观棋折谋 第6章群芳竞艳
夏日的晨光清亮。
「长姐!长姐!」沈清瑶如同穿花粉蝶般轻盈地闯进沈清越略显寂寥的东跨院,嗓音脆甜,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今日承恩侯府琼华苑有诗会雅集,京中顶顶有名的贵媛们都会到场!母亲说了,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整日闷在屋子里可不成样子!走走走,我新得了金镶玉簪,正配你!」
沈清瑶经过最初的震惊和妒忌后,在崔夫人的点拨下,也迅速调整了策略。她不再明目张胆地炫耀或嘲讽,反而来得更勤了,一口一个「长姐」,叫得亲热无比。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沈清越的衣袖,指尖的力道带着娇蛮的亲暱。
几个随行的大丫鬟捧着妆奁盒子和几套崭新的衣裙,笑容热切地看着沈清越。
沈清越放下手中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女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继母崔氏的手段,总是这样不落痕迹。让她在圣旨赐婚的巨大漩涡后「见世面」,是展示沈家对长女的「重视」,也是将她推出去,接受京城顶层社交圈目光的检阅与打磨。
或许,她们也希望,这位「木讷」长女能在众目睽睽下彻底暴露不堪,日后在翊王府跌得更狠些?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让「翊王妃」之名过于怯懦,有损沈家颜面?
「长姐,你看这支簪子,配你前日得的那条红石榴裙可好?」沈清瑶拿着簪子往沈清越头上比划,眼中却闪着试探的光,「翊王殿下权势滔天,长姐日后定是要常出席宫宴的,打扮得太素净了可不行。」
沈清越微微侧头避开,轻声道:「妹妹费心了,我习惯素净些。」
「那可不行!」沈清瑶撅起嘴,一副天真烂漫为姐姐着想的模样,「长姐如今身份不同,可不能再由着以前的性子了。母亲说了,要姐姐好好的向宫里请出来的嬷嬷学习姐礼仪呢,免得日后在贵人面前失仪,连累王府声誉。」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她垂下眼睫,「有劳妹妹和夫人费心。」沈清越的声音依旧是温顺的低缓,带着点适时的「受宠若惊」和一丝局促不安。她任由丫鬟们上前,如同摆弄一件珍贵的玉器,为她梳妆更衣。最后沈清越还是选了件素净些的蓝色的苏绣褶裙。
素白厂袖层叠漫卷,浅蓝雾纹如寒烟游走,自腰际漫向曳地的裙摆,点缀几缕银丝缠绕着细碎的蓝晶石,通体流转着若有似无的冰蓝微芒,蓝色的苏绣褶裙确实华美,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也巧妙地冲淡了她眉宇间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多添了几分柔弱无依。青丝挽成京城时下流行的流云髻,点缀上几枚素雅的珠翠。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像一朵被精心修剪插在昂贵花瓶里的幽兰,失去了山野的灵性,只余下规整的美丽。一个符合众人期待的矜贵形象。
沈清越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簪头。很好。这就是她们要的样子。
承恩侯府的琼华苑,是炎炎夏日里一方瑰丽的清凉世界。水榭开敞,池风送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流淌,衣香鬓影,笑语晏晏。
沈清越跟在神采飞扬的沈清瑶身后踏入这片繁华之地。
「清瑶妹妹!」
「沈妹妹,可算来了!」
招呼声此起彼伏,沈清瑶立刻成了小小的中心,被几个相熟的贵女拉住。她游刃有余地寒暄着,言笑晏晏,还不忘向众人介绍身边的沈清越。
「这位便是我的长姐,沈清越。」沈清瑶侧身,将沈清越稍稍推前一步,脸上笑容诚挚,「姐姐初回京,往后还要各位姐妹们多多照应呢。」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越身上。好奇,打量,审视,带着上层圈子天然的优越感。
一个空有嫡女名头长于乡野,却骤然变成权势滔天的翊王王妃,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飞上枝头的麻雀,是规则之外的闯入者,是亟待被检验甚至是教训的对象。
沈清越适时地微微垂眸,带着初入社交场的「局促」和「羞赧」。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闺秀礼,声音轻柔而平稳:「清越见过各位姐姐。」
她的姿态无可挑剔,却也绝无亮点。在沈清瑶八面玲珑的社交天赋和诸位贵女环佩叮当、妙语连珠的映衬下,她安静得如同一抹淡色的剪影,被无声地边缘化。
「清越姐姐不必拘谨,」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子笑着拉她入座,「今日不过是姐妹们一处说话取乐罢了。听闻姐姐先前一直在山野清修?倒真是好性情。」
「不过是替长辈诵经祈福罢了。」沈清越温顺地回答,目光快速掠过在场的几位。
尚书府的李小姐正绘声绘色谈论着新得的胭脂;威远伯家的小姐捧着一卷诗稿与人低语;礼部尚书之女则矜持地展示着腕上一串新得的冰种翡翠……一切看似其乐融融。
然而,沈清越的目光却在扫过角落几位年龄略长、气质更加沉静的少女时停顿了一瞬。她们聚在一幅新裱好的水墨画前,低声细语,姿态优雅闲适,却隐隐以其中一位紫衣少女为中心。
那少女年纪与她相当,不过双十年华,端坐于人群中心,却如同明月在天。她穿着一身紫色缠枝莲纹软烟罗裙,外罩一件云锦裁玉色对襟比甲,发间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流苏簪,再无旁物,却已清贵逼人。
她的容颜亦是极美,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温雅、端庄、无可挑剔。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眸光流转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韵。
这通身的气派,无须任何人介绍,沈清越心中已跳出三个字——苏玉璃。
「那就是苏相之女,名满京城的『玉璃仙子』,」沈清瑶不知何时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向往与自叹不如,「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诗赋丹青,是京中公认的第一才女,连几位皇子都称赞不已呢。待人更是温婉和气,人缘顶顶的好!只是……」沈清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她对宸王殿下,那可是痴心一片,京中无人不知。可惜啊,宸王殿下那般神仙人物,似乎总隔着层纱似的……不过那可是宸王殿下啊,京中多少女子为他倾心……」
沈清瑶似也带着小女儿家的娇羞,话音刚落,几位衣着显贵的年轻人从水榭另一侧入口谈笑而入。
为首的是三皇子祁王萧瑞英俊面容下藏着倨傲与阴鸷,他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地在厅内扫视,目光在那些家世显赫的贵女身上停留,尤其是在苏玉璃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带着一种猎人评估猎物的审度与欣赏。一位姿容不俗的公子正在他身旁低语,萧瑞听着,唇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愈发幽深难测。
紧跟在箫瑞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常服的青年,年岁略长于他,正是承恩侯府世子。他气质温和,行走间自然流露出的亲和力,让周围人如沐暖阳。他似乎感受到沈清越的视线,目光温和地投过来,向她这个「新面孔」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又自然地转向苏玉璃那边,同样谦和地致意。苏玉璃则起身,遥遥回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而后她并未入座,反而向前迎了几步,那等待被注意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
最后踏入门槛的是五皇子宸王箫彻,姿容昳丽,风雅无双。手执一柄折扇,嘴角噙着温润笑意,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超然物外。他看到了苏玉璃那热切的目光,唇角弧度加深,瞬间点亮了苏玉璃眼中的光彩。他温雅地颔首,那样子足以令任何怀春少女心醉神迷。
然而,就在苏玉璃准备上前一步说些什么时,箫彻的目光已极其自然地滑开,转向了祁王萧瑞,与他寒暄起来。那眼神转换之快,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只留下苏玉璃唇边维持着完美却略显僵硬的笑意,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既未冷落她,也未曾真正靠近,总保留着一份距离感。
视线掠过诸皇子,沈清越注意到园子深处地势略高、清幽临水的凉亭,亭中影影绰绰坐着两人。
亭角几簇茂盛的紫藤垂落,筛下斑驳光影。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似乎隔绝了下方所有浮华喧嚣。
黑袍男子背对着琼华苑方向而坐,肩背宽阔,姿态却极其放松。他手执玉壶,清冽酒液缓缓注入杯中,看也未看下方喧嚷的花厅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那轮廓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孤绝冷硬,是翊王萧珩。
关于他的传闻——边疆百战血洗、朝堂铁腕诛除异己、性情乖戾莫测……皆化作无形阴影在沈清越心头弥漫。
坐在萧珩对面的白袍青年,懒散倚着红漆亭柱,眉眼天生含笑,手里把玩着一块青黛石片。他视线倒是大大方方地投向水榭方向,带着几分纯粹的兴味,目光在喧闹的贵女圈中穿梭,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小叔叔,可看出什么端倪了?」萧珩的声音低沉,穿过水榭的风隐隐送下一缕,听不出喜怒。
萧焕竟哈哈一笑,指尖随意指了指下方,声音清朗随意:「好看呗!沈家那只小雀儿,性子倒是活泛!」他说的是沈清瑶。
萧珩似乎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冷然地滑过花厅,在那抹蓝身影上短暂掠过一刹,话语冰寒:「不过一只被精雕细琢的笼中雀,光鲜亮丽,根骨全无,何堪风雨。」他所指不言而明。
萧焕不以为忤,反而笑容更深,执笔在指尖的青黛石上轻轻描画几笔,似是勾勒出什么娇美姿态,意有所指:「笼鸟又如何?雀儿虽在笼中,却天生一副玲珑心窍。且看雀儿振翅,或可栖上高枝。」
凉亭中再无对话。萧珩背对着这盛大的琼华宴,只余一个拒人千里的冷酷剪影,而萧焕则继续优哉游哉地「观景」,不时在青黛石上描绘几笔,似乎只关心如何勾勒眼中所见的美与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