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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 第二百章 近墨者黑

作者:莫问江湖

齐玄素还是按照老规矩下榻在天福宫。

小殷重回故地,还是很高兴的,又见到了她的朋友们,也就是她的那些小跟班。

按照道理来说,重组股东大会之前要先召开股东大会,取得大部分股东的同意,不过因为王家倒台,大部分股东已经或死或囚,作不得数,便省却了流程。

其实还是有几个老股东的,比如杜雨婳,不过她这次涉险过关,能够保全自身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去奢求更多,自然不敢多言。

齐玄素这次过来,主要分割的便是最后三成股份。他找到杜雨婳,算是深谈了一次,表示道门还是允许杜雨婳重新认购股份的,杜雨婳本不想再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沾上关系,不过齐玄素表示此事已经彻底翻篇之后,还是答应下来,象征性地持有一分股。

杜雨婳的儿子杜浮舟则不参与此事,被她送去了玉京,投奔父亲,看来是打定主意远离婆罗洲了。

也许有人要问了,三成股份这么紧张,这么多人抢,齐玄素就是为了此事发愁,还要拿出一分给杜雨婳,为的是什么?其实道理很简单,齐玄素把杜雨婳当作一个牌坊遮掩,毕竟她是过去的老股东,真要一个老股东不留,不好看,不好听,不好说。

剩下两成九的股份,一分十万太平钱,就是两百九十万太平钱,同样不是个小数目。

其实大饼好切,切一半也好,切四块也罢,不过是

一刀两刀的事情,随便什么人都能切,越小越不好切,切一分,切两分,就要稍微思量一下了。

齐玄素这几天就忙着这些事情,除了道门权贵之外,好些本地的大商人也要参股,不能不考虑,这些大商人个个实力不俗,上百万的太平钱也拿得出来,齐玄素专门设下的二分限制就是针对他们的。

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各路人马拜会齐首席。因为人太多,甚至要排队。

没有几天,就有闲话出来了,说齐玄素这架势,俨然又是一个南洋皇帝。过去是兰大真人、金公祖师、王教鹤三足鼎立,现在前两位不变,却是齐玄素顶替了王教鹤。

齐玄素没当回事,一笑置之。

随着股东大会重组日期的临近,齐玄素这边终于清静下来,今天没事,齐玄素便在天福宫内随意走动,别看他在天福宫住了很长时间,可几乎没时间四处走走看看。

结果齐玄素发现小殷带着一帮小道童正在一个偏殿里玩过家家的把戏,这种游戏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模仿大人,我演爹,你演娘,他演儿子,然后用泥土充作食材,做饭什么的。

齐玄素还很好奇,小殷这小丫头扮娘,谁是爹?便隐在暗中偷偷观察。

出乎齐玄素的意料之外,小殷这家伙玩得有点大,过家家不假,却不是扮演爹娘那一套,而是玩起了皇帝大臣,小殷自然是皇帝,还是一代女皇,剩下的道童就是大

臣部下。

而且玩得还挺花,先是玩正常登基,后来玩三辞三让,接着又玩了弑君篡位、欧帝三拳等等。

最后干脆来了个黄袍加身。

几个小道童像模像样地把一块黄布披在小殷的身上,然后把小殷擡到太上道祖像跟前的香案上——这就是龙椅了。

小殷学着戏文的腔调说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来当忠臣的。”

一个小道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顶道冠,缠了块黄布,就当是帝冠了,然后把道冠戴在了小殷的头上。

小殷喜笑颜开道:“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一众小道童齐声道:“诸军无主,愿策大人为天子。”

然后山呼万岁。

小殷扶了扶头上的帝冠,装腔作势道:“孤本布衣,不过是想做个富家翁,寡人实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做,事已至此,朕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然后小殷就开始册封群臣,也不管是不是一个朝代的东西,全都凑在一起,你是内阁首辅,他是丞相,还有尚书令、平章政事,武官有大将军、大都督、大柱国,反正都是戏文里听来的,全都用上。

小殷定国号为大幽,找了块石头随便刻了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当玉玺,年号万妙。

有个跟小殷关系不错的小道童,被册封为大太子,另一个关系稍次一点,被册封为二太子,谁说太子只能有一个,戏文里整天都是三太子如何如何,可见太子最少也有三个。

还有

两个小道姑被封为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

两个小道童互相不服气,开始争宠。

“你让大家说说,凭什么你是大太子?”

“凭什么我就不能是大太子?”

“你有什么资格当大太子?哪儿的事情,你就大太子?”

“我追随母皇多少年了。”

最后齐玄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凭借一己之力,镇压了这次叛乱行为,剿灭一干叛军,并且擒获了刚刚登基的女皇,一瞬之间,大幽国灭亡,群臣作鸟兽散。齐玄素念其愚钝无知,网开一面,罚她抄写三遍道德经了事。

这也让齐玄素想起了亚圣的典故,孟母三迁。

小殷跟着他,近墨者黑,竟然玩起这一套了。

可见教育孩子,后天环境很重要。

最初的小殷,整天跟老鬼们打交道,是个小鬼,鬼气重而人气弱。如今不是小鬼了,更像人了,可人心的那点弯弯绕,也学了个八成像。

转眼之间,正式重组股东大会的日子到了。

大体就是按照齐玄素和张月鹿拟定的计划,先到先得,过期不候。说白了,别管你多大的关系,能参与进来的都非等闲之辈,谁也别想占个位置不干事,不存在先挂个名然后慢慢凑钱,要是没钱,就让给别人。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有个仪式,由谢教峰这个本地主人代表婆罗洲道府讲话,一定要把这次议事变成胜利的议事云云。

大家听过就算。

然后便是重新挂匾,以前的匾额出自

孙合玉之手,如今孙合玉都进去了,自然是不能再用,早就连夜换下来了。如今的匾额则是出自兰大真人之手,一般而言,兰大真人不喜欢出这样的风头,可齐玄素到底年轻,觉得自己不够资格题字,亲自求了兰大真人的墨宝。

挂匾之后,又是各种鞭炮,好似过节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认购股份。

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差不多分配完毕,如今便是走个过场,正式定下来。

两成九的股份,道门权贵分去了一成五左右,有两分股的,也有一分股的,都不是小数目,能拿出这么多太平钱的,不是小户人家。

其中又以全真道为主,毕竟婆罗洲如今是在全真道的掌控范围,其中徐家、上官家、唐家都是二分,季家本来是一分,不过齐玄素感念当年季道人仗义相助的情分,也给他们提到了两分。这就是八分了。再加上姚家的一成三,裴家的六分,齐家的五分,总共三成二,比婆罗洲道府这个大股东还要高出一些。

从股份的多寡上也能基本看出几家的实力,以姚家居首,裴家次之,齐家再次之。

除了全真道这方面的世家,另外几家也照料到了,虽然张家和李家不参与,但不意味着把正一道、太平道以及大掌教一脉排除在外,比如苏家、姜家、陆家、石家、萧家、白家等等,都是一分。

兰大真人、齐玄素

、徐教容这些当事人谁也没拿股份。

其实齐玄素就是想要认购,手里也没这么多钱,让他拿个几百太平钱糊弄小殷还行,上万太平钱,根本不存在。

不过总的来说,七娘的凤麟洲贸易公司与婆罗洲道府加起来是五成股份,再有杜雨婳的一分股,刚好是绝对掌控南洋联合贸易公司。

这有利于重组股东大会之后的重新选举董事会,因为董事会并不按照股份多少说话,无论多少股份,都是每个成员一人一票,所以股份多少并不直接决定公司的决策和管理,而是决定董事会的人选。大股东可以透过股东大会把自己认可的人安排在董事会里,大股东的人占据董事会多数,票数多,自然说了算,这才算是掌握了公司的决策权。

另外一成四就是由富商们进行认购,基本上是每人一分。

齐玄素主要有两个考量,这些富商都是老手,把他们吸纳进来,有利于公司的发展,毕竟道门权贵是不会做生意的,让他们胡乱插手,只怕要弄得乌烟瘴气,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情。

只要合适的,就可以安排到董事会中。而他们的股份比例不大,又极为分散,也不会影响到道门对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掌控。

这也是齐玄素的根本目的,最大可能地公私兼顾,既能兼顾各方面的利益,不给自己树敌。又能保证道门的利益不受侵害,可以完成自己的主要

职责,维持商贸畅通和财政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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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董事会

根据引进的西洋公司架构,董事会首席拥有召开董事会的权力,可以解除公司内部任何人的职务,除了董事和监事,因为董事和监事并非公司雇员,而是公司的主人和仲裁人。

大股东可以召开股东大会,选举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首席由董事会选举产生,必须得到半数董事的同意。

总的来说,股东大会决定董事会,董事会掌握公司的决策权,股份多少则决定了股东大会中的话语权,股份越多,承担风险越大,所以话语权越大。

有些时候,大股东会亲自担任董事会首席,如此就掌握了股东大会和董事会,所以给人错觉,董事会首席最大。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情况就好像大掌教掌握了金阙,比如五代大掌教,无人敢于忤逆半分。如果大掌教不掌握金阙,比如六代大掌教,那就比较难受了。

事实上,如果董事会首席不是大股东的话,那么远远谈不上一言九鼎。

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大股东是婆罗洲道府,按照张月鹿的意思,就是道府方面派道士出任董事会首席,直接参与公司的决策和管理。这就是大股东出任董事会首席,一言九鼎。

不过齐玄素持不同意见,最终两人达成妥协,道府这个大股东并不亲自参与管理,而是行使监督权,主要派人组成监事会,制约董事会。按照程式,监事会同样是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

不过齐玄素

也部分认可张月鹿的想法,那就是董事会必须在道府的掌握之下,在关于董事会成员的任命上,是必须慎重考虑的。

齐玄素埋下的伏笔中,婆罗洲道府掌握股权三成,凤麟公司掌握股权二成,杜雨婳掌握股权一分,五成一的股份,已经是掌握了绝对控制权。而齐暮雨、紫微堂等人也不会公然跟齐玄素唱反调,再加上一成股份,那么齐玄素就有了绝对优势。

这也是七娘以公司持股的关键所在,裴小云和幻姬只是持有凤麟公司的股份,并不是直接持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份。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东,没有话语权。在凤麟公司中,他们只是小股东,七娘才是凤麟公司的大股东,拥有凤麟公司的控制权。只有七娘才可以代表凤麟公司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东大会中行使第二大股东的话语权。

换而言之,虽然齐玄素没有股份,但他代表婆罗洲道府,再有七娘的支援,已经掌握了股东大会,拥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他想让谁上,谁就能上,他不想让谁上,谁就绝对上不去。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

听起来很荒诞,一个没有半分股权的人却掌握了公司的最高权力,可这就是事实。

人人都批判一言堂,可等到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又都喜欢一言堂。

玄素不是一个无欲无求之人,现在的齐玄素对钱不感兴趣,对女人也不感兴趣,更不会对男人感兴趣,那他对什么感兴趣?

现在股东大会重组完毕,接下来便是重新选举董事会。其成员暂定为十三人。

值得一提的是,监事会的监事并不属于董事会成员,这个齐玄素另外安排,暂且不讨论。

董事会成员除了一位首席之外,又分独立董事和执行董事。

执行董事是和非执行董事是相对的。

所谓执行董事,本身作为一个董事参与公司的经营。

而独立董事就是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以独立发表自己的观点,对公司的董事会决策包括一些重大的问题独立发表意见。其地位比较超然,不会受到内部派系利益的太多牵扯。

一般而言,独立董事的人数不能少于董事会成员总数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需要五位独立董事。

这五个独立董事并不参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管理和经营。

齐玄素已经有了三个人选,分别是七娘、齐暮雨、杜雨婳,不过七娘太忙了,身兼多职,不好亲自出面,所以就由裴小云和幻姬作为凤麟公司的代表担任独立董事,这就是四个名额,还剩下一个名额,齐玄素决定由狮子城商会的会长担任。此人的生意买卖在狮子城中不算最大,却最为德高望重,经常担任调解人、中间人的角色,说话比较管用。

这些是细枝末节,这

些独立董事主要就是在重大决策上发挥作用。关键在于董事会首席的人选,这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把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看作是一条大船,那么董事会首席就是这艘船的掌舵人。一个好的掌舵人,可以避开暗礁,撑过惊涛骇浪。否则很容易翻了大船,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过去的时候,孙教风是董事会首席,知道的秘密最多,这也是他为什么一把大火烧死了自己。

现在谁来接替孙教风?既要有能力,又要可靠。

有能力的人很多,可靠的人也很多,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就不多了。根据道门的规矩,游方道士是不管的,可是有正式职务的道士也不好身兼两职,这又排除了很多人选。

齐玄素为此专门与徐教容、谢教峰、太平钱庄的胡辅理等人深谈了几次,最后胡辅理给齐玄素推荐了一个人。

此人名叫陈书文。看名字就知道,他与陈书华、陈书祯等人是同辈人,不过陈家扎根婆罗洲多年,开枝散叶,就像岭南的林家,别说五服,十服都有了。所以陈书文与陈书华等人没什么关系,平日里也不来往。甚至陈书文都不能算是宗室,早已与寻常百姓无异。

不过陈书文也不能算是普通百姓,因为这个人很有能力和才华,早年的时候曾在一位陈家宗老的资助下,游历西方诸国,对西方的各种制度十分熟悉了解。后来西洋的公司制度被引

入东方,孙家和王家成立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曾聘请陈书文担任大掌柜,西洋人称之为首席经理,后来因为理念不合,陈书文辞职离去。

此人有能力,也对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比较熟悉,由他出任董事会首席,算是比较合适。

齐玄素不懂经营,比较倾向于让专业的人来负责专业的事情,所以才否决了道府全面接管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提议,不过他也认可要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掌握在道府的手中。从这一点来看,陈书文不是股东,不过可以作为大股东婆罗洲道府的代表出任董事会首席。

如果陈书文能力够强,那么齐玄素也不介意让他董事会首席和首席经理一肩挑。

关于在于陈书文是否可靠,不过齐玄素转念一想,设立监事会是干什么的,只要把握好监事会,不让其与董事会同流合污,那么可靠与否,也可以透过外力进行保证。

最终决定之前,齐玄素当然要见一见陈书文,便让陈剑仇安排此事。

结果有些出乎齐玄素的意料之外,陈书文拒绝见面,自称闲云野鹤惯了,不想再劳心劳力。

齐玄素哪里还不明白,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陈书文真不想出山,第二种是陈书文摆出清高之态,让齐玄素主动登门求他。

有本事的人大脾气,不算什么。

齐玄素倒是不介意放低姿态,礼贤下士,甚至三顾茅庐也不是不行,关键在于值不值得

如果陈书文能撑起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如果你摆出高姿态又干砸了,那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最终齐玄素还是决定亲自登门造访,没有太大的阵仗,只是带了小殷和陈剑仇。

陈书文就住在狮子城,大本事的人一般都不会缺钱,所以陈书文的府邸也相当不错。

陈剑仇已经与陈书文接触过,所以也算熟悉,向门房通禀之后,陈书文没有托大到真让齐玄素三顾茅庐,还是亲自出迎了。

这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两鬓斑白,精神矍铄,目光很是犀利。

齐玄素没有端着架子,主动行礼。

陈书文还礼:“久闻齐真人大名,老朽有礼了。”

略作客套,一行人来到正厅,分而落座。

陈书文道:“齐真人的来意,老朽已经尽数知晓,老朽可以答应齐真人,只是老朽有一个要求,如果齐真人不答应,那么老朽恕难从命,非是老朽故作清高,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齐玄素道:“陈先生请讲。”

陈书文道:“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无疑是个庞然大物,几乎如同一个小的独立王国了。遍览史册,所谓兴衰之理,其实是围绕着土地进行的,在经历王朝末期大动荡的乱世之后,人口锐减,许多土地成为无主之地,所以王朝初期,人们无需争斗,只要开荒即可,既有朝廷的政策鼓励,又能得到更多的土地,这个时候就是王朝的上

升期。”

“等到土地分完,王朝便步入中期,土地兼并初露端倪。这个时候,也有道理,无非是优胜劣汰四字,符合规律。然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已经不再是优胜劣汰,而是权力的失控,就不符合规律了。再然后,改良派、维新派、改革派等陆续登场,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成了也只是续命几十年。因为积重难返,病入骨髓。”

“最后,人多地少,财政赤字,只要天灾人祸推上一把,王朝立时殒命,进入又一次的乱世。”

齐玄素问道:“陈先生认为如今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是积重难返?”

陈书文话锋一转:“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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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陈书文

齐玄素有点没有搞懂陈书文的思路,只得道:“愿闻其详。”

陈书文继续说道:“我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如同一国,可并非传统的中原王朝。”

“首先,传统的中原王朝其实是封闭的,只能节流,无法开源,所以土地兼并就决定了没有三百年之天下。”

“可再看如今的大玄王朝,已立国二百余年,哪里有半分乱世气象?反而还处在一个上行的阶段,何故?很简单,因为大玄王朝不是一个封闭的王朝,能够开源。”

“就拿南洋来说,为了实质掌控南洋,每年都有大批中原人来到南洋各国,大玄朝廷和道门还觉得不够,还要鼓励移民,甚至半强迫地让失去土地的人来到南洋。在这种风气引导下,权贵们也不再热衷于土地兼并,反而是卖了土地,大肆出海,在海外建立功业。在这种情况下,中原怎么会有人多地少的矛盾?”

“说白了,在封闭的环境下,其实也限制了豪强们,逼得他们只能在土地上做文章。”

“其次,古代中原王朝的技术停滞,也就是玄圣与徐祖所说的大饼问题,无法把饼做大,不可能养活更多的人。直到道门取代儒门,这才开始飞速发展,真正把饼做大了,能够养活大多数人。”

“与其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像儒门治下的古代王朝,倒不如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更像是道门治下的大玄王朝。”

“这里面同样有一

条线:技术发展,出海寻求廉价资源,然后进行扩张,不过在扩张的过程中技术优势开始丧失,导致逐渐失去廉价资源,成本上涨,由奢入俭难,财政赤字,步入类似土地兼并的矛盾之中,最后整个体系开始崩坏。”

“大玄朝廷如今还在扩张的阶段,相较于周边地区仍旧有着无可比拟的技术优势,大玄人可以造铁甲舰、火铳、火炮、玻璃、钢铁,而南洋人没有这样的工艺,他们只能提供一些原材料,比如矿石、木材、橡胶等等,这些不需要技术,也卖不上高价。而他们又需要大玄的高阶产品,只能用海量的廉价原材料去换取大玄的产品,这就是大玄的廉价资源。”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南洋人也开始逐步学习大玄人的先进技术,终有一天,他们会赶上大玄人。到了这一步后,大玄人因为各种原因,比如靠近原材料产地、人工价格低廉等等,会把作坊产业从大玄搬迁到南洋,又间接加速了南洋人的技术提升,这就是技术优势开始逐步丧失。”

“表面上看,大玄已经摆脱了三百年的兴衰规律,可实际上兴衰规律必然存在,只是它不再像以前的儒门王朝一样。除非大玄的技术能够不断发展,一直保持优势,可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修炼到一定境界就到了极限,天地不容,要飞升离世。大玄能够离开这个世界吗?”

终有一天,大玄和南洋没有区别了,南洋人会直接造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用廉价的原材料去换大玄的产品,于是大玄失去了廉价的资源。”

“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看似是一家南洋的公司,实际上是立足于大玄的公司,此中的逻辑也是一样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不仅仅是中转贸易,也是依仗技术优势立足于海量的廉价资源得以快速发展。”

“太上道祖有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道祖的意思是,兴衰不可避免,兴盛的时候,要懂得收敛,这样才能长久。”

“这与道德无关,如果一个霸主总是以势压人,看似得意一时,其实是在透支自己的国力、信用、威望,自然就会缩短称霸的时间。”

“人总是短视,明明知道短期利益会损害长远未来,可还是忍不住去争取短期利益,豪强们兼并土地是如此,工坊主们把作坊搬到海外也是如此。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的事情自有后人去操心。”

“这就好像一个人在年轻时各种糟蹋身体,当时年轻力壮,似乎没什么事情,等到年老力衰的时候,就逐渐显现出来。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是如此,在最为鼎盛的时候,不知道收敛,肆意妄为,已经坏了根基,埋下了无数的隐患。兴盛的时候,看不出来,可

等到走下坡路的时候,这些隐患就会成为难以解决的大问题。”

齐玄素听得很仔细,也听明白了。

他不得不承认,陈书文是有真材实料的,也值得他亲自登门,陈书文这是借着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说天下大势,不是什么缥缈虚无的气数气运,而是将许多事情的本质揭开。

这也让齐玄素坚定了一个想法,儒门是对的,大部分问题的根源都是人性,无论是技术的进步发展,还是各种制度的不断完善,只要是立足于人,都无法解决人性的弊端。只可惜儒门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也提出了改变人性就能建立大同世界,却仍旧找不到解决人性问题的办法。

齐玄素问道:“陈先生就是因为此事才离开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

陈书文并不否认:“虽然齐真人把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高层一扫而空,但这就像王朝末世换了一个皇帝,意义并不大,根子烂了,非要推到重来不可。”

说罢,陈书文紧紧盯着齐玄素。

“陈先生想要改革?”齐玄素又问道。

陈书文不再隐藏自己的意图:“这就要看齐真人是否愿意放权了。”

齐玄素道:“原来这就是陈先生的条件。”

陈书文没有说话,算是预设。

谈到改革,齐玄素不由想起了张月鹿,她就是个改良派。

她要改变道门,可没说过再造一个新道门。

齐玄素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问道:“陈先生打算怎么做

?”

陈书文道:“改革不是靠着权谋手段就能推动的,需要迫在眉睫的内外压力为推力,需要清晰的规划路线为引领,还要有为之努力奋斗的相关利益群体做基础,以及事成之后重新分配的巨大利益,以及一个坚定的领袖和核心势力。”

“这些缺一不可,而权谋手段仅仅是降低阻力的方式而已,是术非道。”

“就拿推力来说,如果没有内外压力,那么是没有动力做出改革的,大家都有饼吃,一团和气,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改变现有格局?”

齐玄素问道:“这个外力来自何处?”

陈书文伸手一指齐玄素:“正是真人。”

“我?”齐玄素一怔。

陈书文道:“齐真人以雷霆手段扫灭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高层,如果把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看作一国,那么就好像是国都被攻破,皇室尽丧,这就是外部的压力了。”

齐玄素又问道:“内部的压力呢?”

陈书文回答道:“以一国来看,内部的压力往往来自于底层的不满,每次大规模起义都会促使上层做出改变。这些年来,王家和孙家的予取予夺,已经让公司的底层十分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正是个天赐良机,可以将这些不满的底层转变为改革的相关利益群体。如果没有利益相关的群体,那么所有的改革只是空中楼阁,最终陷入到一帮人陪着一个人演戏的境地之中。”

齐玄素听明

白了:“提高底层员工的福利待遇,使得他们支援改革。不过钱从哪里来?”

陈书文道:“高层解决了,底层也解决了,剩下的只有庞大中层。放在一个王朝,就是众多的官僚、世家、权贵、宗室,这才是大头。他们既是可以分配的巨大利益,也是许多隐患本身。”

“这些年来,王家和孙家任人唯亲,安插了大量的亲信在公司之中。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必须从他们身上开刀,才能彻底解决隐患。如今王家、孙家全部伏诛,过去紧密的利益同盟被打破,公司内部陷入混乱,他们正是惶恐不安又混乱虚弱的时候,也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如果错过了,等到他们重新安定下来,再想动就难了。”

“再有就是一个足够坚定的领袖了,若是朝令夕改,总是被短期利益牵着鼻子走,最终就是原地踏步罢了。”

齐玄素听完之后,陷入沉默之中。

这无疑是个大动作,可如果做好了,其好处也是不必多说的。

过了许久,齐玄素问道:“我可以支援你,也可以放权给你,不过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时间。”

陈书文伸出三根手指:“三年,齐真人给我三年时间,我还给齐真人一个全新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

齐玄素伸出手掌,说道:“好,我们就定下一个三年之约。”

陈书文与齐玄素击掌为约。

齐玄素与陈书文深谈之后,以婆罗洲道府的名义授

予陈书文同四品祭酒道士出身,任命他代表婆罗洲道府担任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董事会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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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八月

张月鹿还不到三十岁,澹台琼的年纪也不算太大,与七娘相差仿佛。

论成就,澹台琼是无法与七娘比的。可这也存在部分客观因素,七娘背后是地师和姚家,澹台琼背后可不是天师,而是一个没落的儒门家族。

两人的资源相差太多了,成就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平心而论,澹台琼的能力并不算差,几乎是靠着一己之力做到了三品幽逸道士——虽然她是张家的媳妇,但张拘奇这一支是小宗,无法与大宗相提并论,张拘奇本人都吃不到多少资源,更不必说澹台琼了。

要知道,徐教容在出任次席副府主之前也只是三品幽逸道士。这个品级的道士还是含金量十足。

澹台琼也是个要强的人,从她当初敢为了张月鹿姓什么的问题闹到天师那里就能看出一二。在张月鹿发迹之前,这个小家主要就是靠她支撑起来的,张拘奇和张月鹿爷俩都要听她的,说一不二,这也导致了张月鹿和澹台琼的母女矛盾。

这样一个人,自然不算讨喜。

齐玄素就很不喜欢她,而且齐玄素也从不掩饰这一点。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出,齐玄素并不怕老婆,没听说哪个怕老婆的男人敢跟丈母娘翻脸的。也并非齐玄素势利眼,齐玄素对慈航真人的态度同样不算亲近,更多是下属对待上级的恭敬谨慎,并没有借着这一层关系上赶着去讨好慈航真人。

这其中固然有齐玄素太忙

的原因,也有齐玄素自身性格的问题。

当然,澹台琼同样不喜欢齐玄素。

一个强势女人配上一个好好先生,肯定与神仙眷侣无缘了。不管怎么说,夫妻两个势均力敌才是最好,一强一弱,肯定要生出很多矛盾。这种势均力敌未必是身份地位的相等,哪怕一方没有很高的地位,只要能够让另外一方离不开自己,愿意平等地谈,那也是一种势均力敌。

在许多时候,澹台琼是很憋屈的。

她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她不相信一个强势女人和一个软弱男人能够有美好未来。

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张月鹿,最年轻的副堂主,前途无量。齐玄素,区区一个七品道士,靠着张月鹿的赏识,算半个秘书一类的角色。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搭配呢?

她更愿意相信女儿一时鬼迷了心窍,昏了头。她现在出手干涉,女儿会记恨她一时,可从长远来看,女儿最终会发现她才是对的。

只是澹台琼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不被她看好的小子,竟然真就上演了一出所谓的“逆袭”戏码,每次来到张家,都是不同的身份,最近一次,已经是三品幽逸道士,与张月鹿平起平坐。

事实证明了一件事,论眼光,她远不如女儿张月鹿。

过去都说,张月鹿怎么就看上了齐玄素?现在都说,张月鹿怎么就能一眼看出齐玄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也许有人说,齐玄素还不是靠着背

景上位,有什么可说的。这的确不假,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齐玄素万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上,可李天贞和王儋清同样有背景,为什么不能像齐玄素一样扶摇而起?

李长歌的背景比齐玄素更大,姚裴更是姚家嫡系,可比齐玄素这个外人厉害多了,怎么反而被齐玄素压了一头?不会是有背景不用吧?

说白了,机遇问题,能力问题。有句话叫作烂泥扶不上墙。有能力没背景,容易被埋没,有背景没能力,同样爬不了太高,父辈是参知真人,没法提拔出一个平章大真人,背景只能保证下限,能力才能决定上限。

这就好比皇子夺嫡,出身背景能够保证皇子们再废物也是个王,可能否做皇帝,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就拿兰大真人闭关来说,如果不是齐玄素当机立断,以强力手段稳住了局势,最终逼出了陈书华,那么南洋的后续发展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候看的是什么?是能力,是魄力,是手段谋略。总不能齐玄素搬出背景说,我的靠山是谁,王教鹤、陈书华你们赶紧投降吧。齐玄素挡不住陈书华,东华真人凭什么替他说话?凭什么升二品太乙道士?难道金阙是东华真人开的?真当金阙是一团和气?

说到底,有背景的人多了,资源是有限的,谁能得到资源的倾斜?得到资源扶持的人也多了,能够走到最后的只有一个。

这就必须有所抉

择。

其实东华真人对待齐玄素的态度与天师对待张月鹿的态度很像,都是先观望,如果是可塑之才,再开始大力培养。

所以齐玄素和张月鹿的经历很像,前期比较艰难,没什么背景可言,也没有太多助力。

类似的经历和反而让齐玄素和张月鹿产生了共鸣,由此结缘。

澹台琼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齐玄素步步登高,帝京道府的主事,紫微堂的副堂主,婆罗洲道府的次席副府主。

一直到了首席副府主,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

这已经不是与张月鹿平起平坐了,而是反压张月鹿一头,这次扫灭以王教鹤为首的婆罗洲逆党,齐玄素是毫无疑问的核心,张月鹿、李长歌、姚裴等人都成了齐玄素的辅助。

这是何等的气派。

无论是姜大真人,还是兰大真人,都对齐玄素的评价很高。

如果不是齐玄素资历太浅,晋升太快,那么让他接替王教鹤做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也不是不行。

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齐玄素如今是代理首席副府主,干上几年,彻底稳定了婆罗洲的局势之后,返回玉京担任首席副堂主,积攒资历,最终再外放婆罗洲,顺理成章地成为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成为参知真人,进入金阙。

以齐玄素的年龄而言,如果不出意外,那么肯定不会止步于参知真人,保底一个平章大真人跑不掉的,更进一步就是副掌教大真人,或者接任

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甚至是有望争夺八代大掌教。

此时澹台琼的心态就很微妙了。

让她向准女婿低头?

对于一辈子要强的她来说,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不低头,那又怎么办?

前几天,张月鹿来信了。除了例行的报平安和问好之外,只说了一件事。

待到婆罗洲的局势初步稳定,刚好大考临近,那些道童们参加大考,谋求正式道士出身,一众高品道士也不会闲着,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新晋的二品太乙道士会参与正常情况下的最后一次道宫学习。

以后再想来,那就只能等犯错误的时候了。

这次的规格完全不一样,等闲教习自然是没资格给这些真人们授课的,参与授课的全部都是大真人、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如果运气好,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也会亲自授课,

虽然张月鹿只是职务品级,但也算在新晋真人之列。齐玄素这个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更不会例外,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会结伴前往永珍道宫。

徐教容要再等一年,本来就少了一个掌府真人,若是首席和次席全部去永珍道宫学习,且不说兰大真人如何头大,婆罗洲道府非乱套不可。

金阙方面已经正式批假,因为无论是授课之人,还是听课之人,都身居高位,事务繁忙,不可能抽出太多时间耗费在这上面,所以这次的学期很短,总共只有二十一天。不过金阙总共批了一

个月的假期,多出来的几天主要用于办理交接和处理杂事。

正好齐玄素和张月鹿可以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回一趟玉京,拜访各自的长辈上司,再看一看新宅,顺带也会回云锦山一趟。

澹台琼看到这封信之后,当真是五味杂陈。

要说现在的她最不想面对什么人,无疑就是这个准女婿。

其实澹台琼也暗自恼恨,她又不是傻子,到了此时怎么会再去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她抹不开面子,下不来台。只要给个台阶,她就顺势下来了。

这个台阶,自然由齐玄素给最合适,可偏偏齐玄素就像傻了一样,愣就不给台阶。

如果说齐玄素是个迟钝的傻小子也就罢了,但从齐玄素在婆罗洲的表现来看,分明是个聪明人,重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更是照顾得面面俱到,没几个说他不好的,哪里会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可见他就是故意如此。

这让澹台琼更为恼怒。

不过澹台琼却是忘了将心比心,如果不是她主动算计齐玄素,那么齐玄素怎么会如此对待她?齐玄素从来都是别人敬我一尺,我还别人一丈。七娘如此,裴小楼、雷小环、季道人也是如此。若是跟齐玄素过不去,齐玄素也不会以德报怨,总是要讨回来的。

七娘教导,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王儋清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发配昆仑道府,修道观,也可能是修太上道祖雕像,据说昆仑道府打算

把一整座山都修成太上道祖的模样,这可是个大工程,预计工期长达百年。

澹台琼猛地把信拍在桌子上,然后无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两个祖宗,都是前世的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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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课业

进入八月,齐玄素终于得闲。

重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事情暂告段落,大玄朝廷正式册封了陈剑秋,徐教容那边,该杀的杀,该判的判。

证据确凿,再加上重点关注,多方推进,自然是快审快判。

王儋清保住了性命,被剥夺道士身份,服劳役二十年就能重获自由。

王教鹰被判死罪,王教雁、孙钥真被判永久劳役。

孙钥平被剥夺道士身份,服劳役三十年。他倒是没有深入参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事情,可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勾当没少干,仔细算下来,反而判得比王儋清还要重。毕竟王儋清自诩狂士,还是要脸面的。

林天河因为有立功表现,没有被处死,不过也是永久劳役。

王教鹤被剥夺了参知真人的身份,相当于过去的贬为庶人。这无疑给了鬼国洞天自行处置的权力。

孙合玉被剥夺了大真人的身份,不必服劳役,却被镇压于锁妖塔中,此生再难见到天日。

已死的陈书华同样被剥夺所有头衔身份,不同于王教鹤和孙合玉的低调处理,陈书华被冠以罪人、叛徒的名头,明发邸报,警示各大道府。

这显然是奔着遗臭万年去的。

说白了,王教鹤和孙合玉的问题,只是内部问题,而且两人有功有过,对于婆罗洲的发展也做出过切实贡献,可以关起门来说。陈书华的问题,涉及到佛门和隐秘结社,性质更为恶劣,危害更大,必须从重处

理,昭示天下。

再就是郑教何、孙教风等人,也是差不多的待遇,剥夺道士身份和各种头衔,就此打止,不再深究。

林青城、吴婄蓉、郭永俨等人被免职。林青城因为勾结圣廷女神会,被判死罪,吴婄蓉、郭永俨被判永久劳役。

这些是主要人物,还有一些次要人物,除了部分手上沾染血债的被判处死罪,其余人等大多是服劳役,刑期从三十年到一年不等。

再有一些问题比较轻的,没有论罪,最高免职,最低记过,也有部分人要回道宫再学习。

除此之外,灵官内部也处理了很多人。

如果问东华真人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对王家动手,那么很可能就是王儋清与齐玄素冲突的时候。

不是东华真人心疼齐玄素,而是东华真人看到了堂堂道门灵官沦为王家奴仆,在紫微堂的地盘上,王儋清带来的灵官竟然敢对紫微堂的副堂主出手,这还是在玉京,婆罗洲又该是什么光景?

灵官到底是道门的灵官?还是王家的私兵?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无论是王教鹰逼宫,还是后来的全面对抗,都有部分灵官是站在王家那边的。

道府的事情可以为掌府大真人开脱,全部责任归罪于掌府真人王教鹤。灵官的事情就不行了。

据说因为此事,兰大真人还被记大过。当然,这件事没有声张,甚至没几个人知道,还是给兰大真人留了脸面。以兰大真人的身份,

也不必在意一个记大过,以他如今的地位,要么就是万劫不复,要么就是满身荣光,不可能再跌回参知真人或者普通真人。这更多是金阙无声地向兰大真人表达不满,也是一种不算十分严重的“羞辱”。

虽然没有对外声张,但兰大真人还是大为恼怒,这种恼怒自然不是针对金阙。于是兰大真人展开了一次针对灵官内部的彻查行动,据说力度比较狠,好些灵官被处置,直接脱了灵官甲胄,更有甚者被判刑入罪,甚至是处以极刑。

因为灵官相对独立,不同于道士体系,只有掌府大真人、天罡堂、灵官府才知道全部内情,所以齐玄素也知之不多,只是隐约听说了一些片段,掌府大真人亲自监督,两位一品灵官亲自上阵,抓出害群之马,最后更是掌府大真人带头反思这些年来的功与过,提出了各种新条例、新规矩,要一整上下风气。

齐玄素听过就算。

整顿风气,哪有那么容易,哪怕是掌府大真人亲自抓,也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就能扭转过来的。

处理了这些事情,齐玄素就与徐教容等人开始交接,准备前往永珍道宫参加真人级别的课程,在未来的一个月里,会由徐教容代为主持道府事宜。当然,名义上还是要以兰大真人为主,不过考虑到徐教容过去就是兰大真人的秘书,就算兰大真人主事,也是徐教容用得顺手,具体事务还得落到

徐教容的头顶上。

齐玄素决定先去岭南道府,与张月鹿会合一处,然后两人一起去张家,再去玉京,最后去永珍道宫报道。

这一次,陈剑仇就不跟着齐玄素了,他要留下来参加八月份的大考。小殷倒是可以跟着,因为永珍道宫距离鬼国洞天不远,她也可以顺道回家一趟。

就这样,齐玄素带着小殷登上了去岭南的飞舟。

要不怎么说,有没有职务的差别很大。

当初裴小楼也是二品太乙道士,可他的职务只是辅理,就只能坐普通飞舟。如今齐玄素同样是二品太乙道士,却是名义上的首席副府主,事实上的代掌府,便有了自己的飞舟,路费由道府报销,待遇截然不同。

这次的授课,由石大真人亲自负责。

石大真人可太了解这些新晋的二品太乙道士了,除了极个别的特例,比如齐玄素、张月鹿,大多都是正值壮年的“教”字辈七代弟子,年岁说老不老,说小不小,都在四十岁往上,六十岁往下。论职务,要么是次席,要么是首席,最次也是个辅理、副府主、副堂主,手底下都管着好些人,有着丰富的公门经验,而且非常忙。

想要给这么一帮人上课,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所以道门派出的授课先生中,最低也是大真人一级,最高是副掌教大真人,从身份上就不能差了,压得住。而且严令必须参加,手头的事务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交接

出去,道门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齐玄素自然不敢托大怠慢。

婆罗洲道府和岭南道府是邻居,齐玄素又是从大虞国启程,那就更近了。没用一个时辰,齐玄素的飞舟便降落在东都府。

东都府并非岭南的首府,主要是张月鹿在这里。陈书文说过,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看似是一家南洋的公司,其本质上还是立足于大玄,可大玄这么大,辽东和西北的区别可太大了,具体来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就是立足于岭南,东都府就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这也是为什么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案发反而是从岭南那边烧起来的。

齐玄素在婆罗洲重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需要岭南道府这边配合,故而张月鹿才在这件事上拥有发言权。所以不是齐玄素徇私,拿公事当私事跟自己的未来道侣商量,而是张月鹿代表了岭南道府,她要是不同意,齐玄素还真不好推进。

张月鹿这边也交接好了,齐玄素的飞舟一到,她便直接上了飞舟,没有停留,目标直奔与岭南相邻的吴州云锦山。

飞舟上,齐玄素自然是多有感慨。第一次去张家,那是徒步而行,走过了千山和万水,差点没死在路上,本以为苦尽甘来,结果临走还是没能逃了,遇到巫罗,飞舟坠落,来了个惊天一跃。

再看如今,坐着专属的飞舟前往云锦山,俨然与当日造访云锦山的全真道

诸真人无异。就是巫罗,也没那么可怕了。虽然他没能亲手复仇,但也与巫罗间接交手,巫罗先后两次神降,而且是全部实力的神降,都没有落得好下场,可谓是大败亏输。

齐玄素觉得,距离他直面巫罗的日子,也许不会太远了。

当年祖天师能杀巫罗第一次,他未必不能杀第二次。

这个原本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今日再看,似乎也不是不能实现。

从岭南去吴州同样不远,很快,云锦山便遥遥在望。

张月鹿早已经与上清宫、吴州道府沟透过了,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驶入雾气弥漫的云锦山,齐玄素透过飞舟的视窗看到那些山脉断裂的痕迹,又有了新的感触。当年的他看不出什么门道,如今的他也算是见多了神仙打架,更能体会到玄圣的修为之高。

飞舟降落,张拘平和唐教华正在等候。

张拘平是张月鹿的族叔,也是第一个考察齐玄素的长辈,时移世易,张拘平如今再见齐玄素,便谈不上考验,只能是迎接了。

唐教华则是天师的秘书,位卑权重。

齐玄素与两人算是熟识,主动行礼。

“张……辅理近来可好。”齐玄素差点喊出“张道兄”,毕竟他在南洋打交道的人都是教字辈,诸如王教鹤、徐教容、谢教峰、郑教何等等,都是平辈论交,一声“道兄”足矣,好在他猛地记起这是张月鹿的娘家人,算长辈,最后生生改成了张辅

理。

张拘平没有拿大,还礼道:“一切都好,有劳天渊挂念。”

唐教华道:“天师正在等着两位呢。”

张月鹿微微点头:“那我们就先去见天师,然后再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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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担当

小殷有点害怕。

众所周知,天师捉鬼。反正戏文里都是这么说。小殷对自己还是有着比较清醒的认知,她可不是人。

小殷就是只小鬼,竟然跑到天师所在的大真人府中,这可真是耗子跑到猫窝里了。上一个来到大真人府的阴物还是“帝释天”,却是跟着玄圣来镇压废天师的。

如今的小殷自然不能与当年的“帝释天”相提并论,难免害怕,显得畏畏缩缩。平日里不听招呼的小殷进了大真人府之后,变成了个乖宝宝,不再到处乱跑,伸手拉着张月鹿的衣角——危险的时候老张最安全,安全的时候老张最危险。

因为天师的轮值大真人任期在明年,所以最近一直都在大真人府。

齐玄素上次见到天师,如果不算隔空对话,那么还是在齐玄素去往凤麟洲战场之前。天师给了他们两人“三五雌雄斩邪剑”。

齐玄素想着,是不是要把“三五雌雄斩邪剑”还回去了?平心而论,他能在凤麟洲立下大功,又能在婆罗洲搞风搞雨,“三五雌雄斩邪剑”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逊于地师给的七张“希瑞经”书页。

真就这么还回去,齐玄素还有些舍不得。

可齐玄素也知道,随着各自的身份地位越来越高,他不可能一直和张月鹿形影不离,单单一把“青云”,意

义不是非常大。

还有一点,张月鹿才是张家的正统传人,真要一个人驾驭双剑,那也是由张月鹿执掌“三五雌雄斩邪剑”,而不是齐玄素。

说到底,这件仙物本就不属于齐玄素,真就是暂借给他的而已。

齐玄素也不喜欢双剑,他觉得“三宝如意”就挺好使的,“素王”也挺不错。

三大仙剑,“叩天门”、“三五雌雄斩邪剑”、“素王”,张家和李家各拥有其一,外姓人基本是不用想了。

因为张家和李家是真正“有股”的,早在道门重建之前,他们就是雄踞一方的豪强霸主,他们参与了道门的重建,投资道门,并且是道门的一部分。

如果把道门看作一家公司,那么这两家不仅仅是董事会成员,还是股东会的两大股东。像王家这种后起之秀,只是董事会成员和公司管理,看似大权在握,惹恼了股东,立刻把你换掉。可张家、李家这种股东,除非也在道门搞一次重组股东大会,否则是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

很多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天师只要一动念头,就可以把书取下来,可他平常时候还是像个普通老人那样生活。

唐教华来到楼梯下,仰着头说道:“天师,大小姐和齐真人到了。”

天师把书放回原本的

位置,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随意道:“不要拘束,随便坐吧。”

齐玄素真就没如何拘束,找个位置坐下了。

齐玄素现在多少有点知道天师的性情了,只要不触碰天师的底线,天师的确是个十分平易近人的老人,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就算稍有冒犯,他也会一笑置之,不会追究。他不像地师那么神秘莫测,也不像国师那么霸道强势,是三师中最好相处的人。

可如果触碰到天师的底线,那么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更甚于国师和地师,天师会立刻变一个人,不讲半点情面,甚至是大义灭亲。若是不信,看看张无恨就知道了。那可是与天师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亲妹妹,最后还是被天师亲手斩了。

这也是张家人为什么怕天师也不怕天师。

平常的情况下,天师的确是君子可欺之以方,所以他们就能可劲闹,反正天师也不会太过计较。李家就截然不同,没听说过哪个李家人敢在国师面前嚣张的。

可一旦天师认真了,下定决心,那么张家就不得不怕了,一瞬间,所有的反对声音都会消失不见。比如天师决定立张月鹿为第三代的继承人,最开始还是好好商量的时候,张家大宗的声音很大,似乎举家汹汹,好像要逼宫。可天师做了最终决定之后,张家大宗又瞬间偃旗息鼓,做出了妥协。

在这一点上,李家又是不同,真正做出事

关家族命运的重大决定的时候,国师反而没有这样大的威慑力。这大概就是藏而不露与锋芒毕露的区别,多少有点老实人发火如平地起惊雷反而更可怕的意思。

至于地师,齐玄素是真不了解。总感觉这是个城府很深、总喜欢藏在幕后的人物。

落座之后,天师先是肯定了齐玄素在婆罗洲的成绩,然后又谈起了海贸问题。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钱”字,道门今年的财政很不好看,全家上下都指望着南洋这边,在这个时候,南洋可以乱,却不能一直乱下去,必须尽快恢复稳定。这个担子很重。

天师没有把话说得很晦涩让齐玄素去悟,而是近乎于用白话说道:“南洋的事情,你已经接手了,短时间内,不会轻易挪动你。凡事当作两面想,如今的南洋算是个烂摊子,如果搞不好,对你的前途极为不利,甚至会让你陷进去,有人会说,你只会搞人,却不会搞钱,不足以独当一面,更不足以总揽全域性。可如果你能搞好,那就会给你积累巨大的本钱,这就是你进入金阙的跳板。你能否进入金阙,不在于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在于未来的大掌教,而在于你自己。”

齐玄素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收敛了:“功过从来结伴而行,金阙让我担负起这样的重任,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不知是福是祸。”

天师道:“无过便是功。如今的环

境还是好的,好到什么地步,只要我们自己稳住阵脚不乱,挣钱并非难事,不必处心积虑去另开财源。所以,你要赶紧完成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重组,彻查王家、孙家的家产,悉数抄没上交金阙,这便是功。”

齐玄素说道:“抄没家产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只是王家、孙家的产业大多都是固定资产,真正的现钱,其实并不多。至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重组问题,积弊甚多,我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对其开展一次全面的改革。”

天师有些惊讶地看了齐玄素一眼:“我要提醒你一点,以你的资历,不可能直接从首席副府主升为参知真人兼掌府真人,还是要回玉京的,所以东华真人不会让你在南洋停留太长时间,也就是三五年。在这三五年里,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积弊问题不会影响到你,反而是你的成绩。如果你决意改革,改成了固然是好,锦上添花,甚至别人看不到你的功劳,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可如果出现什么岔子,导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这颗雷在你的任期内爆炸,其后果足以让你在婆罗洲的一切努力化作乌有。”

齐玄素的脸色严肃:“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危险的确存在。可现在是改革的最好时机,真要拖上个三五年,把这个问题留给我的下一任或者下下任,我固然是不必承担责任,可也错失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

机,在个人利益和道门利益之间,总要有个取舍。”

坐在齐玄素身旁的张月鹿忍不住转头望向齐玄素,一双凤眼闪着光,那是看待同路知己的目光。

这也是张月鹿为什么会喜欢齐玄素。

责任不是大而化之的“为生民立命”,而是一件件实在的事情,怕影响前途,不敢担责任,不敢有作为,无过便是功,这一套思想看似没什么问题,可许多弊端就是这么积累下来。

人人都只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只追求短期的利益,而不从道门的长远角度出发,那么道门怎么能好?

张月鹿不喜欢什么大风流,也不喜欢什么大豪迈,她却喜欢这种大担当。

天师的目光中也透露出了激赏:“你能这么想,我真是老怀甚慰。这些年来,我见过不少年轻人,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说什么天下大势,说什么古往今来,顺心意,求逍遥,谈人心,讲天意,天道渺渺,人道茫茫,大多都是在务虚。能像你这样沉下心来,做一些切切实实的实事,能够务实,真是不多。好,很好。”

齐玄素微微欠身道:“愧不敢当。”

天师摆手道:“不必自谦。末法临近,世界越来越真实,那么我们也应该越来越踏实,站在地上,而不是飘在天上。两脚不沾地,鞋底不沾泥,就妄谈执掌天下,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关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改革的事情,我支援你,岭南道府会全

力配合你。”

齐玄素的眼中有了光亮。

接下来又是谈了许多细节,最后,天师没有向齐玄素讨要“青云”,而是打发他去见一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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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伯母

齐玄素又要去老岳父家了。

平心而论,齐玄素对岳父的印象很好,能力如何,不得而知,可人品是不错的。张月鹿骨子里还是更像父亲。

至于岳母,齐玄素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却不认同。

一离开大真人府,一直没敢喘气的小殷就好像重新回到水中的鱼,又活了过来。

这不是夸张,她是真没喘气,就像死了一样。

天师看了她一眼,她想要笑一笑,结果小脸都僵了。

其实小殷也见过姜大真人,没有这般不堪,姜大真人称呼一声“小道友”,她坦然受之。怎么见了天师就这么个德性?就算天师比姜大真人厉害一些,也没到这个地步。

齐玄素认真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小殷戏文听多了,总是天师雷法降妖捉鬼,她自己就是个小鬼,自然代入其中,最后就是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从大真人府下来,往上清镇走去。

一路上不少张家族人来来往往,见到两人之后,打招呼之余,眼神都有些复杂。

虽然张家是排名前二的道门世家,从来不缺真人,但如此年轻的真人还是不一样。年龄决定向前途,可以预见,两人日后是真正掌握道门命脉前途的一小撮人之一。

真正的大人物。

只是许多张家人在短时间内难以转过弯来,有心想要讨好攀附,又放不下架子。

昨天还是俯视,今天就要仰视。

谁能想到齐玄素升得这么快,如果把这个时间拉

长到二十年,哪怕是十年,也不会让人这样难以接受。

又看到一个小丫头走在两人中间,一只手牵着齐玄素的右手,另一只手牵着张月鹿的左手,就像是一家三口。

这就更让人惊讶了,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才多久,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

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日子?其实不是刚刚过去三年,而是已经过去了十年,那么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很快,齐玄素来到位于上清镇的岳父家。

这是一座古老的宅院,经过上百年的风雨,门窗都有些糟朽了,油漆剥落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砖石却还结实,青砖铺地,有过厅,有前厦,有回廊。厚重的墙山,镂花的门窗,青色的苔藓,茂盛的翠竹,画风十分统一,幽静而和谐。

这样的环境,若是再刷上一层新油漆,那就会破坏这份和谐,反而不美。

一个门房看到两人,赶忙去通禀:“高功,姑娘回来了。”

道门很忌讳“老爷”,所以哪怕是私下时候,也是用这种比较正式的称呼。

很快,张拘奇从屋里走了出来:“青霄,天渊,你们回来了。”

按照道理来说,张拘奇是可以直接叫“月鹿”、“玄素”的,可似乎随着两人的身份提升,就连父母长辈也得尊一尊他们了,不好拿大。

放在过去的儒门时代,孝为先,就算做了宰相,也得在父母面前低头跪着,因为规矩礼法压在头上呢,你不

跪,就要万夫所指。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有犯错的子女。

可道门取代儒门之后,提出了平等,孩子与父母也是平等的,不是父母的附庸,这就导致儒门的印记还在,又比较淡了,最起码子女有了反抗的道理依据,于是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就微妙起来。

齐玄素与张拘奇正常见礼,很是随意。属于那种可以坐在一起喝酒的随意。

再有片刻,澹台琼才走了出来。

齐玄素也行了一礼,很规矩,不让人挑错:“伯母好。”

澹台琼微微点头,礼节性地回答:“齐真人好,请客厅坐。”

话里话外透着冷淡。

齐玄素不以为意,穿过长满了青苔的天井,来到客厅,没有半分拘谨,就好像自己家一样。

毕竟齐玄素孤身一人去南洋,面对王教鹤、孙合玉、陈书华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在道府大议上面对道府上下据理力争,稳住局势,不见半分变色,没道理到了岳母家就束手束脚起来。

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

怕岳母对自己不满意?我还对你不满意呢。

七娘教导齐玄素,不要总想着让别人满意,也不要去讨好别人,更不要主动低下身子。

有些人,不管是朋友相处,还是夫妻相处,别人本来是挺讲道理的,他偏要摆出个低姿态,好像骨子里有什么毛病,非要给别人惯上一些毛病,助涨一些风气。还以此为荣。

大家平等相处就好了,做这个样子

给谁看呢?

客厅里全部是中式摆设,没有半点西洋元素,毕竟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大院,添上一组西洋沙发,就变得不伦不类了。

落座之后,澹台琼说道:“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若是说话有得罪之处,还请齐真人海涵。”

齐玄素早已不是当初的年轻人,这几年的历练让他应付起来游刃有余,说道:“什么海涵不海涵,我听着就是,伯母言重了。还有,伯母也不必叫我齐真人,还是叫我的表字‘天渊’吧。”

澹台琼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明知故问道:“不知齐真人这次登门造访,有何贵干?”

齐玄素也不强求称呼,你愿意叫齐真人就叫吧,我反正又不吃亏,至于阴阳怪气,你再阴阳怪气能比得过七娘?早就习惯了。

齐玄素坦然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登门,是与伯父、伯母商谈我和青霄的婚事。”

澹台琼眯了眯眼:“婚事。”

齐玄素敏锐察觉到了这其中的陷阱,立刻改口道:“严格来说,不是婚事,而是结为道侣,这与成亲还是有些不同。比如过去提倡的什么三媒六聘,道门就都取缔了,这些都是儒门糟粕。”

澹台琼吃了个憋,有点气闷。

她却是忘了,齐玄素这段时间都是跟什么人打交道,多少人等着抓他的尾巴,他要是没这点警觉,也走不到现在。

不过澹台云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道门的确是废了媒妁之言,

那么父母之命呢?是不是也不计较了?”

齐玄素道:“这个当然还是要征求父母长辈的意见,毕竟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还是两家人的事情。”

澹台琼顿时感觉到了齐玄素这小子的棘手,父母就父母,他偏要在后面加个长辈,这是准备拿天师压她呢。

澹台琼改变策略:“既然是父母之命,那么理应由各自长辈来谈,齐真人的长辈总不会是齐教正真人吧?”

“自然不是。”齐玄素笑了笑,“我无父无母,是个永珍道宫的孤儿,所以只能亲自来谈,还望伯母见谅。”

澹台琼故作惊讶道:“可我听说齐真人有一位义母,不知是真是假?”

齐玄素点头道:“的确有一位义母。”

“为何不见她来?是瞧不起我们小门小户吗?”澹台琼图穷匕见。

齐玄素却很从容:“这是哪里的话,只是我这位义母平日里太忙,天南海北哪里都去,出海也只是常事,就连我都见不到她。”

“忙到连儿子的婚事都无法顾及。”澹台琼冷冷道。

齐玄素淡笑道:“亲疏总是有别,毕竟是义母,不是亲娘,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这对母子,从不惮于说对方坏话的,七娘红口白牙地说齐玄素是有了媳妇忘了娘,齐玄素现在这么说也不是大问题,七娘肯定不会在意,不过多半会装作在意的样子,以此为借口狠狠攻击齐玄素。

澹台琼又道:“可我怎么听说,她

去见了慈航真人?见慈航真人有时间,来云锦山就没时间?太势利了吧?”

“是这样的。”齐玄素当然不能说七娘就是这么想的,“我的这位义母当时去玉京,并不是专门要见慈航真人,而是为了给我购置新房,毕竟凭我的例银,这辈子也买不起太上坊的住宅。可我这位义母经商,家资颇丰,便代为购买了。正好也是适逢其会,慈航真人就在玉京,这才见了一面。至于为何不来见伯母,绝非有意,只是伯母刚好不在玉京罢了。”

只守不攻并非齐玄素的风格,他接着又转守为攻:“这些其实都是细枝末节,长辈们的意见固然重要,可关键的还是当事人,与其纠结我的义母如何,岳母何不问问青霄的意思?”

澹台琼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恍惚有一种错觉,这不是与未来女婿的对话,而是一场道府议事,齐玄素这个小子俨然扮演着一位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攻城掠地的将军,游刃有余。

是,就连王教鹤都输给了他。她又怎么能赢?

澹台琼不能正面力敌,不得不退让一步,转而利用自己的母亲身份以退为进,她没有多此一举地询问张月鹿的意见,而是叹了口气:“说起来怪没意思的,生儿育女有什么用,十月怀胎,分娩之苦,又是养育成人,可孩子刚刚长大,转眼间就飞走了,成了别人家的人。”

这话却是听着耳熟,七娘也用过

此类手段。

张月鹿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齐玄素擡手拦住了。

齐玄素不想激化她们的母女矛盾,反正他在澹台琼的眼里已经是恶人,干脆恶人做到底。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随他去吧。

于是齐玄素说道:“伯母此言差矣,青霄不是谁的人,她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她只是她自己的。”

澹台琼猛地站起身来,显然气得不轻:“既然是自己的,又何必问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齐玄素没有半点波澜,不过还是象征性地起身朝着澹台云的背景喊了两声:“伯母,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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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秋雨

在这件事上,能谈的其实不多。

两人算个人物,又算不上多么大的人物。

谈不上大人物,可以举办一个仪式,声势必然不小,却谈不上影响多么深远,更谈不上牵动道门上下。

可两人也不算是小门小户,两人都身居高位,各种事情自有别人帮着操持,用不着两人亲力亲为,两个人只要出个人参加仪式就够了。

所以没什么好谈的,无非是同意或者不同意,难道张家和姚家还要在房产和聘礼嫁妆上斤斤计较吗?

那就不体面了。

到了这个层级的世家,嫁娶规格都有一个预设的标准,不会少了,少了不体面,也不会多了,攀比炫耀是暴发户的作派。

联姻就是资源交换,不在乎那三瓜俩枣。

打个不正确的比方,聘礼再多,嫁妆再多,能跟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份相比吗?能跟道府的权位相比吗?这都是细枝末节了。

正因如此,齐玄素这次来张家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无论澹台琼谈与不谈,结果都是注定的。说得不好听一些,这更像是一次通报。毕竟天师定下的事情,慈航真人认可了,张家大宗妥协了,在正一道这边就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所以澹台琼在最后也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不过必要的形式还是得走完,澹台琼走了,那么齐玄素就跟张拘奇谈。

张拘奇还是好说话的,齐玄素和老岳父算是相谈甚欢,张拘奇让人置办了一场小规模

的家宴,包括小殷在内,刚好四个人,干脆开了一坛“醉生梦死”。

张月鹿不必多说,自然是海量。齐玄素也不是当年了,武夫体魄摆在这里,是能跟张月鹿对饮的。张拘奇就差点意思了,不能跟闺女相比,谈到女儿出嫁,又动了感情,本来说好小酌几口变成了大碗喝酒,很快就上头了。

至于小殷,作为一个什么都敢吃的阴物,吃酒也是吃,完全不影响。

到最后,齐玄素一家三口没怎么样,老丈人差点喝到桌子底下去。

齐玄素只能把老丈人扶去休息,别看老丈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距离人事不知只有一步之遥,竟然还知道让齐玄素把他扶到书房去,而不是去卧房,这觉悟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被规训得可以。

齐玄素知道,等他们走后,老丈人有得瞧了,恐怕要面临一场狂风暴雨,成为岳母的出气筒,词都想好了,无非是在外人面前不帮她说话,还喝成这个德性。

这种事情挺没意思的。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齐玄素也不好说什么。

安顿好张拘奇之后,张月鹿领着小殷在大院里闲逛,齐玄素上次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便没有跟着去,一人站在廊下。

齐玄素对待岳父母缺乏必要的敬畏,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道门就是要打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那一套,也许其他地方还有相当多的儒门印记残留,可永珍道宫必然是执行

最彻底的,而且齐玄素这些人本也没有父母,再加上岳父母又远了一层,与正常人注定是不同的。

要说齐玄素因为从小没有父母,便把岳父母当亲生爹娘看待,那就更扯淡了,而且显得虚伪。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齐玄素在感情上极度吝啬,他愿意交朋友,却不随便称兄道弟。

他和张月鹿是生死相依,并肩作战。

师父一个人拖住刺客,把他丢了出去。

七娘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再造之恩,半个教导之恩和养育之恩,没有七娘,就没有他的今天。

至于小殷,那也是跟着齐玄素七进七出,从凤麟洲到婆罗洲,多少刀光剑影闯出来的。

齐玄素这才愿意付出感情。

将心比心。

澹台琼的态度就注定了齐玄素不可能付出什么感情,只是看在张月鹿的面子上,才没有太过分。

同样,张月鹿对七娘也是类似的态度。

这要放在儒门时代,简直是大逆不道,可以杀头了。

可惜这是道门的时代。

一场秋雨飘摇而至。

如今已经临近中秋节,天气渐冷。这场秋雨略带寒意,雨点打在屋檐上、树叶上,沙沙作响。雨势渐渐急骤,可雨声仍旧不大,仍旧是沙沙作响。

齐玄素负手看着雨景,默然不语。

几个佣人远远看着这位新姑爷,不敢上前。

他们都是道民,因为道门严禁蓄养奴仆,所以他们都是自由身,受张家的雇佣,每月领例钱,愿意干就

干,不愿意干也可以走,不限制自由。因为待遇优厚,所以很少有人离职,这些人已经干了十几年,几乎是这个家的一员。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干完手头上的差事,聚在一起,一个妇人努了努嘴,轻声问道:“这位新姑爷现在是个什么官了?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的气派,现如今就连夫人都压不住了。”

另一个妇人说道:“我听说了,婆罗洲道府的首席副府主。”

几个妇人一起发出低低的惊呼:“首席副府主?那可是道府的二号人物,新姑爷才多大啊?这个年纪就跟大宗的真人们平起平坐,家里后台很大?”

那个讯息灵通的妇人说道:“我就听了那么几句,好像这位新姑爷有个义母,来头很大,能跟慈航真人平起平坐。夫人多半是吃醋了。”

“你小声点,让夫人听到了,没你好果子吃。”

“对了,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总不能新姑爷还带着个拖油瓶吧?这二手的男人,姑娘能乐意?”

“你别瞎说,我看姑娘比姑爷还要上心呢,说不定是动了收养的心思。”

“他们两个才多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年纪是不大,可架不住境界修为高,要是一高一低,那还有个说法,可两个人都高,如今又分居两地,成亲也是这个任期结束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就更希望渺茫了,还是早做打算吧。”

“这也是常情,那些仙人们

大多都没有子嗣。”

“我看是玄圣是故意这么设计的,你看,想做大掌教必须年轻,七老八十是不行的。如此一来,大掌教都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就修为高绝,很难有子嗣,无形中防止了大掌教把位置传给儿子。”

“扯远了,我怎么觉得这位新姑爷这么吓人?”

“吓人就对了,我可是听说了,这位新姑爷刚刚在婆罗洲大开杀戒,婆罗洲道府的两任掌府真人、前任首席、前任次席全部落马,都是他一手操办。还有其他的大小道士,就更数不胜数了,杀的杀,判的判,好些人家也不比咱们家差,都让新姑爷擡手就收拾了,能不吓人吗?”

“新姑爷都这么厉害了,夫人还敢给他使脸色啊?”

“夫人面子不够大,不是还有姑娘吗?不看僧面看佛面,新姑爷再大的本事,顾及姑娘的面子,也得收一收。”

“这就是老话说的,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说的是,你没看那些大宗的态度变了吗?还不是姑娘和姑爷有本事,这以后还得指望着他们。”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时候,齐玄素再次见到了澹台琼。

其实看澹台琼的侧脸,还是能看出与张月鹿有六分形似,三分神似。

齐玄素很不负责地想着,看来张月鹿身上的几分恶劣品质,多半就是传承自澹台琼。

澹台琼已经恢复了平静,沉声道:“齐玄素,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

士,最年轻的首席副府主,还可能是最年轻的参知真人。”

齐玄素的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多承伯母吉言。”

“青霄从小就很有主意,执拗。”澹台琼缓缓说道,“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齐玄素望向澹台琼:“伯母,你错了。”

澹台琼皱起眉头,再次生出怒气。

她都已经把姿态放低到这等地步,他还想干什么?就这般得理不饶人?

齐玄素并不是想要挑衅澹台琼,只是说道:“青霄没有那么庸俗,或者说,青霄没有那么功利。伯母,你想过没有,一般而言,男人并不过分在意自己的伴侣是否强大,就算伴侣弱小,他们也能为伴侣遮风挡雨,而不是从伴侣身上寻找所谓的安全感,更不会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伴侣身上,很多人甚至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所谓‘妾似丝萝愿托乔木’,很多女人要一生托付良人,找个好男人才能过得下去。”

“可你不能这么想青霄,她从来不愿意做什么依托乔木而活的丝萝,她要做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她从来不想从男人身上寻找安全感,也不愿意让男人来供养她,她是独立的,从来不是谁的附庸。”

“青霄未必早早料到了今日的我能成为二品太乙道士,我倒是觉得,就算我没有这些际遇,如今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青霄已经贵为次席副府主,仍旧不会嫌弃

我。抱怨男人没本事,本质上还是希望依靠男人得到什么,几时听过男人抱怨女人没本事的?青霄不会这么庸俗。”

“谈论对错,无非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如果从个人情感的角度出发,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对或错,只有无悔还是后悔。”

齐玄素的语气平静:“我和青霄其实是一类人,我们的绝大部分精力都交给了道门,留给自己的个人空间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实在不想再在这最后的一尺净土上大谈功利。”

“伯母,你说呢?”

澹台琼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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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新家

齐玄素和张月鹿只在张家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前往玉京。

小殷还是第一次去玉京,既惶恐,又兴奋。两种情绪交织,让她坐立不安。一会儿趴在视窗看景色,一会儿又来找齐玄素问东问西。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张月鹿这才问道:“你怎么说服我娘的?她竟然会来送我们。”

齐玄素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

张月鹿白了他一眼:“还藏着掖着。”

齐玄素道:“其实也没什么玄虚。我和你娘的交集在哪里?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想要解决问题,当然要从根源解决,也就是从你的身上着手,这叫抓住主要矛盾。”

张月鹿眼神一亮:“可以啊,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齐玄素笑道:“你身在此山中,自然不如我看得明白。我又跟她谈了一次,没有说我自己如何,只是谈了你,若论对你的了解,你娘还不如我,自然要被我说服。”

张月鹿不由感慨道:“掌控欲太强,就不愿去了解别人,只会用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别人,我们两个都要引以为戒。”

说话间,飞舟已经过了昆仑山口。

齐玄素好半话。

再过了一会儿,齐玄素指着下方的星宿海,说道:“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然后就去了盐泽。”

越是靠近玉京,人烟越是密集。

可以看到,下方正在修建各种道观,有些地方

甚至已经有了城池的雏形。

这就是昆仑道府名下服劳役的地方之一了。

被发配到这里的道士,除了有大批灵官负责看管之外,还会被植入一种特殊符箓,让他们能够发挥正常境界修为去干苦力,可如果敢有异动,那么体内的符箓发作起来,立时就是修为全失,算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镣铐枷锁。

当然,这种特殊符箓也是有上限的,如果境界修为太高,那就不管用了。所以孙合玉没有被发配到这个地方,而是被镇压在锁妖塔洞天。

齐玄素叹息道:“希望我们不会有朝一日也沦落至此。”

宦海沉浮,谁又说得明白?

张月鹿倒是乐观:“放心,如果你我一朝失势,那么最大的可能还是直接被杀,其次就是被镇压在洞天之中,龙宫洞天就不错,还能看海景,肯定不会被发配到这里做苦役。”

齐玄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这的确是实情。

一旦斗争失败,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死了,这叫斩草除根。其次才是囚禁。

想到这里,齐玄素又想起了张无恨。

她就是被囚禁多年,一朝脱困,与隐秘结社勾勾搭搭,也不知道如何了。

说起来,张无恨脱困还是他上次去永珍道宫时的事情,他也算是亲历之人,却好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不过上次是他和姚裴做同窗,这次终于是和张月鹿做同窗了。

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波折,没有巫罗兴风作浪,一是

那件事之后昆仑道府就加强了戒备,二是巫罗在婆罗洲吃了大亏,损耗不小,也该休养生息了。

齐玄素还没资格直入玉京,飞舟在玉京城外降落,齐玄素三人一起徒步入城。

这一路上,自然引来了好些目光。

两位真人并肩同行,又这么年轻,其身份自然不难猜。就连小殷今天也专门弄了一套小号的四品祭酒道士衣冠,像模像样地穿戴起来,让人看了更是惊讶,这么小的四品祭酒道士?是天生身高有缺陷吗?

道门当然没有这么小的鹤氅,需要专门定制,这是小殷自己用“天马行空”画的。

进城之后,没有去齐玄素的老宅,也没去张月鹿的宅子,直奔玄真大长公主府。

经过几个月的装修,原本略显破败的玄真大长公主府已经焕然一新。

小殷一路上早就看花了眼,就像个乡下丫头第一次进城,虽然狮子城同样繁华,但到底不能与玉京相比,这边是实实在在的仙家气象,天上白玉京并非浪得虚名。

玉京二十四坊以上八坊为最,上八坊中以太上坊居首。

玄真大长公主府在太上坊中也是佼佼者。

其气派可想而知。

此时小殷呆呆地站在玄真大长公主府的大门前,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扯了扯齐玄素的袖口:“老齐,这就是你家?”

她用双手竭力比画了个大圆:“你家这么大?可比你的签押房气派太多太多了。”

齐玄素微

笑道:“也是你的家。”

“真的?”小殷又惊又喜。

齐玄素道:“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小殷欢呼一声,一蹦三尺高,甚至直接蹦过了门楼,结果撞上府邸的防御阵法,又被弹了回来,被张月鹿接在了怀里。

被齐玄素在澹台琼面前说是不庸俗的张月鹿此刻的想法就很庸俗:“真该让我娘也来看看,见识了这座声名在外的玄真大长公主府,她就更没话说了。”

齐玄素反而是帮澹台琼说话了:“伯母还是见过世面的,不至于如此。”

张月鹿摆手道:“没有这么简单,这座宅子空悬了这么多年,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更不是有钱就行的。要我说,七娘能买下这座宅子,多半是地师发了话,天机堂是全真道的堂口,不得不听令行事。”

齐玄素恍然道:“如此说来,我是捡了个大便宜。”

张月鹿道:“天机堂囤货居奇,本就是等着卖人情的,对他们来说,这也是物尽其用。再者说了,太平钱他们一分没少收,谈不上大便宜。只是……”

齐玄素介面道:“风气不正是吧。”

张月鹿点头道:“对,不过这个根源不在于你,在于天机堂。”

齐玄素没有置评,从须弥物中取出秘钥,开启阵法和大门,领着两人走入玄真大长公主府中。

正如张月鹿所说,这座宅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寻常人有钱可以在南洋购置上千亩地,建造一座

皇宫也没人管,可是在玉京城里,无论是建筑面积,还是占地规模,都有严格限制,寸土寸金毫不夸张。

齐玄素给一大一小介绍这座未来的住处。

这座宅子为三路,东路三进,西路三进,中路四进,如此一来三路院子就构成了一个“凸”字形,再配以一个“凹”字形的花园。

作为家主,自然住在中路,前面两进用作正堂客厅,齐玄素和张月鹿以后住在第三进,七娘这种长辈住在第四进。小殷住在东路第三进,不过小殷表示她想住在花园里,因为从地图上看,花园最大,结果被齐玄素无情否决。

不得不说,宅子确实大,一路走马观花地看下来,也用了大半个时辰。

饶是张月鹿出身张家,甚至去过紫霄宫,也是有些惊讶。

毕竟紫霄宫再好,那不是自己的地方,这可是自己未来居住百年的地方,感觉自然是不一样。

这里也有一些天机堂的匠人,正在对整座公主府进行翻新。

见到齐玄素和张月鹿之后,仅从装扮上也能猜出两人就是这座新宅的未来主人,纷纷主动行礼。

齐玄素一一还礼,笑着道一声辛苦。

小殷一双小短腿走路费劲,赶不上两人的脚步,干脆飘了起来,悠悠荡荡,让一众工匠纷纷侧目,这么点年纪的小姑娘就有天人修为?

如今的宅院里已经陆续添置了不少家具,都是张家送来的,这些属于张月鹿的嫁妆,都是根据

府邸尺寸专门打造的,用的是南洋木料,以各种檀木为主。

据说是天师出资,他老人家无儿无女,这些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不如给小两口置办点家当。

在新宅里逛了一圈,两人自然免不得要规划一番。

不同于普通人家,要在他们住的地方设立两个书房,齐玄素和张月鹿一人一个,毕竟张月鹿不是深宅妇人,她也是用书房的,而且频率不会比齐玄素少。

要么就是两人共用一个,两张书案对着拼在一起,可如此一来,就有点像签押房,还是那种齐玄素做七品道士时用的签押房。

这就有点不像话,反正家里面积也大,干脆都要,双份的书房,双份的静室,什么都是双份的。卧房干脆三个,连两人闹意见时暂时分居的卧房都提前预备出来。

小殷听了半天,给他们两个提了个建议:“你们这样多麻烦啊,干脆老齐你去东路住,什么都是全套的,老张你去西路住,那也是全套的,我替你们住在中路。你们要是想要一起睡觉,就去花园,那里宽敞。”

齐玄素一把拎起小殷的后衣领,笑骂道:“你的野心还挺大,想要做一家之主。”

小殷蹬摇着两根小短腿,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我只是提建议的,你们要干什么?”

说罢,她挥舞着两个小拳头,拼命进行反抗。

可惜齐玄素身手不凡,上过凤麟洲战场,根本伤不到他,张月鹿顺

势抓住小殷的双手:“花园睡觉是吧?是该教训教训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家伙。”

小殷很快便被两人联手镇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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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又见上宫

最后看完了花园,齐玄素和张月鹿也不好在这里住上几天,毕竟还没修完,张月鹿的宅邸也在太上坊,可以去她那里暂时住上几天。

小殷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刚好看到一面空白影壁,便留下了自己的墨宝,画了一幅道祖骑牛图,栩栩如生。

小殷的绘画技巧极为了得,绝不是她自己说的那般,根本画不了。她是字也好,画也好,就是想偷懒,平日里故意画些简笔画,一是省劲,二是糊弄齐玄素。

很多人误以为中原的画偏向于写意,完全不写实。其实是个误区,不是说所谓的写意画不好,而是写意画不需要太多的绘画功底作为支撑,便于上手,又名文人画。

文人画和打油诗是一种东西,其根本是儒门士大夫掌握了话语权,不代表专业,反倒代表了权力。位高权重的人标榜自己,画上几笔泼墨山水,或者花鸟鱼虫,黑漆漆一片,反正意象也好,神似也罢,具体好坏也没个明确标准,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自然就有捧臭脚的,适合权力变现。

可如果写实,那就糊弄不了,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结构、透视、光线、明暗、远近,都需要实打实的基本功作为支撑,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哪有时间钻研?而且就算技巧纯熟,这种画也很耗费时间,不能像文人画那样一蹴而就。

其实不仅是儒门如此,道门也不例外,好些道士就爱写诗,

一写就收不住,可其水平远不如真正的诗人,略比打油诗强上一点,只是碍于其名头,无人敢于戳破罢了。就像西洋故事里的皇帝新装。

小殷这家伙自称画不了山水,多少是有一点讽刺在里面的。

张月鹿的宅子要比玄真大长公主府小上不少,不过收拾得很不错,是照着大真人府标准弄的,只是张月鹿一般住在玄都的宅子,很少来太上坊这边,多少显得有些冷清,没有人气。

小殷很快便喜欢上了这里,都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齐玄素和张月鹿各自出门,拜访长辈和同僚。

张月鹿去了慈航真人那边,齐玄素去了东华真人那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算直属上司的上司,也要联络感情,最起码走动一下,比如齐教正、徐大成、姚恕等人。

主打一个人情世故。

当然,关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事情,齐玄素不会提,也不必提,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传言说,紫微堂首席副堂主姚恕可能会顶替王教鹤的位置出任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这也在情理之中,姚家是该有个掌府真人了。姚恕作为第一堂的首席副堂主,可谓是诸多首席中的第一人,甚至是参知真人之下的第一人,由他来递补也在情理之中。

也有人说了,这就是全真道玩了一手好衔接,姚恕去做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齐玄素接替姚恕做紫微堂的首席副堂主。再过几年,地师

飞升,东华真人上位,齐玄素外放做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姚恕返回玉京接替东华真人出任紫微堂的掌堂真人。

左手换右手,再右手换左手。

不过齐玄素不觉得有这么容易,他的硬伤是资历太浅,怎么可能让他一步登天直接做紫微堂的首席副堂主。而且根据,他最起码还要在婆罗洲待上个三五年,总不能紫微堂首席副堂主的位置也空上三五年,就等着他,没有这样的道理。

其实齐玄素对于姚恕出任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还是比较乐见其成,毕竟两人打过交道,印象还算不错。齐玄素就怕派一个和自己政见不合的新府主,虽然齐玄素上有兰大真人支援,下有徐教容结盟,已经实质掌握了道府大权,就算是面对掌府真人,他也有对抗的资格和底气,可真要这么做了,影响很不好,授人以柄,能和睦相处是最好。

这次走动,姚恕那边也是重点。

姚恕同样明白这一点,虽然他马上就要升参知真人了,但就目前而言,两人都是首席,都是二品太乙道士,谈不上谁压过谁一头,还是平等论交。

就算姚恕真正做了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成了齐玄素名义上的上司,可两人本质上还是搭档的关系,真要闹意见,撕破脸皮,也不是掌府真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有一番斗法的。

能够将相和,是最好。

道门在安排人选的时候,不能

不考虑这一点。若是闹得太难看,就要调离一个。

可如果关系太好,也不合适。比如王教鹤和陈书华,这关系好到不能再好了,互相打掩护,沆瀣一气,内外一心,利益同盟堪比夫妻一体,最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同样要考虑到。

齐玄素一天跑了不少地方,紫微堂、化生堂、天机堂,这是属于全真道势力范围的三大堂,齐玄素哪个也不能落下。

剩下的六个堂,天罡堂、度支堂、祠祭堂,这是属于正一道势力范围的三个堂。再有就是北辰堂、市舶堂、风宪堂,这是太平道势力范围的三个堂。除了北辰堂,齐玄素只需要去天罡堂跑一趟就够了,去见一见慈航真人。

北辰堂那边还有清微真人,已经从凤麟洲回到玉京。毕竟齐玄素曾在清微真人帐下效力过,他这个八代弟子战功第一就是在清微真人手底下得来的,多少有点香火情分。虽然最后因为伊奘诺尊的事情,齐玄素跟清微真人对峙,闹得不是很好看,齐玄素本来决定不去见清微真人,但在李天贞的事情上,清微真人还是松了口的,也是与齐玄素结盟了一回,齐玄素不能没有个交代的,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去拜访清微真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三位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需要预约,可偏偏齐玄素身份特殊,关系也特殊,还真就是想见便见了,就算关系比较疏远的清微真人那边,

也能透过李朱玉传话。

如此一来,三大参知真人,他都见了个遍。

不能说错一句话,要小心谨慎对待。让齐玄素很是疲累。

待到第三天,齐玄素和张月鹿离开玉京,前往永珍道宫。

小殷也要回家了。

永珍道宫占地极大,囊括了整个紫微城。龙门府曾经是大齐东西二京中的东都,与西京府并列,而紫微城就是东都的宫城。其中的大朝正殿名为“明堂”,即“明政教之堂”,也就是无数四品祭酒道士都曾去过的上宫。

在上宫范围之外的大半个紫微城,便是下宫所在,加上教习和女冠,其中少说也有数万之众。不过真正能经过两次大考成功结业的,每年只有千余人,其余人都成为普通道民,道民虽然能转为道士,但上限就是七品道士,不能再高了。而这千余人中能从九品道士走到四品祭酒道士的,可能连一百人都不到。真正能走到二品太乙道士的,不足一手之数。

齐玄素就在这一手之数之中,而且是最年轻的,对于整个永珍道宫都是件大事。

严格来说,永珍道宫才是齐玄素的娘家,所以他这次回家,受到的待遇也很不同。道宫方面已经开始宣扬他的事迹,激励下宫的孩子们。

齐玄素才是永珍道宫的骄傲,至于岳柳离、万修武之流,那是谁?不太熟。孩子太多了,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上次齐玄素来上宫,也是与张月鹿一起过来

的,不过那次是张月鹿顺路相送,这次却是两人一起进修了。

飞舟直接降落在星野湖,已经有人在此等候,正是张拘贤和其他几位特进金紫教习。

永珍道宫的教习分为:特进金紫教习、金紫教习、银青教习、正教习、辅教习五级。一般而言,三品幽逸道士对应特进金紫教习,四品祭酒道士对应金紫教习、五品道士对应银青教习、六品道士对应正教习、七品道士对应辅教习。

过去齐玄素在下宫的时候,负责他们日常生活起居以及各种杂务的便是辅教习,负责授课的是正教习,银青教习一般不会授课,主要负责处理各种下宫事务。。

到了上宫之后,就变成是金紫教习负责各种杂务,不过他们并不会像辅教习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手下也有一众低品教习。

特进金紫教习主要负责授课,辅理们偶尔授课,更多是处理各种道宫事务。

张拘贤作为张月鹿的族叔,又是道宫里的高层,齐玄素名义上的师长,两人自然不好托大,主动见礼。

到底不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要放在婆罗洲,三品幽逸道士只能站着给齐玄素汇报工作。毕竟一番清洗下来,谁不敬畏这位齐首席?他又管着财权,谁不是有求于他?

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不管你是什么职务品级,来到了永珍道宫,就得按照永珍道宫的规矩来。又成了学生,见到教习要行礼

,不许带秘书,事事要亲力亲为,再也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要按时上课,轮流担任轮值班长,管理内务。

真别说,由奢入俭难,齐玄素多少有点不习惯。这个时候,就很是想念陈剑仇了,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好。不过得失从来结伴而行,没了陈剑仇,也没了案牍劳形,倒是轻松了许多。

互相见礼之后,张拘贤便领着齐玄素和张月鹿去见掌宫大真人。

齐玄素望着远处的上宫,不由暗暗感慨:“我见上宫多妩媚,料上宫、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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