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卒 第一百章 抽丝剥茧
按照道理来说,不涉及隐秘结社的案子应该由北辰堂负责,不过张月鹿现在尚不能完全确定,她只是提出了一个猜想,还需要相关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观点。再有就是,天罡堂的职责是对外,这个概念十分宽泛,严格来说,只要不是针对道门自己人,天罡堂都可以插手。所以就算张月鹿证实了凶手并非隐秘结社之人,只要她还要想查下去,别人也不好反对。张月鹿还能给出一个十分合乎情理的理由,来都来了,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好白跑一趟吧。
至于张月鹿本人的想法,当然是继续查下去,无论是冒充齐玄素,还是齐玄素没死,都让她生出查下去的动力。
因为有“讯符阵”,所以“鬼关”那边的通关记录很快便送到了张月鹿的面前,又因为“鬼关”的位置特殊,过关之人其实不多,从万修武死的前一天算起,直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人左右。
这一百人查起来并不算难,按照条件一一排除。
很快,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最终,张月鹿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面。
魏无鬼。
这个人十分符合以上各种条件,携带“神龙手铳”、双刀,武夫。
身份是楼兰将军秦无病麾下的亲兵,持有秦无病的腰牌和万寿重阳宫二品太乙道士裴小楼签发的通关令牌。
张月鹿陷入沉思之中。
各种线索在她的脑海中沉沉浮浮。
秦无病,西州都护府副都护,未来的江陵郡王,与已经亡故前天罡堂副堂主上官敬关系密切,两人曾联合清剿雍州措温布西戈壁的隐秘结社,而在上官敬遭遇巫罗袭击的时候,秦无病选择了按兵不动,不过透过事后勘察,发现秦无病曾在上官敬死前与他有过联络,其中应该是涉及到了道门的内斗,有人让秦无病按兵不动,秦无病出于朋友情义,给上官敬透露了些许风声,可上官敬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秦无病与巫罗无关。
裴小楼,万寿重阳宫的辅理,本人只是平平,可他的兄长却是执掌紫微堂的东华真人,实打实的全真道第二号人物,与她的师父慈航真人地位相当。当初她在上清宫因为齐玄素的缘故曾与裴小楼有过一面之缘。
齐玄素与裴小楼相识,魏无鬼也与裴小楼相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络?
可裴小楼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喜欢结交年轻人,不能因此就断定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必然联络,需要其他佐证。可凭她如今的地位,还没资格去查问一个二品太乙道士,这需要金阙的授权,或者慈航真人亲出面。
可就算是慈航真人,也必须慎重,如果有十足把握还好,如果仅仅是猜测,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查出什么也就罢了,若是什么也没查出来,裴小楼和他背后的东华真人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就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之中,不仅案子查不下去,甚至会被金阙问责。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张月鹿有了真凭实据,只要不是涉及到隐秘结社,也需要慎重。最好还是转交给风宪堂,毕竟是二品太乙道士,并非寻常之人,所谓的平平,也只是相较于其他真人。
裴小楼这条路不通,也不好直接从魏无鬼身上着手,因为他是朝廷的人。
道门和朝廷有一个盟约,这个盟约并非简单几句话,而是一大篇条文,经过道门和朝廷反复磋商之后,最终由玄圣和大玄高祖皇帝确认。只是因为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玄圣和大玄高祖皇帝并未形成白纸黑字,而是口头协议,所以又被视作不成文的规矩。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道门,还是朝廷,都是认可这个口头盟约的,并且严格遵守。
先前张月鹿缉拿邪教妖人时就曾提过这个盟约,只要涉及到隐秘结社,道门可以全权处理。其中还有一条,朝廷无权处置道门之人,道门也无权处置朝廷之人,若是朝廷之人犯事落入了道门手中,道门要将其移交给朝廷处置,反之亦然。
张月鹿不能直接缉拿魏无鬼,这会让道门陷入被动之中,尤其是当下这个紧要时候,朝廷正想插手道门内政,张月鹿不能在此时给朝廷送去把柄。
虽然魏无鬼只是个小小的亲兵不算什么,但张月鹿却是慈航真人的传人。如果张月鹿果真这么做了,秦无病将此事上报朝廷,那么朝廷肯定会大做文章。低品道士或者没有担任明确职务的普通高品道士私下行事,道门还可以推脱说此人不能代表道门,只是他个人行事,可是一位副堂主,又动用道门公器,已经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道门了。无论道门事后如何定罪处罚,哪怕是把人直接杀了,在明面上都是推脱不过去的。
这意味着,她不能直接审问魏无鬼,要绕个圈,先去与秦无病沟通协商,请秦无病协助。
再有就是,魏无鬼是秦无病的亲兵,意味着他曾经去过措温布的西戈壁,从西戈壁到西京府,这一路上一定会留有部分踪迹,可以查一查这部分踪迹。
还有一点十分奇怪,这个魏无鬼的入关记录和出关纪录相隔了两天之久,说明他不是路过那么简单,而是在“鬼关”停留了一段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措温布,西戈壁,“应龙”遇袭,巫罗,秦无病,裴小楼,云锦山,飞舟坠落。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联络,可张月鹿又迟迟不能把握住这种联络,好像少了些什么。
潘粹青也看到了魏无鬼的名字,讶然道:“这个人……”
“潘辅理认识此人?”张月鹿问道。
“此人不知怎么招惹了‘天廷’,竟然惹得‘天廷’的风伯一路追杀到西京府,此人倒是有几分急智,引爆了一枚‘凤眼乙三’,惊动了‘小天罡’的人手,这才保住性命。”
“不过‘小天罡’的人也是跋扈惯了,大概是此人不大会说话,惹到了他们,非要定性成私斗,结果被万寿重阳宫下来巡查的裴真人抓了个正着,好生狼狈。此事之后,裴真人与这个年轻人倒是有些投缘,不过这也符合裴真人的性格。”
潘粹青属于无墟宫,不属于秦州道府,两家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难免磕磕碰碰,此时自然不会替秦州道府遮掩,不仅当着正统天罡堂故意一口一个“小天罡”,还把“小天罡”欺压别人的破事给抖搂了出来。
“小天罡”固然名头不小,毕竟隶属于地方道府,受秦州道府的次席副府主管辖,对于朝廷而言,其中成员还没到代表道门的地步,都是些小人物,与朝廷中人发生摩擦,不至于被朝廷小题大作,换成那位副府主还差不多。
正如朝廷各个部衙之间,每到年关,忙着运送税银贡品入京,大小船只堵塞河道,官吏们怕误了时辰,争抢运河的河道,动手械斗也是常有之事,只要不是部衙堂官们亲自下场,就不算什么大事。
张月鹿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
片刻后,张月鹿吩咐道:“田执事,以我的名义去函询问西州都护府的副都护秦无病,确认魏无鬼的身份。如果确有其人,那么请求秦将军协助我们查清案情,必要时请朝廷派人传讯问话。如果身份确系捏造……”
“并非朝廷中人。”张月鹿加重了语气,“则立刻通知中州道府、‘鬼关’驻守灵官,请求他们协助缉拿魏无鬼。”
田宝宝领命而去。
潘粹青抚掌赞道:“张副堂主不愧是曾经破获江南大案的年轻才俊,这么快就有了进展,佩服,佩服。”
“潘辅理过誉了。”张月鹿并不自得。
潘粹青话锋一转:“不过据我所知,此人与裴真人有些交情,要不要通知裴真人一声?”
张月鹿不置可否道:“先看秦将军是如何回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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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相见欢
齐玄素并不知道张月鹿已经来到了无墟宫,更不知道张月鹿透过各种线索推断出一个十分接近真相的结果。
不过就算齐玄素知道了,也没什么办法。他对上万修武,境界修为不占优势,不可能放着“大衍灵刀”不用。若不是他以“大衍灵刀”不断消耗万修武的气血,最后近战的时候,不会占据那么大的优势。
当然,如果是现在的齐玄素再对上万修武,那么可用的手段就多了,能在不用“大衍灵刀”的情况下解决掉万修武。可错过了那个机会,未必再有万修武离开无墟宫落单的机会。
所以说,境界修为还在其次,关键是机会。如果万修武一直躲在无墟宫中,或者与其他人一起行动,那么齐玄素就很难有动手的机会,总不能潜入无墟宫中杀人。
经过此事之后,岳柳离多半也有了防备,齐玄素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对岳柳离出手的机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齐玄素这次没有重蹈上次的覆辙,他以“龙睛乙三”烧毁了万修武的尸体,同时也将他留下的各种痕迹全部毁去,让无墟宫之人缺少介质,无法像风伯那样追踪他的踪迹。
此时的齐玄素已经离开了北邙山,骑着“步月”继续朝着龙门府前进。
如果不是被鬼国的经历耽搁了大概两天左右的时间,他此时已经到了龙门府。可就算如此,龙门府也越来越近。
龙门府素有“牡丹花城”之称,说不定齐玄素还能赶上一场牡丹花会。
北邙山和龙门府的府城之间,有一座县城,名叫北芒县。
齐玄素来到此地,住了一夜。
当夜,齐玄素再次经历了那个陪伴他多年的梦境。
大约是因为第二块“玄玉”的缘故,梦境有了新的变化。
在梦中,齐玄素又来到了那座黑沉大山的山路上,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梦,所以他开始尝试探索梦的边界在哪里。
齐玄素发现在山路周围其实有很多宫殿,大殿的风格与现在人间的建筑大不相同,更为粗犷,充满了上古蛮荒的气息。不过这些大殿已经残破不堪,周围的各种雕像也只剩下断肢残骸。
齐玄素再往下望去。
那里有一处惨烈的战场,完全变成了冰雪的世界,遍布寒霜,无数栩栩如生的冰雕,仍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
还有许多虚幻的人影,面无表情地站在山路上。除了身形略显虚幻之外,与活人无异,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百人。
这些身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智,就像是泥塑木偶,他们似乎是遭遇了某个强力法术,神魂被强行抽离出来,而体魄却是飞灰湮灭。
齐玄素尝试着向周围的宫殿和下面的战场走去,却发现周围有无形的墙壁,将他拘束在固定在这一片小小的区域之内,他只能沿着小径上山,只能来到火堆之前,下方的战场也好,或是藏在黑暗中的高大宫殿也罢,只是个可望不可即的背景。
不过可能是齐玄素十分清醒的缘故,也或许是“死之玄玉”的缘故,虽然他出不去,但可以透过这些无形的屏障和周围的黑暗看清楚大山的部分真容。
这是一座濒临崩解的山,山路上看不出什么,风轻云淡,可山外却有数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龙卷和雷霆,不断摧残着大山的山体,部分山体已经出现了崩裂,不过因为某种诡异的力量,这部分山体并未直接剥落脱离出去,而是保持在原来的大概位置。
之所以说是大概位置,是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裂缝,也许在极远处的地方,看不到裂缝的存在,可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些动辄十几丈的裂缝已经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天人当然可以直接飞过去,不过考虑到外面那些可以让这座大山分崩离析的巨大风柱和雷柱,只怕也是十分危险。
齐玄素的第一印象是,这就像一面摔成碎片的镜子又被人强行拼接在一起,破镜难圆,难掩镜面上的裂痕。
不过齐玄素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因为他又发现许多或大或小的碎石保持着崩裂溅射的状态凝固在空中,不下坠,也不移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这就好像大山已经开始崩碎,然后有人以大神通定格了一切,使其维持在将要破碎又没有破碎的这一刻。唯独齐玄素脚下的山路和山顶的火堆是个例外,山路和火堆不仅没有定格,且时常变化,而齐玄素不能踏足的地方,则是彻底静止不变的。
山外的龙卷和雷光是活的、动的,而大山却是死的、静止的。
一动一静之间,形成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不过因为齐玄素身在此山中的视角问题,无法一窥全貌,再多就看不出来了。
齐玄素顺着山路来到山顶位置,这里仍旧生着好大一堆火,只剩下一个高大的、漆黑的、双目位置闪烁着红光的身影。
在这个身影背后的黑暗中,藏着无数与常人差不多高的黑影,他们双手摆出祷告祈求的姿势,口中诵念巫祝祷词。
这一次,高大身影没有看齐玄素,而是扭头望向另外一个方向。
齐玄素顺着高大身影的目光望去。
在那里,两个人正在激斗。
他们无惧接天连地的龙卷风柱,游走于一道道雷光之间,无数凝固不动的碎石被他们交手的余波击碎,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甚至打破了部分山体的凝滞状态,使其轰然向下落去。
其中一人不断挥出弯月状的剑气,纷纷如雨落,剑气甚至暂时地斩断了风柱和雷光。
另外一人则是召唤出大片大片的森冷火焰,乍一看去,这些火焰竟然好似生就了一张人脸,焰尾就像头发,不断堆叠,遮天蔽日一般。
剑气与火焰交错,充塞了齐玄素的视线,再也看不到其他,只能从转瞬即逝的缝隙之中,看到风柱和雷光。
齐玄素不由惊叹,这是何等境界修为?恐怕放在天人之中,也是佼佼者。
就在这时,观战的高大身影发出了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下一刻,齐玄素猛地惊醒过来。
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他还在客栈的客房里。
齐玄素坐起身,等待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太清楚这个梦境究竟代表了什么?两人打斗的时候,那些风柱和雷光已经存在了,意味着并非两人的交手导致了大山的分崩离析,这不是一个揭露大山由来的梦境,难道这是一个预示着未来的梦境?
齐玄素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索性不再去想。
他离开客房,出了客栈,然后再离开县城,继续往龙门府行去。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齐玄素的目光掠过道路两旁的农田,心情逐渐开阔。
永珍道宫不欢迎离开的孩子们重返永珍道宫,只有一种情况例外,便是那些孩子们衣锦还乡,以准四品祭酒道士的身份来到永珍道宫的上宫。
齐玄素的那一届中,还没有任何一人有幸成为四品祭酒道士。
齐玄素自然也没机会返回永珍道宫,不过这次重新回到龙门府,就算不能进入永珍道宫,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也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情。
齐玄素骑着“步月”悠悠而行,不知不觉间,龙门府的府城终于到了。
站在宽阔的官路上,擡头就能看到龙门府城那巍峨的城墙,毕竟这里曾经是十三朝古都,无论是规模还是规制,其实都不逊色如今的帝京。
齐玄素驻马眺望。
真是好大一座城,虽然这座城有些老了,暮气略重,但是经过岁月时光积淀之后,还剩三分富贵和三分尊荣,似那城中已经花开花谢千余年的花王牡丹。一叶知秋,可以想象当年鼎盛时,又该是如何的煌煌景象。
齐玄素不由感慨万千,同时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龙门府,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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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同窗少年
龙门府城内最大的客栈原本叫明升客栈,占地利之便,坐落在永珍学宫对面的街上,一年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到永珍学宫求学或是拜谒,不得而入或是等候的时候,就在这里侯见歇息,也有学宫中的许多人就近在这儿摆酒谈事。
不过永珍学宫被道门改为永珍道宫之后,明升客栈也被道门改为太平客栈,仍旧生意兴隆。
齐玄素进城之后,就直奔这座最大的太平客栈,因为在客栈二楼,刚好可以看到紫微城的东南侧门,侧门后就是下宫所在。
下宫的孩童、少年们平时不允许离开紫微城,偶尔出去,也是走侧门。只有那些准四品祭酒道士才能从正门出入,那里只有一条路,直接通往上宫明堂所在,反而与下宫隔绝。
虽说是直奔太平客栈,但齐玄素走得并不急,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过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慢慢涌上心头。
孩童时代还好,不过是循规蹈矩。到了少年时代,胆子大了,开始尝试着逃离紫微城,倒不是说脱离永珍道宫,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就是单纯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不是憧憬江湖,仅仅是见识下龙门府的府城而已。对于他们来说,玉京、帝京、金陵太过遥远,龙门府已然是花花世界。
虽然紫微城的城墙很高,但永珍道宫的少年们可不是普通人,其中的佼佼者已经快要摸到先天之人的门槛,再借助些工具,一座城墙还真拦不住他们,所以龙门府中经常见到教习们出来捉人的。
被抓住之后,自然要受罚,多是体罚。
如果是初犯,就轻一些,比如罚站、不许吃饭、做工等等。
如果是屡教不改,那就要重一些,直接上鞭子,而且是极为特殊的鞭子,不会留下什么明显伤痕,但特别疼,特别长记性。
还有打板子的,打得血肉模糊,挺吓人,不过不伤筋骨,涂上药半个月就好了,还不留疤痕,这种一般是杀鸡儆猴的。
不过就算如此,少年们还是乐此不疲。他们不是花圃里的娇嫩花朵,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皮实,顽强,这些许体罚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谈不上什么心理阴影。许多人还以受罚为荣,毕竟成绩差一些,想出去都难。
齐玄素当年在永珍道宫不算是风云人物,也算是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被岳柳离记恨,说句不大好听的话,得罪人也是需要资格的。
齐玄素自然干过这类事情,不过都是跟别人搭伙,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那些狐朋狗友已经多年不曾联络,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就算再见,多半难以再续当年的同窗情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子母符”,如果没有清平会每月下发“子母符”,齐玄素现在也用不起。
这大约便是缘来缘聚,缘去缘散。一生之中,朋友不在于多,能有一二知交,便是
幸事了。
至于这些老友、旧相识中,有几人能出人头地,齐玄素并不看好。
他们这些人中最为出彩的岳柳离和万修武,龙虎社的两位首领,被无墟宫掌宫真人收为弟子,如今也才是五品道士而已,连个高品道士都算不上,更何况是其他人?
七娘作为齐玄素的引路人,她曾给齐玄素详细讲过道门的升迁。
靠什么往上爬?
是能力功勋、人脉关系、上层推荐、下层基础、贵人机遇、苦劳资历综合后的结果。而在这其中,人脉关系起重要作用,甚至是根本性作用。
道门内部的顶尖家族有两个,分别是张家和李家,原本秦家也算一个,是三足鼎立,不过随着秦家成为皇室,已经不算在其中。这类顶尖家族的特点是传承有序,几乎把持了一道,比如张家把持正一道,李家把持太平道,且家族内部真人数量太多,李家号称一门七真人,这里仅仅是指玄圣和东皇传承自李道虚的嫡系一脉,旁支、女婿、义子并未算上。如果算上,远不止七人。
次一等的大家族有十二个,每个家族内部都有三位以上的二品太乙道士。小家族有近一百个,家族中最少有一位二品太乙道士。
永珍道宫出身的弟子不属于这些家族,他们没有任何背景可言,他们只能看师承关系。可师父只有一个,师兄弟又那么多,真正能接过师父传承的,还要看运气。
七娘曾经做过一个大概的统计,道门虽然有停年制度,但这个制度实际上是制约世家子弟的,对于普通弟子而言,几乎没有人能在停年之前达到晋升的标准。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齐玄素的六品道士升五品道士就遇到了停年限制,需要一年后才能晋升,因为他在七品道士这个阶段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他在七品道士打转转的时候,万修武和岳柳离已经在六品道士积累资历,自然不存在停年的限制。后来齐玄素的升迁又太快,差不多是直接跳过六品道士,才会遭遇这个瓶颈。
可其他人的现实是,停年只需要一年的时限,可积累功勋却要五年以上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停年没有任何影响,几乎没有人能紧紧卡着停年的时限完成晋升。
七娘得出的结论是,平均来看,从九品道士到八品道士需要九年,从八品道士到七品道士需要三年,从七品道士到六品道士需要七年,从六品道士到五品道士需要七年。
也就是说,一个及冠年纪离开永珍道宫的普通年轻人进入道门成为一个九品道士,二十九岁晋升为八品道士,三十一岁晋升为七品道士,三十八岁晋升为六品道士,四十五岁成为五品道士,已经失去了成为高品道士的可能,这辈子就止步于此。只有极个别人能侥幸成为四品祭酒道士,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同样是五十岁,永珍道宫出身的弟子只是一
个五品道士,而世家出身的弟子已经是二品太乙道士,甚至有望问鼎大掌教尊位。
可这还是十分顺利的状态,更多人止步于九品道士或者七品道士,一辈子都是个九品道士的也大有人在。
一个寒门子弟苦熬二十年,可能是从这个堂转到那个堂,把许多堂口都转了一遍,结果一直在原地踏步,而同一时间的世家子弟早已跨过四品祭酒道士的门槛,进入高品道士的行列。
其实每一品都是一个门槛,其中隐藏着数个甚至十几个隐形的阶梯,因堂口、府宫和职务而异。有些堂口和职务更容易升迁,比如天罡堂的摇光司执事,有些职务难以升迁,比如祠祭堂的安魂司执事。
有背景的世家子弟可以短短几年内完成跳跃,最后成为道门新秀,跻身副堂主、副府主、辅理这等高位,最少也是三品幽逸道士的品级。张月鹿则是因为停年的缘故,才以四品祭酒道士的品级高配副堂主的职务,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张月鹿升为三品祭酒道士是迟早之事。
到了此时,他们的对手不再是普通的寒门子弟,而是同样有背景的世家子弟,以及部分能力超群的寒门子弟,所以大部分人的晋升变得缓慢,甚至会止步于此,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脱颖而出,跻身二品太乙道士的行列,真正踏入道门的高层。
不过如果有背景,又有能力功勋,还有机遇,那么必然是前程远大。比如说张月鹿,她参与破获江南大案后,入了地师的法眼,很快便被破格提拔,带来一连串的反应,使得她从一众师姐妹中脱颖而出,被慈航真人定为传人,成为别人口中的小掌堂,前途无量。
至于齐玄素,他本也没什么希望。转折在于七娘帮他进了天罡堂,上三堂可不是说着玩的,晋升本就快,又遇到了张月鹿这个好上司,自然平步青云。如果他没有因为意外离开道门,四品祭酒道士已经是稳了,而且作为张月鹿的嫡系,等到张月鹿成为参知真人之后,他大概能也能鸡犬升天,成为一位佩慧剑的普通真人,担任张月鹿的副手。比如张月鹿担任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他担任首席副堂主或者次席副堂主。
他此后的命运便与张月鹿牢牢系结,如果张月鹿能够成为大掌教,那么他也有望登上参知真人的宝座。
这就是机遇了,可遇不可求。
又有几人能遇到七娘和张月鹿?
齐玄素从不觉得自己如何命运悲惨、苍天负我,那太矫情,其实他也算是个幸运儿,或者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玉崒派来的刺客没能杀死他,让他遇到了七娘,就好似卒子过了河,虽然还是有进无退,但好歹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所以齐玄素的那些同窗们,多半还在苦熬,也未必熬得出头。
齐玄素望向永珍道宫的方向,心中感慨,不知会不会遇到当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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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司空嵩
黑衣人已经从西戈壁撤军,不过还未返回楼兰,仍旧驻扎于雍州境内。
仍旧是秦无病领军。
“将军,道门天罡堂的公函。”一名身着武官常服的黑衣人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将一张公文笺递到秦无病的手中。
秦无病有些莫名心虚:“天罡堂……不会是兴师问罪来了吧?不应该啊,他们知道这事不赖咱们,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内斗的缘故。对了,是哪个司?不会是新任掌堂真人吧?”
参将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第八司。”
“第八司?”秦无病一怔。
“就是原来的第九司摇光司,和上官真人的原第七司整合一处变为第八司,现任副堂主是慈航真人的爱徒张月鹿。”参将解释道。
秦无病点了点头,望向手中的公函。
字数不多,很快便能看完。
秦无病皱起眉头:“我的亲兵中没有叫魏无鬼的,不过这个名字很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参将提醒道:“将军,那个救了县主的人。”
秦无病忙于军务,不可能把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记在心上,经参将这么一提醒,立时想起来了:“是他,我给了他一块牌子。”
然后秦无病用手指弹了下手中的公函,有些哭笑不得:“听张月鹿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小子拿着我给的牌子招摇撞骗去了?甚至还惊动了道门天罡堂。”
参将苦笑道:“当初此人就曾强行闯关,本就是胆大包天之辈,还杀了我们一名甲士,只是我们理亏在先,又有县主的面子,这才没有计较。”
秦无病拿着公函来回走动:“张月鹿找他做什么?是不是要做我们的文章?关键是他犯了什么事,公函上面是一字无有。”
因为张月鹿只是猜测和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再加上朝廷和道门毕竟隔了一层,需要留有余地,所以田宝宝未曾在公函上言明万修武的事情。
此时大帐中还有一名白发老者,此人身份不俗,乃是两代江陵郡王的谋主,名叫司空嵩,出身儒门。参将进来之前,秦无病正在与司空嵩下棋。
一直没有说话的司空嵩些开口道:“若是寻常小事也就罢了,可如果是牵扯到道门内斗的大事,在这个敏感的关键时刻,我们便万万不能牵扯进去,甚至连半点瓜葛都不能有。”
秦无病停下脚步:“先生说的没错,上官敬的事情,已经把我们卷了进去,我们不能再卷得更深了,否则就真没办法脱身了。”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司空嵩缓缓道:“道门讲无为,最起码在明面上讲无为,所以没有不可一日无君的说法,大掌教之位空悬个十年,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轮流当家也不是不行。不过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毕竟年事已高,飞升之期将近,所以看这架势,大掌教推举在即,早
晚就是这几年的时间了。三位候选人,东华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张月鹿是慈航真人的心腹传人,她在这个时候找我们,恐怕所谓的魏无鬼只是个由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无病若有所思道:“请先生说得再明白些。”
司空嵩压低了声音:“陛下见了清微真人,这是不言而言,意思要插手道门的内政了。可朝野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许多阁老不敢在明面上反对,暗地里都持反对意见,表面上是反对李家。归根究底,当今陛下颇有当年道门五代大掌教的遗风,只是因为有道门在侧,才略有收敛,若是将道门和朝廷都握在掌中,不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就是阁老们也只剩下跪地磕头的份,那才是真正的乾纲独断,内阁如同虚设,这是阁老们不愿意看到的。”
秦无病顺着说道:“再有就是,李家与皇室牵扯很深,几位阁老则与正一道、全真道交好,甚至可以说是利害一体,同进共退。”
“正是如此。”司空嵩轻声道,“如今看来,陛下插手道门内政有四种结果。”
“第一种结果,陛下成功拿下道门,身兼大掌教和皇帝,天无二日,国无二圣,这无疑是陛下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却也是最难的。”
“第二种结果,陛下扶持李家登位,双方联起手来全面压制其他势力,秦李二家联合执掌天下,就如玄圣和高祖当年。不过因为是李家有求于陛下,还是要以陛下为主,李家居后,继而形成道门低朝廷一头的格局,百年之后,世人都要称赞一句陛下压服了道门,反观前朝帝王,被儒门拿捏于股掌之间,如同傀儡,落水而死之人不知几何,不可相提并论。”
“第三种结果,虽然陛下和李家都未能夺取大掌教尊位,但是维持现状,使得道门内部三足鼎立,朝廷居中调停,虽然朝廷不能完全掌控道门,但道门各方势力都有求于朝廷,使得朝廷处于相对超然的地位。不过居中平衡实非易事,陛下在世时还好,再往下几代帝王,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必有如此手段,能否维持这等局面就很难说了。”
“第四种结果,也就是最坏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陛下彻底失败,道门反而因此整合一处,推举出一位强势大掌教,全面反击朝廷。”
秦无病问道:“这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司空嵩轻声道:“勋贵一派一向以江陵郡王为首,老郡王如今少理政事,可将军却已经出仕,虽然未曾登阁拜相,但不可小觑,在别人眼中,将军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勋贵一派的风向。”
“道门的张月鹿,我素有所知,出身正一道张氏,又被地师青眼,再联络到全真道真人造访云锦山一事,可见正一道和全真道已经不是结盟而胜似结盟,如此一来,张月鹿便是个十分关键的人物。如果全真道和正一道日后在大掌教的人选上达成妥协,说不得还要
着落在她的身上。一方面,她是张家的子孙,另一方面,她并非张家嫡系,而是旁支,却是地师亲自提拔,这便是知遇之恩,等同再造。这样一来,全真道和正一道都会将她视为自己人,如果真到了不惜一切共抗太平道的那一天,让她出来做个傀儡大掌教,两边不会有太过激烈的反对声音。”
“至于那个救了县主的小人物,将军是亲眼见过的,一个玉虚阶段的武夫而已,无关轻重,就算真是隐秘结社的妖人,又能如何?哪怕是古仙降临,也影响不到大局,所有他实在算不得什么。此时此刻,张月鹿竟然拿着这样一件小事来询问将军,难道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当然奇怪。”秦无病的目光变得幽深了,“那么我们该怎么回复张月鹿?如果说魏无鬼手中的牌子是我们送出去的,便等同于被张月鹿抓住了痛脚,很是被动。来一个抵死不认?”
“不可。”司空嵩断然道,“将军送出去的那块牌子是真的,何时送出,送于何人,都有明确记录。如果这个人落到了道门的手里,那块牌子一查就知,我们便会陷入被动之中,而且无可辩驳。说不定还会因此与张月鹿结怨,实非明智之举。更重要的是,此举很可能会让张月鹿的背后之人形成误判,认为我们打算站在陛下那边。我们不是不能站在陛下那边,却不是非要站在陛下那边不可,现在还不到下场站队的时候。”
秦无病望向司空嵩,问道:“那么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司空嵩抚须道:“官场上惯用一个‘拖’字诀,大事可以拖成小事,小事可以拖到不了了之。我们这次不妨用一个‘拖’字诀,先不给明确答复,就说需要查证,等到事情明朗之后,最起码搞清楚张月鹿的真正意图之后,再决定如何答复她。”
司空嵩顿了一下:“还有上次北辰堂的事情,他们拿着隐秘结社做文章,让我们见死不救,虽然并非我们的本意,但也间接得罪了正一道。我们不能背这个黑锅,不妨拿来做个借口,让他们自己斗去。天罡堂和北辰堂打官司,我们便可以把自己择出去,收拾好此事的首尾。”
秦无病笑道:“先生高见。”
秦无病又望向参将,吩咐道:“给张月鹿回函。西州都护府副都护秦无病致天罡堂摇光司张副堂主月鹿台鉴:久视四十二年三月十二日来函敬悉,我部非一地之军,另有客军千人,是否有魏无鬼其人,尚需时间调查。调查之具体结果,另外去函告知。又,久视四十二年正月,北辰堂曾声言,此次进入雍州境内之数千西州客军,有隐秘结社清平会之核心人物潜藏其中,意图不轨。事后我部清查上下,并未发现隐秘结社成员。北辰堂何以获得如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天罡堂今日询问之事是否与北辰堂之情报有关?张副堂主月鹿当有以教示。秦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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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菩萨蛮
到了繁华闹市,骑马不便,齐玄素干脆下马牵马而行。
正走着,齐玄素忽觉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以齐玄素如今的境界修为,又得了方士的部分传承,灵觉敏锐,哪怕是身在闹市之中,也是进退自如,被人近身拍了下肩膀而毫不自知,却是没有这般道理。
齐玄素惊讶间回头一看,是个大约知天命年纪的老者,白发白须整整齐齐,神色略显古板严肃。
“金错刀?”来人低声问道。
齐玄素恍然,这是主顾找上门来了。
“阁下是?”齐玄素问道。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老人当先朝不远处的太平客栈走去。
齐玄素略微犹豫,跟在老人的身后。
到了客栈,自有伙计帮齐玄素照料马匹,齐玄素跟着老人径直上了二楼。
老人似乎是这边的熟客了,对伙计打了个手势:“老规矩,两个人。”
“得嘞。”伙计高高应了一声,噔噔下楼去了。
二楼是雅间,都被隔开,也不必担心别人打扰,老人开门见山道:“你可以叫我‘菩萨蛮’。”
说话间,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紫鱼符,证明身份。
齐玄素仔细看了金紫鱼符,问道:“阁下是如何认出我的?”
“七娘曾给我看过你的留影,所以我认得你。说来也是巧了,我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酒,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老人回答道。
齐玄素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留影,还在七娘手里,不过七娘瞒着他干的事情太多,已经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随他去吧。
菩萨蛮又道:“你来得比我预料得要晚。”
齐玄素坦然道:“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也是怪我,招惹了‘天廷’的人,被那个风伯一路追杀,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菩萨蛮闻言上下打量了齐玄素一番:“可你还是好好的,能从风伯手底下逃生,想来是有些真本事,又是七娘推荐的人,这趟人镖对你而言,应是不难。”
齐玄素问道:“关于这件事,七娘已经跟我说过了。事关江南大案,不敢马虎大意。不知是不是‘客栈’那边的刺客?”
“‘客栈’也是七娘跟你说的?”菩萨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齐玄素如实道:“我遇到过‘客栈’那边负责收尾的刺客。”
菩萨蛮点了点头,沉吟道:“这件事本与‘客栈’没什么关系,不过幕后之人大概是害怕留下痕迹的缘故,不敢贸然动用自己的人手,只是不断雇佣‘客
栈’的刺客。这些刺客也不是‘客栈’成员,不过是一些在‘客栈’中讨生活的江湖人。”
齐玄素点了点头,这与刺杀张月鹿的情况都能对得上。
正说话间,伙计开始陆续上菜。
齐玄素随意扫过一眼,都是些简单的下酒菜,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酒,这可不是江南那边流行的黄酒,也不是西洋盛行的红酒,而是正宗的白酒,已经开了泥封,辛辣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不会喝酒的人,闻一闻就要醉上一分。
用的不是酒盅,而是大碗。
这是张月鹿的最爱,却不是齐玄素的最爱,如果齐玄素不靠真气抵御酒劲,甚至会醉。不过在他有了武夫体魄之后,酒量倒是大涨,不说千杯不醉,几斤还是不在话下。
菩萨蛮亲自给齐玄素倒上一碗酒。
然后菩萨蛮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朝着齐玄素一举。
齐玄素也只好端起酒碗,与菩萨蛮一碰,将碗中之酒一口吞了下去,只觉得火烧火燎一般,蔓延至整个胸腹之间,而且还辣嗓子。
菩萨蛮也一口干了,笑道:“好,好,好,痛快。”
齐玄素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隔壁房间乒乒乓乓一阵声响,然后一个人大叫一声,似乎从窗户摔了出去。
齐玄素顺势起身朝窗外望去,就见一人正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没什么伤势,就是有些灰头土脸。
然后就听这人朝楼上叫骂道:“好你个周瘸子,不讲武德,来偷袭我。”
隔壁响起一个声音:“不服气么,有本事上来再打过。”
底下的那人显然是吃了亏,不肯上去,大声道:“你怎么不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
“你有本事就上来。”
“你有本事就下来。”
齐玄素不由摇头失笑。
便在两人拉扯的时候,客栈的伙计终于出面了,大声道:“你们要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别的酒楼客栈,当然没有这么大的口气,可这里是太平客栈,是道门的产业,遍布天下各大府镇,就连玉京和帝京也不例外,太平客栈的总掌柜一职通常由一位二品太乙道士担任,地位不低,自然有这等底气,就连伙计们也不怕这些豪客。
不过今天却是遇到了硬茬子。
那人不敢上楼,却不把一个小伙计放在眼里,一下便跃到伙计的面前,伸手抓住伙计的肩膀。
虽然太平客栈是道门的产业,但道门还至于让有了品级的道门弟子做客栈伙计
,一般都是让道门弟子担任掌柜,而且是公认有钱无权的差事,升迁艰难,所以这伙计只是个普通道民,并无修为在身,立时动弹不得。
那人用手掐住了伙计的后颈,把他的头强行掰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恶语道:“爷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就是太平客栈吗?很了不起吗?你这就可以去永珍道宫告状,让他们调灵官来灭了爷们。”
伙计有些怕了,又被后掐着脖子,从嗓子里挤出的话已十分不利索了:“你、你……”
“我什么我!”这人松开伙计的脖子,反手狠狠打了伙计一个耳光,将这伙计打得原地转了三转,然后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瞧这一巴掌的力道,最起码耳膜是保不住了。
原本一直在喝酒的菩萨蛮猛地将手中酒碗往桌上一磕:“哪里来的鸟人?我本以为只是聒噪,没想到还是只恶鸟。”
说罢便要起身。
齐玄素叹了口气:“老哥暂且喝酒,我去处理一下。”
不等菩萨蛮回答,齐玄素已经从楼上一跃而下。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他总要在主顾面前露上两手,才能让人家放心把人交给自己,眼前正是个机会。
那人见到齐玄素出头,也不以为意,说道:“怎么,毛头小子想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话本看多了吧。”
齐玄素问道:“你叫什么?”
“想要摸一摸我的底?记好了,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龙门府徐昌武,你满世界打听打听,在龙门府这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我徐昌武?”话音未落,徐昌武已然动了,身形腾空而起,左腿扫出,如有飓风掠过。
围观众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疾风陡止,定眼再看,徐昌武的一脚已经被齐玄素空手攥住。
平心而论,徐昌武敢于嚣张,还是有点真本事的,这一脚威力着实不小,堪比当初诸葛永明的一拳,不过齐玄素早已今非昔比,归真阶段的修为,哪怕没有武夫和方士的部分传承,仅凭散人的真气,也可以轻松接下。
散人是弱,可还没弱到不如一个玉虚武夫的程度。
徐昌武没料到自己的一腿竟被齐玄素信手接住,不由怪叫一声,身形拧转,右脚高高抡起,势如大斧,奋力劈下。
结果却是被齐玄素双手分别握住双腿,整个人被架在了半空中。
齐玄素淡淡一笑,双手画圆发力,将徐昌武直接丢了出去,只见得徐昌武身如陀螺,骨碌碌地成了滚地葫芦。
待到停下,徐昌武脸色煞白,眼中透着恐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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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三教”九流
无论是徐昌武本人,还是旁观的菩萨蛮,都看得出来,齐玄素根本没用真本事,就如大人打孩童。
就在这时,客栈的掌柜也来了,已经有伙计与他说了前因后果。
严格来说,这是一位二掌柜,或者说副掌柜,真正的大掌柜并不露面,也未必就在客栈这边。
掌柜先是拱手朝齐玄素道谢,又望向徐昌武,怒道:“你明知道永珍道宫不管这些事情,张口就来,我今日不去永珍道宫告状,只是请你随我去青鸾卫的百户所走上一遭。”
便在这时,徐昌武口中的“周瘸子”终于在二楼视窗处现身了,手中拿着一根铁杖充作拐杖,大概这便是他被称作“周瘸子”的原因所在。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地之时,他手中铁杖着地一撑,卸去坠势,稳稳立住。
此人站在了徐昌武旁边,上下打量着齐玄素:“阁下是有真本事的,少说也是归真阶段。”
齐玄素并不否认:“你又是何人?”
“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瘸子。”周瘸子笑了笑,伸手朝徐昌武一指,“希望阁下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齐玄素道:“放过他可以,伤人的事情……”
周瘸子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徐昌武。
徐昌武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好从怀里掏出一把太平钱,大概六七个的样子,丢给那伙计:“药钱,应该够了吧?”
掌柜冷笑一声:“我们太平客栈缺这几个太平钱?”
齐玄素道:“掌柜说的在理,这不仅是打人的问题,还是踩了客栈的脸面,若是此例一开,别人有样学样,反正只要赔上几个太平钱就可以,那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徐昌武只能又忍痛拿出一张大票:“这总该够了吧?再多,不如直接把我打死好了。”
一百太平钱可不是小数目,只要省着点花,足够一个人一辈子的开销。
掌柜这才脸色稍稍和缓,也不能真把人打死,示意伙计上前收钱。
太平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后会有期。”周瘸子朝着齐玄素一拱手,然后一把抓起徐昌武,一跛一跛,跑得飞快,一转眼便没了影子。
齐玄素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便在这时,掌柜来到齐玄素面前,双手奉上那张大票:“这位朋友,多谢你方才仗义出手,这一百太平钱,权作谢礼,不成敬意。”
齐玄素一怔,虽然很想拒绝,但考虑到并不富裕的钱袋子,还是厚着脸皮收了下来。如果不算散碎零钱,那么他身上还有六百太平钱,加上这一百太平钱,就是七百太平钱。
这当然不是钱变得好赚了,而是齐玄素的境界修为变高了。换成以前的齐玄素,杀不了蛇妖,卖不了妖丹,没办法轻描淡写地击败徐昌武,也
就赚不到这一百钱。
说白了,若非他这一身归真阶段的修为,那个周瘸子会这般好说话?客栈掌柜也未必会这般慷慨大方,竟然把一百太平钱全都拿出来。
有些时候,行侠仗义也得量力而行。境界修为够了,可以得到一切能够得到的,包括感激、尊重、敬畏等等,境界修为不够,容易弄巧成拙,甚至会被恩将仇报。
所以江湖上没有那么多侠义之事,更多还是各扫门前雪,毕竟行侠仗义也会得罪别人,断人财路,树下仇家,只有部分顶尖的江湖人才有如此闲情逸致。
如今的齐玄素虽然不算是顶尖的江湖人物,但也是有一号的人物,偶尔为之,不能说是自不量力。
大约这便是江湖人的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了。
齐玄素返回二楼,菩萨蛮的脸上已经有了些笑模样,感叹道:“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境界修为,着实不简单,不愧是七娘培养出来的才俊。”
齐玄素道:“七娘说过,老哥要考校我一番,看我本事如何,我便借着这个由头,露上一手。不知老哥以为如何?”
菩萨蛮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正说着,伙计又敲门进来,说是为了聊表谢意,掌柜特意送上一壶好酒。
齐玄素请伙计代为谢过掌柜,又与菩萨蛮一起喝酒。
男人喝酒,时间短不了。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齐玄素和菩萨蛮还算不上知己,但也绝不是话不投机,两人都是老江湖,边喝边聊,不谈其他,只说这些年来的江湖见闻、奇人异事,也是好几个时辰。
眼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偌大的太平客栈还是灯火通明,不过周围的许多街道已经被黑暗笼罩。
一名游方道人独自行走在黑漆漆的街上,瞎了一目,用黑布包裹着,手中打着一杆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背后还带了一口剑。
“走走走,游游游,不学无数我不发愁,逢人不说真心话,全凭三寸烂舌头,马屁拍得他腿抽筋,老虎嘴上揩点油,东南西北混饭吃,坑蒙拐骗最拿手。”
游方道人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太平客栈是龙门府最大的客栈不假,可也不能只有一家客栈。
城内客栈酒楼,大的有七八家,一般的有十几家,小的就更多了,怎么也得几十家。
在龙
门府的西北角上就有这么一家酒楼,二层结构,看着上了年头,红漆斑驳暗沉,梁柱也起了皮,一楼有个书场戏台,供说书唱戏,二楼不封顶,是个“回”字结构,直通屋顶。
此时这家酒楼却是灯火通明,楼上楼下,坐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那尊大菩萨可是真菩萨,等闲不敢招惹,这钱只怕是拿着烫手。”
“这话却是好笑,什么钱不烫手?本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哪里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再者说了,这次也不是那位大菩萨亲自出面,我们只要对付那个年轻的。”
“嘿,那年轻的也不是个善茬,一身杀气做不得假,还有几分未散的妖气,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的精怪撞在了他的手上。”
“咱们那位霹雳法师怎么还没到?”
“谁知道呢,该不会趁着大菩萨喝酒,他直接下手了吧?”
“不会,那栋宅子邪性得很,有好些机关阵法,贸然闯进去,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对了,我听说常三爷失手了。”
“何止是失手,而是差点栽了,死得就剩一个人。我听人家说,那个女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动起手来比我们这些江湖人还要凶狠,哪里像个千金小姐,简直是一个母老虎、母夜叉。”
“也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娶了这位,可有得受了。”
“这就不劳你老兄忧心了,一家女百家求,多少道门俊杰想娶,还没这门子呢。”
周瘸子和徐昌武也在其中,两人还是坐在同一桌上,周瘸子的铁杖斜斜靠在桌上,正自斟自饮,徐昌武却是萎靡不振的样子。
蓦地,一股冷风卷起,酒楼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书生快步走了进来,径直来到说书先生的位置上。
原本嘈杂的酒楼立时为之一静
“诸位。”书生团团抱拳,“有礼了。”
众人声音并不十分整齐道:“见过宋先生。”
看来这书生就是话事人了。
这位宋先生正要说话,又听门外响起一声拉长了音调的“无量天尊”。
酒楼的大门再次开了,正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道人。
不少人纷纷起身:“霹雳法师到了。”
也有坐着不动的,显然跟这道人并非一路人。
书生朝着道人拱拱手,道人则是还了个稽首,便算是见礼了。
霹雳法师环顾酒楼上下,道:“和尚呢?今天三教聚首,来了书生,又来了我这个道士,唯独少了和尚,这可不行。”
“灯花大师好像去了紫仙院。”有人说道。
紫仙院乃是龙门府首屈一指的行院。
“无量天尊。”霹雳法师又拉长嗓子,阴阳怪气。
书生也是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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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书生道士和尚
龙门府历来就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如果说玉京是道门的国都,那么龙门府就曾是儒门的国都,紫微城和明堂大约就相当于紫府和金阙。虽然道门击败儒门之后,强迫儒门让出永珍学宫,并将永珍学宫改为永珍道宫,但儒门仍旧在龙门府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后来道门和佛门反目开战,道门为了镇压佛门,放宽了对儒门的种种限制,使得儒门摆脱了战败之人的命运。为了表示诚意,道门虽然没有将紫微城和明堂还给儒门,但却将中州道府迁至北邙山中。
除此之外,佛门与道门议和,地点也是定在龙门府。双方重新划定界域,佛门承认道门在西域的主导地位,道门则将龙门府城外的静禅寺还给了佛门。
江湖上有个说法,中州四座城,一座是龙门神都城,一座是北邙鬼城,一座是中岳佛城,一座无日不夜城。
神都城是指龙门府的府城,同时也是中州的州城,传承数千年,九朝古都;北邙鬼城是指北邙山的鬼国洞天,饲鬼养尸无数,几如酆都阴曹一般。无日不夜城说的是道门的“天乐桃源”,位于山腹之中,不分白昼黑夜,悬挂灯笼燃灯秉烛无数,放眼望去,楼阁叠着楼阁,长廊连着长廊,尽是灯火辉煌,放眼望去,通红一片,故而被誉为无日之城和不夜之城。
至于中岳佛城,则是位于中岳之上的中原佛门祖庭静禅寺所在,静禅寺之大,共一千间宫殿,其中有三座九层楼宇,内外围城三重,远远望去,无数庙宇层层相叠,如城池一般,故而又被称作“佛城”。
所以龙门府除了道门和儒门势力之外,还有佛门势力,被齐玄素记在黑名单上的衍秀和尚便是出身于静禅寺。
势力一多,间隙便多,越发容易浑水摸鱼。所以各路江湖人士和隐秘结社都十分偏爱龙门府,可谓是鱼龙混杂。
换而言之,道门对于龙门府的掌控力是远不如西京府的。
虽然龙门府地处各路道门势力的重重包围之中,很难有隐秘结社在此兴风作浪,但因为道门的掌控力下降,各种小打小闹是免不了的。许多被道门缉捕之人,也会偷偷来到龙门府隐居,倒不是说到了龙门府,道门就不敢抓人了,而是抓捕力度会小许多,只要自己改名换姓,低调小心,多半不会有事。
这便是这些江湖人敢于公然在此处酒楼聚会的原因。
这次聚会,领头的有三人,分别是书生宋落第、道士霹雳法师、和尚灯花大师,刚好对应儒道佛三教,不过三人都并非正统的儒门、道门、佛门弟子,只是些江湖异人。本来还有一位常三爷,不过前段时间栽了跟头,不仅自己受了重伤,而且一伙结义兄弟更是死伤殆尽,可谓损伤惨重,如今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有露面。
包括常三爷在内,四人都是天人之下的佼佼者,只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在如意榜上无名。不过不可小觑,这些人在江湖上专门做捞偏门的生意,和齐玄素一样,都是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与人交手经验丰富,绝非万修武这种初入归真阶段的年轻人可比。
又因为他们是捞偏门的,难免触犯王法,也与各路隐秘结社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所以受到道门和朝廷的双重通缉,使得他们不会在某个地方长时间停留,而是不断在各州之间来回流窜。
一般来说,这些人也算是广义上的江洋大盗,江湖绿林上的人物,有别于镖局等江湖白道。
不过他们又与齐玄素、菩萨蛮等人不同,他们虽然与“客栈”关系密切,但并非“客栈”的正式成员,顶多算是编外人员,而齐玄素不管如何不愿意承认,他都是有隐秘结社的正式成员,有编制的,只不过齐玄素心心念念的就是摆脱这个编制罢了。
“先不等那个花和尚了。”霹雳道士开口道,“姓宋的,你不是派人去盯梢了,盯得怎么样?”
书生宋落第望向周瘸子和徐昌武两人:“周兄弟、徐兄弟。”
周瘸子站起身来,说道:“有些朋友已经知道了,有些朋友还不知道,那我就再说一遍,这位大菩萨有个习惯,每天都去太平客栈吃酒,我和徐兄弟本是按照惯例去蹲点盯梢,却没想到今天有了意外收获,那位大菩萨找的帮手到了,两人一起喝酒,我们便想试探一二,结果……”
“结果如何?”霹雳法师问道。
周瘸子苦笑一声,伸手朝着旁边萎靡不振的徐昌武一指:“给太平客栈赔了一百太平钱还是小事,关键是徐兄弟没在人家手底下走过三招。”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先前闲聊,他们已经从周瘸子口中知道了那位大菩萨找了帮手,十分棘手。因为周瘸子还懂一些观人望气之术,甚至知道那个年轻人一身杀气。可具体的经过是怎样,却是知之不多,万没想到会如此棘手。
徐昌武虽然是个前朝宗室破落户,但本身是有些真本事的,在龙门府的各路地头蛇中算是有一号的人物,在座的许多人说不定还不如他,结果徐昌武在人家手底下没走过三招。换成自己上去,多半也是被三招两式打发的下场。
这毕竟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看徐昌武的样子也不像夸大其词。
宋落第沉吟道:“是个棘手的角色,还要再让几个兄弟去踩盘子,探一探他的底细。”
霹雳法师却是不以为然:“好虎怕群狼,我们人多打人少,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大伙并肩子上,那小子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宋落第没有反驳。
霹雳法师说的不错,这又不是比武较技,哪有那么多的讲究,更多是以多取胜。
不过如此一来,少不得要搭进去不少人命。
霹雳法师不是想不到这一点,而是故意如此,毕竟多死一个就少一个分钱的。
果不其然,霹雳法师话锋一转:“合吾,今天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新上跳板,我就直说了。这次上线开爬,不是个小数目,最少也有这个数。”
霹雳法师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太平钱?”有人道。
“瞧你那点出息,两千太平钱至于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霹雳法师嗤笑一声,“两千无忧钱!”
酒楼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千无忧钱也就是两万太平钱。
就算几个领头的拿大头,其他人分润下来,也是好几百太平钱的进账,足够小半年的逍遥快活。
霹雳法师望向宋落第,说道:“这两万太平钱,应该怎么分润,不妨先说清楚,最好拿出个章程来,这才是正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落第的身上。
宋落第心思几转。
常三爷的那桩买卖,也就这个数。一个小丫头何德何能与慈航真人的爱徒相提并论?竟然让幕后的雇主开出两万太平钱的高价?这里面自然是有些隐情的。
……
齐玄素把菩萨蛮送出了太平客栈,两人约定好明天见面,正式谈一谈人镖的事宜。
只是这一送,又送出了半条街。
倒不是两个大老爷们黏糊,而是两人都有些喝高了。毕竟不是应酬酒局,自然没有用真气抵御的道理,自己花钱喝酒,再用真气抵御酒力,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干脆不喝好不好。所以两人此时难免话多,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待到作别之后,齐玄素独自一人往客栈走去。
“嘿,难怪张青霄喜欢喝酒,这醉酒之后,别有一番滋味,天不是天,这地不是地,这人……也不是人……”齐玄素脚步踉跄,都说酒壮怂人胆,齐玄素本就胆子不小,再喝了酒,此时竟有效仿古代狂士高歌的冲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身影朝着齐玄素迎面走来。
齐玄素停下脚步,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高大身影猛地停下,似乎被齐玄素这嗓子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诵了一声佛号:“无量寿佛。”
齐玄素笑道:“无量光、无量寿,是西天教主,你是佛门弟子。”
道门以太上道祖为尊,太上俗家姓李,被人唤作李老祖。太上道祖一气化三清,分别是太上道德天尊、上清灵宝天尊、玉青元始天尊,合称三清祖师,太上即是三清,三清即是太上。
太上道祖高居于三十三天,乃是道门弟子飞升后去处。而昆仑玉京则是太上道祖在人间的道场,这些年来,李家时常宣扬,自家不仅是玄圣后人,也是太上后人,一个是中兴之祖,一个是开创之祖,李家乃是真真正正的道门正统嫡出,就好似那儒门的衍圣公。
佛门那边也大体相当,世尊佛祖又被称作释尊,佛门也因此被称作释门,正如道门又称玄门。世尊佛祖有法身、报身、应化身,以及发怒的 “忿化身”,故而不动尊是佛祖,释迦是佛祖,无量光也是佛祖。在婆娑世界,世尊便是释迦,在西天佛国,世尊便是无量光。
故而道人口称“无量天尊”,僧人口称“无量寿佛”。
高大身影缓步从黑暗中走出,竟然是个胖大的和尚,身披大红袈裟,宝相庄严,双掌合十,口中道:“无量光照尽十方世界,尽十方世界自性光明,尽十方世界在我光明中,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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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齐玄素和胖大僧人相对而立,顿时酒醒几分,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腰间的“神龙手铳”,他已然看出,眼前这个和尚不是寻常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不过这倒是齐玄素想多了。和尚因为今天还有一场聚会,所以没有在行院过夜,从行院出来后,正往龙门府的西北角走去,结果半路遇到齐玄素,还被齐玄素吓了一跳。
和尚法号灯花,本是城外静禅寺香积厨中负责烧火的头陀,因为香积厨的知事僧人性子极是暴躁,动不动提拳便打,他身有修为,出手自重。灯花几次被打得惨不忍睹,积怨之下,暗中便去偷学静禅寺的技艺。
佛门虽然效仿道门改制,但毕竟不如道门的各种制度规矩完善,要潜心偷学,机会良多。他既苦心孤诣,又有过人之智,二十余年间竟然跻身昆仑阶段的修为。但他深知静禅寺内高手如云,他这点微末道行实在算不得什么,便寻觅了个机会逃下山去。
灯花和尚下山之后,不敢在中州境内久留,一路跑到了西域境内。这是西域佛门所在,与中原佛门并不一路,大约就是太平道和全真道的区别,一个提倡双修,一个主张禁欲,他本就是和尚,又有一身修为,便拜在了一位西域佛门上师的门下,修炼“大欢喜禅”。
只是西域佛门也不是那么好混的,除了人皮鼓、人骨念珠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法器之外,弟子服侍师父更是比中原佛门苛刻了无数倍,中原佛门受道门和儒门的影响,其实与两家相差不大,可西域道门的种种习惯,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灯花和尚叫苦不迭,因为上师相当于道门的高功法师,也就是三品幽逸道士,还是佛门的次座,等同道门的副堂主、副府主,权势极大,他不敢贸然逃走,只能苦熬。
如此数年,还真让他等到了机会。原来这位西域佛门的上师与西域道府的一位副府主有宿怨,双方几次三番赌斗都不分胜负,灯花和尚知晓此事之后,寻觅机会,成了那位副府主的内应,最终成功暗算那位西域佛门的上师,让其死于西域道府的副府主手中。他则趁此机会,卷了师父的法器秘籍,逃离西域,又重返中原。
灯花和尚身兼中原佛门和西域佛门两家之长,尤其是“大欢喜禅”,堪比道门的诸多“房中术”,让他境界修为一路突飞猛涨,跻身了归真阶段。
不过灯花和尚没了师父之后,自行修炼,佛门功法博大精深,他并非玄圣这等天纵之才,又岂能学得周全,难免有错漏之处。这些年来自号“灯花”,到处采阴补阳,汲取了数量极为庞大的元阴,可炼化出了问题,不仅无法跻身天人,而且气血精元虽然旺盛,却不凝练,无法做到藏而不露,使得他的身形越来越胖大,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此时灯花和尚也心虚得很,他不知眼前之人的来历,不过在龙门府中敢如此招摇的,说不定就是三教弟子。
尤其是当齐玄素从斗篷下面露出“神龙手铳”的象牙握柄时,灯火和尚也是一惊。他当然不是怕火铳,而是江湖上捞偏门之人很少有用“神龙手铳”的,多是官府之人和道门之人使用。
难不成遇到了道门之人?
就算道门对于龙门府的掌控比起其他地方略有不如,在这个地方与道门弟子起正面冲突,也殊为不智,更何况这个道门弟子的修为相当不弱,自己竟是有些无法看透,少说也是归真阶段的好手。
正因如此,灯花和尚才会装出宝相庄严的样子,想要冒充佛门弟子,蒙混过关。
“这位法师可是永珍道宫的弟子?”灯花和尚仍旧双手合十。
齐玄素缓缓松开火铳的握柄,轻咳一声:“禅师好眼力,在下的确是永珍道宫出身,这次回来是去上宫走一遭的。”
道门四品祭酒道士要去永珍道宫的上宫进修并非什么秘密,灯花和尚立刻合十道:“恭喜,恭喜法师更上一层楼。”
“多谢。”齐玄素还礼后又问道,“禅师是城外中岳静禅寺的僧人?”
“正是。”灯花和尚点头。
齐玄素道:“我与贵寺的衍秀禅师有过一面之缘,不知禅师可认识衍秀禅师?”
灯花和尚只觉得后背有冷汗渗出,脸上却是丝毫不显:“衍秀师叔大名鼎鼎,如何不识?”
“不知衍秀禅师可曾返寺?待我从上宫明堂回来,也好去拜访一番。”齐玄素此言并非试探,而是看走了眼,认为灯花和尚真是静禅寺的僧人,想要从他那里套取关于衍秀和尚的讯息。这也怪不得齐玄素,灯花和尚虽然叛逃,但的确是佛门弟子,也曾在静禅寺中待过一段时间,都是真实经历,这就好像扯谎,九真一假最难分辨。
同理,齐玄素若是撇开假死不谈,也的确是道门道士,故而灯花和尚同样分辨不出来。
这正是两个假货撞在了一起,想得都是怎么骗过对方。
灯花和尚心思急转,口中道:“实不相瞒,贫僧奉师命前往西域佛门,如今刚刚返回龙门府不久,关于衍秀师叔的行踪,却是不知,还望法师见谅。”
“无妨,无妨。”齐玄素也不如何失望,“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告辞了。”
“法师慢走。”灯花和尚把姿态放得很低,自从佛门战败之后,道门就是三教之首,其他两家弟子遇到道门弟子要低上一头,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作别之后,相背而行。
……
张月鹿接到秦无病的回函之后,表情似恼似怒,让沐妗没敢贸然开口说话。
也是阴差阳错,张月鹿因为这个案子似乎与齐玄素有关,这才大动干戈,不惜亲自照会秦无病。可秦无病却不知道里面的缘由,只觉得莫名其妙,联络到张月鹿的敏感身份,难免就想得多了,不仅用出了官场上的“拖”字诀,而且还把北辰堂的事情也抖搂了出来。
想要在无形之中转移张月鹿的注意力。
上官敬遇袭身死有猫腻是肯定的,这不奇怪,可张月鹿没想到竟然是北辰堂亲自出面给秦无病施压,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现在秦无病问她今日询问之事是否与当日北辰堂情报有关,她还能说什么?
自然也无从追问魏无鬼的事情。
潘粹青负责此事,也是想要看看这个魏无鬼到底何方神圣,闻听讯息之后立刻来见张月鹿。结果张月鹿直接将手中的公函给了潘粹青,让他自己去看。
潘粹青看完之后,表情十分精彩,变化不定,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复。
“这、这……这……”潘粹青连说了三个“这”字,却始终也说不下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与上官敬的事情有关,牵扯到道门上层争斗,张月鹿是局内人,无所谓牵扯不牵扯,他可不一样,一步踏空便万劫不复。
不得已,潘粹青只能转开话题:“这个案子……”
“现在看来,秦将军无病恐怕是脱不了干系。”张月鹿道。
潘粹青不由问道:“何以见得?”
张月鹿道:“很简单,如果魏无鬼果真与秦无病无关,秦无病直接一句话否认就是了,何必东拉西扯,什么需要时间另行调查,不过是敷衍外加拖延罢了。无非是他把握不准我的用意,也不知道魏无鬼做了什么,怕牵扯到他,又不敢否认,因为魏无鬼手里的那块牌子就是秦无病签发的,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潘粹青缓缓点头:“如此说来,这个魏无鬼果真是秦无病的亲兵了。”
“那也未必。”张月鹿摆了摆手,“亲兵即是心腹,如果魏无鬼真是秦无病的亲兵,那么没有秦无病不知道魏无鬼做了什么的道理,天底下哪有这样肆意妄为的心腹?可见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蹊跷,秦无病无法掌控魏无鬼,却给了魏无鬼一块令牌,这是什么道理?可见两人多半是合作的关系。什么人有资格与朝廷之人合作?一种就是我们道门之人,另一种就是隐秘结社之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月鹿继续说道:“对了,魏无鬼还有一块牌子,是裴真人签发的,真是好大的面子,朝廷的副都护,道门的二品太乙道士,都跟他有关系,他到底是什么人?”
潘粹青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案子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道门高层内斗,隐秘结社,朝廷将军,都牵扯了进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万修武的事情了。
他干笑一声:“张副堂主言重了吧,若此人真有了不得的背景,怎么会被风伯追杀?”
张月鹿反问道:“风伯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如果只是个无关轻重的人物,值得风伯亲自出手吗?而且还是冒着风险一路追杀到西京府城内,就在无墟宫的眼皮子底下。风伯这般大动干戈岂不是从侧面佐证了这个魏无鬼的不一般?”
潘粹青无言以对。
张月鹿加重了语气:“我要亲自捉拿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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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柳湖
第二天一早,齐玄素离开了太平客栈,前往他与菩萨蛮约定好的地点。
龙门府镇守总兵官府。
在正儿八经的朝廷武官序列中,镇守总兵官仅次于只在战时授予的大将军和提督军务总兵官,相当于秦无病这位副都护。不过龙门府地处中原腹地,太平日久,在领兵数量方面,却是远不如西州的将领。
菩萨蛮并非本地的镇守总兵官,他只是镇守总兵官梅如林的幕僚。虽然没有半点品级在身,但这位总兵官对他十分倚重,不仅仅是引为心腹那么简单,平日里相处,并非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而是以朋友关系相处。
这次菩萨蛮离开龙门府,梅如林几番挽留,只是菩萨蛮去意已决,梅如林也是无法,只能好聚好散。
镇守总兵官的府邸并不难找,到了之后,齐玄素报上菩萨蛮的名字,十分普通,多半和“魏无鬼”这个名字一样,都是杜撰出来的假名字。
不一会儿,菩萨蛮从总兵府中出来了,解释道:“最近都在总兵府这边交接手头上的各种事宜,除了吃酒,片刻不得闲。”
齐玄素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酒和不得闲,怎么看也不挨着。可在菩萨蛮的口中,就是如此自然,合情合理。
“跟我来罢。”菩萨蛮转身进了总兵府。
齐玄素跟在菩萨蛮的身后,值守的黑衣人也不阻拦,甚至不曾开口询问一句,可见菩萨蛮在总兵府中的地位,几乎与半个主人无异了。
菩萨蛮道:“梅家并非世代勋贵之家,而是近百年来才发迹的后起之秀,几代忠臣良将,都是允文允武的栋梁之才。到了梅如林这一辈,以‘如’字为辈分范字,因为怕犯李家的忌讳,所以第二个字都是木字旁,如林、如松、如柏,不但没有半点青黄不接,反而是人才济济,故而如今朝野上下都有个说法,梅家好大一棵树。”
齐玄素道:“李家好生霸道,又不是同姓,辈分范字也要管?”
“李家倒是没说什么,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菩萨蛮淡淡道,“李家行事古怪不是一日两日了,‘东海怪人’的名号也流传了几百年,他们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同样一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天塌了的丑闻,发生在李家身上,就觉得平淡无奇,谁不怕?”
齐玄素不由感叹道:“看来恶名也有恶名的好处,不为虚名所累,便能为所欲为。”
“不能这么说。”菩萨蛮并不完全认可齐玄素的这个说法,“李家也不全是恶名,应该叫毁誉参半,毕竟出了一位中兴道门的玄圣,再往远处说,太上道祖也姓李,还没人敢公然说李家的家风如何,至多是在背后议论一二。”
齐玄素笑了笑,没有辩驳。
他对于李家的认知只是停留在很浅显的层次,无非是玄圣很厉害,东皇很霸道,如今的李家势力庞大,行事狠辣,家主李长庚是太平道大真人,清微真人有望问鼎大掌教尊位,有个叫李天贞的李家公子十分跋扈,抛弃了张玉月的李命煌是李家义子,还有个叫李长歌的天才,疑似是被李家用“玄玉”堆起来的。
除此之外,也就没了。
齐玄素跟着菩萨蛮来到一座小院,许多总兵府的仆役和书办正在进进出出,有的擡箱子,有的将书架上的各类档案卷宗取下,分门别类后再装到箱子中。菩萨蛮所谓的“不得闲”也就是看着这些人干活而已,需要他亲自动手的实在不多,可这里的许多档案卷宗都不能出半点差错,不盯着又不行。
菩萨蛮吩咐道:“你们先把已经装好的箱子送到库房去,剩下的明天再整理。”
“是。”几名仆役应了一声,不再去动书架上的剩余卷宗,改为去擡箱子。
齐玄素不由道:“老哥掌握一府之机要,这次走得如此匆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难处谈不上,是多年前的一个仇人又露面了,我这次便是去找他报仇的。若是顺利,用不了多长时间。若不顺利,那就很难说了,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几年。至于更坏的情况,便是一去不返,谁又说得准呢?”菩萨蛮语气平淡。
齐玄素虽然是见惯了生死之人,但听到菩萨蛮如此说,也不免感到几分悲凉,难怪菩萨蛮要透过七娘将自己的义女送走,说得好听些,是以防万一,说得难听些,便是在提前安排后事了。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再把义女接回来就是了。如果他不能回来,也不至于让义女流落街头。
菩萨蛮略微交代之后,最后道:“若是早早完事,你们就歇着去,剩下的等我明天过来接着干。”
众仆役齐齐应声领命。
然后菩萨蛮领着齐玄素出了总兵府的侧门,往自己的住处行去,与总兵府只是相隔了一条街,是个两进的院子,除了菩萨蛮本人之外,就只有他的义女和两个老仆。
菩萨蛮决定离开龙门府后,就已经将两个老仆遣散,每人一百太平钱,足够他们在外面安身立命,如今宅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人。
来到宅子外,菩萨蛮伸手画了个齐玄素不认识的符箓,大门上光华一闪而逝,似乎是解除了某种阵法,然后才推门而入。
一名少女迎了出来,大概十四五岁而已,谈不上什么美人胚子,中人之姿而已,只是一双眼眸十分灵动。
“义父。”少女先是喊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齐玄素身上,有些好奇,又有些惧怕。
菩萨蛮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这位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叫他……”
“魏无鬼。”齐玄素主动开口道,“我年长几岁,你可以叫我魏大哥。”
“见过魏叔叔。”少女行了一礼。
齐玄素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十岁的差距,还真是叫哥哥也行,叫叔叔也行。
菩萨蛮道:“若是从七娘那里算起,你们的确是一辈人,可咱们各论各的,你叫我一声‘老哥’,她自然叫你一声‘叔叔’。”
齐玄素也只能点头。同时心中感慨,再过几年,就不好整天以年轻人自居了。
毕竟人生七十古来稀,四十不惑之后就能自称“老夫”。三十而立之年,为人夫,为人父,成家立业,三十岁之前以无须为风尚,到了三十岁之后,就可以蓄须了。
齐玄素不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子、妻子、孩子,他是一样也没有,这才被七娘说是小光棍。如此算来,相较于那些十几岁就嫁人的女子,张月鹿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难怪澹台琼急着为她张罗婚事。
此时齐玄素还不知道张月鹿被慈航真人确定为传人,已然是前途远大,不必再为婚事发愁。
菩萨蛮招手示意少女过来,向齐玄素介绍道:“她姓柳,单名一个‘湖’字,因为年纪还小,没有表字,你是长辈,叫她柳湖就行。”
齐玄素点了点头,然后进入正题:“我需要把柳湖送到哪里去?”
菩萨蛮道:“去北边直隶,找点绛唇。”
齐玄素讶然道:“李青奴?”
菩萨蛮有些意外,道:“看来你认识她,那也省得我多费口舌了。这趟人镖,共分为三段,第一段由你负责,从中州到直隶。第二段由李青奴负责,从直隶到幽州。第三段则由辽东那边的人负责。”
齐玄素轻轻点头,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江南道府的前任府主在江南大案后,就是被调往了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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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钱
齐玄素决定于三月十五动身启程。之所以选定这个日子,是因为他要参加一次“梦中会”,见一见七娘和李青奴,确定之后的具体行程和见面地点,总不能指望着到了直隶之后,也能碰巧遇到李青奴。
到了三月十五的子时,齐玄素布置好阵法, 悠然入梦,再次来到“梦中会”。
迄今为止,齐玄素一共去了三次“梦中会”,这是第四次,剩余的材料还够用六次,倒是不急着购买新的材料。
七娘还是老样子,忙忙碌碌,生意兴隆。
不同的是,七娘身旁多出了一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依稀可见身姿婀娜,应该就是李青奴了。
待到七娘的生意告一段落,齐玄素才走了过去。
“你们两个,不必我再去介绍了吧?”七娘开门见山。
“当然不必。”李青奴语气平静,似乎她从未和齐玄素产生过冲突。
齐玄素便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拱了拱手。
七娘道:“这趟‘人镖’是菩萨蛮拜托我的,为此他几乎是倾家荡产,人手也是我安排的,你们两个可不要让我失望。”
“这是自然。”李青奴微微点头。
齐玄素的第一反应是菩萨蛮没攒下多少家当,然后想到一个问题,李青奴是李家一手捧起来的当红花魁人物,卖艺不卖身且有极大自由,可以说是最为清贵的那种了。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不缺钱才对。
齐玄素如此想的,便也如此问了。
李青奴的语气中有些诧异:“我实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所谓的不缺太平钱,只是维持个体面罢了,若想要购置丹药或者法器兵刃,也难免囊中羞涩。你大概听人家说我是李家的摇钱树,可挣来的大头都是李家的,我只能分到很少一部分。我这些年花销不小,如今积蓄也就一万太平钱出头,这趟买卖已经相当于我的一半积蓄,就算除去人脉关系上的花销,也能入账三千太平钱左右。”
齐玄素沉默了。
七娘也沉默了。
李青奴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在齐玄素的印象中,她有十几万太平钱的身家吗?这莫不是把她自己的价格也算进去了。因为前段时间,有人扬言要出二十万太平钱把她买走,结果被李家挡了回去。
想到这里,李青奴也有些难言的委屈,她又不是李家的嫡出小姐,顶多算是李家的半个义女,还是不记名的那种,也就是表面光鲜,穷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必要这样吗?做给谁看呢?
过了片刻,齐玄素深吸一口气:“七娘……”
七娘轻咳一声,仍旧沉默。
“合著你又吃了回扣了!”齐玄素伸出一根手指,“我说菩萨蛮的身家怎么才这么一点,三千太平钱就倾家荡产,原来大头都在你那里!人家拿五千太平钱,我才拿一千太平钱,我的钱!”
李青奴一怔,望向七娘。
七娘缓缓道:“菩萨蛮一共出了两万太平钱,五千太平钱是给我这个中人的,其余一万五千太平钱,分别给具体办事的三人。关于这一点,青奴是知道的。”
李青奴点了点头,她此时已经有些明白了,略带同情地望向齐玄素。
七娘摆出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至于你,一来是年轻,二来是还没成家,这么多钱,怕是把持不住,难免误入歧途,赌了,嫖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还是我帮你攒着,留着娶媳妇用。”
齐玄素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李青奴,意思是你怎么不帮她攒着。
七娘笑道:“虽然青奴的年纪不比你大多少,但见的世面多,知道轻重,我很放心。再者说了,青奴不好亲自出面,需要动用一些人脉关系,这也是要花钱的。”
齐玄素还要说话,七娘把脸一沉:“既然你不想让我帮你攒着,那咱们可要明算账了。”
“攒着好,还是攒着好。”齐玄素立刻认怂。
七娘的脸上又有了慈爱的笑意:“这才对,为娘也是为了你好。”
齐玄素整个人都木木的,他在想着,如果当初自己不是说缺一千太平钱,而是说缺两千太平钱,那么自己这次应该能拿到两千太平钱吧?
他当然知道这是七娘没把自己当外人的缘故,四千太平钱跟一块“死之玄玉”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可他真的很缺钱,看看人家李青奴,一万太平钱的身家,就是买件宝物也够了。
他甚至想着,还不如不知道,只当自己赚了一千太平钱,而不是损失了四千太平钱,也挺好。
七娘拍了拍手,示意两人都看自己:“咱们说正事,天渊从龙门府出发,出中州,过芦州,入齐州,抵达直隶,然后在直隶的渤海府与青奴见面,具体碰面地点,由你们两人商议。”
李青奴显然早有腹稿,直接说道:“李家在渤海府开设了一家梧桐院,有李家做靠山,等闲人不敢来此闹事。烟花之地本就鱼龙混杂,人员来往频繁,容易避人耳目。我们就在这里碰面,如何?”
“可以。”齐玄素没有其他意见。
七娘望向李青奴,嘱咐道:“青奴,你不能亲自出面,安排的人手一定要可靠。谁出了问题,一分一厘都得给人家退回去,我还得赔偿人家。”
“七娘放心。”李青奴点头道。虽然此时看不清李青奴的面容,但从语气来看,与那个花魁形象有着很大的不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人都免不得带上几张不同的面具,齐玄素自己也不例外。
齐玄素斟酌了一下,说道:“七娘,两万太平钱的大买卖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那个小姑娘,绝不是你说的那么普通。”
上次“梦中会”,七娘对齐玄素说过,柳湖的父亲只是个小角色,早在北辰堂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就被自己人灭口了,甚至没能活着看见风宪堂的大门。此人发妻亡故,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自己似乎早有预感,所以提前把女儿托付给了菩萨蛮。
可如今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菩萨蛮并非常人,齐玄素甚至看不透他的虚实,柳湖的父亲能与菩萨蛮相交,未必是大人物,却绝不是什么小角色。
第二,菩萨蛮不惜花费两万太平钱保护柳湖的周全,菩萨蛮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他肯花这么多钱,就意味着他认定会有人对柳湖出手,而且十分棘手。在“客栈”,一个县令的性命,也才一千太平钱而已。
第三,菩萨蛮要将柳湖送往辽东,而江南道府的前任府主如今也在辽东,其中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齐玄素可以不知道这其中到底牵扯了什么秘密,但他要对可能遇到的敌人做到心中有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七娘道:“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不会有天人出手。第一,无论是道门还是隐秘结社,天人大多位高权重,不会干这种捞偏门的行当。第二,天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成名人物,目标太大,容易引起道门的注意。不过也绝不会是一两个归真阶段的高手那么简单。”
齐玄素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有一种感觉,七娘似乎算准了自己会在见到菩萨蛮之前跻身归真阶段,所以在自己还是玉虚阶段修为时就将这个差事交给了自己。
不过齐玄素转念一想,毕竟“死之玄玉”是七娘给自己的,七娘能估算出自己的境界修为进度也在情理之中。
说过了这些,齐玄素匆匆结束了这次并不愉快的“梦中会”,返回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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