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壘 第二百章 鎮壓不祥
山先生離開陵園。
顧慎獨坐在小山之上,他的面前,那枚合金箱子開啟,內裡存放的幾張圖紙飄了出來。
熾火的精神力浸透到圖紙之中。
這幾張圖紙,列陣懸浮於顧慎面前,隨指尖輕抹,一張一張劃過——
“這些圖紙上記載的文字……都是古文。”
顧慎身後,褚靈微微蹙眉。
清冢陵園的陣紋,也是古文!
只不過……古代文字具備著“無法記載”,“無法拓印”的特質,需要花費非常大的精力,以及苦功夫,才能將其理解。
可以理解成,古代文字,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特殊精神”。
沒有人知道,這些“特殊精神”究竟涵蓋了多大的範圍。
所以……哪怕學會了清冢圖紙內的古文,對於參悟眼前的圖紙,也沒有任何幫助。
褚靈嘗試透過算力,去推演……
只不過,她失敗了。
這世上鮮有【深海】無法推算的東西,古代文字,恰好是其中之一。
退出推演之後,褚靈發現顧慎陷入了一種坐定的沉思狀態之中。
這是一種極靜的精神狀態。
熾火無序的搖曳著。
這是……看出了什麼嗎?
她默默後退,為顧慎和熾火,讓出了一片清淨之地。
顧慎死死盯著圖紙,試圖看出一些什麼。
這些圖紙上的古文,他並不認識。
但……詭異的是,熾火接觸到這紙張後,竟然產生了共鳴?
難道是因為“冥王火種”的原因麼?
那幾張靜靜懸浮在面前的圖紙,上面的那一枚枚文字,宛如蝌蚪一般遊動了起來……顧慎瞳孔微微收縮,他彷彿看見了一片漩渦。
這片漩渦之中,有著難以抵抗的吸引力。
熾火一點一點,向著那片漩渦之中掠去。
……
……
褚靈眯起雙眼。
她退到了遠處,本意是不想打擾顧慎參悟靜修,但……意外卻發生了。
陵園無風。
顧慎盤坐的姿勢猶如石雕。
但她卻看見,顧慎背後的影子,如火焰一般搖晃起來。
這是極詭異的現象,那影子一開始只是幅度極輕的顫抖,然後逐漸變得猛烈起來,像是被大風吹拂的燭火,隨時有可能熄滅,衣袂翻飛之間,那片黑影如洪水一般崩塌,擴散,將顧慎圍繞在內!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陰沉之意,也隨之溢散而出。
“顧慎!”
這一刻,褚靈直接以心聲開口,觸動了兩人的精神連結!
她很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顧慎背後的影子動了!
這是發生了傳說之中的不祥!
深海曾經耗費巨大算力推算過北洲修行者口中的不祥是為何物,而最終的結果是……不祥即是失控的前兆,果然,這縷心聲的傳遞極其困難,兩人之間的精神連結彷彿也被大風吹拂一般。
褚靈甚至不知道,這縷心聲有沒有傳遞出去。
下一刻。
那些如洪水一般洶湧的影子,瞬間翻湧起來。
……
……
顧慎的心神,全部都被那幾張圖紙吸引過去。
他本意是想參悟。
但不知不覺間,竟然變成了痴坐,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之處,並非內陵山頂,身後更沒有褚靈,上下四方,一片長暗。
這裡是一片精神空間。
而那幾張圖紙,則是化為了巨大的黑洞,彷彿要將他吞噬!
心湖之中,傳來了非常微弱的呼喊聲音。
“顧慎……”
這聲音雖小,但顧慎還是一瞬識出。
這是褚靈的聲音!
他眯起雙眼,雙手按住膝蓋,沉住氣息,聽到心湖裡微弱的呼喊聲音後,他便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
“不愧是冥王的物件啊……”
顧慎冷冷道:“換了其他人,怕是有命拿,沒命用。”
自己的精神力變得不再穩定了。
此刻,應該是不祥纏身。
現在想想,山先生先前如燙手山芋一般急忙將物件歸還,恐怕還有一個原因,這東西除了冥王以外,根本無法研究,誰研究誰遭遇不祥。
“夢境,破!”
顧慎兩根手指在眉心抹過。
熾火呼嘯而出。
從他意識到這裡是一片夢境之時,解夢便只是舉手投足的功夫……一縷漫長火線從幾片巨大黑洞的中心劃過,直接將整座世界都撕成碎片。
他迴歸了意識清醒。
而那些沸騰的影子……也陡然歸位,僅僅一剎,便從原先張牙舞爪的模樣,恢復成平靜如初。
原本焦急準備直接動手喚醒顧慎的褚靈,見此一幕,怔在了原地。
她盯著顧慎的影子,神情複雜。
顧慎微微回頭,瞥見了褚靈的目光,輕聲問道:“影子動了?”
“……嗯。”
褚靈緩緩點頭。
顧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影子的異樣,不止一次出現了……先前離開顧家宗堂的時候,自己也覺察到了不對。
一開始,顧慎以為只是個巧合。
可如今來看……絕非如此。
顧老爺子曾說,冥王與“不祥”有著密切的聯絡,那麼自己被不祥纏身的原因……或許就與那枚火種有關?
顧慎望向不遠處,隱於巨像遺蹟之間的“火瞳”。
被白朮壓制之後。
冥王火種所能散發出的氣息,只有極其微小的一縷,甚至傳不出內陵。
“這是把禍害送給了我,把福澤留給了自己麼。”
顧慎對那枚火種喃喃自語。
他反手將這幾張圖紙收了起來。
“看來這幾張圖紙,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顧慎站起身子,道:“我要再去一趟顧氏宗堂。”
這不祥,目前對自己影響不大。
但以後……很可能會醞釀成極大的禍端。
顧騎麟背後的那張百鬼夜行圖,已經足夠滲人,換成冥王,該是什麼樣的景象?
褚靈神情凝重。
她可是與顧慎一同站在幽鬼之籠夢境中的人。
那副場景,宛如第十八層地獄。
即便只是夢境,也令人心悸。
若有一天真的成為現實……
褚靈不敢去想。
……
……
“小顧先生。”
今日的宗堂格外熱鬧。
顧慎剛剛來到長巷,便有許多人對他致意,行禮。
他有些訝異,顧氏宗堂向來幽靜,如今又不是特殊時日,按理來說,應該只有老爺子一人靜修才對,至於那幾位有閒情想要慰問一番的顧家才俊,統統入不了老爺子的法眼,若是敢來,大機率是要被冷嘲熱諷一頓,然後踹出門去的。
如此一來,不該有這麼多人。
只是走到院門,顧慎便明白了。
好幾位長老,圍在宗堂門前,各個面帶苦相,低聲私語。
“唉……你說,好端端的,怎麼會變成呢?”
“這‘聖木’,百年常青,四季興茂,怎麼一夜之間,就開始枯敗了呢?”
“莫非……是遭遇了不祥?”
顧慎駐足在宗堂門前,他抬起頭來,望向那株大榕樹。
【“看見那棵百年老樹了麼,鎮守宗堂門口,四季常青,可抵禦一切不祥。”】
老爺子昨夜的話,記憶猶新。
他沉默了。
剛剛抬起,準備邁入宗堂內的那隻腳,也略微猶豫了一下。
“小顧!”
一位長老從門外趕來,瞥見顧慎駐足的背影,連忙上前,熱情地攬著顧慎入院,“真是巧了,老爺子剛剛還唸叨著你的名字呢……”
顧慎神情複雜,他望向院門口的大榕樹,問道:“這樹是怎麼了?”
那位長老長嘆一聲,搖頭道:“或許是昨夜風大?今早醒來,就發現院子落了一地碎葉……這事兒實在太晦氣,所以引起了長老會的關注,你興許不知,這老樹有百年曆史了,庇護宗堂風水,據說可抵不祥,一夜落葉,很可能是遭遇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風大?”
顧慎眯眼看著掉落一半的樹冠,這郁郁青青的大榕樹,一夜之間,近乎禿了頭。
滿院落葉,只怕是簡單清掃一番,都要耗費好大功夫。
這恐怕不是風大……所能解釋的啊。
剩下的解釋,應該就只有一個了。
顧慎跟著長老,一路前行,來到了宗堂的一座閣樓。
顧老爺子正在閣樓空地前曬太陽。
閒雜人等退散之後。
閣樓空地,就只剩下顧慎,和老爺子兩人。
“來得還挺早。”
顧騎麟坐在輪椅上,閣樓面朝一片小湖,他垂釣湖前,怡然自得,揮手招呼顧慎坐下。
顧慎搖了搖頭。
“我就不坐了。”
他開門見山說道:“老爺子,您也看見了吧……門口的那株榕樹,一夜之間掉光了葉子。”
“嗯。”
顧騎麟滿臉不在意的模樣,淡淡開口道:“生老病死,人如此,樹也一樣。門口那株掉光葉子的老樹讓我想到了一個故人,只不過他的頭髮早就所剩無幾了……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諷刺你那位老師的,只是他在長野的口碑向來不怎麼樣。”
這是在故意轉移話題。
顧慎輕嘆一聲,道:“您是知道的,那株榕樹遭遇了不乾淨的東西……”
如此顯眼的事情。
顧老爺子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坐鎮顧家,大事小事事事入眼,昨夜就只有顧慎一個人,進出過這間宗堂,而一夜之間,榕樹落葉……自然就只有一個可能。
“沒什麼意外的話,我應該就是那個不乾淨的東西。”
顧慎開啟天窗說亮話,道:“所以我就不坐了……免得你也……”
“打住打住。”
顧老爺子連忙抬起手掌,示意顧慎別說了,無奈道:“臭小子,能不能說點吉利的,我還想多活幾年吶!”
顧慎立即識趣地閉嘴。
他杵在原地,聳了聳肩,道:“情況大概是就這樣,其實昨夜離開宗堂後……我遭遇了不祥。”
說到這。
他微微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
比劃了一個很小的縫隙。
“雖然沒什麼損傷,但我心中的惡兆卻越來越大。”
先前在苔原區,端了晚鐘教會的基地,在洗劫無名古墓之後,顧慎第一次遭遇了傳聞之中的“不祥”。
此後的一年。
先前的那一縷不祥,都未曾露頭,或許是因為看客心境的平和太過堅固,無懈可擊。
但這次陵園之後,不祥再次出現了!
“我擔心……‘不祥’會越來越大,最後變得無法控制。”
顧慎望向老爺子,神情誠懇,道:“所以,想向您請教,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鎮壓不祥?”
顧老爺子放下了釣竿。
他戴著墨鏡,微微俯首,從墨鏡的縫隙中打量顧慎。
他再一次的,拍動了身旁長椅的把手,示意顧慎坐過來。
這一次,顧慎嘆了口氣,他沒有拒絕。
看這樣子,若是自己不坐過去,老爺子也就不會開口了。
他坐在了長椅上。
“人心如鏡,總有兩面,一面是善,一面是惡。正如人間,總有晝夜,白晝為光,黑夜為暗。”顧騎麟伸出一枚手掌,緩緩翻轉,平靜道:“你問我,如何鎮壓不祥……這個問題就像是,如何抹去黑夜?”
“黑夜……是不可抹去的。”
老爺子平靜道:“你心中有惡,所以就一定會有不祥。每個人都有失控的風險,只不過超凡者的風險,要更大一些。”
“只不過……越強大的人,心中的惡,便越大。”
“這些惡念十分狡猾,會等待宿主虛弱,病危,將死,來進行最後的反噬,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顧騎麟挪首望向顧慎,他一隻手握住釣竿,遠端緊繃的釣竿盡頭,猛烈顫抖起來,似乎有一條大魚上鉤了,正在劇烈掙扎。
遠方的湖面,有激烈的水波盪漾。
顧老爺子一隻手捻著雪茄,另外一隻手輕輕握住釣竿,那釣竿近乎彎曲到了極限,隨時有可能崩開,而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保持這個斜躺的姿態,似乎沒發什麼力,也不擔心那條大魚會掙脫。
“所以……這是一場角力之爭,想贏,不僅要強,還要沉得住氣。”
“顧家的祖訓是,只要不祥膽敢浮現,就狠狠地打!”
老爺子一字一句說道:“惡念,凶兆,失控……這些只是看似可怕,它們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露頭,我們就狠狠痛擊它,鎮壓它!打得它崩潰,打得它化解,打得它妥協,被駕馭,然後……徵為己用!”
這一刻。
無量秤的領域再度傾瀉而出。
伴隨而起的,還有幽幽的鬼吟之音,自老爺子背後浮現。
那原先安分的百鬼,此刻重新活動起來。
顧慎感受到了一股濃鬱的陰森不安之意……
只是下一刻——
“砰”的一聲!
魚竿釣起,一條大魚飛出湖面,落入釣桶。
傷勢未愈的顧老爺子,沒有回頭,狠狠一釣竿,砸入無量秤領域的百鬼夜行壁畫之中,那些趁他病危,想要反噬的惡念,正在爬出壁畫的過程之中,毫無徵兆地被迎頭痛擊。
顧老爺子的身上,散發出金光,銀光,還有各色的輝光。
那是封印物……隱約之間,顧慎感應到了一股無比熟悉的精神,那似乎是顧長志的殘餘精神,老爺子開敞的衣襟,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其中最恐怖的精神力量,便來自於這封信封!
這些輝光融會貫通,化為一擊。
這一擊落入無量秤領域之中,極其猛烈,那從壁畫之中伸出的鬼影,被直接敲碎!
一聲哀嚎,然後是悽慘的嗚咽。
壁畫重新迴歸了平靜。
“看到了麼?不服就打。”
顧騎麟淡淡道:“失控的精神力……也是精神力,只要你夠強,什麼不祥,通通鎮壓!”
……
……
(PS:今天過了一個很快樂的生日,謝謝大家的祝福哈,今晚就更新一章,明天恢復萬字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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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生命如蟬蟲般短暫
顧家的人,都是這麼彪悍麼?
無量秤的光影領域之中,那原本陰氣深重的層層鬼影,被顧老爺子一記魚竿,打得支離破碎!
這一擊中,蘊含著顧騎麟的精神力量。
最重要的是……
這一擊中,有鬥戰火種的餘威!
顧慎也算是與不祥側面交鋒過幾次,這些負面情緒凝結的精神,最喜歡躲在黑暗的陰翳之中,同樣也最畏懼熾熱和光明。
而鬥戰火種的神力,哪怕只剩極其輕微的一縷,釋放而出,也可以將它們焚化!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顧長志本人就不會遭遇不祥……
只不過修行到了他的層次,要面對的“陰暗”,便要更加巨大。
“現在,我可不怕什麼不祥。”
顧老爺子甩出那記魚竿之後,伸手從衣襟內摸出了那封信,頗有些炫耀口吻地笑道:“瞧……這是長志臨走之前的禮物,還不錯吧?”
那封信,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老爺子取出信封,給背後的“觀眾”們展示了一下。
下一刻,無量秤領域裡的那副黑暗壁畫,發出了淒厲的嚎叫聲音。
“……”
顧慎看著嗤嗤生煙的百鬼壁面,一陣沉默。
原來這封信的正確開啟方式,是這樣的麼?
“你最近陰煞氣息很重啊。”
顧老爺子微笑道:“我猜先前在陵園裡,你跟那位冥王所發生的事情,不是所謂的遠處觀戰那麼簡單吧……”
顧慎心頭咯噔一聲。
他面上不動聲色,苦笑一聲,“確實多說了幾句,但不至於吧?”
門口那株大榕樹,葉子都掉光了!
自己還沒正式熔鍊冥王火種呢……
就是借了一點力,就沾染了這麼濃鬱的不祥?
顧騎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心底清楚。”
他沒有刨根問底。
每個人都有秘密……
至於顧慎,他從看到這個小夥子檔案的第一眼起,就知道,這是個秘密很多的小傢伙。
“喏……”
顧騎麟微笑著遞出信封,道:“拿上這封信,你會好很多。”
鬥戰火種的餘光,從信紙之中溢散而出。
顧慎微微一怔。
他心中泛起感動,卻是堅定地開口。
“不……不必了。”
顧慎沒有去接這封信。
顧老爺子並不知道,自己並不是與冥王有接觸這麼簡單……他可是以後要煉化整顆冥王火種的未來神座!
他所要面對的不祥,也不是靠這麼一封信,就能解決的。
上一任冥王,就倒在了“精神失控”的詭異之事上……若是自己不能解決這個難題,那麼未來的結局,可以預見。
更何況。
老爺子本身就是“不祥纏身”,作為六十年前參與北洲戰爭的硬派超凡者,已經透支了太多光芒,晚年恐怕會十分難捱。
正因如此,顧長志才特意送了這麼一封信。
自己取走,成何體統?
“你跟我客氣什麼?收下!”顧老爺子皺起眉頭。
“老爺子,這封信您且留著吧,我自有辦法。”
顧慎笑道:“我要走出屬於自己的路,又怎會畏懼這點小小的不祥?若它敢來,我有自信直接鎮壓!”
“哦?”
老爺子有些訝異。
他知道,顧慎不是自負託大的性子。
既然說有辦法,便一定是有辦法……
“不錯,不愧是我欣賞的年輕人。”顧騎麟笑了起來,拍了拍顧慎肩頭。
兩人在湖邊垂釣,頗有收穫。
又聊了半日。
顧慎起身告別,他離開之時,站在宗堂門前,望著那株枯黃的大榕樹,眉心的熾火緩緩燃起。
在自己熾火的超凡視野之中。
那株榕樹,的確纏繞了一些黑色氣息……與自己的影子有些相似。
只不過有源源不斷的紫青之氣,從地底湧來,顧氏宗堂的選址的確極好,雪禁城的超凡源質滋補著這片土地,而這株大榕樹又佔據了“入院龍頭”之位。
這些日子,雖然沒有將占卜術學會,但關於虛無縹緲的“氣運”窺視,顧慎卻是跟千野大師學了一些,這都是旁門左道的小伎倆,登不上臺面。
超凡源質存在於虛空之中,無時無刻不籠罩瀰漫在這個世界的縫隙裡,而它的流淌,某種意義上就影響著活物的狀態。
千野大師告訴顧慎,在她的記憶裡,透過源質判斷氣運,也是一門丟失的術法。
此術名為望氣,可以歸類進入占卜術的一個小分支裡。
顧慎透過“望氣之術”,仔細觀察一番之後鬆了口氣,自己並沒有真正帶來凋零的不祥。
這株大榕樹上,已經重新長出了綠葉。
要不了多久。
這些垂敗的落葉,就會重新生長回來。
……
……
褚靈沒有閒著。
顧慎去往宗堂找老爺子的時候,她便在陵園“忐忑”等待,心中不知為何生出了些焦慮。
這也是在零零么中幾乎沒有感受過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自己有了肉身……
所以有了非常明顯的時間感?
在零零么的車廂裡,褚靈若是遇到了某件需要等待的事情,可以選擇閉上眼睛……那樣的話,她的思緒會化成千萬份,融入到深水區的不同角落。
而再睜開眼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
但此刻,閉上眼睛,一片黑暗。
睜開眼睛,空空如也。
她不再擁有著“冥想快進”的能力。
為了緩解這份焦慮,她投身於陵園陣紋修葺的任務之中。
當然……是指揮任務。
陵園的重建任務主要是由安全委員會負責,周老爺子親自指派了杜韋作為統率。
而此刻的杜韋就在陵園外沿,一點一點調整自己看不懂的陣紋紋路,陵園的重建工作進行地異常順利,他不得不承認,這位褚姑娘實乃天人也,運籌帷幄,算力驚人,自己一行人完全是門外漢,看不懂圖紙,更不知道怎麼調整,完全是一頭霧水。
而這麼多人,兵分十幾路,做的事情卻十分簡單,就是聽從褚靈的指揮。
大家的效率變得極高。
而杜韋的總控頻道內,也是捷報頻傳。
按照這個速率,陵園的重建任務,要不了多久就能初步完成了。
杜韋心生感慨。
這世上真有如此天才的神人嗎?
先前的陵園事件,他便聽說,褚姑娘一人指揮五大家三大所近千位超凡者的撤離……那時候還沒有感覺,只是覺得這應該有所誇大。
此刻他心想,恐怕傳聞是真的,不過同時指揮委員會十幾個方位的超凡者隊伍修築陣紋,褚姑娘此刻應該忙得焦頭爛額吧?
同時看好幾份圖紙,會不會出錯?
……
……
人和人相比,是有差異的。
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懂。
只是……並不明白,這其中的差異,究竟有多大。
恐怕杜韋很難相信。
此時此刻,褚靈正坐在小山霧氣瀰漫的山頂,“聚精會神”地低頭看著,同時小口小口喝著咖啡。
占卜術的金線延伸出了十三個方向,她的精神力同時分出了十三個部分,分別指揮著陣紋重建的工作。
至於圖紙……
那是早就爛熟於心,倒背如流的東西。
顧慎回到陵園,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褚靈目前還沒有更換衣服。
她依舊穿著那件紅色祭祀服,衣襟博帶在空中輕輕飛揚,看上去像是古老的巫女,再加上捧著上個世紀的書本,神情專注的模樣,則更讓人有種回到過去的年代感。
除了李氏的神祠山。
即便是追求古老,傳統,禮儀的長野雪禁城。
也很難看到這種打扮的女子了。
“回來了?”
大風吹過,她的髮絲隨風飄起。
褚靈伸手捋了捋碎髮,眼中有些困惑,她不明白顧慎眼中的笑意是為何。
“這身裝扮……太復古了嗎?”
褚靈低下頭,輕聲問道:“需要我換掉嗎?”
“沒有,很好看。”
顧慎搖了搖頭,笑道:“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本書,女主就穿著這樣的衣服,覺得有些像是夢境,你不用換的,這身裝扮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歡。”
“啊……”
褚靈怔了怔,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捏了捏衣袖。
聞言之後,她白皙的面頰上,稍稍有些泛紅。
“關於失控……”
褚靈連忙開口,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顧慎溫和笑道:“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顧老爺子曾說過,不祥是很狡猾的東西。
這是人心中累積而成的惡念,所匯聚的負面情緒。
這一縷精神,一定會等到宿主最虛弱的時刻再出現,如今的自己,精神狀態異常強大,而且穩定,熾火只需要一瞬,就可破開夢境。
“不祥”不會選擇在此刻降臨。
褚靈並沒有略過這個話題,她認真問道:“那麼,以後呢?”
【原始碼】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容易被騙的小女孩。
“放心吧……”
顧慎平靜說道:“它只要敢出現,無論何時何刻……我一定可以將其鎮壓。”
褚靈輕嘆一聲。
這世上沒有誰比她更瞭解顧慎了。
若是顧慎,很篤定地說了這句話。
那麼這句話,一定會實現。
“好吧……”
褚靈知道,顧慎一定留了應對手段,於是她不再過問。
緊接著,顧慎坐到了她的身邊。
褚靈沒有問題了,不代表他也沒有問題。
顧慎鄭重地開口,說道:“伸出手。”
“……啊?”
褚靈怔住。
這其實不是兩人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先前在陵園淨土,送別顧長志千野之時,她甚至還主動挽住了顧慎的胳膊……
再之前,兩人還在淨土的精神世界,零零么的車廂地面上,擁抱,翻滾,幾乎揉到了一起。
按理來說,伸出手這種簡單的事情,她不該有絲毫的緊張。
只是。
這一次,不知為何,她的心都忽然繃緊了起來。
山下那些修築陣紋的安全委員會超凡者們,正在忙著修築殘破的陣紋,填補材料,腦海中一直指引的女子聲音,忽然停歇了。
“咦……”
大部分安全委員會成員下意識抬起頭來,神情茫然。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內陵霧氣瀰漫的那座小山。
“都休息休息吧。”
總控頻道里響起了杜韋的聲音,他正站在一座陣紋前,那裡距離內陵並不遠,此刻聚精會神望向小山山頂,可惜什麼都看不到……
“褚姑娘,應該是累了!”
杜韋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總控頻道里的聲音停下來,他反而覺得舒服了一些……這才對嘛,這說明褚姑娘也是血肉之軀,也需要休息,同時指揮照顧十幾處地方的陣紋工作,神仙下凡也做不到的。
“杜隊,褚姑娘應該不是累了。”
總控頻道內,有人小聲說道:“我先前看見小顧先生入陵了。”
“哦……”
頻道里響起了不止一聲的意味深長聲音。
“原來如此……”
杜韋在心底也哦了一聲,然後連忙咳嗽道:“哦什麼哦,都嚴肅點!”
顧慎,褚靈,這兩人的名字,在長野城內已經是“天作之合”的代名詞。
在大寒災境的籠罩下。
千野大師的這兩位弟子,救下了近千人的性命。
清冢遭遇大爆炸後,進入陵園執行任務的,可不是簡單貨色,可以說這些超凡者,承載著五大家,三大所的未來希望。
而陵園風波之後,半個長野,都欠小顧先生和褚姑娘一個人情。
杜韋有些感慨地望向山頂,怔怔出神了好久。
“杜隊……褚姑娘還會上線麼?”
杜韋身旁,有一位小弟撓了撓頭。
“我看……懸。”
杜韋駐足遠眺,望向那座雲霧縹緲的內陵小山,挑眉認真道:“抓緊時間,趕緊收工了,咱們得給小顧先生和褚姑娘一個清靜的獨處環境!”
一行人極有默契地收起揹包,打包工具,然後快速撤離。
很快,陵園就變得空空蕩蕩。
……
……
風吹過山頂。
吹不散霧氣。
卻吹動了衣衫。
褚靈聞到了顧慎身上的氣息,那是衣衫被冰屑凍結,精神被熾火洗滌,許許多多複雜味道所組合在一起的氣息……並不難聞。
她的嗅覺很靈敏,放到零零么的精神空間裡,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看到,她聽到,她嗅到,她觸控到。
顧慎伸出的手掌,很有耐心地懸在空中,掌背向下,掌面向上,等待著褚靈的伸手。
身著紅色祭祀服的女子,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像是一隻小貓。
把手掌,放在了年輕男人的掌心上。
她不知道……顧慎為什麼忽然要這樣,於是安靜地等待著。
一時之間,小山山頂就這麼保持著靜謐的沉默。
靜謐,但是並不漫長。
顧慎調整自己的坐姿,託著褚靈手掌沒有鬆開,一點一點,緩緩挪到了她的對面,他另外一隻手托腮,就這麼認真看著褚靈的面頰。
託著手掌,在寂靜的山頂,甚至可以聽到心跳。
“砰……”
“砰……”
“砰……”
顧慎忽然開口了,“想不想吃荔浦街的烤紅薯?”
褚靈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她等了許久,腦海裡那些發散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進行著演化,推算著顧慎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資料庫】幫她窮舉列出了數十個有可能的句式。
只是這一個,不在計算之內。
她沒有想到,這會是顧慎想要對自己所說的話。
只是……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回答。
“……想。”
褚靈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有一些些難為情。
“清湯涮牛肉,紅油火鍋,芝麻燒餅,油潑面……”顧慎再一次開口,問道:“這些呢?”
“……”
褚靈想到了很久之前看到的那些誘人畫面,她粉頸的喉嚨位置微微翻湧了一下,小小地嚥了口口水。
這一次,難為情的情緒沒有那麼深了。
她小聲且認真地說道:“這些……我都想吃。”
“明白了。”
顧慎同樣認真地點頭。
只是,褚靈有些不解。
為什麼顧慎會忽然問這個問題?
顧慎笑了笑。
托起手掌,當然不是簡單地感受心跳,熾火附著在掌面位置,褚靈從未如此有意識地接近自己,同樣……這也是顧慎第一次如此認真且寧靜地感受褚靈。
他感受到了褚靈胸口的跳動。
感受到了那些“源質”的翻湧……沒有骨,沒有血,沒有肉,卻是活生生的人,這樣的事情,只能用“神蹟”來形容。
當褚靈在擔心顧慎被不祥纏繞的時候。
顧慎同樣也在擔心褚靈……他在擔心,褚靈在這世上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由“源質”組成的身軀,怎麼可能長久?
而當掌心接觸,當熾火與源質交融。
顧慎清晰感知到了這具柔軟的身軀……也發現了一個“悲哀”的事情,褚靈此刻的身軀,就像是一個緩緩融化的雪人,只要在外面的陽光下行走,哪怕一直填補源質,也逃不過消融的命運。
或快,或慢。
她總要消散。
不過這並不算令人絕望的壞訊息。
肉身破滅,對尋常人而言,是無法承載的滅亡。
但對褚靈而言,則不一樣。
她的“精神”,並不會因此而破滅。
只要神祠山的井水世界沒有被破壞,那麼負責連結零零么和外界世界的互動器便依然有效,即便這具身軀在外面的世界迎來雪融……只要源質足夠,條件充裕,那麼褚靈依舊可以迎來她的下一次“新生”。
理論上來說。
一個人,擁有近百年的“漫長”一生。
而褚靈的生命……則是如蟬蟲般短暫,只是擁有一個又一個“轉瞬即逝”的片段。
深吸一口氣。
顧慎說道:“你還想吃什麼,我都帶你去。”
這一刻。
褚靈明白了“託掌”的原因,也明白了顧慎做這一切的用意。
淨土中,千野大師在臨行前便點明瞭自己的問題。
凡俗有生老病死。
她也不例外。
作為神祠山祈願術孕育而出的存在,褚靈的誕生,便已是一個奇蹟。
違背規則的生靈,又豈能輕易長久?
其實在離開神祠山的那一刻,她便預料到了大概的結局。
陽光照射到身上,那是很溫暖的感覺……可惜,她並不能感受這裡的每一個日出。
褚靈吸了吸鼻子。
有些酸澀。
那應該是名為“感動”的情緒?
她笑道:“……好啊。”
“我想吃荔浦街的烤紅薯,想吃雪禁城老街衚衕的涮牛肉,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女子的五指緩緩收攏,握住那枚托住自己掌心的溫暖手掌,她用極輕的聲音在心底默默說道:“這些事情,這些地方……我想要你陪我一起。”
不約而同的。
顧慎的笑聲在山頂響起。
“這些事情,這些地方,我陪你一起。”
兩道身影,相擁在一起。
顧慎輕輕拍著女子的後背,他感受到自己肩膀的衣衫溼潤起來,神色變得微微有些複雜。
有些事情,正因經歷過,所以才會懂得珍惜。
淨土內。
千野大師花費了漫長的二十年,才等到了最後的擁抱。
顧慎不想錯過。
他能夠和褚靈在這個時代相遇,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情。
若生命如蟬蟲般短暫。
那麼,他想要記住這短暫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留任何後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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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再一次的夜宴
小雪。
夜深。
燈火通明。
衚衕巷子裡傳來了碰杯的聲音。
宮紫的笑聲從屋子裡飄蕩而出,迴盪在長長的衚衕街巷之外。
“諸位!舉杯同慶!慶……陵園的重建任務,大功告成!”
用時七天,陵園的陣紋重新完成了翻修,並且徹底修改了原先顛倒的陣紋順序,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工程,效率卻高得嚇人。
衚衕的老鋪子裡,擺著一張大大的圓形桌子。
宮紫,穆雅,穆南,小鐵人,李青穗,高叔,羅鈺,顧南風,陸南槿……還有遠道而來的宋慈,十數人坐在桌前,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顧南風眼神有些複雜,他處理了長野瑣事,終於閒了下來。
對他而言,能參加這樣的宴席,簡直是一個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實不僅僅是他。
五大家……已經很多年,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氛圍了。
這間衚衕裡的牛肉火鍋鋪子,並不大,大家擠在一起,有些狹窄,但卻十分溫暖。
“這一杯,我敬褚姑娘!”
宮紫站起身來,甚是豪爽,滿臉笑意,對著顧慎身旁的褚靈說道:“褚姑娘真乃神人是也。”
誰都沒想到,褚姑娘的指揮才能如此出色。
羅鈺也笑道:“褚姑娘,不如以後進入指揮所吧,我跟老爺子說一聲,指揮官的位置留你一個。”
褚靈笑了笑,與顧慎對視一眼,沒說什麼。
以她的才能,坐指揮官的位置,自然是綽綽有餘……或者說,著實是太有餘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整個指揮所,都無法離開她的引領。
畢竟,所有大型任務中,指揮官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連結【深海】。
而她,即是【深海】。
“褚姑娘……我幹了,你隨意!”
宮紫雙手舉杯,一飲而盡,豪氣幹雲。
此舉引起了身旁小鐵人的極大不滿。
“你可拉倒吧……”
沈離手指輕輕叩了叩盛滿果汁的杯子,翻了個白眼,嫌棄道:“喝橙汁就喝橙汁,不知道的以為你喝了幾斤白的呢。”
滿飲而下的宮紫被這句話嗆到,險些噴了出來。
“咳咳咳……”
宮紫尷尬擦了擦嘴,低聲解釋道:“家裡那位盯著呢,理解一下哈,喝多了回去要捱罵。”
小鐵人注意到一旁虎視眈眈的穆雅。
他冷笑道:“你就是未來的宮家之主,在外面想喝什麼都沒有自由?”
說罷,他站起身子,朗聲道:“小顧兄,我也敬你……”
陵園風波之後。
不知為何,整個監獄所遇到的人,都對自己客氣了許多。
尤其是大審判長!
山先生竟然親自召見了自己……不止一次,給了自己上好的呼吸法,封印物,還特地叮囑了自己,有什麼想要的儘管提,甚至還賜了一間雪禁城的宅院給自己。
沈離不明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心底卻隱約感覺,多半是跟顧兄有關!
至少,自己能從陵園內撿一條命回來,是靠顧慎捨命搭救!
這個恩,他記在心底!
言罷。
沈離雙手舉杯,滿飲。
一聲愜意長嘆。
小鐵人滿臉傲然地坐了下來,舉了舉自己手中的空杯,先是對穆雅示意了一下,而後對宮紫炫耀道:“而我就不一樣了……我擁有喝東西的自由。”
宮紫滿頭黑線。
他瞪著沈離的杯子……這貨,喝得也是橙汁!
“我純粹是愛喝橙汁……”
沈離也咳嗽一聲,蒼白無力地辯解道:“另外喝酒多難看,喝得爛醉如泥,丟人!”
他想起了某件不太美好的往事。
坐在一旁的羅鈺虎軀一震,顯然也想到了這件舊事,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面色同時變得古怪起來。
一年之前。
宮家的夜宴之上……沈離喝得酩酊大醉,啃掉了羅鈺的鐵手。
兩人醒來之後,一個捂著手腕欲哭無淚地跑去找機械師修復,另外一個則是掐著喉嚨試圖乾嘔,奈何【食鐵之徒】給了沈離一顆鐵胃,一夜之間,羅鈺的鐵手已經被消化地乾乾淨淨。
這實在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
……
……
“涮牛肉的味道怎麼樣?”
顧慎用筷子夾了好幾片,放到盤子,笑著問道。
新鮮宰殺的牛上腦肉,切得薄厚均勻,能夠黏在盤子上,即便立起盤子也不會脫落,這樣的牛肉即便是用清水鍋子涮一下,也是人間美味,沾點麻醬,輕輕抿一口,身心都會得到很大的治癒。
“唔……好吃!”
褚靈腮幫子鼓鼓的,大眼睛裡有霧氣氤氳,一半是火鍋的熱氣,一半是感動的淚水。
陵園修築的日子。
她的時間被填地滿滿當當,沒有心思來享用美食。
沒想到……清水鍋子涮牛肉,竟然這麼好吃!
桌上的大家多是在敘舊。
唯有褚靈在認真地開吃,她幾乎就沒有停下來過,只不過吃相文雅,所以相當低調,而且有另外一位“饕餮大將”坐鎮,負責將牛羊肉下鍋,於是幾乎沒人注意到她開飯之際便未曾停歇。
那位饕餮大將,自然就是穆南。
穆南保持著風捲殘雲的進餐速度。
別人來這的主要目的是敘舊,嘮嗑。
而他不太一樣。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吃。
牛肉,羊肉,一盤子一盤子的倒進去……一盤子一盤子的開炫!
只是這一次,穆南感覺到了不對,他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為什麼倒下去的一盤肉,自己開撈的時候只剩下了半盤?
桌上有個資深吃貨,正在和自己搶食。
再仔細環視一圈……他更加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
那個人……是褚姑娘?!
他險些給自己一個耳光。
定睛一看。
一直在與自己搶肉,而且一筷子沒停過的人,真的是褚靈。
不知不覺的,穆南吃這頓飯的目的逐漸改變了,從小到大,宗族內部的比鬥,他拿不到第一,但有一事,他從來就是冠軍。
那就是吃飯。
沒有人,比他更能吃!
在持續不斷地吃了一個小時之後,穆南愜意地打了一個飽嗝,準備鳴金收兵迎接勝利之時,他發現了一個驚恐的事情,那就是褚靈又續點了一系列的餐品,然後靦腆地對自己笑了笑……於是他硬生生把那個飽嗝嚥了下去。
褚姑娘的胃,難道是無底洞嗎?
……
……
這場宴席上的“無聲戰爭”不止一處。
半邊身子還綁著繃帶的宋慈,舉起酒杯,話語之間已經有了醉意,他努力捋直了舌頭,認真問道:“老高,你真不來一杯?這是好酒,我從大都帶來的!”
宋慈口中的老高……只能是高叔。
李青穗謹慎地拽著高叔往遠離宋慈的方向坐了坐。
高天見狀無奈笑了笑,道:“抱歉啊小宋,我真的不喝酒。”
“那太可惜了,我只能和姓顧的喝……”
宋慈搖頭,憤憤感慨道:“他這個人,你不知道,把酒當水喝……我喝不過他!”
高天眼裡帶著笑意。
顧慎能喝,他自然是知道,上次宮家宴席,顧慎一個人喝趴了所有人。
只不過……這姓宋的,酒量也不錯。
這種精神元素酒,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但高天知道,喝上一口,即便是自己,也會感到一陣微醺,這是對超凡者而言極其狂野的“催眠酒”!
“沒事,儘管喝吧,一醉方休。”高天微笑道:“若是喝醉了,等我送完小姐,便去送你,一定把你平安送回住處。”
李青穗扶額輕嘆一聲。
高叔似乎還挺喜歡宋慈的。
短短几天。
這位從大都遠道而來的北上客人,已經在長野混得風生水起。
他是個簡單的人,而長野喜歡簡單的人。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拳頭夠硬,背景也夠硬。
“小陸姐姐,你不管管他麼?”
李青穗眨了眨眼,向宋慈身旁的那位投去了求助的眼神,當然這句話不止是求助那麼簡單,這些日子她也看出了兩人的關係,現在這句話就是想試探試探,陸南槿和宋慈的實際進展。
陸南槿聞言之後怔了一怔。
其實她也在喝著獅醒酒,只不過是在小口抿著,所以喝得極少。
但……臉頰依舊有了一抹紅暈。
此刻變得更紅了一些,詫異之餘,隱約還帶了些憤羞。
萬萬沒想到,關於宋慈的話題說著說著,會跑到自己這邊。
“哎呀呀……”
宋慈聞言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背地裡則是悄悄對李青穗豎了跟大拇指。
真不愧花幟對李氏重金支援。
這個小丫頭真講義氣啊,關鍵時刻,送上了這麼一記助攻,自己可得好好把握。
宋慈擱下酒杯,望著南槿,正襟危坐,等著回覆。
他自以為自己很清醒,此刻面帶矜持微笑。
殊不知喝完獅醒酒後,自己如今是滿臉傻笑,就差腦門上寫著“來管我啊來管我啊”。
“呸。”
陸南槿深吸一口氣,連忙平復心境,嫌棄道:“誰要管他啊?!”
真是個糟糕的回答啊……
這應該是,拒絕了吧?
李青穗都替宋慈感到心碎。
她有些遺憾地砸吧砸吧嘴,然後望向宋某人,果然遭到了巨大的打擊,整個人都石化了,一動不動。
宋慈怔怔坐在桌前,許久之後,露出了一抹傻笑。
剛剛那一句話,他仔細回味了很久。
得到的回覆是“誰要管他啊?”
而不是“關我什麼事!”
很顯然啊……自己有戲。
宋慈面帶感激地對李青穗舉起酒杯,豪飲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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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還會有一個很大的大章,應該就是第二卷的最後一章。
第二卷最後的收官篇幅,在我的計劃中是溫馨的,平淡的。
新一卷的大綱,已經擬定出主線了。
從故事的推進角度來看。
這些人的重逢,宴席,交談……本可以略去不寫。
可這樣的話,小鐵人,老宮,烏鴉……這些與小顧真實經歷的戰友,同喜同悲的故人,就少了幾分色彩。
我與他們相見歡。
望諸君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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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南下(小章)
小巷外。
密密麻麻停滿了車。
今晚的這場聚餐,對於老街衚衕裡的年輕人而言,是一場輕鬆的聚會。
可對五大家而言……可是一個大事件。
車上車下,負責家族安保工作的超凡者們互相遞煙,默默抽著……他們今晚的工作壓力很大啊。
這衚衕裡的幾個年輕人,基本上就是未來決定長野前進方向的“掌舵者”。
他們出了事。
那可真是……天塌了。
除了李氏,沒有來人,其他家族都安排了相當嚴密的安保工作。
李氏只來了一個,這一個足以應對所有突發情況。
……
……
宴會結束。
小巷門開,嫋嫋熱氣與雪氣一同撲散。
衚衕外等待已久的那些超凡者們紛紛鬆了口氣,總算是結束了。
“小顧兄,聽說今夜之後,你與褚姑娘要外出遠遊?”
宮紫摟著顧慎肩頭,先一步邁出小院門檻,道:“宮某提前預祝二位蜜月愉快!”
“謝了。”
顧慎笑道:“不過你怎麼搶我臺詞呢?”
他笑著望向穆雅,而穆雅則是望著自己那微醺的未婚夫,無可奈何搖了搖頭。
說是滴酒不沾,最後還是喝了點。
一點點。
陵園風波結束。
宮家和穆家原先的“裂隙”,在穆翼為宮青擋下一擊,照雪鏡破碎開裂之後,也就隨之煙消雲散,宮紫與穆雅的聯姻之事,便是順理成章地敲定。
整個過程有驚無險。
宮紫壓低聲音,藉著醉意,壓低聲音緩緩說道:“顧兄……我欠你太多,若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但說無妨。”
從北洲往東洲趕的路上,他聽說了許厭之事。
只恨自己不能生出雙翼。
不過……多虧有了顧慎!
否則等他回到長野,兩家之間的局勢不知道要變成什麼樣子,除此之外,陵園中救下自己的父親,救下五大家的無辜者……他知道,如今顧慎“功成名就”,拋開裁決所大裁決官S級弟子的身份,也是千野大師選中的“守陵人”,以及顧老爺子欽定的“年輕領袖”。
這層層身份,加在一起,並不比自己宮家的未來家主要遜色。
甚至分量,還要更重一些。
如今的顧慎,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這一刻,宮紫再次感慨,自己當年的眼光是正確的……他猜到了來到長野的顧慎,總有一天會擁有聲與名,可他沒猜到,這一切來得如此之快。
一年。
僅僅只用了一年。
“客氣了。”
顧慎輕聲說道:“依宮兄之言,我唯有一願。”
“請講。”宮紫神情凝重,洗耳恭聽。
“願二位白頭偕老,太平長樂。”
顧慎笑著兜了個圈子,送上了祝福。
他和褚靈一同送宮紫穆雅離開小巷……如今的自己,的確和一年前不一樣了,不過並非是身份處境的改變。
而是心境。
這一年,他最大的改變,就是心境。
人生百年如小浪,長野千年……乃是大浪,大浪小浪,皆是浪花。
俯瞰歷史長河千百年,朵朵浪花浮沉,每一朵浪,每一個人,皆是過客。
這世上所有事,歸根結底,都是塵埃。
有了這顆“看客之心”,顧慎不會在無名之時感到失意,不會在得勢之時心生膨脹,他總能持一顆平常之心,見世人,也見自己。
一個又一個朋友,在雪禁城的小巷街頭相互告別。
“褚姑娘,佩服佩服。”
吃了十二成飽的穆南,感慨開口,五體投地。
這是他第一次在吃飯這件事情上敗下陣來。
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猶如懷胎十月的女子,本就如彌勒佛一般的身材顯得更加“豐滿”,這是穆南第一次吃到這種程度,步步艱難,只能扶牆而行……此刻穆家安排在小巷外的那些超凡者們終於派上了用場,夜色中湧出了好幾位英雄豪傑,只不過眾人合力才能勉強將其攙扶穩住。
而另外一邊。
褚靈身姿輕盈,風采卓越。
她的小腹依舊平坦,甚至沒有絲毫鼓起,與進食之前沒任何差別……這副身軀可不是凡體,入口的食物嘗過味道,便被“源質”直接消化。
某種意義上來說。
她既不會餓,也不會飽。
一開始是因為好奇和好吃,她才持續不斷地吃了下去,而到後面,就純粹是應了穆南的邀戰。
與褚靈比誰更能吃,這個舉動,其實就像是對顧慎邀酒。
有熾火在,顧慎能千杯不醉。
由神胎生,褚靈可吃到天明。
穆南神情複雜地望著那位褚姑娘,還想說些什麼,被一個飽嗝噎了下去。
隨後便是小鐵人。
宮紫破例喝了點,他當然也不例外。
不過沈離酒量極差,一沾就倒,此刻喝得七七八八,抱著羅鈺的胳膊,嘀咕道:“我沒醉……我還能喝呢……”
羅鈺神情憤憤,“還說沒醉?口水都滴到我手上了!”
“顧慎……我還可以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沈離高喊了一聲,然後抓著羅鈺的鐵手咬了下去。
小巷的夜空,響起了怒罵聲和歡笑聲。
……
……
最後,飄蕩在小巷上空的聲音全都消散。
顧南風扶著宋慈,陸南槿在一旁抱刀冷眼旁觀。
“顧慎,這次我狀態不好……下次幹翻你!”
烏鴉罵罵咧咧,一如既往地嘴硬。
他大半邊身子都綁著繃帶,經歷了黃金門的冥王氣息衝擊,短短几天,就恢復到這個狀態,是一件十分驚人的事情。
負責治療他的是長野聖手林北燭,林老建議他稍安勿躁,好生休養,這貨硬是從病床上偷偷溜了出來,與顧慎拼酒。
用他的話來說,大老遠從大都區跑過來一趟,不找兄弟喝點,實在沒什麼意思。
“隨時等你。”
顧慎笑著拍了拍宋慈肩頭。
“嘶……別別別,別拍,疼!”
烏鴉齜牙咧嘴。
這一拍,總感覺自己身上骨頭都酸了。
“這段時間還是少喝點酒吧。”顧慎無奈搖了搖頭。
“要不是跟你,誰會喝酒?!”宋慈翻了個白眼。
不過……這一拍,骨頭雖然酸澀了一下,但總覺得,肩頭沒有那麼沉重了。
剛剛的一拍。
顧慎送了一小縷微弱的熾火精神,在宋慈身體裡轉了一圈,進行了簡單的檢查。
畢竟是遭遇了冥王火種的衝擊。
他比較擔心,身為光明神座使徒的宋慈,體內會產生什麼不良的對抗……不過,宋慈體內的傷勢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不愧是【不死者】,被巨大沖擊正面砸中的筋脈,已經恢復如初。
熾火僅僅是清掃了一些負面精神,便飄然溢散。
這些,也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了。
顧南風架著宋慈頓足。
“小顧,這段時間……長野有我,你和褚姑娘可以放心離開。”
顧南風笑道:“玩得愉快。”
不知為何,顧慎覺得顧南風臉上的笑意有些落寞。
這是想起了北洲的某位故人嗎?
……
……
與長野的故人們一一道別。
顧慎和褚靈便離開了長野。
他們拒絕了顧家的好意,沒有借用直升機,而是選擇驅車離開。
越野車翻越高山,塵土翻滾,回頭望去,這座東洲江北第一城,在飛雪映照之下,四四方方,顯得尤其工整,數百年的歷史在雪禁城長夜中點起一盞盞飄搖的燈火,每一盞燈籠,都映照出了那遺留在舊時代的古香古韻。
夜色晦暗。
燈火葳蕤。
“我從未想過,長野竟如此美麗……”
褚靈開啟車窗,看著後視鏡倒映的越來越遠的四方“小城”,輕聲感慨。
在【深海】的世界裡,有千萬張關於長野的照片。
春夏秋冬,東南西北。
每一個角度的長野,都在她的記憶之中,可是沒有一張照片,能與眼前的景象相比……那是【風瞳】照不出的美景,也是隻能留存在腦海裡的景象。
這座古城,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從照片上看到,和親眼看到,真的不一樣。
而且,差得太多。
“其實很多生活在長野的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顧慎笑道:“離得越近,越容易忽略眼前的美景。”
他瞥了眼身後越來越遠的古城。
更多的注意,是放在身旁的姑娘。
不過……也有例外。
褚靈就是一個例外。
這樣一個從神胎中孕育而出的女子,無論在眼前,還是在天邊,都是一道令人驚豔的風景線。
顧慎久久地看著。
直到褚靈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
褚靈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世界,也看得出了神,輕輕問道:“我們要去哪裡?”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其實很小。
在【深水區】生活的時候,小到一瞬,就可以看完五洲的每一片土壤。
這個世界,其實又很大。
大到離開長野,所觸控的每一片土地,都是新鮮和未知的。
“沿青河南下。”
顧慎眯起雙眼,開啟了車載音響,柔聲笑道:“沒有目的地,就這麼一路南下,去到風雪消融的地方,去到豔陽高照的地方。”
南下。
就這麼……一路南下。
褚靈捋了捋髮絲,怔怔出神。
下意識的,她腦海中浮現出青河的一張張照片,旋即這些照片,都被她拋在了腦後,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人,是不需要依靠【深水區】照片來告訴自己,青河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
她有自己的眼睛。
她可以親自去看。
“你覺得……怎麼樣?”
等了一小會兒,沒有等到回應,顧慎小心翼翼地問道。
褚靈從失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她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喵嗚~”
還沒等褚靈開口,趴在她懷裡的某隻橘貓,懶懶叫了一聲,算是提前做了回應。
------題外話------
今天就不了。
TAT本來是想憋個大長章完結這一卷的。
結果寫寫修修,快十二點了,進度堪憂。
先發這麼一個小章。
我爭取明天能把大長章搞定,把第二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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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歸鄉的列車
一天後。
青河區。
通往大藤市的跨區長途列車上。
因為下了一場大雪的緣故,列車車窗覆了一層寒霜,但即便隔著模糊的霧氣,依舊能夠看清列車此刻正在跨越貫穿東洲的那條青河,江水並沒有被凍結,這條大河一路由北向南,奔騰不息,即便是最寒冷的季節,依舊保持著活力。
車廂裡播放著輕鬆的交響樂,開著暖氣。
一片祥和。
一位身著蓬蓬裙的年輕女服務員推著餐車,陸續從乘客身邊經過。
“先生,小姐……這是免費的飲品。”
笑意洋溢的女服務員,挨個挨個走過,在一位年輕“情侶”身旁停下腳步,她有些訝異地打量著這對年輕男女。
目光主要是落在女子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是剛剛參加完COSPLAY之類的活動,身上還穿著舊時代的紅白祭祀服,像是從繪本里走出來的神女,那個女孩子專注地望著窗外,目光好像穿透了遠方的霧氣,縹緲地落在青河江面之上。
僅僅是一個側影,便美得動人心絃。
她輕輕搖了搖頭,集中精神,在俯下身送出飲品之時,溫聲笑道:“二位,能不能商量一件事,十分鐘後會有免費的升廂活動,不知……”
顧慎瞥了眼女子胸前的銘牌。
凌薇。
他淡淡說道:“不用邀請我去貴賓廂了。有什麼話直接在對講頻道里說就好。”
說完,在接過飲品之時,他輕輕伸出手掌。
不見有任何動作。
凌薇佩戴在耳中的那枚耳麥便就此落下,落在顧慎的掌心。
“喂。”
顧慎輕聲開口,道:“這裡是序號V340011250001,我姓顧。”
對講頻道那邊的聲音頓時沉默了一下。
顯然是有些訝異。
“謝謝您,顧先生!”
頻道里傳來了感激的聲音,那是一個激昂而有力的年輕人:“雖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深海】提供了這節列車上有三所超凡者存在的資訊,我們可能需要您的幫助。”
顧慎笑了笑。
他抬眼望向凌薇,示意她可以離開了,後者整理衣裙,佯裝無事發生,繼續向前走著,扮演“列車女服務員”的角色。
對講頻道那邊的聲音,有些耳熟。
如今他的身份檔案,的確是“高度機密”,在長野城中,除了五大家長老會能夠取得自己的一部分檔案資訊,其他人完全是一無所知。
也就是說。
顧慎這次出行,去到東洲的某片地域,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而擁有【深海】許可權的三所內部人員,最多隻能知道……有一位體系內部的超凡者抵達了此地,之所以還有座標顯示,其實是為了應對緊急的突發情況。
這幾年三所要面臨的收容任務,越來越多。
或許是因為“無序崩塌”的案件也越來越多的緣故……失控事件請求幫助的機率也越來越大。
這種時候,【深海】如果檢測到某位檔案不明的體系人員,反而是一件好事。
多半情況下,這是一位“高階超凡者”。
“顧先生……”
對講頻道里的聲音有些擔憂,“我們遇到了一件緊急的突發任務,【深海】評定等級可能抵達了B-,不知道您能否施以援手?”
顧慎的聲音太年輕。
這實在讓人擔心,【深海】地圖上顯示的“高階超凡者座標”,會不會是一個誤會,因為不僅僅只有高階超凡者會被隱藏檔案,某些對聯邦政府有巨大貢獻的技術人員,也會享受這個待遇。
“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上點忙。”
顧慎微笑開口,他瞥了眼時間:“還有3分鐘,列車要停靠到站了。”
對決頻道那邊的聲音頓時加快。
“【深水區】檔案編號C038712,該檔案您可以自行查閱。這是一件失控封印物的收容任務,本來已經完成,負責收容的監獄所專員名為‘周驍’,就在十分鐘前【深海】發出了警告,提示我們‘周驍’可能已經失控。”
三所內部的檔案編號規律很簡單,開頭編號是C,就意味著任務危險評級是C。
很可能是這件失控封印物被低估了,或者收容專員出現了失誤,導致了自身精神的失控。
所以……危險係數升高了,由C級升為了B-?
顧慎微微抬首,望向遠方雖然保持笑意,但姿勢緊繃的凌薇,這個女子的精神力水平大概是深水區三層左右,還處於第一階段。
列車上還有兩位超凡者,不過都與凌薇處於同一水準。
這樣的實力,的確不足以應對老練的戰鬥人員,接收到了【深海】的緊急通知,他們緊張是正常的。
“那件封印物的名字叫‘鬼紗面’。”
一直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江景的褚靈,輕聲開口了,“佩戴者的精神力會得到極大的增幅,但同時也會增大失控機率。按照收容任務的規矩,只需要用強邏輯材料將其鎮壓,便算是任務完成了。”
顧慎輕嘆一聲。
大概明白了任務升級的緣故。
那位任務專員,一定是進行了違反任務手冊的佩戴,導致自己精神失控……不過【深水區】第一時間發生了異常。
“嘶啦……嘶啦……”
隨著列車平穩到站,耳麥的聲音變得一片嘈雜,無法聽聞。
顧慎將耳麥摘下。
他緩緩回頭……目光穿透了這一節車廂,望向兩節車廂之後的某個登車口。
一位身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子,正壓低帽簷,登上這班列車,在他靠近列車之後,一股奇異的力量就此擴散,中斷了此處【深海】的穩定連結。
許多乘客都訝異地發現……網路連結訊號變得很差。
……
……
“喂……喂?!”
大藤市,指揮中心。
魏述神情鐵青,雙手按著總控臺。
【深海】連結竟然中斷了……這件突發事件可能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嚴重,以周驍記錄在案的實力,不可能影響到【深海】的連結,這至少是第三階段超凡者才能擁有的力量。
這是……領域之力。
列車上原先負責交接任務的幾位超凡者專員,都是第一階段的超凡者,如果周驍真的擁有“領域”,那麼他們根本不是周驍的對手……
“魏述先生,深水區第八層的嚴吏大人已經趕往站點……”
魏述身旁的一位指揮專員驚喜說道:“有嚴吏大人在,B級的失控任務,肯定不成問題!”
“嚴吏竟然能夠抽出時間麼?只是……我擔心他趕不上。”
這的確是個意外之喜,但魏述神色並不輕鬆,他盯著螢幕,咬牙說道:“我緊急求助了車上的一位‘高階超凡者’……那位顧先生,是三所體系內的強者,現在就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顧?”
指揮專員訝然道:“這可是個大姓……”
江北長野第一大家。
只不過他緊接著苦笑了一聲,姓顧並不代表什麼。
整個東洲姓顧的太多,不是每一個人都和顧家有關係,退一萬步……要真是顧家的人,又怎麼可能會來到青河區大藤市這種地方?
“別抱有不該有的期望,他大機率不是顧家的人。”
魏述平靜說道:“我現在就希望他不是技術人員,至少能為接下來的戰鬥出一份力,拖到嚴吏抵達……”
說到這,頓了頓。
魏述皺眉喃喃道:“只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傢伙的聲音有些耳熟。”
……
……
周驍撣了撣揹包上的水。
他收起雨傘,登入列車,然後徑直向著列車的尾部走去。
這一路沒有回頭。
不需要回頭……他也能知道,自己身後,有三個監獄所的年輕超凡者,正在跟著自己。
就這樣……周驍一直走到了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車廂內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一人,這是原先計劃好的“交接車廂”,C級封印物“鬼面紗”的交接任務就在此地進行。
而此刻。
周驍緩緩坐下,背靠列車的尾壁。
他平靜地望向開啟車廂門的那三人,翹起了二郎腿,友好地笑道:“三位都是大藤市監獄所的同僚麼,第一次見面,面生得很,第一次執行任務?”
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身上的氣息。
嗯。
很弱,第三層,第二層,第三層。
幾乎可以忽略。
“其實這是第二次了……”
凌薇率先站了出來,微笑開口。
“周驍專員,我們負責‘鬼面紗’的對接任務,不知收容任務是否順利?”
他們已經提前得到了【深海】的預警,知道眼前的周驍是高危分子。
三個年輕人的心理素質都還不錯,在這個關頭沒有絲毫慌亂,而是與周驍保持對話,對他們而言,當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拖延時間……車上有一位高階超凡者,大藤市總部派遣的強者應該也在趕來的路上。
“還……不錯?”
周驍也笑了。
他微微歪了歪腦袋,望向凌薇,眯起了雙眼。
凌薇被這目光看得不太舒服。
總覺得……這目光彷彿凝聚成了實質一般,這個傢伙的眼神比刀鋒還要鋒利,即便是被凝視,也有銳利的刺痛之感!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而這一退——
“嘶啦!”
空中竟然真的響起了刀鋒般的撕裂聲音,凌薇肩頭的衣裙吊帶,忽然斷裂開來,化為了兩截,她雪白的肩頭則是被拉出了一條長長的血口。
這一幕……讓三位監獄所年輕專員,都瞳孔收縮。
“別動……”
“千萬別動。”
周驍輕輕笑道:“不然我可不保證……諸位的死活。”
列車駛入隧道。
燈光忽然黯淡下來,那股詭異的力量再度湧現,最後一節車廂陷入了黑暗之中,而正是身處黑暗,才讓凌薇看見……車廂內不知何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長絲線。
“這……?!”
凌薇下意識想要轉頭,結果面頰被割破。
一串血珠,就這麼凝在長線之上,顫抖著懸在空中。
她神情震撼,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翹著二郎腿,盤坐在車廂盡頭的周驍,則是微笑著伸出手掌。
他輕輕律動手指,凌薇面頰上的那幾枚血珠,便順延著車廂中架空搭建的絲線,緩緩掠下……最終來到了指尖之上。
周驍輕輕伸出舌尖,品嚐著鮮血。
他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嗯……甘甜的處子之血,下一刻,他再次律動手指,黯淡車廂內銀光閃逝,絲線再次抹過凌薇的一邊面頰,再是幾滴鮮血,順延絲線,來到了他的指尖。
絲線閃逝的那一刻,車廂內響起了優雅如彈琴的輕輕鳴奏之音。
而周驍,這位彈奏血之奏鳴曲的音樂家,甘之如飴地品嚐猩紅的處子之血,他舔舐著手指,忘我地發出愜意的長嘆。
“我奉勸你,不要進來。”
周驍摘下了自己的西裝禮帽,忽然開口。
在這車廂之中,並沒有其他人存在,三位專員感受到了極大的壓迫感。
他們不知道,周驍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車廂的連線處,自動感應門緊緊閉合。
凌薇沒有回頭,但隱約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後有人站立,在隧道的陰翳之中,背後那人,似乎是一道比黑暗更加黑暗的身影。
就好像,影子一樣。
她甚至懷疑,是自己出現了錯覺,是車廂上的那位“高階超凡者”出手了麼?
目前來看,【深海】對周驍的描述有誤,這是一位擁有著“領域能力”的超凡者,真實實力可能抵達了第三階段……車廂上的那個年輕人,真的可以應付嗎?
“你一進來,我就會殺死他們三個……”
周驍不溫不火地舔著手指,輕描淡寫說道:“在一瞬之間,相信我,我有這個實力。”
車廂內部一片死寂。
周驍舔完了手指,滿意地點了點頭,出乎凌薇預料的是,周驍沒有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背後,而是望著他自己頭頂的正上方,輕聲笑道:“看來,你們很在乎這三個年輕人的性命啊。”
車廂上方,傳來了一道低沉的青年聲音。
“你想要什麼,我們可以談一談。”
周驍挑了挑眉。
“我想要的很多。”
不等他說完。
車廂上的青年便平靜道:“我可以滿足你。”
周驍聞言之後,神情變得很冷,他厭惡開口道:“你是誰?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姓嚴,單名一個吏字。”
嚴吏的名字,落在車廂三人的耳中,便是天大的喜訊!
這是大藤市最強的超凡者之一。
三位深陷絲線領域的年輕超凡者,只差熱淚盈眶了。
凌薇覺得……嚴吏大人親自到場,自己三人,已經得救了。
周驍的臉上也浮現了笑意。
他攤開雙臂,抬頭望著天花板,柔聲笑道:“原來是青河區審判長的兒子啊,那我們……的確可以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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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卡文嚴重。
重新修了一下卷末的綱。
要稍微延長一下這一卷的收官~不是水劇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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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鬼面紗(9K字大章)
高速行駛的列車,駛出了隧道。
而車頂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青年男人。
大風吹過。
嚴吏的黑色風衣被吹地不斷翻飛。
他半跪姿勢,反手持握著出鞘長刀,刀尖懸抵著車廂頂部的尾端,這把刀正對著任務目標周驍的天靈蓋。
只要他出刀夠快。
刀尖便會從周驍腦袋貫入。
而一旦周驍反應過來,那麼代價便是……車廂內的三位年輕超凡者,瞬間被殺。
這一刀,嚴吏有八成必殺的把握。
但……他沒有救下那三位年輕超凡者的信心,因為他也感受到了這節車廂內的“絲線之力”,這似乎是某種古怪的領域。
雖然尚未成熟。
但在這領域中,想要殺人,不過是領域主人彈指之事。
這三位年輕專員的檔案嚴吏都看過了,都是大藤市監獄所內優秀且有潛力的超凡者,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無辜者的陣亡。
“你想要什麼?”
嚴吏聲音平靜開口。
“首先……收起你的刀,不要拿它對著我的腦袋。”周驍幽幽開口,“這樣會讓我很沒有安全感,說不定……我手抖,他們的命就沒了。”
嚴吏沉默了。
他緩緩站起身子,保持著“俯視”的姿勢,將長刀歸入鞘中。
到了他這種級別的超凡者。
拔刀出鞘,不過剎那之間。
最重要的……是精神鎖定。
他的“精神力”已經穿透車廂頂端廂體,死死鎖定了周驍,一旦對方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可以瞬間拔出長刀!
“其次,我要【深海】抹去針對我個人的危險警告,我知道這件事情,並不需要太高的許可權,你現在就可以做到。”
周驍平靜說道:“在這個事件解決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三所體系內的其他超凡者插手。”
“沒問題。”
嚴吏答應地乾脆利落。
撤銷警告……這件事情,並不算什麼。
如今他已經接手危局……也不必麻煩大藤市其他的高階超凡者,更何況【深海】只是一個輔佐工具,即便關閉了警告,隨時還可以再次開啟。
“我可以解除你的危險警告,甚至可以終結這場追捕任務……”
嚴吏緩緩說道:“但前提是,你需要放棄抵抗,交出‘鬼面紗’,和我一同離開這裡,我保證你不會收到傷害,監獄所會全力提供幫助,緩解你的‘失控症狀’。”
坐在車廂盡頭的男人,面無表情,凝視著上方。
“好啊……鬼面紗就在我這裡,你可以來拿。”
周驍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座,示意嚴吏下來親取。
嚴吏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拔刀。
璀璨的刀光,在車廂上空迸發!
狂風的爆破流淌聲音如煙花一般炸開,被嚴吏控制在極其狹小的領域之中爆發,他是深水區第八層的高階超凡者,已經參悟出了屬於自己的“域”,雖然只是初級階段,但極小範圍的掌控,沒有絲毫問題!
於是這一刀,從車廂的上方刺入。
經過了短暫的交談……
他的精神力鎖定了周驍的頭部,也鎖定了車廂內這些絲線的縫隙,此刻長刀貫穿鐵皮,刺破狂風,直入車廂,避開了每一根繃緊的絲線,氣勢磅礴的刀罡,直接灌入周驍的天靈。
嚴吏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看得十分清楚。
只一剎。
這一刀的刀氣,從周驍天頂刺入,從下頜刺出,刀氣在刺入肉身的那一刻,便肆虐翻滾擴散開來……只是,沒有鮮血流淌。
這是……什麼情況?
嚴吏瞳孔收縮,他的顱海之內,以及整個末節車廂之中,都響起了一道悲哀的嘆息。
“看來嚴公子並沒有交談的誠意吶。”
周驍那具被刀氣貫穿的身軀,沒有任何寂滅的跡象,仍然保持著愜意舒適的坐姿,此刻鼓了鼓手掌,車廂裡緊繃的絲線如蛇群一般緩緩流動起來。
而一瞬之間。
清脆如撕紙的嘶啦聲音便在車廂之中連綿起伏——
三位年輕超凡者的身軀,頓時崩裂瓦解。
而嚴吏本人,也感到了巨大的阻力……他遞出長刀之後便意識到了不對,這一刀刺入周驍身軀之後,便如同陷入了泥沼之中,以自己的力量,竟然無法將長刀拔出。
那是父親大人贈予自己的名刀“斬鴉”。
烏鴉被認為是不祥之物。
斬鴉,即是斬切不祥。
這些年斬鴉跟隨自己拔除汙穢,收容失控無序的封印物,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難纏的“不祥”……嚴吏感到整節列車的末節車廂,都彷彿變成了一張饕餮大嘴,要將自己吸納進去。
他哪怕此刻鬆手棄刀,也要被拽入車廂之中。
半跪在車廂上的嚴吏,已經被迫雙手支撐車廂表面,無數絲線將他的小臂纏繞,勒出了一道道銀色光華,那是一件守禦類的封印物,正在抵禦著周驍領域的殺力。
“嗡……嗡……咔嚓!”
數息之後。
嚴吏脖前的銀色吊墜,那件負責守護他肉身安全的守禦封印物,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破碎之音!
鐵皮坍塌,凹陷……
他的面頰陷入車廂之中,看清了此刻車廂內的地獄場景,凌薇三人已經崩碎成了一塊一塊的肉塊,而座椅上的周驍,那身黑色西裝之中,則是滲冒著猩紅的幽光。
長刀貫穿了周驍的面頰。
周驍微笑抬頭。
他的面頰……不再具有血肉,只剩下幾根破碎的枯骨,幽幽的紅光,無風自動,像是惡鬼的面紗,披在周驍面頰之上。
不,不對……
嚴吏眼神有些茫然。
明明在【深海】的物品評級之中……【鬼面紗】只是C級的封印物,可佩戴了這件封印物後的周驍,實力竟然提升如此巨大!
周驍仰視著一點一點被拉入車廂的嚴吏,輕聲問道。
“我只是想要這件事情低調地解決……有錯麼?”
嚴吏艱難地保持著呼吸。
他腦海裡的思緒瘋狂運轉……想要尋求一個解決眼前事件的可靠辦法,然而他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在周驍的車廂領域中,【深海】的連結竟然也斷開了。
由於未知的原因,這起超凡事件被嚴重低估……這絕對超過了“B-級”的危險評級,也絕對不是一位三階段超凡者能夠獨自解決的案件。
猶如被蛛絲纏繞的嚴吏。
腦海裡只有兩個字。
無解。
……
……
車廂內一片死寂。
猩紅的血光滲透在車廂的每一個角落,即便駛出了隧道,末節車廂依舊血腥,黑暗。
周驍欣賞著這一切。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十分滿足……然而下一刻,車廂的那一端,響起了敲門聲音。
“咚。咚咚。”
幾乎被全部拽入車廂中的嚴吏,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錯愕不敢相信。
這種關頭……怎麼可能有人敲門?
由於突發情況,凌薇這三位初階超凡者特意預留了兩節車廂,經過末節車廂的倒數第二節,則是設定了封印物,尋常人根本無法進入……緊接著嚴吏想起了魏述對自己所說的,這趟列車上可能還有一位“高階超凡者”,只是抵達列車尾部之後,他便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感應到其他超凡者的存在。
即便此刻。
亦是如此。
在嚴吏的精神感應之中……此刻站在門外敲門的那個人,就彷彿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自己的精神力,無法感應?
難道是某位極強的精神系超凡者麼!
黑暗之中,嚴吏覺得自己看到了一線希望!
而這樣的情況,同樣出現在了周驍的精神感應之中。
佩戴鬼面紗的周驍,面部已經沒有表情可言。
但那張骷髏臉還是瞬間陰沉下來。
因為他的精神力中,根本沒有感知到門的那一端……有任何生靈存在。
緊接著。
門被開啟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這的確是很“吸睛”的一對組合,但吸睛的只有一個,便是那個沉默不言,卻過度美麗的年輕女子,一身紅白相間的古老祭祀服,美得讓人不敢直視,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
至於那個平平無奇的年輕男子,則是保持微笑,就這麼緩緩走了進來,彷彿先前的敲門聲音只是客氣,不管有沒有回應他都會這麼走進來……
顧慎的目光無視了滿地血腥。
他望向跌落車廂的嚴吏,以及端坐廂尾的周驍,很有禮貌地詢問開口。
“太暗了,我可以開個燈麼?”
嚴吏忽然覺得很諷刺。
這節車廂裡,哪裡還有“燈”的存在?
周驍的領域填滿了每一寸空間,這恐怕是一座接近小成的精神領域了,或許是“鬼面紗”的特殊能力,踏入這座領域,便等同於是自送人頭。
讓他感到諷刺的是,自己原本還寄以厚望的“神秘超凡者”,竟然就只是這麼一個年輕的小傢伙,看樣子大概二十歲左右,這個小傢伙的身上,真的沒有展露一絲一毫的“超凡氣息”,就像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這樣的人,當然不能給人安全感。
要……一起死了。
嚴吏痛苦地閉上雙眼。
“嘖嘖……”
周驍的目光凝聚在紅白祭祀服的絕美女子身上,一刻也沒有挪走……那是他畢生從未見過的美人,身上流淌的鮮血,想必也無比甘甜。
至於那個聒噪的年輕人。
他根本沒有多看一眼,只是下意識抬起手,想要直接摧毀這個傢伙的肉身……就像是先前殺死那三位年輕超凡者一樣。
車廂里布滿了“線”。
而下一刻。
顧慎開啟了燈。
他當然沒有伸手去開車廂裡的燈。
顧慎併攏兩指,輕輕在眉心之處,抹過,一縷熾亮的火光,直接在額首燃起。
驟亮的光芒,直接鋪滿整節車廂!
“嘶!”
周驍凝聚在褚靈身上的貪婪眼神,一瞬間變成了驚恐,無數雪白光華在面前炸開,他的視野一片銀白,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操縱漫天絲線開始切割——
顧慎伸出五指。
光明開始在末節車廂推進,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終末之點熊熊燃燒,約莫十數秒,整節車廂的絲線紛紛破碎,黑暗盡數焚滅。
趴在地上的嚴吏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他睜開雙眼,神情錯愕地看著面前點燃的那一盞“火光”。
從來就沒有滿地的血塊。
三位年輕的監獄所專員,神情複雜地站在顧慎身旁的光明之中。
凌薇的面頰之上還殘留著一道很淺的血痕,證明剛剛車廂內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只是這些血痕在接觸光明之後,又發出了輕微的“燃燒”之音。
“裁決所,裁決使,顧慎。”
顧慎輕聲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這一刻,神情茫然的嚴吏恍然大悟,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三所已經有很久沒有出現過“S級”的妖孽人物了,他的父親時常對自己提起這個年輕人,當年只差一些,就能將顧慎納入青河區監獄所的麾下。
只是後來聽說,顧慎去了長野。
再之後……便沒了訊息。
S級的檔案會得到【深海】最高許可權的保護。
他查不到,青河區的審判長大人也查不到。
那麼……剛剛在末節車廂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夢境,只不過是兩場夢境,一場是鬼面紗的“噩夢”,另外一場則是顧慎所掌控的“光明之夢”。
嚴吏站在了光明中,他驚魂未定地觸控著自己脖前的封印物,銀色吊墜並沒有真正破碎,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不過一旦精神崩塌,那麼自己也就真的死去了。
周驍是想在精神上殺死自己,並不需要觸動這枚守禦肉身的封印物。
他回過頭,看著那被熾火釘在座位之上,不斷忍受痛苦灼燒的“周驍”……神情變得十分複雜,被譽為“大藤市最強超凡者之一”,嚴厲自身的實力是深水區第八層,他平日裡從未鬆懈過精神力的苦修。
而這樣的實力都無法在鬼面紗噩夢之中保持清醒。
而顧慎能夠用自身夢境,完美壓制“鬼面紗”,靜觀其變,隨時控場……他的精神力,很可能抵達了深水區第九層的境界。
沒記錯的話。
顧慎覺醒之後,開啟超凡修行應該才兩年左右?
自己……可是修行了十多年。
嚴吏有些感慨,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想明白,車廂裡發生的這一切,究竟有哪些是“真實”的,又有哪些是“虛假”的?
“啊……”
“該死!該死!!”
痛苦的咆哮聲音,在末節車廂中迴盪,只不過這些聲音都被壓制在了光明之中,顧慎神情平靜,看著被熾火釘牢在座椅之上的周驍。
他緩緩走了過去。
兩小縷熾火化為長釘,將周驍雙手釘住,至於他的那片精神領域,則是完全被“熾火”焚滅,壓制,僅僅剩下極其淺淡的一小層,收攏到了極致,覆蓋在體表周圍。
那猩紅色的鬼面紗,則是不斷在灼燒之下,痛苦扭曲。
顧慎俯視說道:“見到你……真晦氣啊。”
周驍的痛苦神情微微一怔。
若是知道眼前的年輕人乃是“冥王”,或許他會意識到,自己得到的這個評價……其實是一個誇讚。
靜立在周驍面前。
顧慎端詳著被熾火灼燒扭曲的“失控者”。
【深海】的預警是完全正確的,周驍的精神已經失控了……而有趣的是導致精神失控的那件封印物“鬼面紗”,並不如【深海】檔案中記錄的那般屬實。
剛剛的領域之力。
以及周驍所迸發出的實際戰力,都遠遠超過了C級封印物的上限。
這可能是一件A級封印物,而且屬於A級的上乘。
檔案中周驍自身不過是深水區第七層的超凡者,佩戴鬼面紗後,直接用“精神領域”碾壓了第八層的嚴吏……這件封印物,究竟是什麼功效,是能直接放大領域力量麼?
顧慎眯起雙眼。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沒有做過多的防護措施,就這麼按在了周驍的臉上。
“?!”
嚴吏看到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這實在是藝高人膽大的“作死行為”,徒手接觸這種陰穢封印物麼?
若是他來處理這鬼面紗,所做的事情,應當是先將周驍斬首。
再用強邏輯材料包裹。
“噗”的一聲。
萬萬沒想到,顧慎五根手指按住周驍的面頰骨,輕輕發力,像是拔除一張面具般輕鬆,就這麼將鬼面紗直接摘了下來……只不過這個過程,看上去有些詭異,因為周驍的面部只剩下一層猩紅面紗,此舉像是拔出了他的臉皮。
所有的尖嚎聲音,就此消失。
車廂內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三位年輕超凡者,以及嚴吏,面面相覷,只見周驍的身子忽然不再動彈,就這麼癱軟垂坐……而原先頭顱的位置,則是化為猩紅色的血沙,簌簌落下。
“……頭呢?”
凌薇看得不寒而慄。
她已經知道,自己剛剛在精神領域裡所看到的,都是幻境……可怎麼也想不到,現實世界中的周驍,沒了鬼面紗,竟然連頭顱都不剩了!
身後傳來了鎮定的女子聲音。
“在包裡。”
顧慎舉起周驍身旁的那枚包裹,向後輕輕擲出。
嚴吏神情複雜,接過包裹,開啟一看……一顆不沾染鮮血的,完完整整的頭顱,就在其中。
“這是……周驍的頭。”
這個傢伙,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隨身攜帶?
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存活?!
“他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活不過幾個小時的那種。”
顧慎輕聲說道:“封印物‘鬼面紗’似乎產生了畸變,會指引佩戴者做出詭異瘋狂的事情,拔下頭顱,換上新面,只是第一步……只有在‘鬼面紗領域’中,才能儘可能延長生命,當超凡者意識到自己的頭沒了之後,就會更加沉浸於‘失控’之中,至於接下來所做的事情,自然會更加瘋狂。”
“太邪了……”
嚴吏聽得直皺眉頭。
在大藤市巡守的這些年,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麼邪祟的封印物。
“的確……這是一件十足的不祥封印物。”
顧慎眯起雙眼,打量著眼前的紅色面紗,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這件封印物,應該會招惹不祥?
不知道……對自己會不會有所作用?
“多謝顧裁決使出手……”
話音未落。
下一刻,嚴吏神情驟然蒼白,他看到了令人心驚膽戰的一幕——
顧慎默默沉思三秒後,直接將鬼面紗按在了自己的臉上。
“啊!”
凌薇嚇得尖叫出聲,她根本想不到,會有人將這種邪異封印物直接佩戴在自己臉上!
這是瘋子嗎?!
那猩紅面紗,瞬間鋪展開來,像是章魚一般,張開了八隻觸手,抱住了顧慎的面頰,盡情吮吸著那顆頭顱的“養分”。
嚴吏下意識護住了身後的眾人。
單單是一個周驍,被鬼面紗引導至失控之後,都如此恐怖。
如果顧慎也失控了……他無法想象後果。
嚴吏已經準備切斷末節車廂與其他車廂的控制,滿腦子想地都是接下來,自己如何帶著一行人安全跑路。
他餘光瞥見了那位極其驚豔的祭祀服少女。
對方的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
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
而車廂仍然處於明亮和溫暖的光明領域之中,似乎並沒有重現先前幽暗鬼祟的陰森地獄。
“放輕鬆。”
顧慎的聲音悠悠響起。
他伸出一隻手,重新按住鬼面紗……這個動作並不慢,但嚴吏幾人則是全程屏住呼吸,他們生怕顧慎抬手是要做出類似斬首的動作。
“啵兒——”
鬼面紗被重新拔了出來。
顧慎沒有絲毫損傷,反倒是這張柔軟無骨的猩紅面紗,則像是撒了鹽的軟體生物,瘋狂扭曲,抽搐,彷彿在接觸顧慎之時,“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這一下,嚴吏等人徹底鬆了口氣。
而放鬆之餘,望向顧慎的眼神也再次改變。
比起鬼面紗。
這個年輕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啊!
……
……
這張面紗,有些意思。
顧慎眯起雙眼,打量著“鬼面紗”,回想著剛剛的感受……在佩戴之後,自己的精神海中,瞬間侵入了大量的負面情緒。
每一道情緒,都在引導自己“自毀”。
對自己斬首,只是其中一種。
很顯然,周驍的精神力不夠強大,沒有抵抗住“鬼面紗”的精神入侵,於是他真的把自己的腦袋砍了下來,戴在身上。
一旦這麼做了,便意味著……宿主已經毀滅了。
鬼面紗的負面精神,需要尋找下一位宿主,如果沒有自己,那麼他可能會選擇凌薇三人,或者是戰敗的嚴吏,當然這個過程不一定成功……如果佩戴者的意志足夠堅定,能夠抵抗住這件面紗的負面情緒,那麼便能享受到它的增幅。
佩戴之後。
顧慎的確感到,自己的“精神力”變得更加強大了……
只不過,鬼面紗並不敢直接與自己的精神接觸,它侵入精神海,與熾火交接後,被反向灌輸了負面情緒……論陰祟,天下何物能夠比冥王武器更加陰祟?
顧慎的“真理之尺”,可是比這“鬼面紗”要更邪祟的物件。
那可是能讓冥王都為之墮落失控的“心之聲”!
真理之尺僅僅傳出了一道精神波動,便把“鬼面紗”嚇得不行,自發地便要脫落,撤離顧慎精神海。
兩件物品,有極大的品級之差。
才會導致這個現象。
不過……顧慎在這次嘗試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這件“鬼面紗”佩戴之後,自己整個人的周圍狀態變得陰森了許多。
這件封印物,應該是真的可以為自己聚攏不祥。
……
……
列車緩緩停靠在站點。
魏述神情忐忑,帶著一幫人抵達了站點,等待在靠臺的不遠處。
魏述之所以親自離開總控室,就是想看一看具體的情況……原先嚴吏抵達了事發點,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情,只是緊接著他也與深海斷去了連結!
這個突發情況,讓魏述心中非常沒有底氣。
只見末節車廂開啟。
嚴吏帶著三位年輕超凡者安然無恙走出,只是凌薇面頰稍稍有一道血痕……這是很輕微的傷勢,此刻已經恢復痊癒地差不多了。
魏述心中大大舒了一口氣。
他連忙上前,剛剛準備說感謝之詞。
“別感謝我了……”
嚴吏看出了魏述想說什麼,苦笑一聲,回頭望向車門之處,道:“你還是謝謝小顧先生吧,沒有他,我們可能都要交代了。”
“小顧先生?”
魏述一怔。
車門走出了年輕的一男一女。
“顧慎?!”
魏述當然記得這個兩年前從大藤市走出來的少年,當年的顧慎超凡覺醒之時,還是他負責的案卷交接工作,後來他也聽說了顧慎的一系列事蹟。
只是沒想到,還有重逢日。
最讓他震驚的是,嚴吏先生可是深水區第八層的強者。
顧慎救了他,那豈不就是……
“小魏先生,許久不見。”
顧慎對這位故人笑著打招呼,他對魏述的印象其實還不錯,這是一個頗有才能,而且盡心盡力的年輕指揮官,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守護著大藤市,鎮守著九片大區,才能讓東洲擁有如今的太平。
“這位是……?”
魏述望向顧慎身旁的那位女子,實在容不得他不注意。
褚靈這副皮囊,這身打扮,實在太讓人驚豔。
“我媳婦。”
顧慎笑了笑,道:“臨時任務,已經處理完成了。周驍的屍體在車上……至於那件封印物‘鬼面紗’,是個很大的麻煩,我就不移交給你們了。至於後續的案卷,你不用擔心,如實寫上‘鬼面紗’被我帶走便可,這件事情我會和三所的高層打招呼說清。”
“啊……好的。”
魏述怔了怔,這時候才意識到,眼前的顧慎,已經不是當年自己剛剛認識之時的懵懂少年了。
如今,顧慎在長野陵園的英雄事蹟。
在東洲的深水區內,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魏述苦笑一聲。
以顧慎的身份地位,想要帶走這麼一件封印物……其實都沒有必要再去聯絡三所的高層。
眾人就這麼離開站臺。
“顧兄這一趟……回青河是為了?”魏述一邊與顧慎敘舊,其實兩人也沒什麼舊可敘,只不過同行之人中,唯有他勉強與顧慎算是熟人。
這一次,顧慎幫了他們大忙。
如果就這麼敷衍地告別……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看看故人。”
顧慎笑了笑,回答地十分簡單。
其實,在大藤……他哪有什麼故人?
剛剛透過三所試煉,就被帶去了大都。
魏述曾經看過無數遍顧慎的檔案,知道這個少年的家就在大藤遠郊的五老山,這次回來,十有八九,也是要看望那座養育自己的福利院。
他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只是在猶豫怎麼開口,對顧慎表達感激之情時,一道渾厚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顧慎?!”
兩撥人幾乎在拐角處碰了個滿懷。
魏述神情錯愕,看著佩戴大簷帽的疤臉老人,立即肅正身姿:“審判長大人!”
而那位老人,同樣也是神情錯愕,他扶了扶歪斜的大簷帽,望向面前氣質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年輕人,笑道:“真是沒想到啊……”
嚴吏微笑道:“父親,在列車上救了我的‘神秘超凡者’,就是顧慎。”
他在被鬼面紗領域拉入車廂之前,發出了最後一聲的緊急求救訊號。
而危險解除後,嚴吏通知了父親,趕緊帶人過來……他隱瞞了顧慎的存在,只是簡單說了列車上的情況,然後對神秘超凡者的身份,賣了一個關子。
他知道,老爺子一直對當初搶人失敗的事情,有些惦記。
畢竟……顧慎如今的光芒,實在是太耀眼。
果然。
嚴世城見到顧慎的時候,滿臉震驚,他根本就沒想到會在此地遇到這個小傢伙。
“前不久,山先生還和我提起過你。”
嚴世城意味深長地笑道:“山先生說因為你的提醒,總部避免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顧慎微微一怔。
他忍不住笑了:“山先生謬讚。”
其他人可能聽不太懂。
但對話的兩人卻是心知肚明。
這說的正是冥王寬恕山先生二十年前竊府舊行之事。
顧慎有些遺憾,說起來,自己這一行走得有些匆忙……那間盛滿了“山先生歉意”的冥王府邸,自己目前還沒來得及去逛一遍呢。
坐到嚴世城這個位置的大區審判長,都是監獄所極重要的二把手角色,整個東洲,拋開長野,一共就只有八位。
山先生作為總部的大審判長,與八大區的其他審判長關係都很不錯。
所以日常的交談。
也不會隱瞞什麼。
審判長駕臨之後,其他人很自覺地讓出了位置。
留給了顧慎和嚴世城獨處的空間。
一老一少,就這麼走了一段路。
嚴世城打趣說道:“其實……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滿遺憾的。如果當初我再堅定一些,是不是你現在的光輝事蹟,都有我的一份了?”
顧慎笑了笑,沒說什麼。
“當然,我很清楚……這世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嚴世城的笑意緩緩收斂,緩緩說道:“其實我知道的,就算再來一次,結果也是一樣的……這一輩子,我都沒有贏過賙濟人,一次也沒有。”
“但這是好事啊。”
老人用力拍了拍顧慎肩頭,再次笑道:“你綻放了光芒,而且遠比我想象中耀眼,有人說你會是下一個顧長志,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你就是獨一無二的自己,但你不會比曾經的顧長志遜色。很顯然,我們當年的擦肩而過是命運正確的選擇。恭喜你,顧慎,我們成為了戰友,我為此感到欣慰,高興,以及榮幸。”
老人站定身子,這些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
最後他伸出了手掌。
顧慎聽到後面,眼神有些恍惚。
他的記性一直不錯。
他還記得很清楚,上一次與青河審判長見面,是在一間小小的審訊室。
在漫天飛舞的檔案中。
嚴世城對自己說。
【“顧慎,期盼你有朝一日能夠綻放光芒……雖然今日擦肩而過,但未來我們終將成為戰友。”】
讓顧慎恍惚地是,這一次的對視,不再在審訊室內了。
一眨眼,兩年過去。
這一次,握手之後,顧慎發現……老人“變矮”了一些,鬢髮也白了一些。
“這次的會面,算是命運給我的驚喜麼?唯一可惜的是,少了一個人。”
嚴世城朗聲笑了笑,認真地開口道:“不過……我們都相信,你的那位糟糕老師,在披月城妙境中不會有事的,畢竟禍害遺千年,而他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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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關於生,關於死
晚風吹過福利院的天台。
如今的天台被修葺地極其漂亮,紅磚白瓦,坐在搖椅上的老人,望向遠方風來的方向。
“婆婆!婆婆!”
三炮一溜小跑,努力吸著鼻涕,認真說道:“快看!我給你表演一個獨門絕技!”
深吸一口氣。
屏住呼吸。
然後……把這些氣體,從鼻腔裡撥出來,這個獨門絕技俗稱吹鼻涕泡。
婆婆神情複雜。
這個孩子怎麼越長越糊塗了?
她默默欣賞著這番才藝表演,院門外先是響起了敲門的聲音,然後便是驚呼和雀躍聲。
三炮保持著仰面吹泡泡的姿勢,像是頭頂水缸的雜技演員。
他聽到了福利院外的笑聲,有些困惑。
“是小顧回來了……”
婆婆微笑問道:“你這個獨門絕技,能堅持到下樓嗎?”
“這有何難?”
三炮仰面大搖大擺下樓。
然後就是鼻涕泡破碎的聲音……頂著鼻涕泡見顧慎,是三炮今年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因為顧慎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身旁還帶著一個美女姐姐,一個比上次來到福利院還要漂亮許多的美女姐姐。
福利院的孩子們都瞪大了雙眼,圍著這個美若下凡的天仙姐姐,褚靈穿著那身紅白祭祀服,氣質出塵,驚豔無比,就算是定力不俗的超凡者們,也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更何況這些心思淳樸的孩子們。
一個個的都看呆了。
褚靈笑了笑。
其實這些孩子……兩年前她就已經見過,只不過那時候的她還是一隻橘貓。
如今顧慎回福利院。
對自己而言,也算是故地重遊。
“小顧……”
遠遠的傳來了老人的呼喊聲音。
婆婆拄著柺杖,腳步輕盈,看到顧慎和褚靈之後,神情激動,最後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連串的“好”字。
“好……好……真好……”
其實她也只是瞥了一眼顧慎。
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了褚靈身上。
這姑娘長得實在太討喜了。
上一次小顧回來的時候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那時候自己還以為只是敷衍之詞。
沒想到小顧說得都是真的!
這個女孩子,真的比熒幕上那些明星還要好看,好看的多!
……
……
傍晚。
福利院門口炊煙裊裊,婆婆在灶臺前看著切菜麻利的褚靈,面上洋溢的歡喜神情已經不僅僅是“喜愛”這兩個字足以形容了。
這姑娘的十指啊,看起來雪白粉嫩。
明顯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十指不沾陽春水。
沒想到——
幹活竟然還這麼利索!
切菜,備菜,生火……這種老式的大灶臺,已經沒多少人會用了,聽說市區裡都是同一配菜,機器人做飯,沒想到小褚姑娘竟然還懂這些?
原先準備燒一桌豐盛晚宴的婆婆,這時候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了,所有的活兒都被包了,她反而成了大閒人,而褚靈姑娘除了應對這些瑣事,還陪自己聊天嘮嗑,不耽誤事兒。
這姑娘聰明極了。
婆婆很清楚,自己沒怎麼去過市區,很多東西都不知道,念念叨叨的瑣事多半也沒什麼意思,可褚靈聽得很認真,而且無論自己說些什麼,她都能陪襯兩句。
最後。
婆婆由衷感慨道:“小靈姑娘,雖然顧慎是這邊最聰明的孩子,但我總覺得,你遇見他,是他要更幸運些。”
顧慎也沒閒著。
他一直蹲在灶臺下面添著柴火,時不時再砍些柴,此刻高聲笑道:“那是自然!”
褚靈也笑了。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一副平靜的神情。
如果不是因為這副美麗至極的皮囊,起到了關鍵性的遮掩作用……那麼她平日裡的平靜表情,用“面癱”二字來形容,最是合適。
她還不太熟悉喜怒哀樂,這些情緒,該如何表達。
如果說,這些是生活中的調味料。
那麼她所擁有的調料,天生就要比別人的少上一些。
很多時候,大家都在笑,而她不在……不是因為她不想笑,而是因為這些事情,她並不覺得好笑,所以她笑不出來。
但抵達五老山之後,她覺得發自內心的輕鬆,愉快。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生活在零零么中的【原始碼】,透過【天眼】監察著五洲的千萬個角落,她曾看過無數個日出日落,看過無數城市人家的晚宴。
只是在過往的年月裡。
即便是【深海】,也忽視了五老山這樣靜謐而偏僻的地方。
這裡遠離了喧囂,也遠離了精神網路的輝光……人類在這裡得到了清淨。
她同樣如此。
只要身處市區,那麼她每時每刻都在接受大量的訊息。
每望一眼。
高樓大廈,數百數千的人,無數的資料流淌而過。
但這一刻,那些瑣碎的紛亂的資訊都消失了。
寧靜。
她得到了真正的寧靜。
……
……
晚宴結束之後,這些福利院的孩子表演起了節目。
當然……不是吹鼻涕泡這樣的節目。
“崔忠誠的工作做得真的很漂亮。”
顧慎輕聲說道:“我看見婆婆收藏了很多假照片……是崔忠誠提供的我在研究所的工作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有些許的複雜。
因為【深海】對五洲資訊做了“平衡化”的處理,他並不擔心,婆婆瞭解到超凡世界的存在。
只是婆婆一直以為,自己在大都區的研究所工作。
恍然回首,顧慎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在五老山的時候,他懷揣著平平無奇的夢想,而如今那個夢想,已經被甩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許,在另外一個世界,真的有一位“研究員”顧慎吧?
他笑了笑。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超凡者守護著五洲。
而他以後註定要成為超凡者中,對抗秩序崩塌的一位領袖。
這座靜謐之山,是自己的出生鄉,能夠用自己的力量,來庇護這片土地,不受到外界秩序崩塌的影響……其實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啊。
只是以後,自己回來的次數,會越來越少。
夜深之後。
婆婆和孩子們都睡去。
顧慎和褚靈離開了福利院,行走在了山間的小路之上,山風徐徐,撲面而來,翻過了這座山後,能夠看見一條遙遠的大江。
那是青河。
兩人站在山頂,今夜天頂無月,漫天星光璀璨,彷彿伸手便可摘得。
山風吹動褚靈的衣衫,紅色長裙隨風飄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褚靈忽然背轉身子,面對顧慎。
她站在山頂,背後是懸垂夜幕之中的絲絲縷縷雲氣,以及閃爍明晦的星辰。
但微微一笑,遠天山色皆黯淡。
“大道……”
褚靈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這兩個字,聽上去與這個時代無關,那像是古代的繪本故事裡所寫的東西,但從身著紅白祭祀服的褚靈口中說出,卻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大道無情。”
微微停頓一下,褚靈認真說道。
普通人也好,超凡者也好,都在追尋著自己的道路。
掌握了“占卜術”的人,便具備了窺視命運的能力,拋開火種之力籠罩的特殊存在,每一個生靈的頭上,都有一縷屬於自己的命運金線。
那,便是大道。
人人皆有大道。
人人皆追求大道。
只是……超凡者的大道,和凡俗,是不同的。
而熔鍊火種的神座,與其他的超凡者,也是不同。
“你在想,下次再見他們,會是什麼時候?故人安在否?”
褚靈平靜說道:“不需要占卜術也能看出,婆婆的精神很衰弱了,那是自然死亡,生老病死,乃是鐵律,即便你身為‘冥王’,也不可能改變這一切。”
“是。”
顧慎並沒有否認褚靈所說的。
他神情黯然地望向山腳下的那間福利院,輕輕說道:“婆婆她……壽命不長了。”
見到婆婆的那一刻。
他其實想過,能不能用“淨土”的力量,做出對抗生死鐵律的事情?
留不住顧長志,難道還留不住一個普通凡俗嗎?
只是……一旦動用了“淨土”的力量,他又該如何跟婆婆解釋這一切?
褚靈柔聲問道:“所以,你準備怎麼做?”
她並沒有幹擾顧慎的選擇,而是靜靜望著他,想要聽聽顧慎的想法。
“我可能……什麼都不會做。”
許久之後,顧慎才開口。
他輕聲說道:“在這裡,我不是什麼‘冥王’,我就只是山腳下長大的小顧,婆婆的一生已經抵達了終點,她和鐵五不一樣。”
褚靈靜靜聽著。
“大道無情,大道也有情。”顧慎道:“對我而言……留住她,或許才是一個殘忍的結局,她不是為我而活,也不該由我決定是否能死。”
褚靈聽完之後,緩緩道:“其實……如果我是你,我會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我做這些事情的原因,是基於【原始碼】的計算。我不認為,用火種的力量,幹預世俗規律,是一件好事,拋開你和‘亡者’的關係,這或許會對淨土產生一種隱性的破壞。”
目前來看。
淨土留存亡者是有苛刻條件的。
要維持這片忤逆規矩的“冥王世界”,就必須要消耗大量的超凡源質。
簌懸木的成長,四季的演化,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此基礎之上……而留存鐵五的精神,同樣是一種消耗。
不過,鐵五也對淨土做出了反哺。
他這一年隨淨土世界一同成長,修行精神之餘,也間接幫助淨土世界,“產出”了超凡源質。
而一旦收養“無序”的亡魂。
這個乾淨的世界,就會變得“汙濁”……這個世界是一個令神座都要感慨神蹟的存在,想要讓淨土擴大,就需要走對每一步棋。
“或許……很久之後,你可以做到留存任意‘亡者’,但不是現在。”
褚靈給出了一個很理智的答案。
而顧慎先前所給出的,則是很主觀的答案。
幸運的是,這兩個答案重疊在了一起,不需要做出痛苦的糾結和決斷。
“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褚靈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她望向顧慎,問道:“我一直很好奇……死是什麼樣的感受?”
她如今,已經活了過來。
如果說,活過來的感覺,是欣喜,是幸運,是激動……
那麼死呢?
她無法理解,無法理解世人在面臨死亡時的不捨,也無法理解那些逃避,那些退縮,那些掙扎的,瘋狂的人。
不過是死而已。
何必要害怕?
她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了山頂之上,張開雙臂,只需要再退後一步,她就會墜落山頂……可惜的是,她並不會因此而死,神胎沒有血肉,有的只是超凡源質,她甚至不會感受到真正的疼痛。
如果不做任何防禦措施。
在劇烈的撞地衝擊之下,超凡源質會因為這次墜崖而大大損耗……她墜落之後,不會有任何損傷,甚至連休息的時間都不需要,只要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塵,便可以重新優雅地站起身子。
顧慎並沒有阻攔這個動作。
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褚靈不會“摔死”,更是因為他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在褚靈墜落之前,將她搭救起來。
“書上能夠找到任何問題的答案,可惜,唯獨這個找不到。”
褚靈遺憾地笑了笑。
死是什麼感受?只有死人知道。
“如果你很好奇的話……我可以幫你問一問鐵五,或許他可以給出一個答案。”顧慎想了想,道:“應該算是半個標準答案。”
褚靈認真點了點頭。
片刻後。
淨土上盤膝而坐的鐵五,撓著腦袋,尷尬問道:“神座大人,你是認真的嗎?”
他的死亡記憶,停留在“神臨”的那一刻。
“死的感覺……大概就是,‘砰’的一聲,人就沒了,就像是放煙花一樣。”
鐵五神色複雜,停頓了一下,說道:“只不過,我是那個煙花。”
這個答案有些諷刺。
顧慎望向褚靈,心領神會地問道。
“疼嗎?”
“疼嗎……”
鐵五仔細回憶了一下,苦笑道:“是有點疼,不過都已經死了,疼不疼的,還重要嗎?”
這就是一位“死者”提供的半標準答案。
說得很有道理。
都已經死了,疼不疼的,還重要嗎?
“其實還是很重要的……因為我還不知道疼是什麼滋味。”
褚靈望向顧慎,認真地解釋了一下。
顧慎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結束了淨土的這場精神對話。
“其實……我的時間快要到了。”
褚靈伸出手掌,笑道:“我有一些忐忑,不知道時間到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手掌上的血色,逐漸變得黯淡。
她越來越不像是一個人。
因為她本就不是人。
理論上來說,當神胎裡的本命源質,徹底溢散,她便會“死亡”,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死亡,也沒有人知道這種死亡會以怎樣的方式呈現。
“其實,我並沒有太多不捨。”
“反而……有一些開心。”
褚靈輕聲笑著問道:“如果我也會死的話,那麼這是不是足以證明……我曾經真正的活過?”
……
……
(第二卷,淨土,卷終~撒花~)
(PS:1,晚一些會有一個卷末總結。2,明天下午2點準時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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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卷末總結
這一卷卷名“淨土”。
坦白來說,這一卷給了我很多自信,不僅僅是因為我在長野篇完成了日萬一個月的FLAG,也因為成績在上漲。
網文作者最大的困難,應該就是在“評論聲”中找到正確的路……
雖然天天被見習罵。
不過上漲的成績證明瞭我不需要理睬這些聲音。
路還長,咱慢慢走著。
寫完第二捲回首再看,我發現自己有一個寫作習慣,那就是過於注重兩段故事之間的“起承轉合”。
我往往會在一個高潮落幕之後,很不聰明地寫上好幾章過渡章。
對我而言,這並不好寫,每一章要保證充足的情緒,就需要花的時間。
對讀者而言,這可能也不夠好看,因為沒有看到劇情的實質推進,訂閱也會顯現出實時的下跌。
可對故事而言……這很重要。
陰晴圓缺,聚散分離,都是需要對比的,我想寫的不僅僅是“主角變強”的故事,至少在我心中的長野,是有那麼一撥人,每天為了自己的事情忙碌奔波的。
緊湊一些,會很好看。
放慢一些,其實也沒那麼糟糕。
這一卷的最後一章,叫做“關於生,關於死”。
顧慎和褚靈所說的,這些關於生死的事情……其實也正是對“淨土”存在意義的探尋。
陵園之後,高潮漸熄。
我沒想過第二卷會這麼結束。
原先的收官章中,其實還有“南下”的許多劇情,我對此進行了大量的刪減,或許我的成績再好一些,我會選擇任性地把這些自己偏愛的劇情都加上。
下一卷名為“旅者”。
這是一個比“淨土”更有意思的卷名,我早早就做了大量的細綱,本來還需要仔細梳理一番,不過明天會上大封推,所以我不會請假,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支援月票~
相比於第二卷,第三卷的劇情會更加緊湊激烈。
另,感謝大家的本章說,這真的是我最大的動力,希望下一卷的章說能夠破百TAT~去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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