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92章姓甚名谁
接下来的几日,箫珩几乎泡在了兵部的书档旧册堆里。他动用权限,以核查边境防务旧案为由,一头扎进了积满灰尘的旧档案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腐朽的气味,他一卷卷、一册册地翻阅,不放过任何可能与「苍茫戍堡」或边境相关的只言片语。
时间在寂静的档案库中流逝,直到他的指尖停留在一本边角破损、记录着十数年前边境低级军官名册的簿册上。他一行行仔细看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被岁月尘封的名字:
太安二十六年,肖维安,籍贯潞州,年二十五。自请入苍莽军戍边。因作战勇猛,屡立军功,擢升为苍莽戍堡队正。
记录在此戛然而止。没有卸甲归田的记载,没有调离的文书。这个名叫肖维安的低级军官,和他所效忠的苍莽军,一同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箫珩合上册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者挥舞木棍、嘶喊操练的身影,浮现出他在鸣沙谷悲痛欲绝的哭嚎。「永熙六年,北朔起兵……」那场突如其来的边境冲突的记录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几处小型戍堡遭遇突袭,损失惨重。
想必,苍茫戍堡便是其中之一,而肖维安,便是那场屠戮中,极少数侥幸存活下来,却因此受创,逐渐辗转流落西川的幸存者。
带着查明的身份和更沉重的心情,箫珩回到了别院。他将「肖维安」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并未宣之于口。
此时,在沈清越的精心调理和金针之下,老者的状态竟奇迹般地有了一丝微弱的好转。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昏睡,气息微弱,但偶尔能睁眼看人,甚至能喝下些稀薄的米汤和药汁,面色也不再是骇人的死灰。
箫珩派人仔细查访,确认肖维安在原籍早已没有直系亲人,几十年的戍边生涯,也让他与故乡彻底断了联系。他与沈清越商议后,决定不再移动老者,就在这安静的别院里,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两人心照不宣地承担起了照顾之责。箫珩处理完必要公务便会过来,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沉睡的老者;有时会低声与他说话,尽管得不到回应。沈清越则负责所有的医药饮食,亲自煎药,耐心喂服,定时施针疏导经脉,减轻他的痛苦。
这一日,老者精神似乎好了些,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沈清越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热汤,箫珩在一旁轻轻扶起老者身子。两人照顾着老者用汤,老者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箫珩脸上,看了许久,嘴唇哆嗦着,发出模糊的声音:「陆……陆启……你小子……还知道来看老子……」
陆启。箫珩记起,老者曾在「操练」时喊过这个名字,想必是他当年在戍堡带着的新兵,是他混乱记忆中一个重要的印记。箫珩没有纠正,只是放缓了声音,顺着他的话应道:「队正,我来了。」
老者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笑意,目光又缓缓移到一旁娴静温婉的沈清越身上,看了又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喜悦:「陆启啊……这……这是你媳妇吗?好……好姑娘……真好……」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先是抓住了箫珩的手腕,然后又努力地去够沈清越的手。沈清越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箫珩,见他眼神复杂却并未反对,便将自己的手轻轻递了过去。
老者用尽力气,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他的手冰冷而干瘦,却带着一种郑重。他看看「陆启」,又看看「陆启的媳妇」,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点点水光,反复念叨着:「好……好啊……成了家……就好……要好好的……你们俩……要好好的……」
他像是完成了一桩极其重要的心愿,力气耗尽,眼皮渐渐沉重,又沉沉睡去,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安详的弧度。
箫珩和沈清越的手,因老者的动作而短暂交叠,又在他睡去后迅速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伤感。
箫珩沉默地为他将被角仔细掖好,动作利落,又带着轻柔。沈清越也默默起身,将空了的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连日来心力交瘁,加上照顾老者时常站立、走动,疲累积累,此刻心神稍一放松,沈清越正欲转身,左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酸软刺痛,让她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眼看就要向旁边踉跄跌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失态摔倒的瞬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而迅速地揽住了她的腰侧,稳稳地将她扶住。
是箫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待扶稳她后,手臂才稍稍放松,但并未立刻收回,而是低头看向她瞬间有些苍白的脸,眉头微蹙,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他见她连日操劳,只道她是累极了。
两人距离极近,沈清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垂下眼睫,稳了稳呼吸,才低声道:「多谢殿下。无妨,只是……只是方才起身急了些,有些晕眩,脚下便软了。」她并未提及旧伤,因他确实不知。
箫珩的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纤细的身形。他想起这几日她为照顾肖老亲力亲为、煎药施针、几乎未曾好好休息。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既是累了,便不要强撑。此处有人照料,你先回去歇息。」
沈清越擡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冰冷算计,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纯粹的关怀。她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殿下也请早些休息。」
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缓步向外走去。
箫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方才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榻上安睡的肖维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她踉跄时倚靠过来的瞬间温热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