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卒 第一百章 抽絲剝繭
按照道理來說,不涉及隱秘結社的案子應該由北辰堂負責,不過張月鹿現在尚不能完全確定,她只是提出了一個猜想,還需要相關的證據來證實自己的觀點。再有就是,天罡堂的職責是對外,這個概念十分寬泛,嚴格來說,只要不是針對道門自己人,天罡堂都可以插手。所以就算張月鹿證實了兇手並非隱秘結社之人,只要她還要想查下去,別人也不好反對。張月鹿還能給出一個十分合乎情理的理由,來都來了,擺出這麼大的陣仗,總不好白跑一趟吧。
至於張月鹿本人的想法,當然是繼續查下去,無論是冒充齊玄素,還是齊玄素沒死,都讓她生出查下去的動力。
因為有“訊符陣”,所以“鬼關”那邊的通關記錄很快便送到了張月鹿的面前,又因為“鬼關”的位置特殊,過關之人其實不多,從萬修武死的前一天算起,直到今天,滿打滿算也就一百人左右。
這一百人查起來並不算難,按照條件一一排除。
很快,只剩下不到十個人。
最終,張月鹿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名字上面。
魏無鬼。
這個人十分符合以上各種條件,攜帶“神龍手銃”、雙刀,武夫。
身份是樓蘭將軍秦無病麾下的親兵,持有秦無病的腰牌和萬壽重陽宮二品太乙道士裴小樓簽發的通關令牌。
張月鹿陷入沉思之中。
各種線索在她的腦海中沉沉浮浮。
秦無病,西州都護府副都護,未來的江陵郡王,與已經亡故前天罡堂副堂主上官敬關係密切,兩人曾聯合清剿雍州措溫布西戈壁的隱秘結社,而在上官敬遭遇巫羅襲擊的時候,秦無病選擇了按兵不動,不過透過事後勘察,發現秦無病曾在上官敬死前與他有過聯絡,其中應該是涉及到了道門的內鬥,有人讓秦無病按兵不動,秦無病出於朋友情義,給上官敬透露了些許風聲,可上官敬還是沒能逃過一劫。秦無病與巫羅無關。
裴小樓,萬壽重陽宮的輔理,本人只是平平,可他的兄長卻是執掌紫微堂的東華真人,實打實的全真道第二號人物,與她的師父慈航真人地位相當。當初她在上清宮因為齊玄素的緣故曾與裴小樓有過一面之緣。
齊玄素與裴小樓相識,魏無鬼也與裴小樓相識。
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可裴小樓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喜歡結交年輕人,不能因此就斷定兩者之間存在什麼必然聯絡,需要其他佐證。可憑她如今的地位,還沒資格去查問一個二品太乙道士,這需要金闕的授權,或者慈航真人親出面。
可就算是慈航真人,也必須慎重,如果有十足把握還好,如果僅僅是猜測,沒有什麼真憑實據,查出什麼也就罷了,若是什麼也沒查出來,裴小樓和他背後的東華真人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就會陷入十分被動的境地之中,不僅案子查不下去,甚至會被金闕問責。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張月鹿有了真憑實據,只要不是涉及到隱秘結社,也需要慎重。最好還是轉交給風憲堂,畢竟是二品太乙道士,並非尋常之人,所謂的平平,也只是相較於其他真人。
裴小樓這條路不通,也不好直接從魏無鬼身上著手,因為他是朝廷的人。
道門和朝廷有一個盟約,這個盟約並非簡單幾句話,而是一大篇條文,經過道門和朝廷反覆磋商之後,最終由玄聖和大玄高祖皇帝確認。只是因為某種不為外人所知的原因,玄聖和大玄高祖皇帝並未形成白紙黑字,而是口頭協議,所以又被視作不成文的規矩。可不管怎麼說,這麼多年以來,無論是道門,還是朝廷,都是認可這個口頭盟約的,並且嚴格遵守。
先前張月鹿緝拿邪教妖人時就曾提過這個盟約,只要涉及到隱秘結社,道門可以全權處理。其中還有一條,朝廷無權處置道門之人,道門也無權處置朝廷之人,若是朝廷之人犯事落入了道門手中,道門要將其移交給朝廷處置,反之亦然。
張月鹿不能直接緝拿魏無鬼,這會讓道門陷入被動之中,尤其是當下這個緊要時候,朝廷正想插手道門內政,張月鹿不能在此時給朝廷送去把柄。
雖然魏無鬼只是個小小的親兵不算什麼,但張月鹿卻是慈航真人的傳人。如果張月鹿果真這麼做了,秦無病將此事上報朝廷,那麼朝廷肯定會大做文章。低品道士或者沒有擔任明確職務的普通高品道士私下行事,道門還可以推脫說此人不能代表道門,只是他個人行事,可是一位副堂主,又動用道門公器,已經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代表道門了。無論道門事後如何定罪處罰,哪怕是把人直接殺了,在明面上都是推脫不過去的。
這意味著,她不能直接審問魏無鬼,要繞個圈,先去與秦無病溝通協商,請秦無病協助。
再有就是,魏無鬼是秦無病的親兵,意味著他曾經去過措溫布的西戈壁,從西戈壁到西京府,這一路上一定會留有部分蹤跡,可以查一查這部分蹤跡。
還有一點十分奇怪,這個魏無鬼的入關記錄和出關紀錄相隔了兩天之久,說明他不是路過那麼簡單,而是在“鬼關”停留了一段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
措溫布,西戈壁,“應龍”遇襲,巫羅,秦無病,裴小樓,雲錦山,飛舟墜落。
這其中似乎有什麼聯絡,可張月鹿又遲遲不能把握住這種聯絡,好像少了些什麼。
潘粹青也看到了魏無鬼的名字,訝然道:“這個人……”
“潘輔理認識此人?”張月鹿問道。
“此人不知怎麼招惹了‘天廷’,竟然惹得‘天廷’的風伯一路追殺到西京府,此人倒是有幾分急智,引爆了一枚‘鳳眼乙三’,驚動了‘小天罡’的人手,這才保住性命。”
“不過‘小天罡’的人也是跋扈慣了,大概是此人不大會說話,惹到了他們,非要定性成私鬥,結果被萬壽重陽宮下來巡查的裴真人抓了個正著,好生狼狽。此事之後,裴真人與這個年輕人倒是有些投緣,不過這也符合裴真人的性格。”
潘粹青屬於無墟宮,不屬於秦州道府,兩家在一起的時間久了難免磕磕碰碰,此時自然不會替秦州道府遮掩,不僅當著正統天罡堂故意一口一個“小天罡”,還把“小天罡”欺壓別人的破事給抖摟了出來。
“小天罡”固然名頭不小,畢竟隸屬於地方道府,受秦州道府的次席副府主管轄,對於朝廷而言,其中成員還沒到代表道門的地步,都是些小人物,與朝廷中人發生摩擦,不至於被朝廷小題大作,換成那位副府主還差不多。
正如朝廷各個部衙之間,每到年關,忙著運送稅銀貢品入京,大小船隻堵塞河道,官吏們怕誤了時辰,爭搶運河的河道,動手械鬥也是常有之事,只要不是部衙堂官們親自下場,就不算什麼大事。
張月鹿若有所思道:“原來是這樣。”
片刻後,張月鹿吩咐道:“田執事,以我的名義去函詢問西州都護府的副都護秦無病,確認魏無鬼的身份。如果確有其人,那麼請求秦將軍協助我們查清案情,必要時請朝廷派人傳訊問話。如果身份確係捏造……”
“並非朝廷中人。”張月鹿加重了語氣,“則立刻通知中州道府、‘鬼關’駐守靈官,請求他們協助緝拿魏無鬼。”
田寶寶領命而去。
潘粹青撫掌讚道:“張副堂主不愧是曾經破獲江南大案的年輕才俊,這麼快就有了進展,佩服,佩服。”
“潘輔理過譽了。”張月鹿並不自得。
潘粹青話鋒一轉:“不過據我所知,此人與裴真人有些交情,要不要通知裴真人一聲?”
張月鹿不置可否道:“先看秦將軍是如何回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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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相見歡
齊玄素並不知道張月鹿已經來到了無墟宮,更不知道張月鹿透過各種線索推斷出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結果。
不過就算齊玄素知道了,也沒什麼辦法。他對上萬修武,境界修為不佔優勢,不可能放著“大衍靈刀”不用。若不是他以“大衍靈刀”不斷消耗萬修武的氣血,最後近戰的時候,不會佔據那麼大的優勢。
當然,如果是現在的齊玄素再對上萬修武,那麼可用的手段就多了,能在不用“大衍靈刀”的情況下解決掉萬修武。可錯過了那個機會,未必再有萬修武離開無墟宮落單的機會。
所以說,境界修為還在其次,關鍵是機會。如果萬修武一直躲在無墟宮中,或者與其他人一起行動,那麼齊玄素就很難有動手的機會,總不能潛入無墟宮中殺人。
經過此事之後,嶽柳離多半也有了防備,齊玄素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對嶽柳離出手的機會。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齊玄素這次沒有重蹈上次的覆轍,他以“龍睛乙三”燒燬了萬修武的屍體,同時也將他留下的各種痕跡全部毀去,讓無墟宮之人缺少介質,無法像風伯那樣追蹤他的蹤跡。
此時的齊玄素已經離開了北邙山,騎著“步月”繼續朝著龍門府前進。
如果不是被鬼國的經歷耽擱了大概兩天左右的時間,他此時已經到了龍門府。可就算如此,龍門府也越來越近。
龍門府素有“牡丹花城”之稱,說不定齊玄素還能趕上一場牡丹花會。
北邙山和龍門府的府城之間,有一座縣城,名叫北芒縣。
齊玄素來到此地,住了一夜。
當夜,齊玄素再次經歷了那個陪伴他多年的夢境。
大約是因為第二塊“玄玉”的緣故,夢境有了新的變化。
在夢中,齊玄素又來到了那座黑沉大山的山路上,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夢,所以他開始嘗試探索夢的邊界在哪裡。
齊玄素髮現在山路周圍其實有很多宮殿,大殿的風格與現在人間的建築大不相同,更為粗獷,充滿了上古蠻荒的氣息。不過這些大殿已經殘破不堪,周圍的各種雕像也只剩下斷肢殘骸。
齊玄素再往下望去。
那裡有一處慘烈的戰場,完全變成了冰雪的世界,遍佈寒霜,無數栩栩如生的冰雕,仍舊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
還有許多虛幻的人影,面無表情地站在山路上。除了身形略顯虛幻之外,與活人無異,密密麻麻,少說也有數百人。
這些身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智,就像是泥塑木偶,他們似乎是遭遇了某個強力法術,神魂被強行抽離出來,而體魄卻是飛灰湮滅。
齊玄素嘗試著向周圍的宮殿和下面的戰場走去,卻發現周圍有無形的牆壁,將他拘束在固定在這一片小小的區域之內,他只能沿著小徑上山,只能來到火堆之前,下方的戰場也好,或是藏在黑暗中的高大宮殿也罷,只是個可望不可即的背景。
不過可能是齊玄素十分清醒的緣故,也或許是“死之玄玉”的緣故,雖然他出不去,但可以透過這些無形的屏障和周圍的黑暗看清楚大山的部分真容。
這是一座瀕臨崩解的山,山路上看不出什麼,風輕雲淡,可山外卻有數道接天連地的巨大龍捲和雷霆,不斷摧殘著大山的山體,部分山體已經出現了崩裂,不過因為某種詭異的力量,這部分山體並未直接剝落脫離出去,而是保持在原來的大概位置。
之所以說是大概位置,是因為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大的裂縫,也許在極遠處的地方,看不到裂縫的存在,可離得近了,就會發現這些動輒十幾丈的裂縫已經成了難以逾越的天塹,天人當然可以直接飛過去,不過考慮到外面那些可以讓這座大山分崩離析的巨大風柱和雷柱,只怕也是十分危險。
齊玄素的第一印象是,這就像一面摔成碎片的鏡子又被人強行拼接在一起,破鏡難圓,難掩鏡面上的裂痕。
不過齊玄素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因為他又發現許多或大或小的碎石保持著崩裂濺射的狀態凝固在空中,不下墜,也不移動,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這就好像大山已經開始崩碎,然後有人以大神通定格了一切,使其維持在將要破碎又沒有破碎的這一刻。唯獨齊玄素腳下的山路和山頂的火堆是個例外,山路和火堆不僅沒有定格,且時常變化,而齊玄素不能踏足的地方,則是徹底靜止不變的。
山外的龍捲和雷光是活的、動的,而大山卻是死的、靜止的。
一動一靜之間,形成了一幅極為詭異的畫面。
不過因為齊玄素身在此山中的視角問題,無法一窺全貌,再多就看不出來了。
齊玄素順著山路來到山頂位置,這裡仍舊生著好大一堆火,只剩下一個高大的、漆黑的、雙目位置閃爍著紅光的身影。
在這個身影背後的黑暗中,藏著無數與常人差不多高的黑影,他們雙手擺出禱告祈求的姿勢,口中誦唸巫祝禱詞。
這一次,高大身影沒有看齊玄素,而是扭頭望向另外一個方向。
齊玄素順著高大身影的目光望去。
在那裡,兩個人正在激鬥。
他們無懼接天連地的龍捲風柱,遊走於一道道雷光之間,無數凝固不動的碎石被他們交手的餘波擊碎,肉眼可見的漣漪擴散開來,甚至打破了部分山體的凝滯狀態,使其轟然向下落去。
其中一人不斷揮出彎月狀的劍氣,紛紛如雨落,劍氣甚至暫時地斬斷了風柱和雷光。
另外一人則是召喚出大片大片的森冷火焰,乍一看去,這些火焰竟然好似生就了一張人臉,焰尾就像頭髮,不斷堆疊,遮天蔽日一般。
劍氣與火焰交錯,充塞了齊玄素的視線,再也看不到其他,只能從轉瞬即逝的縫隙之中,看到風柱和雷光。
齊玄素不由驚歎,這是何等境界修為?恐怕放在天人之中,也是佼佼者。
就在這時,觀戰的高大身影發出了一聲悠長悠長的嘆息。
下一刻,齊玄素猛地驚醒過來。
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他還在客棧的客房裡。
齊玄素坐起身,等待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他不太清楚這個夢境究竟代表了什麼?兩人打鬥的時候,那些風柱和雷光已經存在了,意味著並非兩人的交手導致了大山的分崩離析,這不是一個揭露大山由來的夢境,難道這是一個預示著未來的夢境?
齊玄素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沒有什麼頭緒,索性不再去想。
他離開客房,出了客棧,然後再離開縣城,繼續往龍門府行去。
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齊玄素的目光掠過道路兩旁的農田,心情逐漸開闊。
永珍道宮不歡迎離開的孩子們重返永珍道宮,只有一種情況例外,便是那些孩子們衣錦還鄉,以準四品祭酒道士的身份來到永珍道宮的上宮。
齊玄素的那一屆中,還沒有任何一人有幸成為四品祭酒道士。
齊玄素自然也沒機會返回永珍道宮,不過這次重新回到龍門府,就算不能進入永珍道宮,只是遠遠地望上一眼,也是一件讓人感到高興的事情。
齊玄素騎著“步月”悠悠而行,不知不覺間,龍門府的府城終於到了。
站在寬闊的官路上,抬頭就能看到龍門府城那巍峨的城牆,畢竟這裡曾經是十三朝古都,無論是規模還是規制,其實都不遜色如今的帝京。
齊玄素駐馬眺望。
真是好大一座城,雖然這座城有些老了,暮氣略重,但是經過歲月時光積澱之後,還剩三分富貴和三分尊榮,似那城中已經花開花謝千餘年的花王牡丹。一葉知秋,可以想象當年鼎盛時,又該是如何的煌煌景象。
齊玄素不由感慨萬千,同時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
龍門府,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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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同窗少年
龍門府城內最大的客棧原本叫明升客棧,佔地利之便,坐落在永珍學宮對面的街上,一年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到永珍學宮求學或是拜謁,不得而入或是等候的時候,就在這裡侯見歇息,也有學宮中的許多人就近在這兒擺酒談事。
不過永珍學宮被道門改為永珍道宮之後,明升客棧也被道門改為太平客棧,仍舊生意興隆。
齊玄素進城之後,就直奔這座最大的太平客棧,因為在客棧二樓,剛好可以看到紫微城的東南側門,側門後就是下宮所在。
下宮的孩童、少年們平時不允許離開紫微城,偶爾出去,也是走側門。只有那些準四品祭酒道士才能從正門出入,那裡只有一條路,直接通往上宮明堂所在,反而與下宮隔絕。
雖說是直奔太平客棧,但齊玄素走得並不急,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過去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慢慢湧上心頭。
孩童時代還好,不過是循規蹈矩。到了少年時代,膽子大了,開始嘗試著逃離紫微城,倒不是說脫離永珍道宮,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就是單純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不是憧憬江湖,僅僅是見識下龍門府的府城而已。對於他們來說,玉京、帝京、金陵太過遙遠,龍門府已然是花花世界。
雖然紫微城的城牆很高,但永珍道宮的少年們可不是普通人,其中的佼佼者已經快要摸到先天之人的門檻,再借助些工具,一座城牆還真攔不住他們,所以龍門府中經常見到教習們出來捉人的。
被抓住之後,自然要受罰,多是體罰。
如果是初犯,就輕一些,比如罰站、不許吃飯、做工等等。
如果是屢教不改,那就要重一些,直接上鞭子,而且是極為特殊的鞭子,不會留下什麼明顯傷痕,但特別疼,特別長記性。
還有打板子的,打得血肉模糊,挺嚇人,不過不傷筋骨,塗上藥半個月就好了,還不留疤痕,這種一般是殺雞儆猴的。
不過就算如此,少年們還是樂此不疲。他們不是花圃裡的嬌嫩花朵,也不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小姐,皮實,頑強,這些許體罰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也談不上什麼心理陰影。許多人還以受罰為榮,畢竟成績差一些,想出去都難。
齊玄素當年在永珍道宮不算是風雲人物,也算是出類拔萃,否則也不會被嶽柳離記恨,說句不大好聽的話,得罪人也是需要資格的。
齊玄素自然幹過這類事情,不過都是跟別人搭夥,現在回想起來,當年的那些狐朋狗友已經多年不曾聯絡,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就算再見,多半難以再續當年的同窗情誼。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子母符”,如果沒有清平會每月下發“子母符”,齊玄素現在也用不起。
這大約便是緣來緣聚,緣去緣散。一生之中,朋友不在於多,能有一二知交,便是
幸事了。
至於這些老友、舊相識中,有幾人能出人頭地,齊玄素並不看好。
他們這些人中最為出彩的嶽柳離和萬修武,龍虎社的兩位首領,被無墟宮掌宮真人收為弟子,如今也才是五品道士而已,連個高品道士都算不上,更何況是其他人?
七娘作為齊玄素的引路人,她曾給齊玄素詳細講過道門的升遷。
靠什麼往上爬?
是能力功勳、人脈關係、上層推薦、下層基礎、貴人機遇、苦勞資歷綜合後的結果。而在這其中,人脈關係起重要作用,甚至是根本性作用。
道門內部的頂尖家族有兩個,分別是張家和李家,原本秦家也算一個,是三足鼎立,不過隨著秦家成為皇室,已經不算在其中。這類頂尖家族的特點是傳承有序,幾乎把持了一道,比如張家把持正一道,李家把持太平道,且家族內部真人數量太多,李家號稱一門七真人,這裡僅僅是指玄聖和東皇傳承自李道虛的嫡系一脈,旁支、女婿、義子並未算上。如果算上,遠不止七人。
次一等的大家族有十二個,每個家族內部都有三位以上的二品太乙道士。小家族有近一百個,家族中最少有一位二品太乙道士。
永珍道宮出身的弟子不屬於這些家族,他們沒有任何背景可言,他們只能看師承關係。可師父只有一個,師兄弟又那麼多,真正能接過師父傳承的,還要看運氣。
七娘曾經做過一個大概的統計,道門雖然有停年制度,但這個制度實際上是制約世家子弟的,對於普通弟子而言,幾乎沒有人能在停年之前達到晉升的標準。
打個最簡單的比方,齊玄素的六品道士升五品道士就遇到了停年限制,需要一年後才能晉升,因為他在七品道士這個階段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他在七品道士打轉轉的時候,萬修武和嶽柳離已經在六品道士積累資歷,自然不存在停年的限制。後來齊玄素的升遷又太快,差不多是直接跳過六品道士,才會遭遇這個瓶頸。
可其他人的現實是,停年只需要一年的時限,可積累功勳卻要五年以上的時間,對於他們來說,停年沒有任何影響,幾乎沒有人能緊緊卡著停年的時限完成晉升。
七娘得出的結論是,平均來看,從九品道士到八品道士需要九年,從八品道士到七品道士需要三年,從七品道士到六品道士需要七年,從六品道士到五品道士需要七年。
也就是說,一個及冠年紀離開永珍道宮的普通年輕人進入道門成為一個九品道士,二十九歲晉升為八品道士,三十一歲晉升為七品道士,三十八歲晉升為六品道士,四十五歲成為五品道士,已經失去了成為高品道士的可能,這輩子就止步於此。只有極個別人能僥倖成為四品祭酒道士,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同樣是五十歲,永珍道宮出身的弟子只是一
個五品道士,而世家出身的弟子已經是二品太乙道士,甚至有望問鼎大掌教尊位。
可這還是十分順利的狀態,更多人止步於九品道士或者七品道士,一輩子都是個九品道士的也大有人在。
一個寒門子弟苦熬二十年,可能是從這個堂轉到那個堂,把許多堂口都轉了一遍,結果一直在原地踏步,而同一時間的世家子弟早已跨過四品祭酒道士的門檻,進入高品道士的行列。
其實每一品都是一個門檻,其中隱藏著數個甚至十幾個隱形的階梯,因堂口、府宮和職務而異。有些堂口和職務更容易升遷,比如天罡堂的搖光司執事,有些職務難以升遷,比如祠祭堂的安魂司執事。
有背景的世家子弟可以短短几年內完成跳躍,最後成為道門新秀,躋身副堂主、副府主、輔理這等高位,最少也是三品幽逸道士的品級。張月鹿則是因為停年的緣故,才以四品祭酒道士的品級高配副堂主的職務,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張月鹿升為三品祭酒道士是遲早之事。
到了此時,他們的對手不再是普通的寒門子弟,而是同樣有背景的世家子弟,以及部分能力超群的寒門子弟,所以大部分人的晉升變得緩慢,甚至會止步於此,只有極少數人能夠脫穎而出,躋身二品太乙道士的行列,真正踏入道門的高層。
不過如果有背景,又有能力功勳,還有機遇,那麼必然是前程遠大。比如說張月鹿,她參與破獲江南大案後,入了地師的法眼,很快便被破格提拔,帶來一連串的反應,使得她從一眾師姐妹中脫穎而出,被慈航真人定為傳人,成為別人口中的小掌堂,前途無量。
至於齊玄素,他本也沒什麼希望。轉折在於七娘幫他進了天罡堂,上三堂可不是說著玩的,晉升本就快,又遇到了張月鹿這個好上司,自然平步青雲。如果他沒有因為意外離開道門,四品祭酒道士已經是穩了,而且作為張月鹿的嫡系,等到張月鹿成為參知真人之後,他大概能也能雞犬昇天,成為一位佩慧劍的普通真人,擔任張月鹿的副手。比如張月鹿擔任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他擔任首席副堂主或者次席副堂主。
他此後的命運便與張月鹿牢牢繫結,如果張月鹿能夠成為大掌教,那麼他也有望登上參知真人的寶座。
這就是機遇了,可遇不可求。
又有幾人能遇到七娘和張月鹿?
齊玄素從不覺得自己如何命運悲慘、蒼天負我,那太矯情,其實他也算是個幸運兒,或者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沈玉崒派來的刺客沒能殺死他,讓他遇到了七娘,就好似卒子過了河,雖然還是有進無退,但好歹有了輾轉騰挪的餘地。
所以齊玄素的那些同窗們,多半還在苦熬,也未必熬得出頭。
齊玄素望向永珍道宮的方向,心中感慨,不知會不會遇到當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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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司空嵩
黑衣人已經從西戈壁撤軍,不過還未返回樓蘭,仍舊駐紮於雍州境內。
仍舊是秦無病領軍。
“將軍,道門天罡堂的公函。”一名身著武官常服的黑衣人大步走進中軍大帳,將一張公文箋遞到秦無病的手中。
秦無病有些莫名心虛:“天罡堂……不會是興師問罪來了吧?不應該啊,他們知道這事不賴咱們,說到底還是他們自己內鬥的緣故。對了,是哪個司?不會是新任掌堂真人吧?”
參將猶豫了一下,說道:“是第八司。”
“第八司?”秦無病一怔。
“就是原來的第九司搖光司,和上官真人的原第七司整合一處變為第八司,現任副堂主是慈航真人的愛徒張月鹿。”參將解釋道。
秦無病點了點頭,望向手中的公函。
字數不多,很快便能看完。
秦無病皺起眉頭:“我的親兵中沒有叫魏無鬼的,不過這個名字很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參將提醒道:“將軍,那個救了縣主的人。”
秦無病忙於軍務,不可能把一個無關輕重的小人物記在心上,經參將這麼一提醒,立時想起來了:“是他,我給了他一塊牌子。”
然後秦無病用手指彈了下手中的公函,有些哭笑不得:“聽張月鹿話裡話外的意思,這小子拿著我給的牌子招搖撞騙去了?甚至還驚動了道門天罡堂。”
參將苦笑道:“當初此人就曾強行闖關,本就是膽大包天之輩,還殺了我們一名甲士,只是我們理虧在先,又有縣主的面子,這才沒有計較。”
秦無病拿著公函來回走動:“張月鹿找他做什麼?是不是要做我們的文章?關鍵是他犯了什麼事,公函上面是一字無有。”
因為張月鹿只是猜測和懷疑,沒有真憑實據,再加上朝廷和道門畢竟隔了一層,需要留有餘地,所以田寶寶未曾在公函上言明萬修武的事情。
此時大帳中還有一名白髮老者,此人身份不俗,乃是兩代江陵郡王的謀主,名叫司空嵩,出身儒門。參將進來之前,秦無病正在與司空嵩下棋。
一直沒有說話的司空嵩些開口道:“若是尋常小事也就罷了,可如果是牽扯到道門內鬥的大事,在這個敏感的關鍵時刻,我們便萬萬不能牽扯進去,甚至連半點瓜葛都不能有。”
秦無病停下腳步:“先生說的沒錯,上官敬的事情,已經把我們捲了進去,我們不能再卷得更深了,否則就真沒辦法脫身了。”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過了片刻,司空嵩緩緩道:“道門講無為,最起碼在明面上講無為,所以沒有不可一日無君的說法,大掌教之位空懸個十年,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輪流當家也不是不行。不過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畢竟年事已高,飛昇之期將近,所以看這架勢,大掌教推舉在即,早
晚就是這幾年的時間了。三位候選人,東華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張月鹿是慈航真人的心腹傳人,她在這個時候找我們,恐怕所謂的魏無鬼只是個由頭,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無病若有所思道:“請先生說得再明白些。”
司空嵩壓低了聲音:“陛下見了清微真人,這是不言而言,意思要插手道門的內政了。可朝野上下也不是鐵板一塊,許多閣老不敢在明面上反對,暗地裡都持反對意見,表面上是反對李家。歸根究底,當今陛下頗有當年道門五代大掌教的遺風,只是因為有道門在側,才略有收斂,若是將道門和朝廷都握在掌中,不說我們這些小人物,就是閣老們也只剩下跪地磕頭的份,那才是真正的乾綱獨斷,內閣如同虛設,這是閣老們不願意看到的。”
秦無病順著說道:“再有就是,李家與皇室牽扯很深,幾位閣老則與正一道、全真道交好,甚至可以說是利害一體,同進共退。”
“正是如此。”司空嵩輕聲道,“如今看來,陛下插手道門內政有四種結果。”
“第一種結果,陛下成功拿下道門,身兼大掌教和皇帝,天無二日,國無二聖,這無疑是陛下最希望看到的結果,卻也是最難的。”
“第二種結果,陛下扶持李家登位,雙方聯起手來全面壓制其他勢力,秦李二家聯合執掌天下,就如玄聖和高祖當年。不過因為是李家有求於陛下,還是要以陛下為主,李家居後,繼而形成道門低朝廷一頭的格局,百年之後,世人都要稱讚一句陛下壓服了道門,反觀前朝帝王,被儒門拿捏於股掌之間,如同傀儡,落水而死之人不知幾何,不可相提並論。”
“第三種結果,雖然陛下和李家都未能奪取大掌教尊位,但是維持現狀,使得道門內部三足鼎立,朝廷居中調停,雖然朝廷不能完全掌控道門,但道門各方勢力都有求於朝廷,使得朝廷處於相對超然的地位。不過居中平衡實非易事,陛下在世時還好,再往下幾代帝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必有如此手段,能否維持這等局面就很難說了。”
“第四種結果,也就是最壞的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陛下徹底失敗,道門反而因此整合一處,推舉出一位強勢大掌教,全面反擊朝廷。”
秦無病問道:“這與此事有什麼關係?”
司空嵩輕聲道:“勳貴一派一向以江陵郡王為首,老郡王如今少理政事,可將軍卻已經出仕,雖然未曾登閣拜相,但不可小覷,在別人眼中,將軍的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勳貴一派的風向。”
“道門的張月鹿,我素有所知,出身正一道張氏,又被地師青眼,再聯絡到全真道真人造訪雲錦山一事,可見正一道和全真道已經不是結盟而勝似結盟,如此一來,張月鹿便是個十分關鍵的人物。如果全真道和正一道日後在大掌教的人選上達成妥協,說不得還要
著落在她的身上。一方面,她是張家的子孫,另一方面,她並非張家嫡系,而是旁支,卻是地師親自提拔,這便是知遇之恩,等同再造。這樣一來,全真道和正一道都會將她視為自己人,如果真到了不惜一切共抗太平道的那一天,讓她出來做個傀儡大掌教,兩邊不會有太過激烈的反對聲音。”
“至於那個救了縣主的小人物,將軍是親眼見過的,一個玉虛階段的武夫而已,無關輕重,就算真是隱秘結社的妖人,又能如何?哪怕是古仙降臨,也影響不到大局,所有他實在算不得什麼。此時此刻,張月鹿竟然拿著這樣一件小事來詢問將軍,難道將軍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當然奇怪。”秦無病的目光變得幽深了,“那麼我們該怎麼回覆張月鹿?如果說魏無鬼手中的牌子是我們送出去的,便等同於被張月鹿抓住了痛腳,很是被動。來一個抵死不認?”
“不可。”司空嵩斷然道,“將軍送出去的那塊牌子是真的,何時送出,送於何人,都有明確記錄。如果這個人落到了道門的手裡,那塊牌子一查就知,我們便會陷入被動之中,而且無可辯駁。說不定還會因此與張月鹿結怨,實非明智之舉。更重要的是,此舉很可能會讓張月鹿的背後之人形成誤判,認為我們打算站在陛下那邊。我們不是不能站在陛下那邊,卻不是非要站在陛下那邊不可,現在還不到下場站隊的時候。”
秦無病望向司空嵩,問道:“那麼依先生之見,應當如何?”
司空嵩撫須道:“官場上慣用一個‘拖’字訣,大事可以拖成小事,小事可以拖到不了了之。我們這次不妨用一個‘拖’字訣,先不給明確答覆,就說需要查證,等到事情明朗之後,最起碼搞清楚張月鹿的真正意圖之後,再決定如何答覆她。”
司空嵩頓了一下:“還有上次北辰堂的事情,他們拿著隱秘結社做文章,讓我們見死不救,雖然並非我們的本意,但也間接得罪了正一道。我們不能背這個黑鍋,不妨拿來做個藉口,讓他們自己鬥去。天罡堂和北辰堂打官司,我們便可以把自己擇出去,收拾好此事的首尾。”
秦無病笑道:“先生高見。”
秦無病又望向參將,吩咐道:“給張月鹿回函。西州都護府副都護秦無病致天罡堂搖光司張副堂主月鹿臺鑑:久視四十二年三月十二日來函敬悉,我部非一地之軍,另有客軍千人,是否有魏無鬼其人,尚需時間調查。調查之具體結果,另外去函告知。又,久視四十二年正月,北辰堂曾聲言,此次進入雍州境內之數千西州客軍,有隱秘結社清平會之核心人物潛藏其中,意圖不軌。事後我部清查上下,並未發現隱秘結社成員。北辰堂何以獲得如此匪夷所思之情報?天罡堂今日詢問之事是否與北辰堂之情報有關?張副堂主月鹿當有以教示。秦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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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菩薩蠻
到了繁華鬧市,騎馬不便,齊玄素乾脆下馬牽馬而行。
正走著,齊玄素忽覺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以齊玄素如今的境界修為,又得了方士的部分傳承,靈覺敏銳,哪怕是身在鬧市之中,也是進退自如,被人近身拍了下肩膀而毫不自知,卻是沒有這般道理。
齊玄素驚訝間回頭一看,是個大約知天命年紀的老者,白髮白鬚整整齊齊,神色略顯古板嚴肅。
“金錯刀?”來人低聲問道。
齊玄素恍然,這是主顧找上門來了。
“閣下是?”齊玄素問道。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老人當先朝不遠處的太平客棧走去。
齊玄素略微猶豫,跟在老人的身後。
到了客棧,自有夥計幫齊玄素照料馬匹,齊玄素跟著老人徑直上了二樓。
老人似乎是這邊的熟客了,對夥計打了個手勢:“老規矩,兩個人。”
“得嘞。”夥計高高應了一聲,噔噔下樓去了。
二樓是雅間,都被隔開,也不必擔心別人打擾,老人開門見山道:“你可以叫我‘菩薩蠻’。”
說話間,老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金紫魚符,證明身份。
齊玄素仔細看了金紫魚符,問道:“閣下是如何認出我的?”
“七娘曾給我看過你的留影,所以我認得你。說來也是巧了,我每天都要到這裡吃酒,遠遠看著像你,沒想到真是。”老人回答道。
齊玄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有的留影,還在七娘手裡,不過七娘瞞著他乾的事情太多,已經是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隨他去吧。
菩薩蠻又道:“你來得比我預料得要晚。”
齊玄素坦然道:“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也是怪我,招惹了‘天廷’的人,被那個風伯一路追殺,差點死在他的手裡。”
菩薩蠻聞言上下打量了齊玄素一番:“可你還是好好的,能從風伯手底下逃生,想來是有些真本事,又是七娘推薦的人,這趟人鏢對你而言,應是不難。”
齊玄素問道:“關於這件事,七娘已經跟我說過了。事關江南大案,不敢馬虎大意。不知是不是‘客棧’那邊的刺客?”
“‘客棧’也是七娘跟你說的?”菩薩蠻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齊玄素如實道:“我遇到過‘客棧’那邊負責收尾的刺客。”
菩薩蠻點了點頭,沉吟道:“這件事本與‘客棧’沒什麼關係,不過幕後之人大概是害怕留下痕跡的緣故,不敢貿然動用自己的人手,只是不斷僱傭‘客
棧’的刺客。這些刺客也不是‘客棧’成員,不過是一些在‘客棧’中討生活的江湖人。”
齊玄素點了點頭,這與刺殺張月鹿的情況都能對得上。
正說話間,夥計開始陸續上菜。
齊玄素隨意掃過一眼,都是些簡單的下酒菜,沒什麼好說的。關鍵是酒,這可不是江南那邊流行的黃酒,也不是西洋盛行的紅酒,而是正宗的白酒,已經開了泥封,辛辣氣息已經撲面而來。不會喝酒的人,聞一聞就要醉上一分。
用的不是酒盅,而是大碗。
這是張月鹿的最愛,卻不是齊玄素的最愛,如果齊玄素不靠真氣抵禦酒勁,甚至會醉。不過在他有了武夫體魄之後,酒量倒是大漲,不說千杯不醉,幾斤還是不在話下。
菩薩蠻親自給齊玄素倒上一碗酒。
然後菩薩蠻又給自己滿上一碗,朝著齊玄素一舉。
齊玄素也只好端起酒碗,與菩薩蠻一碰,將碗中之酒一口吞了下去,只覺得火燒火燎一般,蔓延至整個胸腹之間,而且還辣嗓子。
菩薩蠻也一口乾了,笑道:“好,好,好,痛快。”
齊玄素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就聽隔壁房間乒乒乓乓一陣聲響,然後一個人大叫一聲,似乎從窗戶摔了出去。
齊玄素順勢起身朝窗外望去,就見一人正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沒什麼傷勢,就是有些灰頭土臉。
然後就聽這人朝樓上叫罵道:“好你個周瘸子,不講武德,來偷襲我。”
隔壁響起一個聲音:“不服氣麼,有本事上來再打過。”
底下的那人顯然是吃了虧,不肯上去,大聲道:“你怎麼不下來?”
“你上來。”
“你下來。”
“你有本事就上來。”
“你有本事就下來。”
齊玄素不由搖頭失笑。
便在兩人拉扯的時候,客棧的夥計終於出面了,大聲道:“你們要鬧事,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別的酒樓客棧,當然沒有這麼大的口氣,可這裡是太平客棧,是道門的產業,遍佈天下各大府鎮,就連玉京和帝京也不例外,太平客棧的總掌櫃一職通常由一位二品太乙道士擔任,地位不低,自然有這等底氣,就連夥計們也不怕這些豪客。
不過今天卻是遇到了硬茬子。
那人不敢上樓,卻不把一個小夥計放在眼裡,一下便躍到夥計的面前,伸手抓住夥計的肩膀。
雖然太平客棧是道門的產業,但道門還至於讓有了品級的道門弟子做客棧夥計
,一般都是讓道門弟子擔任掌櫃,而且是公認有錢無權的差事,升遷艱難,所以這夥計只是個普通道民,並無修為在身,立時動彈不得。
那人用手掐住了夥計的後頸,把他的頭強行掰了過來,在他耳邊輕聲惡語道:“爺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就是太平客棧嗎?很了不起嗎?你這就可以去永珍道宮告狀,讓他們調靈官來滅了爺們。”
夥計有些怕了,又被後掐著脖子,從嗓子裡擠出的話已十分不利索了:“你、你……”
“我什麼我!”這人鬆開夥計的脖子,反手狠狠打了夥計一個耳光,將這夥計打得原地轉了三轉,然後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瞧這一巴掌的力道,最起碼耳膜是保不住了。
原本一直在喝酒的菩薩蠻猛地將手中酒碗往桌上一磕:“哪裡來的鳥人?我本以為只是聒噪,沒想到還是隻惡鳥。”
說罷便要起身。
齊玄素嘆了口氣:“老哥暫且喝酒,我去處理一下。”
不等菩薩蠻回答,齊玄素已經從樓上一躍而下。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他總要在主顧面前露上兩手,才能讓人家放心把人交給自己,眼前正是個機會。
那人見到齊玄素出頭,也不以為意,說道:“怎麼,毛頭小子想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話本看多了吧。”
齊玄素問道:“你叫什麼?”
“想要摸一摸我的底?記好了,爺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龍門府徐昌武,你滿世界打聽打聽,在龍門府這一畝三分地,誰不知道我徐昌武?”話音未落,徐昌武已然動了,身形騰空而起,左腿掃出,如有颶風掠過。
圍觀眾人甚至還未反應過來,疾風陡止,定眼再看,徐昌武的一腳已經被齊玄素空手攥住。
平心而論,徐昌武敢於囂張,還是有點真本事的,這一腳威力著實不小,堪比當初諸葛永明的一拳,不過齊玄素早已今非昔比,歸真階段的修為,哪怕沒有武夫和方士的部分傳承,僅憑散人的真氣,也可以輕鬆接下。
散人是弱,可還沒弱到不如一個玉虛武夫的程度。
徐昌武沒料到自己的一腿竟被齊玄素信手接住,不由怪叫一聲,身形擰轉,右腳高高掄起,勢如大斧,奮力劈下。
結果卻是被齊玄素雙手分別握住雙腿,整個人被架在了半空中。
齊玄素淡淡一笑,雙手畫圓發力,將徐昌武直接丟了出去,只見得徐昌武身如陀螺,骨碌碌地成了滾地葫蘆。
待到停下,徐昌武臉色煞白,眼中透著恐懼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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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三教”九流
無論是徐昌武本人,還是旁觀的菩薩蠻,都看得出來,齊玄素根本沒用真本事,就如大人打孩童。
就在這時,客棧的掌櫃也來了,已經有夥計與他說了前因後果。
嚴格來說,這是一位二掌櫃,或者說副掌櫃,真正的大掌櫃並不露面,也未必就在客棧這邊。
掌櫃先是拱手朝齊玄素道謝,又望向徐昌武,怒道:“你明知道永珍道宮不管這些事情,張口就來,我今日不去永珍道宮告狀,只是請你隨我去青鸞衛的百戶所走上一遭。”
便在這時,徐昌武口中的“周瘸子”終於在二樓視窗處現身了,手中拿著一根鐵杖充作柺杖,大概這便是他被稱作“周瘸子”的原因所在。他從二樓一躍而下,落地之時,他手中鐵杖著地一撐,卸去墜勢,穩穩立住。
此人站在了徐昌武旁邊,上下打量著齊玄素:“閣下是有真本事的,少說也是歸真階段。”
齊玄素並不否認:“你又是何人?”
“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瘸子。”周瘸子笑了笑,伸手朝徐昌武一指,“希望閣下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齊玄素道:“放過他可以,傷人的事情……”
周瘸子沒有說話,只是望向徐昌武。
徐昌武雖然不情願,但也只好從懷裡掏出一把太平錢,大概六七個的樣子,丟給那夥計:“藥錢,應該夠了吧?”
掌櫃冷笑一聲:“我們太平客棧缺這幾個太平錢?”
齊玄素道:“掌櫃說的在理,這不僅是打人的問題,還是踩了客棧的臉面,若是此例一開,別人有樣學樣,反正只要賠上幾個太平錢就可以,那這生意也沒法做了。”
徐昌武只能又忍痛拿出一張大票:“這總該夠了吧?再多,不如直接把我打死好了。”
一百太平錢可不是小數目,只要省著點花,足夠一個人一輩子的開銷。
掌櫃這才臉色稍稍和緩,也不能真把人打死,示意夥計上前收錢。
太平錢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卻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後會有期。”周瘸子朝著齊玄素一拱手,然後一把抓起徐昌武,一跛一跛,跑得飛快,一轉眼便沒了影子。
齊玄素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便在這時,掌櫃來到齊玄素面前,雙手奉上那張大票:“這位朋友,多謝你方才仗義出手,這一百太平錢,權作謝禮,不成敬意。”
齊玄素一怔,雖然很想拒絕,但考慮到並不富裕的錢袋子,還是厚著臉皮收了下來。如果不算散碎零錢,那麼他身上還有六百太平錢,加上這一百太平錢,就是七百太平錢。
這當然不是錢變得好賺了,而是齊玄素的境界修為變高了。換成以前的齊玄素,殺不了蛇妖,賣不了妖丹,沒辦法輕描淡寫地擊敗徐昌武,也
就賺不到這一百錢。
說白了,若非他這一身歸真階段的修為,那個周瘸子會這般好說話?客棧掌櫃也未必會這般慷慨大方,竟然把一百太平錢全都拿出來。
有些時候,行俠仗義也得量力而行。境界修為夠了,可以得到一切能夠得到的,包括感激、尊重、敬畏等等,境界修為不夠,容易弄巧成拙,甚至會被恩將仇報。
所以江湖上沒有那麼多俠義之事,更多還是各掃門前雪,畢竟行俠仗義也會得罪別人,斷人財路,樹下仇家,只有部分頂尖的江湖人才有如此閒情逸緻。
如今的齊玄素雖然不算是頂尖的江湖人物,但也是有一號的人物,偶爾為之,不能說是自不量力。
大約這便是江湖人的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了。
齊玄素返回二樓,菩薩蠻的臉上已經有了些笑模樣,感嘆道:“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境界修為,著實不簡單,不愧是七娘培養出來的才俊。”
齊玄素道:“七娘說過,老哥要考校我一番,看我本事如何,我便藉著這個由頭,露上一手。不知老哥以為如何?”
菩薩蠻道:“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正說著,夥計又敲門進來,說是為了聊表謝意,掌櫃特意送上一壺好酒。
齊玄素請夥計代為謝過掌櫃,又與菩薩蠻一起喝酒。
男人喝酒,時間短不了。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雖然齊玄素和菩薩蠻還算不上知己,但也絕不是話不投機,兩人都是老江湖,邊喝邊聊,不談其他,只說這些年來的江湖見聞、奇人異事,也是好幾個時辰。
眼看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偌大的太平客棧還是燈火通明,不過周圍的許多街道已經被黑暗籠罩。
一名遊方道人獨自行走在黑漆漆的街上,瞎了一目,用黑布包裹著,手中打著一杆幡,上書“鐵口直斷”四個大字,背後還帶了一口劍。
“走走走,遊遊遊,不學無數我不發愁,逢人不說真心話,全憑三寸爛舌頭,馬屁拍得他腿抽筋,老虎嘴上揩點油,東南西北混飯吃,坑蒙拐騙最拿手。”
遊方道人搖頭晃腦,自得其樂。
太平客棧是龍門府最大的客棧不假,可也不能只有一家客棧。
城內客棧酒樓,大的有七八家,一般的有十幾家,小的就更多了,怎麼也得幾十家。
在龍
門府的西北角上就有這麼一家酒樓,二層結構,看著上了年頭,紅漆斑駁暗沉,樑柱也起了皮,一樓有個書場戲臺,供說書唱戲,二樓不封頂,是個“回”字結構,直通屋頂。
此時這家酒樓卻是燈火通明,樓上樓下,坐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吵鬧不休。
“那尊大菩薩可是真菩薩,等閒不敢招惹,這錢只怕是拿著燙手。”
“這話卻是好笑,什麼錢不燙手?本就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營生,哪裡有挑三揀四的餘地?”
“再者說了,這次也不是那位大菩薩親自出面,我們只要對付那個年輕的。”
“嘿,那年輕的也不是個善茬,一身殺氣做不得假,還有幾分未散的妖氣,也不知道哪個倒黴的精怪撞在了他的手上。”
“咱們那位霹靂法師怎麼還沒到?”
“誰知道呢,該不會趁著大菩薩喝酒,他直接下手了吧?”
“不會,那棟宅子邪性得很,有好些機關陣法,貿然闖進去,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對了,我聽說常三爺失手了。”
“何止是失手,而是差點栽了,死得就剩一個人。我聽人家說,那個女子可不是什麼善茬,動起手來比我們這些江湖人還要兇狠,哪裡像個千金小姐,簡直是一個母老虎、母夜叉。”
“也不知道以後誰有‘福氣’娶了這位,可有得受了。”
“這就不勞你老兄憂心了,一家女百家求,多少道門俊傑想娶,還沒這門子呢。”
周瘸子和徐昌武也在其中,兩人還是坐在同一桌上,周瘸子的鐵杖斜斜靠在桌上,正自斟自飲,徐昌武卻是萎靡不振的樣子。
驀地,一股冷風捲起,酒樓的大門開了一線,一個書生快步走了進來,徑直來到說書先生的位置上。
原本嘈雜的酒樓立時為之一靜
“諸位。”書生團團抱拳,“有禮了。”
眾人聲音並不十分整齊道:“見過宋先生。”
看來這書生就是話事人了。
這位宋先生正要說話,又聽門外響起一聲拉長了音調的“無量天尊”。
酒樓的大門再次開了,正是那個瞎了一隻眼的道人。
不少人紛紛起身:“霹靂法師到了。”
也有坐著不動的,顯然跟這道人並非一路人。
書生朝著道人拱拱手,道人則是還了個稽首,便算是見禮了。
霹靂法師環顧酒樓上下,道:“和尚呢?今天三教聚首,來了書生,又來了我這個道士,唯獨少了和尚,這可不行。”
“燈花大師好像去了紫仙院。”有人說道。
紫仙院乃是龍門府首屈一指的行院。
“無量天尊。”霹靂法師又拉長嗓子,陰陽怪氣。
書生也是無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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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書生道士和尚
龍門府歷來就是一個十分特殊的地方。如果說玉京是道門的國都,那麼龍門府就曾是儒門的國都,紫微城和明堂大約就相當於紫府和金闕。雖然道門擊敗儒門之後,強迫儒門讓出永珍學宮,並將永珍學宮改為永珍道宮,但儒門仍舊在龍門府有著極強的影響力。
後來道門和佛門反目開戰,道門為了鎮壓佛門,放寬了對儒門的種種限制,使得儒門擺脫了戰敗之人的命運。為了表示誠意,道門雖然沒有將紫微城和明堂還給儒門,但卻將中州道府遷至北邙山中。
除此之外,佛門與道門議和,地點也是定在龍門府。雙方重新劃定界域,佛門承認道門在西域的主導地位,道門則將龍門府城外的靜禪寺還給了佛門。
江湖上有個說法,中州四座城,一座是龍門神都城,一座是北邙鬼城,一座是中嶽佛城,一座無日不夜城。
神都城是指龍門府的府城,同時也是中州的州城,傳承數千年,九朝古都;北邙鬼城是指北邙山的鬼國洞天,飼鬼養屍無數,幾如酆都陰曹一般。無日不夜城說的是道門的“天樂桃源”,位於山腹之中,不分白晝黑夜,懸掛燈籠燃燈秉燭無數,放眼望去,樓閣疊著樓閣,長廊連著長廊,盡是燈火輝煌,放眼望去,通紅一片,故而被譽為無日之城和不夜之城。
至於中嶽佛城,則是位於中嶽之上的中原佛門祖庭靜禪寺所在,靜禪寺之大,共一千間宮殿,其中有三座九層樓宇,內外圍城三重,遠遠望去,無數廟宇層層相疊,如城池一般,故而又被稱作“佛城”。
所以龍門府除了道門和儒門勢力之外,還有佛門勢力,被齊玄素記在黑名單上的衍秀和尚便是出身於靜禪寺。
勢力一多,間隙便多,越發容易渾水摸魚。所以各路江湖人士和隱秘結社都十分偏愛龍門府,可謂是魚龍混雜。
換而言之,道門對於龍門府的掌控力是遠不如西京府的。
雖然龍門府地處各路道門勢力的重重包圍之中,很難有隱秘結社在此興風作浪,但因為道門的掌控力下降,各種小打小鬧是免不了的。許多被道門緝捕之人,也會偷偷來到龍門府隱居,倒不是說到了龍門府,道門就不敢抓人了,而是抓捕力度會小許多,只要自己改名換姓,低調小心,多半不會有事。
這便是這些江湖人敢於公然在此處酒樓聚會的原因。
這次聚會,領頭的有三人,分別是書生宋落第、道士霹靂法師、和尚燈花大師,剛好對應儒道佛三教,不過三人都並非正統的儒門、道門、佛門弟子,只是些江湖異人。本來還有一位常三爺,不過前段時間栽了跟頭,不僅自己受了重傷,而且一夥結義兄弟更是死傷殆盡,可謂損傷慘重,如今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沒有露面。
包括常三爺在內,四人都是天人之下的佼佼者,只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在如意榜上無名。不過不可小覷,這些人在江湖上專門做撈偏門的生意,和齊玄素一樣,都是刀光劍影和腥風血雨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與人交手經驗豐富,絕非萬修武這種初入歸真階段的年輕人可比。
又因為他們是撈偏門的,難免觸犯王法,也與各路隱秘結社有些不清不楚的往來,所以受到道門和朝廷的雙重通緝,使得他們不會在某個地方長時間停留,而是不斷在各州之間來迴流竄。
一般來說,這些人也算是廣義上的江洋大盜,江湖綠林上的人物,有別於鏢局等江湖白道。
不過他們又與齊玄素、菩薩蠻等人不同,他們雖然與“客棧”關係密切,但並非“客棧”的正式成員,頂多算是編外人員,而齊玄素不管如何不願意承認,他都是有隱秘結社的正式成員,有編制的,只不過齊玄素心心念唸的就是擺脫這個編制罷了。
“先不等那個花和尚了。”霹靂道士開口道,“姓宋的,你不是派人去盯梢了,盯得怎麼樣?”
書生宋落第望向周瘸子和徐昌武兩人:“周兄弟、徐兄弟。”
周瘸子站起身來,說道:“有些朋友已經知道了,有些朋友還不知道,那我就再說一遍,這位大菩薩有個習慣,每天都去太平客棧吃酒,我和徐兄弟本是按照慣例去蹲點盯梢,卻沒想到今天有了意外收穫,那位大菩薩找的幫手到了,兩人一起喝酒,我們便想試探一二,結果……”
“結果如何?”霹靂法師問道。
周瘸子苦笑一聲,伸手朝著旁邊萎靡不振的徐昌武一指:“給太平客棧賠了一百太平錢還是小事,關鍵是徐兄弟沒在人家手底下走過三招。”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先前閒聊,他們已經從周瘸子口中知道了那位大菩薩找了幫手,十分棘手。因為周瘸子還懂一些觀人望氣之術,甚至知道那個年輕人一身殺氣。可具體的經過是怎樣,卻是知之不多,萬沒想到會如此棘手。
徐昌武雖然是個前朝宗室破落戶,但本身是有些真本事的,在龍門府的各路地頭蛇中算是有一號的人物,在座的許多人說不定還不如他,結果徐昌武在人家手底下沒走過三招。換成自己上去,多半也是被三招兩式打發的下場。
這畢竟不是什麼露臉的事情,看徐昌武的樣子也不像誇大其詞。
宋落第沉吟道:“是個棘手的角色,還要再讓幾個兄弟去踩盤子,探一探他的底細。”
霹靂法師卻是不以為然:“好虎怕群狼,我們人多打人少,哪裡需要這麼麻煩?大夥併肩子上,那小子還有三頭六臂不成?”
宋落第沒有反駁。
霹靂法師說的不錯,這又不是比武較技,哪有那麼多的講究,更多是以多取勝。
不過如此一來,少不得要搭進去不少人命。
霹靂法師不是想不到這一點,而是故意如此,畢竟多死一個就少一個分錢的。
果不其然,霹靂法師話鋒一轉:“合吾,今天坐在這裡的都不是新上跳板,我就直說了。這次上線開爬,不是個小數目,最少也有這個數。”
霹靂法師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太平錢?”有人道。
“瞧你那點出息,兩千太平錢至於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霹靂法師嗤笑一聲,“兩千無憂錢!”
酒樓內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兩千無憂錢也就是兩萬太平錢。
就算幾個領頭的拿大頭,其他人分潤下來,也是好幾百太平錢的進賬,足夠小半年的逍遙快活。
霹靂法師望向宋落第,說道:“這兩萬太平錢,應該怎麼分潤,不妨先說清楚,最好拿出個章程來,這才是正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落第的身上。
宋落第心思幾轉。
常三爺的那樁買賣,也就這個數。一個小丫頭何德何能與慈航真人的愛徒相提並論?竟然讓幕後的僱主開出兩萬太平錢的高價?這裡面自然是有些隱情的。
……
齊玄素把菩薩蠻送出了太平客棧,兩人約定好明天見面,正式談一談人鏢的事宜。
只是這一送,又送出了半條街。
倒不是兩個大老爺們黏糊,而是兩人都有些喝高了。畢竟不是應酬酒局,自然沒有用真氣抵禦的道理,自己花錢喝酒,再用真氣抵禦酒力,這不是多此一舉嗎,乾脆不喝好不好。所以兩人此時難免話多,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
待到作別之後,齊玄素獨自一人往客棧走去。
“嘿,難怪張青霄喜歡喝酒,這醉酒之後,別有一番滋味,天不是天,這地不是地,這人……也不是人……”齊玄素腳步踉蹌,都說酒壯慫人膽,齊玄素本就膽子不小,再喝了酒,此時竟有效仿古代狂士高歌的衝動。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高大身影朝著齊玄素迎面走來。
齊玄素停下腳步,大喝一聲:“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高大身影猛地停下,似乎被齊玄素這嗓子嚇了一跳,過了好一會兒才誦了一聲佛號:“無量壽佛。”
齊玄素笑道:“無量光、無量壽,是西天教主,你是佛門弟子。”
道門以太上道祖為尊,太上俗家姓李,被人喚作李老祖。太上道祖一氣化三清,分別是太上道德天尊、上清靈寶天尊、玉青元始天尊,合稱三清祖師,太上即是三清,三清即是太上。
太上道祖高居於三十三天,乃是道門弟子飛昇後去處。而崑崙玉京則是太上道祖在人間的道場,這些年來,李家時常宣揚,自家不僅是玄聖後人,也是太上後人,一個是中興之祖,一個是開創之祖,李家乃是真真正正的道門正統嫡出,就好似那儒門的衍聖公。
佛門那邊也大體相當,世尊佛祖又被稱作釋尊,佛門也因此被稱作釋門,正如道門又稱玄門。世尊佛祖有法身、報身、應化身,以及發怒的 “忿化身”,故而不動尊是佛祖,釋迦是佛祖,無量光也是佛祖。在婆娑世界,世尊便是釋迦,在西天佛國,世尊便是無量光。
故而道人口稱“無量天尊”,僧人口稱“無量壽佛”。
高大身影緩步從黑暗中走出,竟然是個胖大的和尚,身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雙掌合十,口中道:“無量光照盡十方世界,盡十方世界自性光明,盡十方世界在我光明中,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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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齊玄素和胖大僧人相對而立,頓時酒醒幾分,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腰間的“神龍手銃”,他已然看出,眼前這個和尚不是尋常人,只怕是來者不善。
不過這倒是齊玄素想多了。和尚因為今天還有一場聚會,所以沒有在行院過夜,從行院出來後,正往龍門府的西北角走去,結果半路遇到齊玄素,還被齊玄素嚇了一跳。
和尚法號燈花,本是城外靜禪寺香積廚中負責燒火的頭陀,因為香積廚的知事僧人性子極是暴躁,動不動提拳便打,他身有修為,出手自重。燈花幾次被打得慘不忍睹,積怨之下,暗中便去偷學靜禪寺的技藝。
佛門雖然效仿道門改制,但畢竟不如道門的各種制度規矩完善,要潛心偷學,機會良多。他既苦心孤詣,又有過人之智,二十餘年間竟然躋身崑崙階段的修為。但他深知靜禪寺內高手如雲,他這點微末道行實在算不得什麼,便尋覓了個機會逃下山去。
燈花和尚下山之後,不敢在中州境內久留,一路跑到了西域境內。這是西域佛門所在,與中原佛門並不一路,大約就是太平道和全真道的區別,一個提倡雙修,一個主張禁慾,他本就是和尚,又有一身修為,便拜在了一位西域佛門上師的門下,修煉“大歡喜禪”。
只是西域佛門也不是那麼好混的,除了人皮鼓、人骨念珠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法器之外,弟子服侍師父更是比中原佛門苛刻了無數倍,中原佛門受道門和儒門的影響,其實與兩家相差不大,可西域道門的種種習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燈花和尚叫苦不迭,因為上師相當於道門的高功法師,也就是三品幽逸道士,還是佛門的次座,等同道門的副堂主、副府主,權勢極大,他不敢貿然逃走,只能苦熬。
如此數年,還真讓他等到了機會。原來這位西域佛門的上師與西域道府的一位副府主有宿怨,雙方幾次三番賭鬥都不分勝負,燈花和尚知曉此事之後,尋覓機會,成了那位副府主的內應,最終成功暗算那位西域佛門的上師,讓其死於西域道府的副府主手中。他則趁此機會,捲了師父的法器秘籍,逃離西域,又重返中原。
燈花和尚身兼中原佛門和西域佛門兩家之長,尤其是“大歡喜禪”,堪比道門的諸多“房中術”,讓他境界修為一路突飛猛漲,躋身了歸真階段。
不過燈花和尚沒了師父之後,自行修煉,佛門功法博大精深,他並非玄聖這等天縱之才,又豈能學得周全,難免有錯漏之處。這些年來自號“燈花”,到處採陰補陽,汲取了數量極為龐大的元陰,可煉化出了問題,不僅無法躋身天人,而且氣血精元雖然旺盛,卻不凝練,無法做到藏而不露,使得他的身形越來越胖大,變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此時燈花和尚也心虛得很,他不知眼前之人的來歷,不過在龍門府中敢如此招搖的,說不定就是三教弟子。
尤其是當齊玄素從斗篷下面露出“神龍手銃”的象牙握柄時,燈火和尚也是一驚。他當然不是怕火銃,而是江湖上撈偏門之人很少有用“神龍手銃”的,多是官府之人和道門之人使用。
難不成遇到了道門之人?
就算道門對於龍門府的掌控比起其他地方略有不如,在這個地方與道門弟子起正面衝突,也殊為不智,更何況這個道門弟子的修為相當不弱,自己竟是有些無法看透,少說也是歸真階段的好手。
正因如此,燈花和尚才會裝出寶相莊嚴的樣子,想要冒充佛門弟子,矇混過關。
“這位法師可是永珍道宮的弟子?”燈花和尚仍舊雙手合十。
齊玄素緩緩鬆開火銃的握柄,輕咳一聲:“禪師好眼力,在下的確是永珍道宮出身,這次回來是去上宮走一遭的。”
道門四品祭酒道士要去永珍道宮的上宮進修並非什麼秘密,燈花和尚立刻合十道:“恭喜,恭喜法師更上一層樓。”
“多謝。”齊玄素還禮後又問道,“禪師是城外中嶽靜禪寺的僧人?”
“正是。”燈花和尚點頭。
齊玄素道:“我與貴寺的衍秀禪師有過一面之緣,不知禪師可認識衍秀禪師?”
燈花和尚只覺得後背有冷汗滲出,臉上卻是絲毫不顯:“衍秀師叔大名鼎鼎,如何不識?”
“不知衍秀禪師可曾返寺?待我從上宮明堂回來,也好去拜訪一番。”齊玄素此言並非試探,而是看走了眼,認為燈花和尚真是靜禪寺的僧人,想要從他那裡套取關於衍秀和尚的訊息。這也怪不得齊玄素,燈花和尚雖然叛逃,但的確是佛門弟子,也曾在靜禪寺中待過一段時間,都是真實經歷,這就好像扯謊,九真一假最難分辨。
同理,齊玄素若是撇開假死不談,也的確是道門道士,故而燈花和尚同樣分辨不出來。
這正是兩個假貨撞在了一起,想得都是怎麼騙過對方。
燈花和尚心思急轉,口中道:“實不相瞞,貧僧奉師命前往西域佛門,如今剛剛返回龍門府不久,關於衍秀師叔的行蹤,卻是不知,還望法師見諒。”
“無妨,無妨。”齊玄素也不如何失望,“既然如此,我們就此別過,告辭了。”
“法師慢走。”燈花和尚把姿態放得很低,自從佛門戰敗之後,道門就是三教之首,其他兩家弟子遇到道門弟子要低上一頭,也在情理之中。
兩人作別之後,相背而行。
……
張月鹿接到秦無病的回函之後,表情似惱似怒,讓沐妗沒敢貿然開口說話。
也是陰差陽錯,張月鹿因為這個案子似乎與齊玄素有關,這才大動干戈,不惜親自照會秦無病。可秦無病卻不知道里面的緣由,只覺得莫名其妙,聯絡到張月鹿的敏感身份,難免就想得多了,不僅用出了官場上的“拖”字訣,而且還把北辰堂的事情也抖摟了出來。
想要在無形之中轉移張月鹿的注意力。
上官敬遇襲身死有貓膩是肯定的,這不奇怪,可張月鹿沒想到竟然是北辰堂親自出面給秦無病施壓,這是連臉都不要了。
現在秦無病問她今日詢問之事是否與當日北辰堂情報有關,她還能說什麼?
自然也無從追問魏無鬼的事情。
潘粹青負責此事,也是想要看看這個魏無鬼到底何方神聖,聞聽訊息之後立刻來見張月鹿。結果張月鹿直接將手中的公函給了潘粹青,讓他自己去看。
潘粹青看完之後,表情十分精彩,變化不定,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一個答覆。
“這、這……這……”潘粹青連說了三個“這”字,卻始終也說不下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與上官敬的事情有關,牽扯到道門上層爭鬥,張月鹿是局內人,無所謂牽扯不牽扯,他可不一樣,一步踏空便萬劫不復。
不得已,潘粹青只能轉開話題:“這個案子……”
“現在看來,秦將軍無病恐怕是脫不了幹係。”張月鹿道。
潘粹青不由問道:“何以見得?”
張月鹿道:“很簡單,如果魏無鬼果真與秦無病無關,秦無病直接一句話否認就是了,何必東拉西扯,什麼需要時間另行調查,不過是敷衍外加拖延罷了。無非是他把握不準我的用意,也不知道魏無鬼做了什麼,怕牽扯到他,又不敢否認,因為魏無鬼手裡的那塊牌子就是秦無病簽發的,便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潘粹青緩緩點頭:“如此說來,這個魏無鬼果真是秦無病的親兵了。”
“那也未必。”張月鹿擺了擺手,“親兵即是心腹,如果魏無鬼真是秦無病的親兵,那麼沒有秦無病不知道魏無鬼做了什麼的道理,天底下哪有這樣肆意妄為的心腹?可見兩人之間的關係很是蹊蹺,秦無病無法掌控魏無鬼,卻給了魏無鬼一塊令牌,這是什麼道理?可見兩人多半是合作的關係。什麼人有資格與朝廷之人合作?一種就是我們道門之人,另一種就是隱秘結社之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張月鹿繼續說道:“對了,魏無鬼還有一塊牌子,是裴真人簽發的,真是好大的面子,朝廷的副都護,道門的二品太乙道士,都跟他有關係,他到底是什麼人?”
潘粹青忽然生出一種感覺,這個案子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道門高層內鬥,隱秘結社,朝廷將軍,都牽扯了進來,這已經不僅僅是個萬修武的事情了。
他乾笑一聲:“張副堂主言重了吧,若此人真有了不得的背景,怎麼會被風伯追殺?”
張月鹿反問道:“風伯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如果只是個無關輕重的人物,值得風伯親自出手嗎?而且還是冒著風險一路追殺到西京府城內,就在無墟宮的眼皮子底下。風伯這般大動干戈豈不是從側面佐證了這個魏無鬼的不一般?”
潘粹青無言以對。
張月鹿加重了語氣:“我要親自捉拿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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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柳湖
第二天一早,齊玄素離開了太平客棧,前往他與菩薩蠻約定好的地點。
龍門府鎮守總兵官府。
在正兒八經的朝廷武官序列中,鎮守總兵官僅次於只在戰時授予的大將軍和提督軍務總兵官,相當於秦無病這位副都護。不過龍門府地處中原腹地,太平日久,在領兵數量方面,卻是遠不如西州的將領。
菩薩蠻並非本地的鎮守總兵官,他只是鎮守總兵官梅如林的幕僚。雖然沒有半點品級在身,但這位總兵官對他十分倚重,不僅僅是引為心腹那麼簡單,平日裡相處,並非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而是以朋友關係相處。
這次菩薩蠻離開龍門府,梅如林幾番挽留,只是菩薩蠻去意已決,梅如林也是無法,只能好聚好散。
鎮守總兵官的府邸並不難找,到了之後,齊玄素報上菩薩蠻的名字,十分普通,多半和“魏無鬼”這個名字一樣,都是杜撰出來的假名字。
不一會兒,菩薩蠻從總兵府中出來了,解釋道:“最近都在總兵府這邊交接手頭上的各種事宜,除了吃酒,片刻不得閒。”
齊玄素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吃酒和不得閒,怎麼看也不挨著。可在菩薩蠻的口中,就是如此自然,合情合理。
“跟我來罷。”菩薩蠻轉身進了總兵府。
齊玄素跟在菩薩蠻的身後,值守的黑衣人也不阻攔,甚至不曾開口詢問一句,可見菩薩蠻在總兵府中的地位,幾乎與半個主人無異了。
菩薩蠻道:“梅家並非世代勳貴之家,而是近百年來才發跡的後起之秀,幾代忠臣良將,都是允文允武的棟樑之才。到了梅如林這一輩,以‘如’字為輩分範字,因為怕犯李家的忌諱,所以第二個字都是木字旁,如林、如松、如柏,不但沒有半點青黃不接,反而是人才濟濟,故而如今朝野上下都有個說法,梅家好大一棵樹。”
齊玄素道:“李家好生霸道,又不是同姓,輩分範字也要管?”
“李家倒是沒說什麼,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菩薩蠻淡淡道,“李家行事古怪不是一日兩日了,‘東海怪人’的名號也流傳了幾百年,他們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同樣一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是天塌了的醜聞,發生在李家身上,就覺得平淡無奇,誰不怕?”
齊玄素不由感嘆道:“看來惡名也有惡名的好處,不為虛名所累,便能為所欲為。”
“不能這麼說。”菩薩蠻並不完全認可齊玄素的這個說法,“李家也不全是惡名,應該叫譭譽參半,畢竟出了一位中興道門的玄聖,再往遠處說,太上道祖也姓李,還沒人敢公然說李家的家風如何,至多是在背後議論一二。”
齊玄素笑了笑,沒有辯駁。
他對於李家的認知只是停留在很淺顯的層次,無非是玄聖很厲害,東皇很霸道,如今的李家勢力龐大,行事狠辣,家主李長庚是太平道大真人,清微真人有望問鼎大掌教尊位,有個叫李天貞的李家公子十分跋扈,拋棄了張玉月的李命煌是李家義子,還有個叫李長歌的天才,疑似是被李家用“玄玉”堆起來的。
除此之外,也就沒了。
齊玄素跟著菩薩蠻來到一座小院,許多總兵府的僕役和書辦正在進進出出,有的抬箱子,有的將書架上的各類檔案卷宗取下,分門別類後再裝到箱子中。菩薩蠻所謂的“不得閒”也就是看著這些人幹活而已,需要他親自動手的實在不多,可這裡的許多檔案卷宗都不能出半點差錯,不盯著又不行。
菩薩蠻吩咐道:“你們先把已經裝好的箱子送到庫房去,剩下的明天再整理。”
“是。”幾名僕役應了一聲,不再去動書架上的剩餘卷宗,改為去抬箱子。
齊玄素不由道:“老哥掌握一府之機要,這次走得如此匆忙,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難處談不上,是多年前的一個仇人又露面了,我這次便是去找他報仇的。若是順利,用不了多長時間。若不順利,那就很難說了,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幾年。至於更壞的情況,便是一去不返,誰又說得準呢?”菩薩蠻語氣平淡。
齊玄素雖然是見慣了生死之人,但聽到菩薩蠻如此說,也不免感到幾分悲涼,難怪菩薩蠻要透過七娘將自己的義女送走,說得好聽些,是以防萬一,說得難聽些,便是在提前安排後事了。如果他能活著回來,再把義女接回來就是了。如果他不能回來,也不至於讓義女流落街頭。
菩薩蠻略微交代之後,最後道:“若是早早完事,你們就歇著去,剩下的等我明天過來接著幹。”
眾僕役齊齊應聲領命。
然後菩薩蠻領著齊玄素出了總兵府的側門,往自己的住處行去,與總兵府只是相隔了一條街,是個兩進的院子,除了菩薩蠻本人之外,就只有他的義女和兩個老僕。
菩薩蠻決定離開龍門府後,就已經將兩個老僕遣散,每人一百太平錢,足夠他們在外面安身立命,如今宅子裡只剩下他們父女兩人。
來到宅子外,菩薩蠻伸手畫了個齊玄素不認識的符籙,大門上光華一閃而逝,似乎是解除了某種陣法,然後才推門而入。
一名少女迎了出來,大概十四五歲而已,談不上什麼美人胚子,中人之姿而已,只是一雙眼眸十分靈動。
“義父。”少女先是喊了一聲,目光又落在齊玄素身上,有些好奇,又有些懼怕。
菩薩蠻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這位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叫他……”
“魏無鬼。”齊玄素主動開口道,“我年長幾歲,你可以叫我魏大哥。”
“見過魏叔叔。”少女行了一禮。
齊玄素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十歲的差距,還真是叫哥哥也行,叫叔叔也行。
菩薩蠻道:“若是從七娘那裡算起,你們的確是一輩人,可咱們各論各的,你叫我一聲‘老哥’,她自然叫你一聲‘叔叔’。”
齊玄素也只能點頭。同時心中感慨,再過幾年,就不好整天以年輕人自居了。
畢竟人生七十古來稀,四十不惑之後就能自稱“老夫”。三十而立之年,為人夫,為人父,成家立業,三十歲之前以無須為風尚,到了三十歲之後,就可以蓄鬚了。
齊玄素不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鬍子、妻子、孩子,他是一樣也沒有,這才被七娘說是小光棍。如此算來,相較於那些十幾歲就嫁人的女子,張月鹿的年紀也不算小了,難怪澹臺瓊急著為她張羅婚事。
此時齊玄素還不知道張月鹿被慈航真人確定為傳人,已然是前途遠大,不必再為婚事發愁。
菩薩蠻招手示意少女過來,向齊玄素介紹道:“她姓柳,單名一個‘湖’字,因為年紀還小,沒有表字,你是長輩,叫她柳湖就行。”
齊玄素點了點頭,然後進入正題:“我需要把柳湖送到哪裡去?”
菩薩蠻道:“去北邊直隸,找點絳唇。”
齊玄素訝然道:“李青奴?”
菩薩蠻有些意外,道:“看來你認識她,那也省得我多費口舌了。這趟人鏢,共分為三段,第一段由你負責,從中州到直隸。第二段由李青奴負責,從直隸到幽州。第三段則由遼東那邊的人負責。”
齊玄素輕輕點頭,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江南道府的前任府主在江南大案後,就是被調往了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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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錢
齊玄素決定於三月十五動身啟程。之所以選定這個日子,是因為他要參加一次“夢中會”,見一見七娘和李青奴,確定之後的具體行程和見面地點,總不能指望著到了直隸之後,也能碰巧遇到李青奴。
到了三月十五的子時,齊玄素佈置好陣法, 悠然入夢,再次來到“夢中會”。
迄今為止,齊玄素一共去了三次“夢中會”,這是第四次,剩餘的材料還夠用六次,倒是不急著購買新的材料。
七娘還是老樣子,忙忙碌碌,生意興隆。
不同的是,七娘身旁多出了一人,雖然看不清面容,但依稀可見身姿婀娜,應該就是李青奴了。
待到七娘的生意告一段落,齊玄素才走了過去。
“你們兩個,不必我再去介紹了吧?”七娘開門見山。
“當然不必。”李青奴語氣平靜,似乎她從未和齊玄素產生過沖突。
齊玄素便也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拱了拱手。
七娘道:“這趟‘人鏢’是菩薩蠻拜託我的,為此他幾乎是傾家蕩產,人手也是我安排的,你們兩個可不要讓我失望。”
“這是自然。”李青奴微微點頭。
齊玄素的第一反應是菩薩蠻沒攢下多少家當,然後想到一個問題,李青奴是李家一手捧起來的當紅花魁人物,賣藝不賣身且有極大自由,可以說是最為清貴的那種了。按照道理來說,應該不缺錢才對。
齊玄素如此想的,便也如此問了。
李青奴的語氣中有些詫異:“我實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所謂的不缺太平錢,只是維持個體面罷了,若想要購置丹藥或者法器兵刃,也難免囊中羞澀。你大概聽人家說我是李家的搖錢樹,可掙來的大頭都是李家的,我只能分到很少一部分。我這些年花銷不小,如今積蓄也就一萬太平錢出頭,這趟買賣已經相當於我的一半積蓄,就算除去人脈關係上的花銷,也能入賬三千太平錢左右。”
齊玄素沉默了。
七娘也沉默了。
李青奴有些莫名其妙,難道在齊玄素的印象中,她有十幾萬太平錢的身家嗎?這莫不是把她自己的價格也算進去了。因為前段時間,有人揚言要出二十萬太平錢把她買走,結果被李家擋了回去。
想到這裡,李青奴也有些難言的委屈,她又不是李家的嫡出小姐,頂多算是李家的半個義女,還是不記名的那種,也就是表面光鮮,窮一點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必要這樣嗎?做給誰看呢?
過了片刻,齊玄素深吸一口氣:“七娘……”
七娘輕咳一聲,仍舊沉默。
“合著你又吃了回扣了!”齊玄素伸出一根手指,“我說菩薩蠻的身家怎麼才這麼一點,三千太平錢就傾家蕩產,原來大頭都在你那裡!人家拿五千太平錢,我才拿一千太平錢,我的錢!”
李青奴一怔,望向七娘。
七娘緩緩道:“菩薩蠻一共出了兩萬太平錢,五千太平錢是給我這箇中人的,其餘一萬五千太平錢,分別給具體辦事的三人。關於這一點,青奴是知道的。”
李青奴點了點頭,她此時已經有些明白了,略帶同情地望向齊玄素。
七娘擺出長輩的架勢,語重心長道:“至於你,一來是年輕,二來是還沒成家,這麼多錢,怕是把持不住,難免誤入歧途,賭了,嫖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還是我幫你攢著,留著娶媳婦用。”
齊玄素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李青奴,意思是你怎麼不幫她攢著。
七娘笑道:“雖然青奴的年紀不比你大多少,但見的世面多,知道輕重,我很放心。再者說了,青奴不好親自出面,需要動用一些人脈關係,這也是要花錢的。”
齊玄素還要說話,七娘把臉一沉:“既然你不想讓我幫你攢著,那咱們可要明算賬了。”
“攢著好,還是攢著好。”齊玄素立刻認慫。
七娘的臉上又有了慈愛的笑意:“這才對,為娘也是為了你好。”
齊玄素整個人都木木的,他在想著,如果當初自己不是說缺一千太平錢,而是說缺兩千太平錢,那麼自己這次應該能拿到兩千太平錢吧?
他當然知道這是七娘沒把自己當外人的緣故,四千太平錢跟一塊“死之玄玉”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可他真的很缺錢,看看人家李青奴,一萬太平錢的身家,就是買件寶物也夠了。
他甚至想著,還不如不知道,只當自己賺了一千太平錢,而不是損失了四千太平錢,也挺好。
七娘拍了拍手,示意兩人都看自己:“咱們說正事,天淵從龍門府出發,出中州,過蘆州,入齊州,抵達直隸,然後在直隸的渤海府與青奴見面,具體碰面地點,由你們兩人商議。”
李青奴顯然早有腹稿,直接說道:“李家在渤海府開設了一家梧桐院,有李家做靠山,等閒人不敢來此鬧事。煙花之地本就魚龍混雜,人員來往頻繁,容易避人耳目。我們就在這裡碰面,如何?”
“可以。”齊玄素沒有其他意見。
七娘望向李青奴,囑咐道:“青奴,你不能親自出面,安排的人手一定要可靠。誰出了問題,一分一釐都得給人家退回去,我還得賠償人家。”
“七娘放心。”李青奴點頭道。雖然此時看不清李青奴的面容,但從語氣來看,與那個花魁形象有著很大的不同。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人人都免不得帶上幾張不同的面具,齊玄素自己也不例外。
齊玄素斟酌了一下,說道:“七娘,兩萬太平錢的大買賣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吧?那個小姑娘,絕不是你說的那麼普通。”
上次“夢中會”,七娘對齊玄素說過,柳湖的父親只是個小角色,早在北辰堂剛開始調查的時候,就被自己人滅口了,甚至沒能活著看見風憲堂的大門。此人髮妻亡故,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自己似乎早有預感,所以提前把女兒託付給了菩薩蠻。
可如今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第一,菩薩蠻並非常人,齊玄素甚至看不透他的虛實,柳湖的父親能與菩薩蠻相交,未必是大人物,卻絕不是什麼小角色。
第二,菩薩蠻不惜花費兩萬太平錢保護柳湖的周全,菩薩蠻不是錢多得沒處花,他肯花這麼多錢,就意味著他認定會有人對柳湖出手,而且十分棘手。在“客棧”,一個縣令的性命,也才一千太平錢而已。
第三,菩薩蠻要將柳湖送往遼東,而江南道府的前任府主如今也在遼東,其中定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齊玄素可以不知道這其中到底牽扯了什麼秘密,但他要對可能遇到的敵人做到心中有數。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七娘道:“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說,不會有天人出手。第一,無論是道門還是隱秘結社,天人大多位高權重,不會幹這種撈偏門的行當。第二,天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成名人物,目標太大,容易引起道門的注意。不過也絕不會是一兩個歸真階段的高手那麼簡單。”
齊玄素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有一種感覺,七娘似乎算準了自己會在見到菩薩蠻之前躋身歸真階段,所以在自己還是玉虛階段修為時就將這個差事交給了自己。
不過齊玄素轉念一想,畢竟“死之玄玉”是七娘給自己的,七娘能估算出自己的境界修為進度也在情理之中。
說過了這些,齊玄素匆匆結束了這次並不愉快的“夢中會”,返回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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