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垒 第二百章 镇压不祥
山先生离开陵园。
顾慎独坐在小山之上,他的面前,那枚合金箱子开启,内里存放的几张图纸飘了出来。
炽火的精神力浸透到图纸之中。
这几张图纸,列阵悬浮于顾慎面前,随指尖轻抹,一张一张划过——
“这些图纸上记载的文字……都是古文。”
顾慎身后,褚灵微微蹙眉。
清冢陵园的阵纹,也是古文!
只不过……古代文字具备着“无法记载”,“无法拓印”的特质,需要花费非常大的精力,以及苦功夫,才能将其理解。
可以理解成,古代文字,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殊精神”。
没有人知道,这些“特殊精神”究竟涵盖了多大的范围。
所以……哪怕学会了清冢图纸内的古文,对于参悟眼前的图纸,也没有任何帮助。
褚灵尝试透过算力,去推演……
只不过,她失败了。
这世上鲜有【深海】无法推算的东西,古代文字,恰好是其中之一。
退出推演之后,褚灵发现顾慎陷入了一种坐定的沉思状态之中。
这是一种极静的精神状态。
炽火无序的摇曳着。
这是……看出了什么吗?
她默默后退,为顾慎和炽火,让出了一片清净之地。
顾慎死死盯着图纸,试图看出一些什么。
这些图纸上的古文,他并不认识。
但……诡异的是,炽火接触到这纸张后,竟然产生了共鸣?
难道是因为“冥王火种”的原因么?
那几张静静悬浮在面前的图纸,上面的那一枚枚文字,宛如蝌蚪一般游动了起来……顾慎瞳孔微微收缩,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漩涡。
这片漩涡之中,有着难以抵抗的吸引力。
炽火一点一点,向着那片漩涡之中掠去。
……
……
褚灵眯起双眼。
她退到了远处,本意是不想打扰顾慎参悟静修,但……意外却发生了。
陵园无风。
顾慎盘坐的姿势犹如石雕。
但她却看见,顾慎背后的影子,如火焰一般摇晃起来。
这是极诡异的现象,那影子一开始只是幅度极轻的颤抖,然后逐渐变得猛烈起来,像是被大风吹拂的烛火,随时有可能熄灭,衣袂翻飞之间,那片黑影如洪水一般崩塌,扩散,将顾慎围绕在内!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阴沉之意,也随之溢散而出。
“顾慎!”
这一刻,褚灵直接以心声开口,触动了两人的精神连结!
她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顾慎背后的影子动了!
这是发生了传说之中的不祥!
深海曾经耗费巨大算力推算过北洲修行者口中的不祥是为何物,而最终的结果是……不祥即是失控的前兆,果然,这缕心声的传递极其困难,两人之间的精神连结仿佛也被大风吹拂一般。
褚灵甚至不知道,这缕心声有没有传递出去。
下一刻。
那些如洪水一般汹涌的影子,瞬间翻涌起来。
……
……
顾慎的心神,全部都被那几张图纸吸引过去。
他本意是想参悟。
但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了痴坐,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之处,并非内陵山顶,身后更没有褚灵,上下四方,一片长暗。
这里是一片精神空间。
而那几张图纸,则是化为了巨大的黑洞,仿佛要将他吞噬!
心湖之中,传来了非常微弱的呼喊声音。
“顾慎……”
这声音虽小,但顾慎还是一瞬识出。
这是褚灵的声音!
他眯起双眼,双手按住膝盖,沉住气息,听到心湖里微弱的呼喊声音后,他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冥王的物件啊……”
顾慎冷冷道:“换了其他人,怕是有命拿,没命用。”
自己的精神力变得不再稳定了。
此刻,应该是不祥缠身。
现在想想,山先生先前如烫手山芋一般急忙将物件归还,恐怕还有一个原因,这东西除了冥王以外,根本无法研究,谁研究谁遭遇不祥。
“梦境,破!”
顾慎两根手指在眉心抹过。
炽火呼啸而出。
从他意识到这里是一片梦境之时,解梦便只是举手投足的功夫……一缕漫长火线从几片巨大黑洞的中心划过,直接将整座世界都撕成碎片。
他回归了意识清醒。
而那些沸腾的影子……也陡然归位,仅仅一刹,便从原先张牙舞爪的模样,恢复成平静如初。
原本焦急准备直接动手唤醒顾慎的褚灵,见此一幕,怔在了原地。
她盯着顾慎的影子,神情复杂。
顾慎微微回头,瞥见了褚灵的目光,轻声问道:“影子动了?”
“……嗯。”
褚灵缓缓点头。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影子的异样,不止一次出现了……先前离开顾家宗堂的时候,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对。
一开始,顾慎以为只是个巧合。
可如今来看……绝非如此。
顾老爷子曾说,冥王与“不祥”有着密切的联络,那么自己被不祥缠身的原因……或许就与那枚火种有关?
顾慎望向不远处,隐于巨像遗迹之间的“火瞳”。
被白术压制之后。
冥王火种所能散发出的气息,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缕,甚至传不出内陵。
“这是把祸害送给了我,把福泽留给了自己么。”
顾慎对那枚火种喃喃自语。
他反手将这几张图纸收了起来。
“看来这几张图纸,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顾慎站起身子,道:“我要再去一趟顾氏宗堂。”
这不祥,目前对自己影响不大。
但以后……很可能会酝酿成极大的祸端。
顾骑麟背后的那张百鬼夜行图,已经足够渗人,换成冥王,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褚灵神情凝重。
她可是与顾慎一同站在幽鬼之笼梦境中的人。
那副场景,宛如第十八层地狱。
即便只是梦境,也令人心悸。
若有一天真的成为现实……
褚灵不敢去想。
……
……
“小顾先生。”
今日的宗堂格外热闹。
顾慎刚刚来到长巷,便有许多人对他致意,行礼。
他有些讶异,顾氏宗堂向来幽静,如今又不是特殊时日,按理来说,应该只有老爷子一人静修才对,至于那几位有闲情想要慰问一番的顾家才俊,统统入不了老爷子的法眼,若是敢来,大机率是要被冷嘲热讽一顿,然后踹出门去的。
如此一来,不该有这么多人。
只是走到院门,顾慎便明白了。
好几位长老,围在宗堂门前,各个面带苦相,低声私语。
“唉……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呢?”
“这‘圣木’,百年常青,四季兴茂,怎么一夜之间,就开始枯败了呢?”
“莫非……是遭遇了不祥?”
顾慎驻足在宗堂门前,他擡起头来,望向那株大榕树。
【“看见那棵百年老树了么,镇守宗堂门口,四季常青,可抵御一切不祥。”】
老爷子昨夜的话,记忆犹新。
他沉默了。
刚刚擡起,准备迈入宗堂内的那只脚,也略微犹豫了一下。
“小顾!”
一位长老从门外赶来,瞥见顾慎驻足的背影,连忙上前,热情地揽着顾慎入院,“真是巧了,老爷子刚刚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顾慎神情复杂,他望向院门口的大榕树,问道:“这树是怎么了?”
那位长老长叹一声,摇头道:“或许是昨夜风大?今早醒来,就发现院子落了一地碎叶……这事儿实在太晦气,所以引起了长老会的关注,你兴许不知,这老树有百年历史了,庇护宗堂风水,据说可抵不祥,一夜落叶,很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风大?”
顾慎眯眼看着掉落一半的树冠,这郁郁青青的大榕树,一夜之间,近乎秃了头。
满院落叶,只怕是简单清扫一番,都要耗费好大功夫。
这恐怕不是风大……所能解释的啊。
剩下的解释,应该就只有一个了。
顾慎跟着长老,一路前行,来到了宗堂的一座阁楼。
顾老爷子正在阁楼空地前晒太阳。
闲杂人等退散之后。
阁楼空地,就只剩下顾慎,和老爷子两人。
“来得还挺早。”
顾骑麟坐在轮椅上,阁楼面朝一片小湖,他垂钓湖前,怡然自得,挥手招呼顾慎坐下。
顾慎摇了摇头。
“我就不坐了。”
他开门见山说道:“老爷子,您也看见了吧……门口的那株榕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
“嗯。”
顾骑麟满脸不在意的模样,淡淡开口道:“生老病死,人如此,树也一样。门口那株掉光叶子的老树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人,只不过他的头发早就所剩无几了……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讽刺你那位老师的,只是他在长野的口碑向来不怎么样。”
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顾慎轻叹一声,道:“您是知道的,那株榕树遭遇了不干净的东西……”
如此显眼的事情。
顾老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坐镇顾家,大事小事事事入眼,昨夜就只有顾慎一个人,进出过这间宗堂,而一夜之间,榕树落叶……自然就只有一个可能。
“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应该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
顾慎开启天窗说亮话,道:“所以我就不坐了……免得你也……”
“打住打住。”
顾老爷子连忙擡起手掌,示意顾慎别说了,无奈道:“臭小子,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顾慎立即识趣地闭嘴。
他杵在原地,耸了耸肩,道:“情况大概是就这样,其实昨夜离开宗堂后……我遭遇了不祥。”
说到这。
他微微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比划了一个很小的缝隙。
“虽然没什么损伤,但我心中的恶兆却越来越大。”
先前在苔原区,端了晚钟教会的基地,在洗劫无名古墓之后,顾慎第一次遭遇了传闻之中的“不祥”。
此后的一年。
先前的那一缕不祥,都未曾露头,或许是因为看客心境的平和太过坚固,无懈可击。
但这次陵园之后,不祥再次出现了!
“我担心……‘不祥’会越来越大,最后变得无法控制。”
顾慎望向老爷子,神情诚恳,道:“所以,想向您请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镇压不祥?”
顾老爷子放下了钓竿。
他戴着墨镜,微微俯首,从墨镜的缝隙中打量顾慎。
他再一次的,拍动了身旁长椅的把手,示意顾慎坐过来。
这一次,顾慎叹了口气,他没有拒绝。
看这样子,若是自己不坐过去,老爷子也就不会开口了。
他坐在了长椅上。
“人心如镜,总有两面,一面是善,一面是恶。正如人间,总有昼夜,白昼为光,黑夜为暗。”顾骑麟伸出一枚手掌,缓缓翻转,平静道:“你问我,如何镇压不祥……这个问题就像是,如何抹去黑夜?”
“黑夜……是不可抹去的。”
老爷子平静道:“你心中有恶,所以就一定会有不祥。每个人都有失控的风险,只不过超凡者的风险,要更大一些。”
“只不过……越强大的人,心中的恶,便越大。”
“这些恶念十分狡猾,会等待宿主虚弱,病危,将死,来进行最后的反噬,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顾骑麟挪首望向顾慎,他一只手握住钓竿,远端紧绷的钓竿尽头,猛烈颤抖起来,似乎有一条大鱼上钩了,正在剧烈挣扎。
远方的湖面,有激烈的水波荡漾。
顾老爷子一只手捻着雪茄,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钓竿,那钓竿近乎弯曲到了极限,随时有可能崩开,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保持这个斜躺的姿态,似乎没发什么力,也不担心那条大鱼会挣脱。
“所以……这是一场角力之争,想赢,不仅要强,还要沉得住气。”
“顾家的祖训是,只要不祥胆敢浮现,就狠狠地打!”
老爷子一字一句说道:“恶念,凶兆,失控……这些只是看似可怕,它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露头,我们就狠狠痛击它,镇压它!打得它崩溃,打得它化解,打得它妥协,被驾驭,然后……征为己用!”
这一刻。
无量秤的领域再度倾泻而出。
伴随而起的,还有幽幽的鬼吟之音,自老爷子背后浮现。
那原先安分的百鬼,此刻重新活动起来。
顾慎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阴森不安之意……
只是下一刻——
“砰”的一声!
鱼竿钓起,一条大鱼飞出湖面,落入钓桶。
伤势未愈的顾老爷子,没有回头,狠狠一钓竿,砸入无量秤领域的百鬼夜行壁画之中,那些趁他病危,想要反噬的恶念,正在爬出壁画的过程之中,毫无征兆地被迎头痛击。
顾老爷子的身上,散发出金光,银光,还有各色的辉光。
那是封印物……隐约之间,顾慎感应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精神,那似乎是顾长志的残余精神,老爷子开敞的衣襟,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其中最恐怖的精神力量,便来自于这封信封!
这些辉光融会贯通,化为一击。
这一击落入无量秤领域之中,极其猛烈,那从壁画之中伸出的鬼影,被直接敲碎!
一声哀嚎,然后是凄惨的呜咽。
壁画重新回归了平静。
“看到了么?不服就打。”
顾骑麟淡淡道:“失控的精神力……也是精神力,只要你够强,什么不祥,通通镇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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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生命如蝉虫般短暂
顾家的人,都是这么彪悍么?
无量秤的光影领域之中,那原本阴气深重的层层鬼影,被顾老爷子一记鱼竿,打得支离破碎!
这一击中,蕴含着顾骑麟的精神力量。
最重要的是……
这一击中,有斗战火种的余威!
顾慎也算是与不祥侧面交锋过几次,这些负面情绪凝结的精神,最喜欢躲在黑暗的阴翳之中,同样也最畏惧炽热和光明。
而斗战火种的神力,哪怕只剩极其轻微的一缕,释放而出,也可以将它们焚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顾长志本人就不会遭遇不祥……
只不过修行到了他的层次,要面对的“阴暗”,便要更加巨大。
“现在,我可不怕什么不祥。”
顾老爷子甩出那记鱼竿之后,伸手从衣襟内摸出了那封信,颇有些炫耀口吻地笑道:“瞧……这是长志临走之前的礼物,还不错吧?”
那封信,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老爷子取出信封,给背后的“观众”们展示了一下。
下一刻,无量秤领域里的那副黑暗壁画,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音。
“……”
顾慎看着嗤嗤生烟的百鬼壁面,一阵沉默。
原来这封信的正确开启方式,是这样的么?
“你最近阴煞气息很重啊。”
顾老爷子微笑道:“我猜先前在陵园里,你跟那位冥王所发生的事情,不是所谓的远处观战那么简单吧……”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苦笑一声,“确实多说了几句,但不至于吧?”
门口那株大榕树,叶子都掉光了!
自己还没正式熔炼冥王火种呢……
就是借了一点力,就沾染了这么浓郁的不祥?
顾骑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底清楚。”
他没有刨根问底。
每个人都有秘密……
至于顾慎,他从看到这个小伙子档案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是个秘密很多的小家伙。
“喏……”
顾骑麟微笑着递出信封,道:“拿上这封信,你会好很多。”
斗战火种的余光,从信纸之中溢散而出。
顾慎微微一怔。
他心中泛起感动,却是坚定地开口。
“不……不必了。”
顾慎没有去接这封信。
顾老爷子并不知道,自己并不是与冥王有接触这么简单……他可是以后要炼化整颗冥王火种的未来神座!
他所要面对的不祥,也不是靠这么一封信,就能解决的。
上一任冥王,就倒在了“精神失控”的诡异之事上……若是自己不能解决这个难题,那么未来的结局,可以预见。
更何况。
老爷子本身就是“不祥缠身”,作为六十年前参与北洲战争的硬派超凡者,已经透支了太多光芒,晚年恐怕会十分难挨。
正因如此,顾长志才特意送了这么一封信。
自己取走,成何体统?
“你跟我客气什么?收下!”顾老爷子皱起眉头。
“老爷子,这封信您且留着吧,我自有办法。”
顾慎笑道:“我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又怎会畏惧这点小小的不祥?若它敢来,我有自信直接镇压!”
“哦?”
老爷子有些讶异。
他知道,顾慎不是自负托大的性子。
既然说有办法,便一定是有办法……
“不错,不愧是我欣赏的年轻人。”顾骑麟笑了起来,拍了拍顾慎肩头。
两人在湖边垂钓,颇有收获。
又聊了半日。
顾慎起身告别,他离开之时,站在宗堂门前,望着那株枯黄的大榕树,眉心的炽火缓缓燃起。
在自己炽火的超凡视野之中。
那株榕树,的确缠绕了一些黑色气息……与自己的影子有些相似。
只不过有源源不断的紫青之气,从地底涌来,顾氏宗堂的选址的确极好,雪禁城的超凡源质滋补着这片土地,而这株大榕树又占据了“入院龙头”之位。
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将占卜术学会,但关于虚无缥缈的“气运”窥视,顾慎却是跟千野大师学了一些,这都是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登不上台面。
超凡源质存在于虚空之中,无时无刻不笼罩弥漫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而它的流淌,某种意义上就影响着活物的状态。
千野大师告诉顾慎,在她的记忆里,透过源质判断气运,也是一门丢失的术法。
此术名为望气,可以归类进入占卜术的一个小分支里。
顾慎透过“望气之术”,仔细观察一番之后松了口气,自己并没有真正带来凋零的不祥。
这株大榕树上,已经重新长出了绿叶。
要不了多久。
这些垂败的落叶,就会重新生长回来。
……
……
褚灵没有闲着。
顾慎去往宗堂找老爷子的时候,她便在陵园“忐忑”等待,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些焦虑。
这也是在零零么中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自己有了肉身……
所以有了非常明显的时间感?
在零零么的车厢里,褚灵若是遇到了某件需要等待的事情,可以选择闭上眼睛……那样的话,她的思绪会化成千万份,融入到深水区的不同角落。
而再睁开眼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
但此刻,闭上眼睛,一片黑暗。
睁开眼睛,空空如也。
她不再拥有着“冥想快进”的能力。
为了缓解这份焦虑,她投身于陵园阵纹修葺的任务之中。
当然……是指挥任务。
陵园的重建任务主要是由安全委员会负责,周老爷子亲自指派了杜韦作为统率。
而此刻的杜韦就在陵园外沿,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看不懂的阵纹纹路,陵园的重建工作进行地异常顺利,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褚姑娘实乃天人也,运筹帷幄,算力惊人,自己一行人完全是门外汉,看不懂图纸,更不知道怎么调整,完全是一头雾水。
而这么多人,兵分十几路,做的事情却十分简单,就是听从褚灵的指挥。
大家的效率变得极高。
而杜韦的总控频道内,也是捷报频传。
按照这个速率,陵园的重建任务,要不了多久就能初步完成了。
杜韦心生感慨。
这世上真有如此天才的神人吗?
先前的陵园事件,他便听说,褚姑娘一人指挥五大家三大所近千位超凡者的撤离……那时候还没有感觉,只是觉得这应该有所夸大。
此刻他心想,恐怕传闻是真的,不过同时指挥委员会十几个方位的超凡者队伍修筑阵纹,褚姑娘此刻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吧?
同时看好几份图纸,会不会出错?
……
……
人和人相比,是有差异的。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
只是……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异,究竟有多大。
恐怕杜韦很难相信。
此时此刻,褚灵正坐在小山雾气弥漫的山顶,“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同时小口小口喝着咖啡。
占卜术的金线延伸出了十三个方向,她的精神力同时分出了十三个部分,分别指挥着阵纹重建的工作。
至于图纸……
那是早就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的东西。
顾慎回到陵园,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褚灵目前还没有更换衣服。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色祭祀服,衣襟博带在空中轻轻飞扬,看上去像是古老的巫女,再加上捧着上个世纪的书本,神情专注的模样,则更让人有种回到过去的年代感。
除了李氏的神祠山。
即便是追求古老,传统,礼仪的长野雪禁城。
也很难看到这种打扮的女子了。
“回来了?”
大风吹过,她的发丝随风飘起。
褚灵伸手捋了捋碎发,眼中有些困惑,她不明白顾慎眼中的笑意是为何。
“这身装扮……太复古了吗?”
褚灵低下头,轻声问道:“需要我换掉吗?”
“没有,很好看。”
顾慎摇了摇头,笑道:“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女主就穿着这样的衣服,觉得有些像是梦境,你不用换的,这身装扮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啊……”
褚灵怔了怔,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捏了捏衣袖。
闻言之后,她白皙的面颊上,稍稍有些泛红。
“关于失控……”
褚灵连忙开口,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顾慎温和笑道:“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顾老爷子曾说过,不祥是很狡猾的东西。
这是人心中累积而成的恶念,所汇聚的负面情绪。
这一缕精神,一定会等到宿主最虚弱的时刻再出现,如今的自己,精神状态异常强大,而且稳定,炽火只需要一瞬,就可破开梦境。
“不祥”不会选择在此刻降临。
褚灵并没有略过这个话题,她认真问道:“那么,以后呢?”
【原始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被骗的小女孩。
“放心吧……”
顾慎平静说道:“它只要敢出现,无论何时何刻……我一定可以将其镇压。”
褚灵轻叹一声。
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顾慎了。
若是顾慎,很笃定地说了这句话。
那么这句话,一定会实现。
“好吧……”
褚灵知道,顾慎一定留了应对手段,于是她不再过问。
紧接着,顾慎坐到了她的身边。
褚灵没有问题了,不代表他也没有问题。
顾慎郑重地开口,说道:“伸出手。”
“……啊?”
褚灵怔住。
这其实不是两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先前在陵园净土,送别顾长志千野之时,她甚至还主动挽住了顾慎的胳膊……
再之前,两人还在净土的精神世界,零零么的车厢地面上,拥抱,翻滚,几乎揉到了一起。
按理来说,伸出手这种简单的事情,她不该有丝毫的紧张。
只是。
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心都忽然绷紧了起来。
山下那些修筑阵纹的安全委员会超凡者们,正在忙着修筑残破的阵纹,填补材料,脑海中一直指引的女子声音,忽然停歇了。
“咦……”
大部分安全委员会成员下意识擡起头来,神情茫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内陵雾气弥漫的那座小山。
“都休息休息吧。”
总控频道里响起了杜韦的声音,他正站在一座阵纹前,那里距离内陵并不远,此刻聚精会神望向小山山顶,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褚姑娘,应该是累了!”
杜韦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总控频道里的声音停下来,他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这才对嘛,这说明褚姑娘也是血肉之躯,也需要休息,同时指挥照顾十几处地方的阵纹工作,神仙下凡也做不到的。
“杜队,褚姑娘应该不是累了。”
总控频道内,有人小声说道:“我先前看见小顾先生入陵了。”
“哦……”
频道里响起了不止一声的意味深长声音。
“原来如此……”
杜韦在心底也哦了一声,然后连忙咳嗽道:“哦什么哦,都严肃点!”
顾慎,褚灵,这两人的名字,在长野城内已经是“天作之合”的代名词。
在大寒灾境的笼罩下。
千野大师的这两位弟子,救下了近千人的性命。
清冢遭遇大爆炸后,进入陵园执行任务的,可不是简单货色,可以说这些超凡者,承载着五大家,三大所的未来希望。
而陵园风波之后,半个长野,都欠小顾先生和褚姑娘一个人情。
杜韦有些感慨地望向山顶,怔怔出神了好久。
“杜队……褚姑娘还会上线么?”
杜韦身旁,有一位小弟挠了挠头。
“我看……悬。”
杜韦驻足远眺,望向那座云雾缥缈的内陵小山,挑眉认真道:“抓紧时间,赶紧收工了,咱们得给小顾先生和褚姑娘一个清静的独处环境!”
一行人极有默契地收起揹包,打包工具,然后快速撤离。
很快,陵园就变得空空荡荡。
……
……
风吹过山顶。
吹不散雾气。
却吹动了衣衫。
褚灵闻到了顾慎身上的气息,那是衣衫被冰屑冻结,精神被炽火洗涤,许许多多复杂味道所组合在一起的气息……并不难闻。
她的嗅觉很灵敏,放到零零么的精神空间里,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看到,她听到,她嗅到,她触控到。
顾慎伸出的手掌,很有耐心地悬在空中,掌背向下,掌面向上,等待着褚灵的伸手。
身着红色祭祀服的女子,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像是一只小猫。
把手掌,放在了年轻男人的掌心上。
她不知道……顾慎为什么忽然要这样,于是安静地等待着。
一时之间,小山山顶就这么保持着静谧的沉默。
静谧,但是并不漫长。
顾慎调整自己的坐姿,托着褚灵手掌没有松开,一点一点,缓缓挪到了她的对面,他另外一只手托腮,就这么认真看着褚灵的面颊。
托着手掌,在寂静的山顶,甚至可以听到心跳。
“砰……”
“砰……”
“砰……”
顾慎忽然开口了,“想不想吃荔浦街的烤红薯?”
褚灵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她等了许久,脑海里那些发散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进行着演化,推算着顾慎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资料库】帮她穷举列出了数十个有可能的句式。
只是这一个,不在计算之内。
她没有想到,这会是顾慎想要对自己所说的话。
只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回答。
“……想。”
褚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有一些些难为情。
“清汤涮牛肉,红油火锅,芝麻烧饼,油泼面……”顾慎再一次开口,问道:“这些呢?”
“……”
褚灵想到了很久之前看到的那些诱人画面,她粉颈的喉咙位置微微翻涌了一下,小小地咽了口口水。
这一次,难为情的情绪没有那么深了。
她小声且认真地说道:“这些……我都想吃。”
“明白了。”
顾慎同样认真地点头。
只是,褚灵有些不解。
为什么顾慎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顾慎笑了笑。
托起手掌,当然不是简单地感受心跳,炽火附着在掌面位置,褚灵从未如此有意识地接近自己,同样……这也是顾慎第一次如此认真且宁静地感受褚灵。
他感受到了褚灵胸口的跳动。
感受到了那些“源质”的翻涌……没有骨,没有血,没有肉,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样的事情,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当褚灵在担心顾慎被不祥缠绕的时候。
顾慎同样也在担心褚灵……他在担心,褚灵在这世上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由“源质”组成的身躯,怎么可能长久?
而当掌心接触,当炽火与源质交融。
顾慎清晰感知到了这具柔软的身躯……也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情,褚灵此刻的身躯,就像是一个缓缓融化的雪人,只要在外面的阳光下行走,哪怕一直填补源质,也逃不过消融的命运。
或快,或慢。
她总要消散。
不过这并不算令人绝望的坏讯息。
肉身破灭,对寻常人而言,是无法承载的灭亡。
但对褚灵而言,则不一样。
她的“精神”,并不会因此而破灭。
只要神祠山的井水世界没有被破坏,那么负责连结零零么和外界世界的互动器便依然有效,即便这具身躯在外面的世界迎来雪融……只要源质足够,条件充裕,那么褚灵依旧可以迎来她的下一次“新生”。
理论上来说。
一个人,拥有近百年的“漫长”一生。
而褚灵的生命……则是如蝉虫般短暂,只是拥有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片段。
深吸一口气。
顾慎说道:“你还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这一刻。
褚灵明白了“托掌”的原因,也明白了顾慎做这一切的用意。
净土中,千野大师在临行前便点明了自己的问题。
凡俗有生老病死。
她也不例外。
作为神祠山祈愿术孕育而出的存在,褚灵的诞生,便已是一个奇迹。
违背规则的生灵,又岂能轻易长久?
其实在离开神祠山的那一刻,她便预料到了大概的结局。
阳光照射到身上,那是很温暖的感觉……可惜,她并不能感受这里的每一个日出。
褚灵吸了吸鼻子。
有些酸涩。
那应该是名为“感动”的情绪?
她笑道:“……好啊。”
“我想吃荔浦街的烤红薯,想吃雪禁城老街胡同的涮牛肉,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女子的五指缓缓收拢,握住那枚托住自己掌心的温暖手掌,她用极轻的声音在心底默默说道:“这些事情,这些地方……我想要你陪我一起。”
不约而同的。
顾慎的笑声在山顶响起。
“这些事情,这些地方,我陪你一起。”
两道身影,相拥在一起。
顾慎轻轻拍着女子的后背,他感受到自己肩膀的衣衫湿润起来,神色变得微微有些复杂。
有些事情,正因经历过,所以才会懂得珍惜。
净土内。
千野大师花费了漫长的二十年,才等到了最后的拥抱。
顾慎不想错过。
他能够和褚灵在这个时代相遇,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若生命如蝉虫般短暂。
那么,他想要记住这短暂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留任何后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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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再一次的夜宴
小雪。
夜深。
灯火通明。
胡同巷子里传来了碰杯的声音。
宫紫的笑声从屋子里飘荡而出,回荡在长长的胡同街巷之外。
“诸位!举杯同庆!庆……陵园的重建任务,大功告成!”
用时七天,陵园的阵纹重新完成了翻修,并且彻底修改了原先颠倒的阵纹顺序,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工程,效率却高得吓人。
胡同的老铺子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圆形桌子。
宫紫,穆雅,穆南,小铁人,李青穗,高叔,罗钰,顾南风,陆南槿……还有远道而来的宋慈,十数人坐在桌前,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顾南风眼神有些复杂,他处理了长野琐事,终于闲了下来。
对他而言,能参加这样的宴席,简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实不仅仅是他。
五大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氛围了。
这间胡同里的牛肉火锅铺子,并不大,大家挤在一起,有些狭窄,但却十分温暖。
“这一杯,我敬褚姑娘!”
宫紫站起身来,甚是豪爽,满脸笑意,对着顾慎身旁的褚灵说道:“褚姑娘真乃神人是也。”
谁都没想到,褚姑娘的指挥才能如此出色。
罗钰也笑道:“褚姑娘,不如以后进入指挥所吧,我跟老爷子说一声,指挥官的位置留你一个。”
褚灵笑了笑,与顾慎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以她的才能,坐指挥官的位置,自然是绰绰有余……或者说,着实是太有余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整个指挥所,都无法离开她的引领。
毕竟,所有大型任务中,指挥官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结【深海】。
而她,即是【深海】。
“褚姑娘……我干了,你随意!”
宫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此举引起了身旁小铁人的极大不满。
“你可拉倒吧……”
沈离手指轻轻叩了叩盛满果汁的杯子,翻了个白眼,嫌弃道:“喝橙汁就喝橙汁,不知道的以为你喝了几斤白的呢。”
满饮而下的宫紫被这句话呛到,险些喷了出来。
“咳咳咳……”
宫紫尴尬擦了擦嘴,低声解释道:“家里那位盯着呢,理解一下哈,喝多了回去要挨骂。”
小铁人注意到一旁虎视眈眈的穆雅。
他冷笑道:“你就是未来的宫家之主,在外面想喝什么都没有自由?”
说罢,他站起身子,朗声道:“小顾兄,我也敬你……”
陵园风波之后。
不知为何,整个监狱所遇到的人,都对自己客气了许多。
尤其是大审判长!
山先生竟然亲自召见了自己……不止一次,给了自己上好的呼吸法,封印物,还特地叮嘱了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甚至还赐了一间雪禁城的宅院给自己。
沈离不明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底却隐约感觉,多半是跟顾兄有关!
至少,自己能从陵园内捡一条命回来,是靠顾慎舍命搭救!
这个恩,他记在心底!
言罢。
沈离双手举杯,满饮。
一声惬意长叹。
小铁人满脸傲然地坐了下来,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空杯,先是对穆雅示意了一下,而后对宫紫炫耀道:“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拥有喝东西的自由。”
宫紫满头黑线。
他瞪着沈离的杯子……这货,喝得也是橙汁!
“我纯粹是爱喝橙汁……”
沈离也咳嗽一声,苍白无力地辩解道:“另外喝酒多难看,喝得烂醉如泥,丢人!”
他想起了某件不太美好的往事。
坐在一旁的罗钰虎躯一震,显然也想到了这件旧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面色同时变得古怪起来。
一年之前。
宫家的夜宴之上……沈离喝得酩酊大醉,啃掉了罗钰的铁手。
两人醒来之后,一个捂着手腕欲哭无泪地跑去找机械师修复,另外一个则是掐着喉咙试图干呕,奈何【食铁之徒】给了沈离一颗铁胃,一夜之间,罗钰的铁手已经被消化地干干净净。
这实在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
……
“涮牛肉的味道怎么样?”
顾慎用筷子夹了好几片,放到盘子,笑着问道。
新鲜宰杀的牛上脑肉,切得薄厚均匀,能够黏在盘子上,即便立起盘子也不会脱落,这样的牛肉即便是用清水锅子涮一下,也是人间美味,沾点麻酱,轻轻抿一口,身心都会得到很大的治愈。
“唔……好吃!”
褚灵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里有雾气氤氲,一半是火锅的热气,一半是感动的泪水。
陵园修筑的日子。
她的时间被填地满满当当,没有心思来享用美食。
没想到……清水锅子涮牛肉,竟然这么好吃!
桌上的大家多是在叙旧。
唯有褚灵在认真地开吃,她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只不过吃相文雅,所以相当低调,而且有另外一位“饕餮大将”坐镇,负责将牛羊肉下锅,于是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开饭之际便未曾停歇。
那位饕餮大将,自然就是穆南。
穆南保持着风卷残云的进餐速度。
别人来这的主要目的是叙旧,唠嗑。
而他不太一样。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吃。
牛肉,羊肉,一盘子一盘子的倒进去……一盘子一盘子的开炫!
只是这一次,穆南感觉到了不对,他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倒下去的一盘肉,自己开捞的时候只剩下了半盘?
桌上有个资深吃货,正在和自己抢食。
再仔细环视一圈……他更加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个人……是褚姑娘?!
他险些给自己一个耳光。
定睛一看。
一直在与自己抢肉,而且一筷子没停过的人,真的是褚灵。
不知不觉的,穆南吃这顿饭的目的逐渐改变了,从小到大,宗族内部的比斗,他拿不到第一,但有一事,他从来就是冠军。
那就是吃饭。
没有人,比他更能吃!
在持续不断地吃了一个小时之后,穆南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准备鸣金收兵迎接胜利之时,他发现了一个惊恐的事情,那就是褚灵又续点了一系列的餐品,然后腼腆地对自己笑了笑……于是他硬生生把那个饱嗝咽了下去。
褚姑娘的胃,难道是无底洞吗?
……
……
这场宴席上的“无声战争”不止一处。
半边身子还绑着绷带的宋慈,举起酒杯,话语之间已经有了醉意,他努力捋直了舌头,认真问道:“老高,你真不来一杯?这是好酒,我从大都带来的!”
宋慈口中的老高……只能是高叔。
李青穗谨慎地拽着高叔往远离宋慈的方向坐了坐。
高天见状无奈笑了笑,道:“抱歉啊小宋,我真的不喝酒。”
“那太可惜了,我只能和姓顾的喝……”
宋慈摇头,愤愤感慨道:“他这个人,你不知道,把酒当水喝……我喝不过他!”
高天眼里带着笑意。
顾慎能喝,他自然是知道,上次宫家宴席,顾慎一个人喝趴了所有人。
只不过……这姓宋的,酒量也不错。
这种精神元素酒,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但高天知道,喝上一口,即便是自己,也会感到一阵微醺,这是对超凡者而言极其狂野的“催眠酒”!
“没事,尽管喝吧,一醉方休。”高天微笑道:“若是喝醉了,等我送完小姐,便去送你,一定把你平安送回住处。”
李青穗扶额轻叹一声。
高叔似乎还挺喜欢宋慈的。
短短几天。
这位从大都远道而来的北上客人,已经在长野混得风生水起。
他是个简单的人,而长野喜欢简单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拳头够硬,背景也够硬。
“小陆姐姐,你不管管他么?”
李青穗眨了眨眼,向宋慈身旁的那位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当然这句话不止是求助那么简单,这些日子她也看出了两人的关系,现在这句话就是想试探试探,陆南槿和宋慈的实际进展。
陆南槿闻言之后怔了一怔。
其实她也在喝着狮醒酒,只不过是在小口抿着,所以喝得极少。
但……脸颊依旧有了一抹红晕。
此刻变得更红了一些,诧异之余,隐约还带了些愤羞。
万万没想到,关于宋慈的话题说着说着,会跑到自己这边。
“哎呀呀……”
宋慈闻言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背地里则是悄悄对李青穗竖了跟大拇指。
真不愧花帜对李氏重金支援。
这个小丫头真讲义气啊,关键时刻,送上了这么一记助攻,自己可得好好把握。
宋慈搁下酒杯,望着南槿,正襟危坐,等着回复。
他自以为自己很清醒,此刻面带矜持微笑。
殊不知喝完狮醒酒后,自己如今是满脸傻笑,就差脑门上写着“来管我啊来管我啊”。
“呸。”
陆南槿深吸一口气,连忙平复心境,嫌弃道:“谁要管他啊?!”
真是个糟糕的回答啊……
这应该是,拒绝了吧?
李青穗都替宋慈感到心碎。
她有些遗憾地砸吧砸吧嘴,然后望向宋某人,果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石化了,一动不动。
宋慈怔怔坐在桌前,许久之后,露出了一抹傻笑。
刚刚那一句话,他仔细回味了很久。
得到的回复是“谁要管他啊?”
而不是“关我什么事!”
很显然啊……自己有戏。
宋慈面带感激地对李青穗举起酒杯,豪饮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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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还会有一个很大的大章,应该就是第二卷的最后一章。
第二卷最后的收官篇幅,在我的计划中是温馨的,平淡的。
新一卷的大纲,已经拟定出主线了。
从故事的推进角度来看。
这些人的重逢,宴席,交谈……本可以略去不写。
可这样的话,小铁人,老宫,乌鸦……这些与小顾真实经历的战友,同喜同悲的故人,就少了几分色彩。
我与他们相见欢。
望诸君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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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南下(小章)
小巷外。
密密麻麻停满了车。
今晚的这场聚餐,对于老街胡同里的年轻人而言,是一场轻松的聚会。
可对五大家而言……可是一个大事件。
车上车下,负责家族安保工作的超凡者们互相递烟,默默抽着……他们今晚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这胡同里的几个年轻人,基本上就是未来决定长野前进方向的“掌舵者”。
他们出了事。
那可真是……天塌了。
除了李氏,没有来人,其他家族都安排了相当严密的安保工作。
李氏只来了一个,这一个足以应对所有突发情况。
……
……
宴会结束。
小巷门开,袅袅热气与雪气一同扑散。
胡同外等待已久的那些超凡者们纷纷松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小顾兄,听说今夜之后,你与褚姑娘要外出远游?”
宫紫搂着顾慎肩头,先一步迈出小院门槛,道:“宫某提前预祝二位蜜月愉快!”
“谢了。”
顾慎笑道:“不过你怎么抢我台词呢?”
他笑着望向穆雅,而穆雅则是望着自己那微醺的未婚夫,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说是滴酒不沾,最后还是喝了点。
一点点。
陵园风波结束。
宫家和穆家原先的“裂隙”,在穆翼为宫青挡下一击,照雪镜破碎开裂之后,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宫紫与穆雅的联姻之事,便是顺理成章地敲定。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宫紫压低声音,借着醉意,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顾兄……我欠你太多,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但说无妨。”
从北洲往东洲赶的路上,他听说了许厌之事。
只恨自己不能生出双翼。
不过……多亏有了顾慎!
否则等他回到长野,两家之间的局势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除此之外,陵园中救下自己的父亲,救下五大家的无辜者……他知道,如今顾慎“功成名就”,抛开裁决所大裁决官S级弟子的身份,也是千野大师选中的“守陵人”,以及顾老爷子钦定的“年轻领袖”。
这层层身份,加在一起,并不比自己宫家的未来家主要逊色。
甚至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如今的顾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这一刻,宫紫再次感慨,自己当年的眼光是正确的……他猜到了来到长野的顾慎,总有一天会拥有声与名,可他没猜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一年。
仅仅只用了一年。
“客气了。”
顾慎轻声说道:“依宫兄之言,我唯有一愿。”
“请讲。”宫紫神情凝重,洗耳恭听。
“愿二位白头偕老,太平长乐。”
顾慎笑着兜了个圈子,送上了祝福。
他和褚灵一同送宫紫穆雅离开小巷……如今的自己,的确和一年前不一样了,不过并非是身份处境的改变。
而是心境。
这一年,他最大的改变,就是心境。
人生百年如小浪,长野千年……乃是大浪,大浪小浪,皆是浪花。
俯瞰历史长河千百年,朵朵浪花浮沉,每一朵浪,每一个人,皆是过客。
这世上所有事,归根结底,都是尘埃。
有了这颗“看客之心”,顾慎不会在无名之时感到失意,不会在得势之时心生膨胀,他总能持一颗平常之心,见世人,也见自己。
一个又一个朋友,在雪禁城的小巷街头相互告别。
“褚姑娘,佩服佩服。”
吃了十二成饱的穆南,感慨开口,五体投地。
这是他第一次在吃饭这件事情上败下阵来。
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犹如怀胎十月的女子,本就如弥勒佛一般的身材显得更加“丰满”,这是穆南第一次吃到这种程度,步步艰难,只能扶墙而行……此刻穆家安排在小巷外的那些超凡者们终于派上了用场,夜色中涌出了好几位英雄豪杰,只不过众人合力才能勉强将其搀扶稳住。
而另外一边。
褚灵身姿轻盈,风采卓越。
她的小腹依旧平坦,甚至没有丝毫鼓起,与进食之前没任何差别……这副身躯可不是凡体,入口的食物尝过味道,便被“源质”直接消化。
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既不会饿,也不会饱。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和好吃,她才持续不断地吃了下去,而到后面,就纯粹是应了穆南的邀战。
与褚灵比谁更能吃,这个举动,其实就像是对顾慎邀酒。
有炽火在,顾慎能千杯不醉。
由神胎生,褚灵可吃到天明。
穆南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位褚姑娘,还想说些什么,被一个饱嗝噎了下去。
随后便是小铁人。
宫紫破例喝了点,他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沈离酒量极差,一沾就倒,此刻喝得七七八八,抱着罗钰的胳膊,嘀咕道:“我没醉……我还能喝呢……”
罗钰神情愤愤,“还说没醉?口水都滴到我手上了!”
“顾慎……我还可以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沈离高喊了一声,然后抓着罗钰的铁手咬了下去。
小巷的夜空,响起了怒骂声和欢笑声。
……
……
最后,飘荡在小巷上空的声音全都消散。
顾南风扶着宋慈,陆南槿在一旁抱刀冷眼旁观。
“顾慎,这次我状态不好……下次干翻你!”
乌鸦骂骂咧咧,一如既往地嘴硬。
他大半边身子都绑着绷带,经历了黄金门的冥王气息冲击,短短几天,就恢复到这个状态,是一件十分惊人的事情。
负责治疗他的是长野圣手林北烛,林老建议他稍安勿躁,好生休养,这货硬是从病床上偷偷溜了出来,与顾慎拼酒。
用他的话来说,大老远从大都区跑过来一趟,不找兄弟喝点,实在没什么意思。
“随时等你。”
顾慎笑着拍了拍宋慈肩头。
“嘶……别别别,别拍,疼!”
乌鸦龇牙咧嘴。
这一拍,总感觉自己身上骨头都酸了。
“这段时间还是少喝点酒吧。”顾慎无奈摇了摇头。
“要不是跟你,谁会喝酒?!”宋慈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一拍,骨头虽然酸涩了一下,但总觉得,肩头没有那么沉重了。
刚刚的一拍。
顾慎送了一小缕微弱的炽火精神,在宋慈身体里转了一圈,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毕竟是遭遇了冥王火种的冲击。
他比较担心,身为光明神座使徒的宋慈,体内会产生什么不良的对抗……不过,宋慈体内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不愧是【不死者】,被巨大冲击正面砸中的筋脉,已经恢复如初。
炽火仅仅是清扫了一些负面精神,便飘然溢散。
这些,也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了。
顾南风架着宋慈顿足。
“小顾,这段时间……长野有我,你和褚姑娘可以放心离开。”
顾南风笑道:“玩得愉快。”
不知为何,顾慎觉得顾南风脸上的笑意有些落寞。
这是想起了北洲的某位故人吗?
……
……
与长野的故人们一一道别。
顾慎和褚灵便离开了长野。
他们拒绝了顾家的好意,没有借用直升机,而是选择驱车离开。
越野车翻越高山,尘土翻滚,回头望去,这座东洲江北第一城,在飞雪映照之下,四四方方,显得尤其工整,数百年的历史在雪禁城长夜中点起一盏盏飘摇的灯火,每一盏灯笼,都映照出了那遗留在旧时代的古香古韵。
夜色晦暗。
灯火葳蕤。
“我从未想过,长野竟如此美丽……”
褚灵开启车窗,看着后视镜倒映的越来越远的四方“小城”,轻声感慨。
在【深海】的世界里,有千万张关于长野的照片。
春夏秋冬,东南西北。
每一个角度的长野,都在她的记忆之中,可是没有一张照片,能与眼前的景象相比……那是【风瞳】照不出的美景,也是只能留存在脑海里的景象。
这座古城,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从照片上看到,和亲眼看到,真的不一样。
而且,差得太多。
“其实很多生活在长野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慎笑道:“离得越近,越容易忽略眼前的美景。”
他瞥了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古城。
更多的注意,是放在身旁的姑娘。
不过……也有例外。
褚灵就是一个例外。
这样一个从神胎中孕育而出的女子,无论在眼前,还是在天边,都是一道令人惊艳的风景线。
顾慎久久地看着。
直到褚灵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褚灵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世界,也看得出了神,轻轻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其实很小。
在【深水区】生活的时候,小到一瞬,就可以看完五洲的每一片土壤。
这个世界,其实又很大。
大到离开长野,所触控的每一片土地,都是新鲜和未知的。
“沿青河南下。”
顾慎眯起双眼,开启了车载音响,柔声笑道:“没有目的地,就这么一路南下,去到风雪消融的地方,去到艳阳高照的地方。”
南下。
就这么……一路南下。
褚灵捋了捋发丝,怔怔出神。
下意识的,她脑海中浮现出青河的一张张照片,旋即这些照片,都被她抛在了脑后,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是不需要依靠【深水区】照片来告诉自己,青河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
她有自己的眼睛。
她可以亲自去看。
“你觉得……怎么样?”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等到回应,顾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褚灵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喵呜~”
还没等褚灵开口,趴在她怀里的某只橘猫,懒懒叫了一声,算是提前做了回应。
------题外话------
今天就不了。
TAT本来是想憋个大长章完结这一卷的。
结果写写修修,快十二点了,进度堪忧。
先发这么一个小章。
我争取明天能把大长章搞定,把第二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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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归乡的列车
一天后。
青河区。
通往大藤市的跨区长途列车上。
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列车车窗覆了一层寒霜,但即便隔着模糊的雾气,依旧能够看清列车此刻正在跨越贯穿东洲的那条青河,江水并没有被冻结,这条大河一路由北向南,奔腾不息,即便是最寒冷的季节,依旧保持着活力。
车厢里播放着轻松的交响乐,开着暖气。
一片祥和。
一位身着蓬蓬裙的年轻女服务员推着餐车,陆续从乘客身边经过。
“先生,小姐……这是免费的饮品。”
笑意洋溢的女服务员,挨个挨个走过,在一位年轻“情侣”身旁停下脚步,她有些讶异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男女。
目光主要是落在女子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是刚刚参加完COSPLAY之类的活动,身上还穿着旧时代的红白祭祀服,像是从绘本里走出来的神女,那个女孩子专注地望着窗外,目光好像穿透了远方的雾气,缥缈地落在青河江面之上。
仅仅是一个侧影,便美得动人心弦。
她轻轻摇了摇头,集中精神,在俯下身送出饮品之时,温声笑道:“二位,能不能商量一件事,十分钟后会有免费的升厢活动,不知……”
顾慎瞥了眼女子胸前的铭牌。
凌薇。
他淡淡说道:“不用邀请我去贵宾厢了。有什么话直接在对讲频道里说就好。”
说完,在接过饮品之时,他轻轻伸出手掌。
不见有任何动作。
凌薇佩戴在耳中的那枚耳麦便就此落下,落在顾慎的掌心。
“喂。”
顾慎轻声开口,道:“这里是序号V340011250001,我姓顾。”
对讲频道那边的声音顿时沉默了一下。
显然是有些讶异。
“谢谢您,顾先生!”
频道里传来了感激的声音,那是一个激昂而有力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深海】提供了这节列车上有三所超凡者存在的资讯,我们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顾慎笑了笑。
他擡眼望向凌薇,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后者整理衣裙,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向前走着,扮演“列车女服务员”的角色。
对讲频道那边的声音,有些耳熟。
如今他的身份档案,的确是“高度机密”,在长野城中,除了五大家长老会能够取得自己的一部分档案资讯,其他人完全是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
顾慎这次出行,去到东洲的某片地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而拥有【深海】许可权的三所内部人员,最多只能知道……有一位体系内部的超凡者抵达了此地,之所以还有座标显示,其实是为了应对紧急的突发情况。
这几年三所要面临的收容任务,越来越多。
或许是因为“无序崩塌”的案件也越来越多的缘故……失控事件请求帮助的机率也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深海】如果检测到某位档案不明的体系人员,反而是一件好事。
多半情况下,这是一位“高阶超凡者”。
“顾先生……”
对讲频道里的声音有些担忧,“我们遇到了一件紧急的突发任务,【深海】评定等级可能抵达了B-,不知道您能否施以援手?”
顾慎的声音太年轻。
这实在让人担心,【深海】地图上显示的“高阶超凡者座标”,会不会是一个误会,因为不仅仅只有高阶超凡者会被隐藏档案,某些对联邦政府有巨大贡献的技术人员,也会享受这个待遇。
“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顾慎微笑开口,他瞥了眼时间:“还有3分钟,列车要停靠到站了。”
对决频道那边的声音顿时加快。
“【深水区】档案编号C038712,该档案您可以自行查阅。这是一件失控封印物的收容任务,本来已经完成,负责收容的监狱所专员名为‘周骁’,就在十分钟前【深海】发出了警告,提示我们‘周骁’可能已经失控。”
三所内部的档案编号规律很简单,开头编号是C,就意味着任务危险评级是C。
很可能是这件失控封印物被低估了,或者收容专员出现了失误,导致了自身精神的失控。
所以……危险系数升高了,由C级升为了B-?
顾慎微微擡首,望向远方虽然保持笑意,但姿势紧绷的凌薇,这个女子的精神力水平大概是深水区三层左右,还处于第一阶段。
列车上还有两位超凡者,不过都与凌薇处于同一水准。
这样的实力,的确不足以应对老练的战斗人员,接收到了【深海】的紧急通知,他们紧张是正常的。
“那件封印物的名字叫‘鬼纱面’。”
一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江景的褚灵,轻声开口了,“佩戴者的精神力会得到极大的增幅,但同时也会增大失控机率。按照收容任务的规矩,只需要用强逻辑材料将其镇压,便算是任务完成了。”
顾慎轻叹一声。
大概明白了任务升级的缘故。
那位任务专员,一定是进行了违反任务手册的佩戴,导致自己精神失控……不过【深水区】第一时间发生了异常。
“嘶啦……嘶啦……”
随着列车平稳到站,耳麦的声音变得一片嘈杂,无法听闻。
顾慎将耳麦摘下。
他缓缓回头……目光穿透了这一节车厢,望向两节车厢之后的某个登车口。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压低帽檐,登上这班列车,在他靠近列车之后,一股奇异的力量就此扩散,中断了此处【深海】的稳定连结。
许多乘客都讶异地发现……网路连结讯号变得很差。
……
……
“喂……喂?!”
大藤市,指挥中心。
魏述神情铁青,双手按着总控台。
【深海】连结竟然中断了……这件突发事件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以周骁记录在案的实力,不可能影响到【深海】的连结,这至少是第三阶段超凡者才能拥有的力量。
这是……领域之力。
列车上原先负责交接任务的几位超凡者专员,都是第一阶段的超凡者,如果周骁真的拥有“领域”,那么他们根本不是周骁的对手……
“魏述先生,深水区第八层的严吏大人已经赶往站点……”
魏述身旁的一位指挥专员惊喜说道:“有严吏大人在,B级的失控任务,肯定不成问题!”
“严吏竟然能够抽出时间么?只是……我担心他赶不上。”
这的确是个意外之喜,但魏述神色并不轻松,他盯着萤幕,咬牙说道:“我紧急求助了车上的一位‘高阶超凡者’……那位顾先生,是三所体系内的强者,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顾?”
指挥专员讶然道:“这可是个大姓……”
江北长野第一大家。
只不过他紧接着苦笑了一声,姓顾并不代表什么。
整个东洲姓顾的太多,不是每一个人都和顾家有关系,退一万步……要真是顾家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来到青河区大藤市这种地方?
“别抱有不该有的期望,他大机率不是顾家的人。”
魏述平静说道:“我现在就希望他不是技术人员,至少能为接下来的战斗出一份力,拖到严吏抵达……”
说到这,顿了顿。
魏述皱眉喃喃道:“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家伙的声音有些耳熟。”
……
……
周骁掸了掸揹包上的水。
他收起雨伞,登入列车,然后径直向着列车的尾部走去。
这一路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他也能知道,自己身后,有三个监狱所的年轻超凡者,正在跟着自己。
就这样……周骁一直走到了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车厢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人,这是原先计划好的“交接车厢”,C级封印物“鬼面纱”的交接任务就在此地进行。
而此刻。
周骁缓缓坐下,背靠列车的尾壁。
他平静地望向开启车厢门的那三人,翘起了二郎腿,友好地笑道:“三位都是大藤市监狱所的同僚么,第一次见面,面生得很,第一次执行任务?”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身上的气息。
嗯。
很弱,第三层,第二层,第三层。
几乎可以忽略。
“其实这是第二次了……”
凌薇率先站了出来,微笑开口。
“周骁专员,我们负责‘鬼面纱’的对接任务,不知收容任务是否顺利?”
他们已经提前得到了【深海】的预警,知道眼前的周骁是高危分子。
三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都还不错,在这个关头没有丝毫慌乱,而是与周骁保持对话,对他们而言,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车上有一位高阶超凡者,大藤市总部派遣的强者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
“还……不错?”
周骁也笑了。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望向凌薇,眯起了双眼。
凌薇被这目光看得不太舒服。
总觉得……这目光仿佛凝聚成了实质一般,这个家伙的眼神比刀锋还要锋利,即便是被凝视,也有锐利的刺痛之感!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退——
“嘶啦!”
空中竟然真的响起了刀锋般的撕裂声音,凌薇肩头的衣裙吊带,忽然断裂开来,化为了两截,她雪白的肩头则是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这一幕……让三位监狱所年轻专员,都瞳孔收缩。
“别动……”
“千万别动。”
周骁轻轻笑道:“不然我可不保证……诸位的死活。”
列车驶入隧道。
灯光忽然黯淡下来,那股诡异的力量再度涌现,最后一节车厢陷入了黑暗之中,而正是身处黑暗,才让凌薇看见……车厢内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丝线。
“这……?!”
凌薇下意识想要转头,结果面颊被割破。
一串血珠,就这么凝在长线之上,颤抖着悬在空中。
她神情震撼,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翘着二郎腿,盘坐在车厢尽头的周骁,则是微笑着伸出手掌。
他轻轻律动手指,凌薇面颊上的那几枚血珠,便顺延着车厢中架空搭建的丝线,缓缓掠下……最终来到了指尖之上。
周骁轻轻伸出舌尖,品尝着鲜血。
他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嗯……甘甜的处子之血,下一刻,他再次律动手指,黯淡车厢内银光闪逝,丝线再次抹过凌薇的一边面颊,再是几滴鲜血,顺延丝线,来到了他的指尖。
丝线闪逝的那一刻,车厢内响起了优雅如弹琴的轻轻鸣奏之音。
而周骁,这位弹奏血之奏鸣曲的音乐家,甘之如饴地品尝猩红的处子之血,他舔舐着手指,忘我地发出惬意的长叹。
“我奉劝你,不要进来。”
周骁摘下了自己的西装礼帽,忽然开口。
在这车厢之中,并没有其他人存在,三位专员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他们不知道,周骁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车厢的连线处,自动感应门紧紧闭合。
凌薇没有回头,但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后有人站立,在隧道的阴翳之中,背后那人,似乎是一道比黑暗更加黑暗的身影。
就好像,影子一样。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是车厢上的那位“高阶超凡者”出手了么?
目前来看,【深海】对周骁的描述有误,这是一位拥有着“领域能力”的超凡者,真实实力可能抵达了第三阶段……车厢上的那个年轻人,真的可以应付吗?
“你一进来,我就会杀死他们三个……”
周骁不温不火地舔着手指,轻描淡写说道:“在一瞬之间,相信我,我有这个实力。”
车厢内部一片死寂。
周骁舔完了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出乎凌薇预料的是,周骁没有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背后,而是望着他自己头顶的正上方,轻声笑道:“看来,你们很在乎这三个年轻人的性命啊。”
车厢上方,传来了一道低沉的青年声音。
“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一谈。”
周骁挑了挑眉。
“我想要的很多。”
不等他说完。
车厢上的青年便平静道:“我可以满足你。”
周骁闻言之后,神情变得很冷,他厌恶开口道:“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姓严,单名一个吏字。”
严吏的名字,落在车厢三人的耳中,便是天大的喜讯!
这是大藤市最强的超凡者之一。
三位深陷丝线领域的年轻超凡者,只差热泪盈眶了。
凌薇觉得……严吏大人亲自到场,自己三人,已经得救了。
周骁的脸上也浮现了笑意。
他摊开双臂,擡头望着天花板,柔声笑道:“原来是青河区审判长的儿子啊,那我们……的确可以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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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卡文严重。
重新修了一下卷末的纲。
要稍微延长一下这一卷的收官~不是水剧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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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鬼面纱(9K字大章)
高速行驶的列车,驶出了隧道。
而车顶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年男人。
大风吹过。
严吏的黑色风衣被吹地不断翻飞。
他半跪姿势,反手持握着出鞘长刀,刀尖悬抵着车厢顶部的尾端,这把刀正对着任务目标周骁的天灵盖。
只要他出刀够快。
刀尖便会从周骁脑袋贯入。
而一旦周骁反应过来,那么代价便是……车厢内的三位年轻超凡者,瞬间被杀。
这一刀,严吏有八成必杀的把握。
但……他没有救下那三位年轻超凡者的信心,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这节车厢内的“丝线之力”,这似乎是某种古怪的领域。
虽然尚未成熟。
但在这领域中,想要杀人,不过是领域主人弹指之事。
这三位年轻专员的档案严吏都看过了,都是大藤市监狱所内优秀且有潜力的超凡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辜者的阵亡。
“你想要什么?”
严吏声音平静开口。
“首先……收起你的刀,不要拿它对着我的脑袋。”周骁幽幽开口,“这样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说不定……我手抖,他们的命就没了。”
严吏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子,保持着“俯视”的姿势,将长刀归入鞘中。
到了他这种级别的超凡者。
拔刀出鞘,不过刹那之间。
最重要的……是精神锁定。
他的“精神力”已经穿透车厢顶端厢体,死死锁定了周骁,一旦对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可以瞬间拔出长刀!
“其次,我要【深海】抹去针对我个人的危险警告,我知道这件事情,并不需要太高的许可权,你现在就可以做到。”
周骁平静说道:“在这个事件解决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三所体系内的其他超凡者插手。”
“没问题。”
严吏答应地干脆利落。
撤销警告……这件事情,并不算什么。
如今他已经接手危局……也不必麻烦大藤市其他的高阶超凡者,更何况【深海】只是一个辅佐工具,即便关闭了警告,随时还可以再次开启。
“我可以解除你的危险警告,甚至可以终结这场追捕任务……”
严吏缓缓说道:“但前提是,你需要放弃抵抗,交出‘鬼面纱’,和我一同离开这里,我保证你不会收到伤害,监狱所会全力提供帮助,缓解你的‘失控症状’。”
坐在车厢尽头的男人,面无表情,凝视着上方。
“好啊……鬼面纱就在我这里,你可以来拿。”
周骁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座,示意严吏下来亲取。
严吏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拔刀。
璀璨的刀光,在车厢上空迸发!
狂风的爆破流淌声音如烟花一般炸开,被严吏控制在极其狭小的领域之中爆发,他是深水区第八层的高阶超凡者,已经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域”,虽然只是初级阶段,但极小范围的掌控,没有丝毫问题!
于是这一刀,从车厢的上方刺入。
经过了短暂的交谈……
他的精神力锁定了周骁的头部,也锁定了车厢内这些丝线的缝隙,此刻长刀贯穿铁皮,刺破狂风,直入车厢,避开了每一根绷紧的丝线,气势磅礴的刀罡,直接灌入周骁的天灵。
严吏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看得十分清楚。
只一刹。
这一刀的刀气,从周骁天顶刺入,从下颌刺出,刀气在刺入肉身的那一刻,便肆虐翻滚扩散开来……只是,没有鲜血流淌。
这是……什么情况?
严吏瞳孔收缩,他的颅海之内,以及整个末节车厢之中,都响起了一道悲哀的叹息。
“看来严公子并没有交谈的诚意呐。”
周骁那具被刀气贯穿的身躯,没有任何寂灭的迹象,仍然保持着惬意舒适的坐姿,此刻鼓了鼓手掌,车厢里紧绷的丝线如蛇群一般缓缓流动起来。
而一瞬之间。
清脆如撕纸的嘶啦声音便在车厢之中连绵起伏——
三位年轻超凡者的身躯,顿时崩裂瓦解。
而严吏本人,也感到了巨大的阻力……他递出长刀之后便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刀刺入周骁身躯之后,便如同陷入了泥沼之中,以自己的力量,竟然无法将长刀拔出。
那是父亲大人赠予自己的名刀“斩鸦”。
乌鸦被认为是不祥之物。
斩鸦,即是斩切不祥。
这些年斩鸦跟随自己拔除污秽,收容失控无序的封印物,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难缠的“不祥”……严吏感到整节列车的末节车厢,都仿佛变成了一张饕餮大嘴,要将自己吸纳进去。
他哪怕此刻松手弃刀,也要被拽入车厢之中。
半跪在车厢上的严吏,已经被迫双手支撑车厢表面,无数丝线将他的小臂缠绕,勒出了一道道银色光华,那是一件守御类的封印物,正在抵御着周骁领域的杀力。
“嗡……嗡……咔嚓!”
数息之后。
严吏脖前的银色吊坠,那件负责守护他肉身安全的守御封印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之音!
铁皮坍塌,凹陷……
他的面颊陷入车厢之中,看清了此刻车厢内的地狱场景,凌薇三人已经崩碎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块,而座椅上的周骁,那身黑色西装之中,则是渗冒着猩红的幽光。
长刀贯穿了周骁的面颊。
周骁微笑擡头。
他的面颊……不再具有血肉,只剩下几根破碎的枯骨,幽幽的红光,无风自动,像是恶鬼的面纱,披在周骁面颊之上。
不,不对……
严吏眼神有些茫然。
明明在【深海】的物品评级之中……【鬼面纱】只是C级的封印物,可佩戴了这件封印物后的周骁,实力竟然提升如此巨大!
周骁仰视着一点一点被拉入车厢的严吏,轻声问道。
“我只是想要这件事情低调地解决……有错么?”
严吏艰难地保持着呼吸。
他脑海里的思绪疯狂运转……想要寻求一个解决眼前事件的可靠办法,然而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在周骁的车厢领域中,【深海】的连结竟然也断开了。
由于未知的原因,这起超凡事件被严重低估……这绝对超过了“B-级”的危险评级,也绝对不是一位三阶段超凡者能够独自解决的案件。
犹如被蛛丝缠绕的严吏。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无解。
……
……
车厢内一片死寂。
猩红的血光渗透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即便驶出了隧道,末节车厢依旧血腥,黑暗。
周骁欣赏着这一切。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十分满足……然而下一刻,车厢的那一端,响起了敲门声音。
“咚。咚咚。”
几乎被全部拽入车厢中的严吏,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错愕不敢相信。
这种关头……怎么可能有人敲门?
由于突发情况,凌薇这三位初阶超凡者特意预留了两节车厢,经过末节车厢的倒数第二节,则是设定了封印物,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紧接着严吏想起了魏述对自己所说的,这趟列车上可能还有一位“高阶超凡者”,只是抵达列车尾部之后,他便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感应到其他超凡者的存在。
即便此刻。
亦是如此。
在严吏的精神感应之中……此刻站在门外敲门的那个人,就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自己的精神力,无法感应?
难道是某位极强的精神系超凡者么!
黑暗之中,严吏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线希望!
而这样的情况,同样出现在了周骁的精神感应之中。
佩戴鬼面纱的周骁,面部已经没有表情可言。
但那张骷髅脸还是瞬间阴沉下来。
因为他的精神力中,根本没有感知到门的那一端……有任何生灵存在。
紧接着。
门被开启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这的确是很“吸睛”的一对组合,但吸睛的只有一个,便是那个沉默不言,却过度美丽的年轻女子,一身红白相间的古老祭祀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至于那个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则是保持微笑,就这么缓缓走了进来,仿佛先前的敲门声音只是客气,不管有没有回应他都会这么走进来……
顾慎的目光无视了满地血腥。
他望向跌落车厢的严吏,以及端坐厢尾的周骁,很有礼貌地询问开口。
“太暗了,我可以开个灯么?”
严吏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节车厢里,哪里还有“灯”的存在?
周骁的领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这恐怕是一座接近小成的精神领域了,或许是“鬼面纱”的特殊能力,踏入这座领域,便等同于是自送人头。
让他感到讽刺的是,自己原本还寄以厚望的“神秘超凡者”,竟然就只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家伙,看样子大概二十岁左右,这个小家伙的身上,真的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超凡气息”,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给人安全感。
要……一起死了。
严吏痛苦地闭上双眼。
“啧啧……”
周骁的目光凝聚在红白祭祀服的绝美女子身上,一刻也没有挪走……那是他毕生从未见过的美人,身上流淌的鲜血,想必也无比甘甜。
至于那个聒噪的年轻人。
他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下意识擡起手,想要直接摧毁这个家伙的肉身……就像是先前杀死那三位年轻超凡者一样。
车厢里布满了“线”。
而下一刻。
顾慎开启了灯。
他当然没有伸手去开车厢里的灯。
顾慎并拢两指,轻轻在眉心之处,抹过,一缕炽亮的火光,直接在额首燃起。
骤亮的光芒,直接铺满整节车厢!
“嘶!”
周骁凝聚在褚灵身上的贪婪眼神,一瞬间变成了惊恐,无数雪白光华在面前炸开,他的视野一片银白,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操纵漫天丝线开始切割——
顾慎伸出五指。
光明开始在末节车厢推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终末之点熊熊燃烧,约莫十数秒,整节车厢的丝线纷纷破碎,黑暗尽数焚灭。
趴在地上的严吏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睁开双眼,神情错愕地看着面前点燃的那一盏“火光”。
从来就没有满地的血块。
三位年轻的监狱所专员,神情复杂地站在顾慎身旁的光明之中。
凌薇的面颊之上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血痕,证明刚刚车厢内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只是这些血痕在接触光明之后,又发出了轻微的“燃烧”之音。
“裁决所,裁决使,顾慎。”
顾慎轻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刻,神情茫然的严吏恍然大悟,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三所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过“S级”的妖孽人物了,他的父亲时常对自己提起这个年轻人,当年只差一些,就能将顾慎纳入青河区监狱所的麾下。
只是后来听说,顾慎去了长野。
再之后……便没了讯息。
S级的档案会得到【深海】最高许可权的保护。
他查不到,青河区的审判长大人也查不到。
那么……刚刚在末节车厢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只不过是两场梦境,一场是鬼面纱的“噩梦”,另外一场则是顾慎所掌控的“光明之梦”。
严吏站在了光明中,他惊魂未定地触控着自己脖前的封印物,银色吊坠并没有真正破碎,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不过一旦精神崩塌,那么自己也就真的死去了。
周骁是想在精神上杀死自己,并不需要触动这枚守御肉身的封印物。
他回过头,看着那被炽火钉在座位之上,不断忍受痛苦灼烧的“周骁”……神情变得十分复杂,被誉为“大藤市最强超凡者之一”,严厉自身的实力是深水区第八层,他平日里从未松懈过精神力的苦修。
而这样的实力都无法在鬼面纱噩梦之中保持清醒。
而顾慎能够用自身梦境,完美压制“鬼面纱”,静观其变,随时控场……他的精神力,很可能抵达了深水区第九层的境界。
没记错的话。
顾慎觉醒之后,开启超凡修行应该才两年左右?
自己……可是修行了十多年。
严吏有些感慨,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想明白,车厢里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有哪些是“真实”的,又有哪些是“虚假”的?
“啊……”
“该死!该死!!”
痛苦的咆哮声音,在末节车厢中回荡,只不过这些声音都被压制在了光明之中,顾慎神情平静,看着被炽火钉牢在座椅之上的周骁。
他缓缓走了过去。
两小缕炽火化为长钉,将周骁双手钉住,至于他的那片精神领域,则是完全被“炽火”焚灭,压制,仅仅剩下极其浅淡的一小层,收拢到了极致,覆盖在体表周围。
那猩红色的鬼面纱,则是不断在灼烧之下,痛苦扭曲。
顾慎俯视说道:“见到你……真晦气啊。”
周骁的痛苦神情微微一怔。
若是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冥王”,或许他会意识到,自己得到的这个评价……其实是一个夸赞。
静立在周骁面前。
顾慎端详着被炽火灼烧扭曲的“失控者”。
【深海】的预警是完全正确的,周骁的精神已经失控了……而有趣的是导致精神失控的那件封印物“鬼面纱”,并不如【深海】档案中记录的那般属实。
刚刚的领域之力。
以及周骁所迸发出的实际战力,都远远超过了C级封印物的上限。
这可能是一件A级封印物,而且属于A级的上乘。
档案中周骁自身不过是深水区第七层的超凡者,佩戴鬼面纱后,直接用“精神领域”碾压了第八层的严吏……这件封印物,究竟是什么功效,是能直接放大领域力量么?
顾慎眯起双眼。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没有做过多的防护措施,就这么按在了周骁的脸上。
“?!”
严吏看到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实在是艺高人胆大的“作死行为”,徒手接触这种阴秽封印物么?
若是他来处理这鬼面纱,所做的事情,应当是先将周骁斩首。
再用强逻辑材料包裹。
“噗”的一声。
万万没想到,顾慎五根手指按住周骁的面颊骨,轻轻发力,像是拔除一张面具般轻松,就这么将鬼面纱直接摘了下来……只不过这个过程,看上去有些诡异,因为周骁的面部只剩下一层猩红面纱,此举像是拔出了他的脸皮。
所有的尖嚎声音,就此消失。
车厢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三位年轻超凡者,以及严吏,面面相觑,只见周骁的身子忽然不再动弹,就这么瘫软垂坐……而原先头颅的位置,则是化为猩红色的血沙,簌簌落下。
“……头呢?”
凌薇看得不寒而栗。
她已经知道,自己刚刚在精神领域里所看到的,都是幻境……可怎么也想不到,现实世界中的周骁,没了鬼面纱,竟然连头颅都不剩了!
身后传来了镇定的女子声音。
“在包里。”
顾慎举起周骁身旁的那枚包裹,向后轻轻掷出。
严吏神情复杂,接过包裹,开启一看……一颗不沾染鲜血的,完完整整的头颅,就在其中。
“这是……周骁的头。”
这个家伙,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随身携带?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存活?!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活不过几个小时的那种。”
顾慎轻声说道:“封印物‘鬼面纱’似乎产生了畸变,会指引佩戴者做出诡异疯狂的事情,拔下头颅,换上新面,只是第一步……只有在‘鬼面纱领域’中,才能尽可能延长生命,当超凡者意识到自己的头没了之后,就会更加沉浸于‘失控’之中,至于接下来所做的事情,自然会更加疯狂。”
“太邪了……”
严吏听得直皱眉头。
在大藤市巡守的这些年,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邪祟的封印物。
“的确……这是一件十足的不祥封印物。”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红色面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件封印物,应该会招惹不祥?
不知道……对自己会不会有所作用?
“多谢顾裁决使出手……”
话音未落。
下一刻,严吏神情骤然苍白,他看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顾慎默默沉思三秒后,直接将鬼面纱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
凌薇吓得尖叫出声,她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将这种邪异封印物直接佩戴在自己脸上!
这是疯子吗?!
那猩红面纱,瞬间铺展开来,像是章鱼一般,张开了八只触手,抱住了顾慎的面颊,尽情吮吸着那颗头颅的“养分”。
严吏下意识护住了身后的众人。
单单是一个周骁,被鬼面纱引导至失控之后,都如此恐怖。
如果顾慎也失控了……他无法想象后果。
严吏已经准备切断末节车厢与其他车厢的控制,满脑子想地都是接下来,自己如何带着一行人安全跑路。
他余光瞥见了那位极其惊艳的祭祀服少女。
对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而车厢仍然处于明亮和温暖的光明领域之中,似乎并没有重现先前幽暗鬼祟的阴森地狱。
“放轻松。”
顾慎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伸出一只手,重新按住鬼面纱……这个动作并不慢,但严吏几人则是全程屏住呼吸,他们生怕顾慎擡手是要做出类似斩首的动作。
“啵儿——”
鬼面纱被重新拔了出来。
顾慎没有丝毫损伤,反倒是这张柔软无骨的猩红面纱,则像是撒了盐的软体生物,疯狂扭曲,抽搐,仿佛在接触顾慎之时,“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这一下,严吏等人彻底松了口气。
而放松之余,望向顾慎的眼神也再次改变。
比起鬼面纱。
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啊!
……
……
这张面纱,有些意思。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鬼面纱”,回想着刚刚的感受……在佩戴之后,自己的精神海中,瞬间侵入了大量的负面情绪。
每一道情绪,都在引导自己“自毁”。
对自己斩首,只是其中一种。
很显然,周骁的精神力不够强大,没有抵抗住“鬼面纱”的精神入侵,于是他真的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下来,戴在身上。
一旦这么做了,便意味着……宿主已经毁灭了。
鬼面纱的负面精神,需要寻找下一位宿主,如果没有自己,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凌薇三人,或者是战败的严吏,当然这个过程不一定成功……如果佩戴者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够抵抗住这件面纱的负面情绪,那么便能享受到它的增幅。
佩戴之后。
顾慎的确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变得更加强大了……
只不过,鬼面纱并不敢直接与自己的精神接触,它侵入精神海,与炽火交接后,被反向灌输了负面情绪……论阴祟,天下何物能够比冥王武器更加阴祟?
顾慎的“真理之尺”,可是比这“鬼面纱”要更邪祟的物件。
那可是能让冥王都为之堕落失控的“心之声”!
真理之尺仅仅传出了一道精神波动,便把“鬼面纱”吓得不行,自发地便要脱落,撤离顾慎精神海。
两件物品,有极大的品级之差。
才会导致这个现象。
不过……顾慎在这次尝试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件“鬼面纱”佩戴之后,自己整个人的周围状态变得阴森了许多。
这件封印物,应该是真的可以为自己聚拢不祥。
……
……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点。
魏述神情忐忑,带着一帮人抵达了站点,等待在靠台的不远处。
魏述之所以亲自离开总控室,就是想看一看具体的情况……原先严吏抵达了事发点,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只是紧接着他也与深海断去了连结!
这个突发情况,让魏述心中非常没有底气。
只见末节车厢开启。
严吏带着三位年轻超凡者安然无恙走出,只是凌薇面颊稍稍有一道血痕……这是很轻微的伤势,此刻已经恢复痊愈地差不多了。
魏述心中大大舒了一口气。
他连忙上前,刚刚准备说感谢之词。
“别感谢我了……”
严吏看出了魏述想说什么,苦笑一声,回头望向车门之处,道:“你还是谢谢小顾先生吧,没有他,我们可能都要交代了。”
“小顾先生?”
魏述一怔。
车门走出了年轻的一男一女。
“顾慎?!”
魏述当然记得这个两年前从大藤市走出来的少年,当年的顾慎超凡觉醒之时,还是他负责的案卷交接工作,后来他也听说了顾慎的一系列事迹。
只是没想到,还有重逢日。
最让他震惊的是,严吏先生可是深水区第八层的强者。
顾慎救了他,那岂不就是……
“小魏先生,许久不见。”
顾慎对这位故人笑着打招呼,他对魏述的印象其实还不错,这是一个颇有才能,而且尽心尽力的年轻指挥官,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守护着大藤市,镇守着九片大区,才能让东洲拥有如今的太平。
“这位是……?”
魏述望向顾慎身旁的那位女子,实在容不得他不注意。
褚灵这副皮囊,这身打扮,实在太让人惊艳。
“我媳妇。”
顾慎笑了笑,道:“临时任务,已经处理完成了。周骁的尸体在车上……至于那件封印物‘鬼面纱’,是个很大的麻烦,我就不移交给你们了。至于后续的案卷,你不用担心,如实写上‘鬼面纱’被我带走便可,这件事情我会和三所的高层打招呼说清。”
“啊……好的。”
魏述怔了怔,这时候才意识到,眼前的顾慎,已经不是当年自己刚刚认识之时的懵懂少年了。
如今,顾慎在长野陵园的英雄事迹。
在东洲的深水区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魏述苦笑一声。
以顾慎的身份地位,想要带走这么一件封印物……其实都没有必要再去联络三所的高层。
众人就这么离开站台。
“顾兄这一趟……回青河是为了?”魏述一边与顾慎叙旧,其实两人也没什么旧可叙,只不过同行之人中,唯有他勉强与顾慎算是熟人。
这一次,顾慎帮了他们大忙。
如果就这么敷衍地告别……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看看故人。”
顾慎笑了笑,回答地十分简单。
其实,在大藤……他哪有什么故人?
刚刚透过三所试炼,就被带去了大都。
魏述曾经看过无数遍顾慎的档案,知道这个少年的家就在大藤远郊的五老山,这次回来,十有八九,也是要看望那座养育自己的福利院。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在犹豫怎么开口,对顾慎表达感激之情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慎?!”
两拨人几乎在拐角处碰了个满怀。
魏述神情错愕,看着佩戴大檐帽的疤脸老人,立即肃正身姿:“审判长大人!”
而那位老人,同样也是神情错愕,他扶了扶歪斜的大檐帽,望向面前气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年轻人,笑道:“真是没想到啊……”
严吏微笑道:“父亲,在列车上救了我的‘神秘超凡者’,就是顾慎。”
他在被鬼面纱领域拉入车厢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声的紧急求救讯号。
而危险解除后,严吏通知了父亲,赶紧带人过来……他隐瞒了顾慎的存在,只是简单说了列车上的情况,然后对神秘超凡者的身份,卖了一个关子。
他知道,老爷子一直对当初抢人失败的事情,有些惦记。
毕竟……顾慎如今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
果然。
严世城见到顾慎的时候,满脸震惊,他根本就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这个小家伙。
“前不久,山先生还和我提起过你。”
严世城意味深长地笑道:“山先生说因为你的提醒,总部避免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顾慎微微一怔。
他忍不住笑了:“山先生谬赞。”
其他人可能听不太懂。
但对话的两人却是心知肚明。
这说的正是冥王宽恕山先生二十年前窃府旧行之事。
顾慎有些遗憾,说起来,自己这一行走得有些匆忙……那间盛满了“山先生歉意”的冥王府邸,自己目前还没来得及去逛一遍呢。
坐到严世城这个位置的大区审判长,都是监狱所极重要的二把手角色,整个东洲,抛开长野,一共就只有八位。
山先生作为总部的大审判长,与八大区的其他审判长关系都很不错。
所以日常的交谈。
也不会隐瞒什么。
审判长驾临之后,其他人很自觉地让出了位置。
留给了顾慎和严世城独处的空间。
一老一少,就这么走了一段路。
严世城打趣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满遗憾的。如果当初我再坚定一些,是不是你现在的光辉事迹,都有我的一份了?”
顾慎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然,我很清楚……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严世城的笑意缓缓收敛,缓缓说道:“其实我知道的,就算再来一次,结果也是一样的……这一辈子,我都没有赢过赒济人,一次也没有。”
“但这是好事啊。”
老人用力拍了拍顾慎肩头,再次笑道:“你绽放了光芒,而且远比我想象中耀眼,有人说你会是下一个顾长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但你不会比曾经的顾长志逊色。很显然,我们当年的擦肩而过是命运正确的选择。恭喜你,顾慎,我们成为了战友,我为此感到欣慰,高兴,以及荣幸。”
老人站定身子,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最后他伸出了手掌。
顾慎听到后面,眼神有些恍惚。
他的记性一直不错。
他还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与青河审判长见面,是在一间小小的审讯室。
在漫天飞舞的档案中。
严世城对自己说。
【“顾慎,期盼你有朝一日能够绽放光芒……虽然今日擦肩而过,但未来我们终将成为战友。”】
让顾慎恍惚地是,这一次的对视,不再在审讯室内了。
一眨眼,两年过去。
这一次,握手之后,顾慎发现……老人“变矮”了一些,鬓发也白了一些。
“这次的会面,算是命运给我的惊喜么?唯一可惜的是,少了一个人。”
严世城朗声笑了笑,认真地开口道:“不过……我们都相信,你的那位糟糕老师,在披月城妙境中不会有事的,毕竟祸害遗千年,而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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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关于生,关于死
晚风吹过福利院的天台。
如今的天台被修葺地极其漂亮,红砖白瓦,坐在摇椅上的老人,望向远方风来的方向。
“婆婆!婆婆!”
三炮一溜小跑,努力吸着鼻涕,认真说道:“快看!我给你表演一个独门绝技!”
深吸一口气。
屏住呼吸。
然后……把这些气体,从鼻腔里拨出来,这个独门绝技俗称吹鼻涕泡。
婆婆神情复杂。
这个孩子怎么越长越糊涂了?
她默默欣赏着这番才艺表演,院门外先是响起了敲门的声音,然后便是惊呼和雀跃声。
三炮保持着仰面吹泡泡的姿势,像是头顶水缸的杂技演员。
他听到了福利院外的笑声,有些困惑。
“是小顾回来了……”
婆婆微笑问道:“你这个独门绝技,能坚持到下楼吗?”
“这有何难?”
三炮仰面大摇大摆下楼。
然后就是鼻涕泡破碎的声音……顶着鼻涕泡见顾慎,是三炮今年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顾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旁还带着一个美女姐姐,一个比上次来到福利院还要漂亮许多的美女姐姐。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瞪大了双眼,围着这个美若下凡的天仙姐姐,褚灵穿着那身红白祭祀服,气质出尘,惊艳无比,就算是定力不俗的超凡者们,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这些心思淳朴的孩子们。
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褚灵笑了笑。
其实这些孩子……两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只橘猫。
如今顾慎回福利院。
对自己而言,也算是故地重游。
“小顾……”
远远的传来了老人的呼喊声音。
婆婆拄着拐杖,脚步轻盈,看到顾慎和褚灵之后,神情激动,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连串的“好”字。
“好……好……真好……”
其实她也只是瞥了一眼顾慎。
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了褚灵身上。
这姑娘长得实在太讨喜了。
上一次小顾回来的时候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时候自己还以为只是敷衍之词。
没想到小顾说得都是真的!
这个女孩子,真的比荧幕上那些明星还要好看,好看的多!
……
……
傍晚。
福利院门口炊烟袅袅,婆婆在灶台前看着切菜麻利的褚灵,面上洋溢的欢喜神情已经不仅仅是“喜爱”这两个字足以形容了。
这姑娘的十指啊,看起来雪白粉嫩。
明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
没想到——
干活竟然还这么利索!
切菜,备菜,生火……这种老式的大灶台,已经没多少人会用了,听说市区里都是同一配菜,机器人做饭,没想到小褚姑娘竟然还懂这些?
原先准备烧一桌丰盛晚宴的婆婆,这时候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所有的活儿都被包了,她反而成了大闲人,而褚灵姑娘除了应对这些琐事,还陪自己聊天唠嗑,不耽误事儿。
这姑娘聪明极了。
婆婆很清楚,自己没怎么去过市区,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念念叨叨的琐事多半也没什么意思,可褚灵听得很认真,而且无论自己说些什么,她都能陪衬两句。
最后。
婆婆由衷感慨道:“小灵姑娘,虽然顾慎是这边最聪明的孩子,但我总觉得,你遇见他,是他要更幸运些。”
顾慎也没闲着。
他一直蹲在灶台下面添着柴火,时不时再砍些柴,此刻高声笑道:“那是自然!”
褚灵也笑了。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如果不是因为这副美丽至极的皮囊,起到了关键性的遮掩作用……那么她平日里的平静表情,用“面瘫”二字来形容,最是合适。
她还不太熟悉喜怒哀乐,这些情绪,该如何表达。
如果说,这些是生活中的调味料。
那么她所拥有的调料,天生就要比别人的少上一些。
很多时候,大家都在笑,而她不在……不是因为她不想笑,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她并不觉得好笑,所以她笑不出来。
但抵达五老山之后,她觉得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生活在零零么中的【原始码】,透过【天眼】监察着五洲的千万个角落,她曾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看过无数城市人家的晚宴。
只是在过往的年月里。
即便是【深海】,也忽视了五老山这样静谧而偏僻的地方。
这里远离了喧嚣,也远离了精神网路的辉光……人类在这里得到了清净。
她同样如此。
只要身处市区,那么她每时每刻都在接受大量的讯息。
每望一眼。
高楼大厦,数百数千的人,无数的资料流淌而过。
但这一刻,那些琐碎的纷乱的资讯都消失了。
宁静。
她得到了真正的宁静。
……
……
晚宴结束之后,这些福利院的孩子表演起了节目。
当然……不是吹鼻涕泡这样的节目。
“崔忠诚的工作做得真的很漂亮。”
顾慎轻声说道:“我看见婆婆收藏了很多假照片……是崔忠诚提供的我在研究所的工作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许的复杂。
因为【深海】对五洲资讯做了“平衡化”的处理,他并不担心,婆婆了解到超凡世界的存在。
只是婆婆一直以为,自己在大都区的研究所工作。
恍然回首,顾慎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在五老山的时候,他怀揣着平平无奇的梦想,而如今那个梦想,已经被甩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真的有一位“研究员”顾慎吧?
他笑了笑。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超凡者守护着五洲。
而他以后注定要成为超凡者中,对抗秩序崩塌的一位领袖。
这座静谧之山,是自己的出生乡,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来庇护这片土地,不受到外界秩序崩塌的影响……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啊。
只是以后,自己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夜深之后。
婆婆和孩子们都睡去。
顾慎和褚灵离开了福利院,行走在了山间的小路之上,山风徐徐,扑面而来,翻过了这座山后,能够看见一条遥远的大江。
那是青河。
两人站在山顶,今夜天顶无月,漫天星光璀璨,仿佛伸手便可摘得。
山风吹动褚灵的衣衫,红色长裙随风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灵忽然背转身子,面对顾慎。
她站在山顶,背后是悬垂夜幕之中的丝丝缕缕云气,以及闪烁明晦的星辰。
但微微一笑,远天山色皆黯淡。
“大道……”
褚灵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听上去与这个时代无关,那像是古代的绘本故事里所写的东西,但从身着红白祭祀服的褚灵口中说出,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大道无情。”
微微停顿一下,褚灵认真说道。
普通人也好,超凡者也好,都在追寻着自己的道路。
掌握了“占卜术”的人,便具备了窥视命运的能力,抛开火种之力笼罩的特殊存在,每一个生灵的头上,都有一缕属于自己的命运金线。
那,便是大道。
人人皆有大道。
人人皆追求大道。
只是……超凡者的大道,和凡俗,是不同的。
而熔炼火种的神座,与其他的超凡者,也是不同。
“你在想,下次再见他们,会是什么时候?故人安在否?”
褚灵平静说道:“不需要占卜术也能看出,婆婆的精神很衰弱了,那是自然死亡,生老病死,乃是铁律,即便你身为‘冥王’,也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是。”
顾慎并没有否认褚灵所说的。
他神情黯然地望向山脚下的那间福利院,轻轻说道:“婆婆她……寿命不长了。”
见到婆婆的那一刻。
他其实想过,能不能用“净土”的力量,做出对抗生死铁律的事情?
留不住顾长志,难道还留不住一个普通凡俗吗?
只是……一旦动用了“净土”的力量,他又该如何跟婆婆解释这一切?
褚灵柔声问道:“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她并没有干扰顾慎的选择,而是静静望着他,想要听听顾慎的想法。
“我可能……什么都不会做。”
许久之后,顾慎才开口。
他轻声说道:“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冥王’,我就只是山脚下长大的小顾,婆婆的一生已经抵达了终点,她和铁五不一样。”
褚灵静静听着。
“大道无情,大道也有情。”顾慎道:“对我而言……留住她,或许才是一个残忍的结局,她不是为我而活,也不该由我决定是否能死。”
褚灵听完之后,缓缓道:“其实……如果我是你,我会做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我做这些事情的原因,是基于【原始码】的计算。我不认为,用火种的力量,干预世俗规律,是一件好事,抛开你和‘亡者’的关系,这或许会对净土产生一种隐性的破坏。”
目前来看。
净土留存亡者是有苛刻条件的。
要维持这片忤逆规矩的“冥王世界”,就必须要消耗大量的超凡源质。
簌悬木的成长,四季的演化,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而留存铁五的精神,同样是一种消耗。
不过,铁五也对净土做出了反哺。
他这一年随净土世界一同成长,修行精神之余,也间接帮助净土世界,“产出”了超凡源质。
而一旦收养“无序”的亡魂。
这个干净的世界,就会变得“污浊”……这个世界是一个令神座都要感慨神迹的存在,想要让净土扩大,就需要走对每一步棋。
“或许……很久之后,你可以做到留存任意‘亡者’,但不是现在。”
褚灵给出了一个很理智的答案。
而顾慎先前所给出的,则是很主观的答案。
幸运的是,这两个答案重叠在了一起,不需要做出痛苦的纠结和决断。
“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褚灵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望向顾慎,问道:“我一直很好奇……死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如今,已经活了过来。
如果说,活过来的感觉,是欣喜,是幸运,是激动……
那么死呢?
她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世人在面临死亡时的不舍,也无法理解那些逃避,那些退缩,那些挣扎的,疯狂的人。
不过是死而已。
何必要害怕?
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山顶之上,张开双臂,只需要再退后一步,她就会坠落山顶……可惜的是,她并不会因此而死,神胎没有血肉,有的只是超凡源质,她甚至不会感受到真正的疼痛。
如果不做任何防御措施。
在剧烈的撞地冲击之下,超凡源质会因为这次坠崖而大大损耗……她坠落之后,不会有任何损伤,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不需要,只要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尘,便可以重新优雅地站起身子。
顾慎并没有阻拦这个动作。
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褚灵不会“摔死”,更是因为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在褚灵坠落之前,将她搭救起来。
“书上能够找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可惜,唯独这个找不到。”
褚灵遗憾地笑了笑。
死是什么感受?只有死人知道。
“如果你很好奇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问铁五,或许他可以给出一个答案。”顾慎想了想,道:“应该算是半个标准答案。”
褚灵认真点了点头。
片刻后。
净土上盘膝而坐的铁五,挠着脑袋,尴尬问道:“神座大人,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死亡记忆,停留在“神临”的那一刻。
“死的感觉……大概就是,‘砰’的一声,人就没了,就像是放烟花一样。”
铁五神色复杂,停顿了一下,说道:“只不过,我是那个烟花。”
这个答案有些讽刺。
顾慎望向褚灵,心领神会地问道。
“疼吗?”
“疼吗……”
铁五仔细回忆了一下,苦笑道:“是有点疼,不过都已经死了,疼不疼的,还重要吗?”
这就是一位“死者”提供的半标准答案。
说得很有道理。
都已经死了,疼不疼的,还重要吗?
“其实还是很重要的……因为我还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褚灵望向顾慎,认真地解释了一下。
顾慎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结束了净土的这场精神对话。
“其实……我的时间快要到了。”
褚灵伸出手掌,笑道:“我有一些忐忑,不知道时间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手掌上的血色,逐渐变得黯淡。
她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
因为她本就不是人。
理论上来说,当神胎里的本命源质,彻底溢散,她便会“死亡”,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死亡,也没有人知道这种死亡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
“其实,我并没有太多不舍。”
“反而……有一些开心。”
褚灵轻声笑着问道:“如果我也会死的话,那么这是不是足以证明……我曾经真正的活过?”
……
……
(第二卷,净土,卷终~撒花~)
(PS:1,晚一些会有一个卷末总结。2,明天下午2点准时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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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卷末总结
这一卷卷名“净土”。
坦白来说,这一卷给了我很多自信,不仅仅是因为我在长野篇完成了日万一个月的FLAG,也因为成绩在上涨。
网文作者最大的困难,应该就是在“评论声”中找到正确的路……
虽然天天被见习骂。
不过上涨的成绩证明了我不需要理睬这些声音。
路还长,咱慢慢走着。
写完第二卷回首再看,我发现自己有一个写作习惯,那就是过于注重两段故事之间的“起承转合”。
我往往会在一个高潮落幕之后,很不聪明地写上好几章过渡章。
对我而言,这并不好写,每一章要保证充足的情绪,就需要花的时间。
对读者而言,这可能也不够好看,因为没有看到剧情的实质推进,订阅也会显现出实时的下跌。
可对故事而言……这很重要。
阴晴圆缺,聚散分离,都是需要对比的,我想写的不仅仅是“主角变强”的故事,至少在我心中的长野,是有那么一拨人,每天为了自己的事情忙碌奔波的。
紧凑一些,会很好看。
放慢一些,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这一卷的最后一章,叫做“关于生,关于死”。
顾慎和褚灵所说的,这些关于生死的事情……其实也正是对“净土”存在意义的探寻。
陵园之后,高潮渐熄。
我没想过第二卷会这么结束。
原先的收官章中,其实还有“南下”的许多剧情,我对此进行了大量的删减,或许我的成绩再好一些,我会选择任性地把这些自己偏爱的剧情都加上。
下一卷名为“旅者”。
这是一个比“净土”更有意思的卷名,我早早就做了大量的细纲,本来还需要仔细梳理一番,不过明天会上大封推,所以我不会请假,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援月票~
相比于第二卷,第三卷的剧情会更加紧凑激烈。
另,感谢大家的本章说,这真的是我最大的动力,希望下一卷的章说能够破百TAT~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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