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卒 第一百章 可惜换不得
齐玄素以法身境逃遁了一段时间后,见并无追兵,便收了神通,改为以普通天人状态御风而行。
如此没有走出多远,齐玄素忽然感觉到自己的鱼符有异常,取出全新的「金紫鱼符」后发现收到了一个陌生请求。
这种请求来自于其他鱼符,也只有同为清平会成员才能发出,其本质与「梦中会」的建立联络并无区别,原则上只有平级成员或者更高一级的成员才能主动发出请求,并且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不能是天南海北,你在昆仑山巅,我在东海之滨,那是不成的。
换而言之,此时在齐玄素周围不远处,有一名清平会的乙等成员或者甲等成员发来了建立联络的请求,很可能就是方才的同伴。当然,也有可能是陷阱,有人被「客栈」擒住,「客栈」之人用鱼符来钓鱼。
齐玄素稍稍犹豫片刻,还是接受请求,建立了联络。
因为「金紫鱼符」是一对一系结,所以这种联络并不能直接对话,不过可以给齐玄素提供一个大概方向,齐玄素循着这个方向飞掠了三十里后,来到一处山中密林,此时天色将明未明,他七转八绕,终于在一块大岩石下找到了一条颇为隐蔽的天然裂缝。
这条裂缝宽约丈余,足够一个成年男子下去,只是裂缝上方的岩石距离地面只有一尺半左右,需要匍匐着才能进来,所以不易察觉。
齐玄素仔细观察了片刻,确定没有伏兵之后,贴地掠入岩石下方,裂缝很深,寻常人想要下来,必须借助绳索,不过对于天人来说,直接飘下去就是。
裂缝下方的空间很大,是个天然的洞穴,地上还有些动物和人的白骨,时间已经不短了。动物应是失足掉落下来摔死的,至于人,不知是摔死的,还是被抛尸至此。
齐玄素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径直往洞内深处走去,在里面还有一道类似的天然裂缝,宽度勉强能够通人,深有百余丈,最底层甚至有了地下暗河冲刷的痕迹,不过如今是冬天枯水期,所以颇为干燥,如果是夏日丰水期,这里就会被水淹没了。
齐玄素下来后,举起手中的「金紫鱼符」。
片刻后,从阴影中走出一人,戴着甲等成员的面具,沉声道:「是我。」
不出齐玄素的意料之外,正是「圣无忧」。
齐玄素忽然想起话本中的套路,一位女子高人落难,被主角救起,平日里冷若冰山的女子高人因为没了修为,所以事事都要依赖主角,反而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小女人一面,给了主角遮风挡雨的机会,女子高人那颗冰山一般的心由此有了融化的迹象,悄然裂开了一线缝隙。
一来二去,身份差距极大的两人竟是在共患难的时间里产生了某种情愫,这种错位反差会给看官带来极大的爽快感觉,待到女子高人恢复境界修为,两人又重新回归到原本的位置上,可羁绊已经埋下了,又是一番矛盾纠葛。
齐玄素没想到自己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不过他也在心底无声感慨道:「可惜‘圣无忧,是个男子,如果换成一位女子,那就是话本里的情节。」
「圣无忧」目光幽幽,轻声道:「可惜换不得。」
齐玄素吃了一惊,赶忙收敛心神。
不等齐玄素开口相问,「圣无忧」已经主动解释道:「谪仙人在跻身天人阶段之后,可以习得一门名为‘读心,的神通,其实炼气士也有类似神通,名为‘观心,,这两门神通都是出自佛门的‘他心通,,而且也有缺陷,只能观今,不能溯古,意思是只能听到你当前心中所想,却无法知道你的记忆,只要你不去回忆某些事情,也不必害怕什么。至于如何抵御此类神通,倒也简单。要么境界修为够高,自然就能抵御。要么就收敛心神,抱元守一。亦或是心思多变,念头纷呈,让人看不
明白。」
「圣无忧」顿了一下,补充道:「再有就是,越是执念,思绪越是强烈,我能听到的‘声音,也就清晰,我并非有意探查你的心思,只是……」
齐玄素顿觉尴尬。
「圣无忧」还是给齐玄素留了面子,甚至帮他找补了几句:「大敌当前,吉凶未卜,你还能有如此闲情逸致,倒也算是临大事有静气。」
齐玄素越发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圣无忧」也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有朝一日,果真遇到了落难的女子高人,万不可抱有如此心思。人心狡诈多变,大恩即大仇,恩将仇报只是寻常。如今世道又是修力不修心,既然是高人,经历的事情自不会少,哪里还有什么赤子心性,不会轻易卸下心防。」
齐玄素赶忙转开话题:「我该如何称呼?」
「圣无忧」道:「用词牌名也可,如道门一般也可,不需要敬称。」
当年五代大掌教整肃道门上下风气,不仅将「奇装异服」和「特立独行」赶尽杀绝,而且在许多口头称呼上也有统一规范。
称呼他人,若是有「真人」名号,可以称呼某某真人,没有真人名号的,内部以职务为先,其次是品级,再次是道友、道兄一类。外人一律称呼品级。
比如齐玄素,道门中人都称他齐主事,若是他没了主事职务,别人就称呼他齐法师,若是关系亲近一些的同辈人,可以称呼齐道兄。道门之外的人,一律称呼齐法师。
若是不用敬称,就称呼「你」,正式场合不得称「您」,若非书面文字,不得用「汝」、「尔」等称呼。
在自称上,一律称呼「我」,不得自称「本尊」、「本座」、「本真人」、「本官」等等,除了书面文字,不得用「吾」、「余」等自称。
这条规矩影响深远,若是今天谁一口一个「本座」,不仅不能彰显威严,多半会被人当成是丑角。
所以如今道门中,哪怕是在尊长面前,称呼你我,也不算是失礼。
齐玄素点点头,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圣无忧」一直用手按着胸口,此时缓缓移开手掌,露出胸前的伤势,只见那里盘踞着着一团不断翻腾的阴影,如心脏一胀一缩。
「我联络七娘?」齐玄素没问该用什么药,因为不管用什么药,他都肯定没有,干脆不多此一问。
「圣无忧」显然知道齐玄素与七娘的关系,点头道:「七娘是七宝坊之主,见多识广,她应知道如何祛除仿制的‘奢比尸毒,。」
「圣无忧」之所以对待齐玄素态度如此温和,甚至有些折节下交的意思,七娘也是关键,毕竟有求于人。
齐玄素并不废话,以「金紫鱼符」开始联络七娘。
「圣无忧」肯定与七娘建立了联络,不过并未系结,无法直接对话。至于子母符,因为之前商议进攻「客栈」的直隶总号需要大量联络,所以刚好用完了,「圣无忧」只能冒险以鱼符求救,也是巧了,来的刚好是齐玄素。
齐玄素很快就联络上了七娘。
光幕另一边的七娘正端着她的宝贝烟杆在吞云吐雾,一番望闻问没有切之后,有了结论:「如果是真正的‘奢比尸毒,,你可以准备后事了。万幸只是仿制的‘奢比尸毒,,还有救。」
「圣无忧」苦笑道:「还请七娘救我。」
七娘毫不客气道:「当然要救,不过费用……」
「保证分文不少。」「圣无忧」显然十分熟悉七娘的秉性,甚至没有问价格,更不会讨价还价,「先记账。」
正如七娘所说,如果有人敢赖账,那么她有的是手段去整治赖账之人,而且「圣无忧」也是有名望有地位之
人,所以七娘对于赊账并无异议,很快便以鱼符为媒介,透过「梦中会」的「五鬼搬运法」送来了一个玉盒。
「圣无忧」开启玉盒,里面不是丹药,而是一截透明的小虫,似乎是南疆无疆的某种蛊虫。
根据七娘所说,这种蛊虫名为「宇之虫」。
「圣无忧」以两指捏住小虫,略微犹豫之后,将小虫置于胸口位置。
只见这小虫先是蠕动几下,然后好似嗅到了什么美味,开始不断蚕食那团阴影,原本透明的身躯随之染上了一丝暗色。
「圣无忧」见状松了一口气,语气轻快几分,对齐玄素道:「请你帮我护法。」
「好。」齐玄素痛快应下。
「圣无忧」也不盘膝坐下,就这么站着入定。
齐玄素趁机仔细观察「圣无忧」的胸口,只见那条「宇之虫」不断蚕食着仿制「奢比尸毒」,盘踞在「圣无忧」胸口的阴影越来越少,「宇之虫」体内的阴影越来越重。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所有阴影消失不见,这条原本透明的「宇之虫」也被阴影填满,缓缓脱落,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
「圣无忧」并非武夫,没有血肉衍生的神异,只能以真气填补伤口,加速伤口愈合,效果没有那么立竿见影,大约需要几日的工夫。
片刻后,「圣无忧」从入定中醒来,重新收起地上的「宇之虫」,解释道:「七娘要回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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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大学士
齐玄素问道:“现在如何了?”
“圣无忧”道:“‘厨子’的仿制‘奢比尸毒’已经清理干净,不过‘玄微真术’的反噬还是比较严重,我只剩下平时的六成实力。”
齐玄素大致换算了一下,一个造化阶段的天人等于三个无量阶段的天人,六成实力大概就是两个无量阶段的天人,仍旧不容小觑。不过若是遇到“掌柜”或者“厨子”,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借势法’的反噬无法扭转,只能等它过去。”
“圣无忧”说道:“最近这段时间,要低调行事了。”
齐玄素道:“清平会一直很低调。”
“圣无忧”笑了笑:“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清平会从来都是明算账,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你的报酬。”
齐玄素婉拒道:“只是帮忙联络七娘罢了,无功不受禄。”
“圣无忧”却道:“虽然没出什么意外,但你担着风险,这不是假的。”
其实两人也都心照不宣,这里头关乎到七娘的面子,“圣无忧”向齐玄素适当释放善意,也是间接向七娘示好。
齐玄素已经懒得再去反思,有背景、有靠山其实也挺好的。他总不能为了野道士的尊严去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的崎岖小路。
能赊账好过不能赊账。
“圣无忧”缓缓道:“本来想送你点东西,不过出来得匆忙,没有合适的,再加上我刚刚欠了七娘一大笔太平钱,士绅家里也没有余粮了。所以我的报酬很简单,我欠你一个人情。既然是欠人情,总要让债主知道我是谁。”
说罢,“圣无忧”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说实话,齐玄素在这一瞬间,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能对人言的侥幸,说不定“圣无忧”只是表现得像个男子,其实面具后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倒不是说他想要跟别的女人发生点什么,他心中只有一个张月鹿,这只是一种效仿话本情节的奇妙心态。
不过让齐玄素失望了,面具后是个美人不假,却是美男子,而不是美女子。
不谈实际年龄,单纯从相貌上来看,“圣无忧”年过四旬,蓄了短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晶莹如玉,不用说年轻时如何,现在也能让女子心神摇曳。
“我除了是清平会的‘圣无忧’,同时也是内阁的阁员、刑部尚书。”
“圣无忧”缓缓道:“如今内阁六人,我居第五位。”
齐玄素真正有些震惊了。
清平会竟然如此藏龙卧虎?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自祖龙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后世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故而自大魏罢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事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
但由于工作份量实在过于庞大,又不得不设殿阁大学士,为皇帝顾问,一开始大学士并无实权,类似今日的秘书之职。分别置华盖殿、武英殿、谨身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又置文华殿大学士,以辅导太子,秩皆正五品。大学士特侍左右,备顾问而已。
后大学士常以三孤兼任尚书,地位尊崇,为皇帝起草诏令,指导批答奏章,号称辅臣。大学士中居首者,号称首辅,其权最大,有票拟之权。内阁权力急速发展,虽然内阁首辅的职权仍无法与以往的丞相相比,但也不再是顾问秘书那么简单。
待到大玄,承袭大魏旧制,将许多临时官职变为常设,除了总督、巡抚、总兵之外,内阁正式成为宰相机构,确定六人,也就是“四殿两阁”,以华盖殿大学士为尊,其后依次是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并将品级从正五品提升为正一品,与三公并列,只是地位略逊于三公。
具体职责是掌钧国政,赞诏命,厘宪典,议大礼、大政,裁酌可否入告。修实录、史、志,充监修总裁官,经筵领讲官,会试充考试官,殿试充读卷官,春秋释奠,摄行祭事。
至于封疆大臣的大学士官衔,则是协办大学士,没有具体名号,而非殿阁大学士。类似于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同是二品太乙道士,普通真人就是一个光秃秃的真人名号,而东华、慈航、清微、万妙等参知真人则有尊号。
虽然朝廷品级的含金量略逊于道门,但不管怎么说,一品公卿也相当于道门的参知真人了。
齐玄素曾经苦读朝廷的法典,自然不会不知道内阁诸公是谁,既然“圣无忧”直言他在内阁排名第五,那么就是文渊阁大学士谢林渊,兼任刑部尚书,也称掌部大学士。
谢家,乃是江南世族,虽然不是道门世家,却是儒门的世家,曾经出过多位儒门大祭酒,也出过多位阁臣公卿。
当年儒门有三大学宫,就如道门的三道圣地大真人府、万寿重阳宫、真境别院,分别是永珍学宫、天心学宫和社稷学宫,道门击败儒门之后,改永珍学宫为永珍道宫,废天心学宫,只保留社稷学宫,谢家先祖就是天心学宫的末代大祭酒。
天心学宫覆灭之后,谢家就开始深耕朝堂,几代为官。
齐玄素万万没有想到,清平会竟是如此厉害,连谢家也渗透了。
不过齐玄素转念一想,谢家之事其实是早有端倪,“谢秋娘”本名谢槿,就是谢家之人,很显然人家也是有是长辈之人,就像他的长辈是七娘一样,那么谢林渊出现在清平会并担任高层并不突兀。
齐玄素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原来是谢先生,我认识一位朋友,词牌名是‘谢秋娘’,不知她与谢先生……”
“正是我的侄女,家兄早亡,留下一个孤女,家父和我将她养大,娇惯坏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谢林渊并没有藏着掖着。
“只是有些误会,已经说开了。”齐玄素想起来了,秦无病说过,谢槿的祖父是一位儒门大宗师,虽然在权势上远不如道门的大真人,但在地位上却是相当。
这样的人家,比起李家、张家也许有所不如,也绝不能小觑。
谢林渊的一个人情,可谓是千金难买。
齐玄素又问道:“谢先生既然是儒门之人,那么为何用道门传承?”
谢林渊并不避讳,坦然道:“儒门毕竟时过境迁了,道门的五仙传承,若是再加上一个散人,那就是六仙传承,乃是玄圣举道门之力整合、归纳、革新而成,可谓是穷尽前人心血之结晶,就算是散人传承,那也是出自造物工程。反观儒门,固步自封,苟延残喘,不说也罢,纵然效仿道门整合传承,无奈人力物力都不如道门,又没有玄圣这样的人物坐镇领头,整合出来的传承如何能与道门相比?既然不能相比,我又为何必选择儒门传承?”
齐玄素竟是无言相对。
倒不是说儒门传承一定不如道门,关键不在于传承,而在于整合,儒门这些年来人才贫瘠,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整合出来的传承必然不如道门这般清晰明确、相容幷蓄,那还不如选择道门传承,反正如今的大势是三教合一。
还有佛门的传承,也是效仿道门,总体而言也是不如道门,只是佛门有一位佛主,比起群龙无首的儒门还是好上许多。
不过谢林渊还是补充了一句:“若说儒门的各种功法,毕竟家学渊源,我还是略知一二, 只是以‘圣无忧’的身份,不好贸然使用。”
齐玄素听明白了,谢林渊的情况有些类似于身兼两种传承,或者说一个半传承,一个是道门的地仙传承,半个是儒门的传承,这也许就是谢林渊被困在造化阶段的原因,毕竟杂而不精。
常理不是真理,世上常有人不按常理行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人要去试上一试。都说改变传承十分艰难,澹台云就改了,还改了不止一次,堪称来回反复。不是只有后天谪仙人才能身兼多种传承,真要有人凭借自己的天赋强行兼修两大传承,也未必没有可能,比如传说中的巫阳,便能身兼武夫和方士两种截然不同的神异。
其实谪仙人本身就是博采诸家之长的特殊炼气士,要不怎么说炼气士有三等,上等炼气士是谪仙人,下等炼气士是散人,中等炼气士才是炼气士。
不过很可惜,齐玄素不是这种天赋异禀之人,他之所以能身兼多种传承,是因为“长生石之心”和“玄玉”,传承如何相容转换,他至今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要说靠着自己去兼修,此时说不定还是个后天之人。
从这一点上来说,谢林渊的确天赋卓绝。
谢林渊忽然道:“你是什么身份,不知能否见告?”
齐玄素心想以后去见谢林渊,总不能用“金错刀”的身份,再加上有清平会和七娘在中间担保,于是取下脸上的青铜面具和“白狐脸”,露出本来面目:“齐玄素见过谢先生。”
谢林渊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最近名声大噪的齐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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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谢林渊
齐玄素轻咳一声,不知该说“过奖”,还是该说“惭愧”,最后只能道:“谢先生直呼我名就是。”
“先生”二字,乃是儒门文臣中极为尊崇的称呼,一般对应宗师人物,相当于道门之真人,“老先生”更进一步,对应大宗师,相当于道门之大真人。谢林渊对标道门中的参知真人并不过分,因为上面还有老父,所以不称老先生,在清平会中又是齐玄素的上级,无疑算是长辈。
一般而言,自称用名,表示谦逊,自称用字,表示狂妄。下对上、卑对尊、平辈称呼用表字。长辈可以称晚辈的名,不算骂人,若是非父母之外的长辈想要尊一尊晚辈,也可以称字。
谢林渊笑了笑,并没有托大:“我还是称你的表字吧。”
其实齐玄素遇到的众多尊长中,少有直接称呼他名的,大多都是称表字,毕竟不是父母这样的正经长辈。至于七娘,心情好时,叫一声“天渊”,心情不好时,便是小子、小白眼狼随便乱叫。
齐玄素犹豫了一下,道:“先生叫我‘天渊’就是。”
“天渊,你我身份敏感,最好在天亮前返回帝京,以免引人怀疑。”谢林渊道。
齐玄素点头表示赞同,又道:“‘客栈’之人会不会在帝京附近守株待兔?”
“可能不大,‘客栈’的六大高层出动了三个,‘杂役’伤在七娘的手中,‘账房’一般不参与这种事情,而且帝京又大,外四城总共十三门,除非是‘东主’亲自出手,否则他们已然被没有足够的高手在帝京设伏。不过我们已经在此地耽搁了一段时间,若是再耽搁下去,难说‘掌柜’等人会不会放弃搜寻直接返回帝京。”
齐玄素思索道:“神枢禁军和青鸾卫呢?”
谢林渊道:“同为朝廷衙门,兵部的勘合调动不了我刑部的人手,青鸾卫与‘客栈’联络密切不假,可青鸾卫号称天子亲军,如果没有陛下的旨意,应该不会轻动。至于神枢禁军,处在帝京的最外围,倒是更为自由,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毕竟‘客栈’正是因为辽王的事情才与我们清平会结怨,于情于理,辽王都该有所表示。”
齐玄素有些头疼,又是神枢禁军。
谢林渊又道:“不过辽王还不敢光明正大地调兵封闭十三门,此举有兵变之嫌疑,如果辽王真这么干了,那么就算陛下再怎么信任辽王,为了皇权威严,此例也断不可开,必然要有所表示,最起码辽王的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是保不住了。所以辽王很难调动大队人马并动用重火器,只能派遣部分高手。”
齐玄素眼神一亮:“如今神枢禁军的精锐正在五行山,帝京这边主要由协理京营戎政总兵官琅琊郡王负责,辽王应该派不出太多高手。”
谢林渊眯起眼:“你说神枢禁军的精锐都去了五行山。”
齐玄素反问道:“难道谢先生不知道?”
“略有耳闻,只是许多内情并不清楚。”谢林渊道。
这也在情理之中,许多齐玄素早就知道的事情,在旁人那里其实是十分机密之事。毕竟齐玄素的两大讯息来源分别是东华真人和七娘,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两相结合之下,才能看明白朝廷在五行山的谋划所在,其他人则好似盲人摸象,只能知道部分真相,无法一览全貌。
至于七娘为何没有把真相如实告知清平会其他成员,齐玄素也不知道,反正七娘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他也早就习惯了。
齐玄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部分真相告知了谢林渊。
谢林渊听完之后,震惊又不震惊,更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毕竟是久在帝京中枢之人,不可能真是一无所知。
“陛下绕开了内阁,与太平道合作,借助五行山的特殊位置,利用北龙气数,意图造就一个类似于道门‘帝释天’的造物。”谢林渊提炼了齐玄素的话语内容,总结出关键所在,“道门是什么态度?或者说全真道和正一道是什么态度?”
齐玄素如实道:“自然是全力阻止。至于如何阻止,是强攻还是巧取,我暂时不知,毕竟我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
谢林渊若有所指道:“涉及到太平道,一般的四品祭酒道士根本不会知道此中内幕机密,由此可见,东华真人对天渊十分重视,有意重用。若我所料不错,这也是地师和东华真人对天渊的一次考验,只要天渊能够在这件大事中有所建树,那便是真正入了地师和东华真人的法眼,最起码在全真道内部是一片坦途。”
谢林渊前半句的话乍一听是老调重弹,齐玄素也知道自己很受重视且前途无量,不过听到后半句话,立时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尤其是“考验”二字,颇有深意。
如果过不去这个考验,是不是意味着他现在升得再快,在某个关键门槛处还是会被卡住?毕竟升二品太乙道士是选拔制,仅仅有功劳是不够的。也不必卡太久,只是十年左右就能让齐玄素从有望平章大真人变为有望参知真人,再卡十年,那就是个普通真人的命。
在四品祭酒道士这个层级,七娘也好,裴小楼也罢,还能出力帮一把齐玄素,到了二品太乙道士的层级,再想往上升,他们就很难帮到忙了。如果七娘一直在道门发展,那还有可能,可惜她是一只自由的鸟,再怎么厉害,也只能透过别人间接发力。到了那时候,真正能起到作用的还是诸位大真人和排名靠前的诸位参知真人。
至于境界修为,重要也不重要,道门连仙人都能造就,仅仅是天人算不得什么,除非齐玄素能跻身伪仙。
所以齐玄素还是相信谢林渊的判断,同为高层大人物,各种心思应是有相通之处。
谢林渊重新戴上了“圣无忧”的面具,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不好继续在此地停留。”
“谢先生的伤?”齐玄素还是问了一句。
谢林渊道:“我的反噬一时半刻好不了,还是先离开此地,再从长计议。”
齐玄素沉默着点了点头,也戴上了“金错刀”的面具。
两人离开此处藏身之地,两人一个是炼气士,一个是散人,飞天遁地自是不难,可惜不能像方士那样直接开启“阴阳门”,否则他们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地返回帝京,不必多费心思。
大半个时辰后,帝京城已经遥遥在望,两人并未遇到“客栈”的伏击,大概是“客栈”惧怕清平会的援军。亦或是“厨子”认为“圣无忧”很难解决仿制“奢比尸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谢林渊的确对这种剧毒束手无策,只能向七娘求援。
齐玄素问道:“我们清平会在帝京到底有多少力量?”
谢林渊没有正面回答:“如果只论甲等成员,其实并不多。你要明白一件事,所有人都有两重身份,也都受制于两重身份。如果你是岭南道府的主事,那你就不可能跑到帝京来参与这次复仇行动。同理,我这个内阁阁员也不可能跑到西域、辽东、江南,如果那里发生了事情,只能靠其他成员解决。所以清平会的势力很庞大不假,可有些类似于全真道,很难把所有力量聚集一点,在这一点上,清平会远不如‘客栈’。”
齐玄素点了点头,他明白为何是“青衫湿”代表枢密会处理各种事务了,不是因为“青衫湿”境界修为最高,而是因为“青衫湿”是个喜欢四处游历之人,不会被拘束在某个地方。“圣无忧”虽然也是造化阶段的天人,但受到身份限制,根本不能远离帝京太长时间。
在“青衫湿”死后,七娘则担任起此职务。金陵府大劫的时候,就是七娘出面,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青衫湿”是否已经遇袭身死。
在齐玄素看来,会主多半也是两重身份,正因为无法兼顾,所以才要设定枢密会来代行会主的大部分权柄。
到目前为止,齐玄素已经知道两名枢密会成员的身份,一个是七娘,七宝坊的坊主,另一个是谢林渊,文渊阁大学士。更不必说两人分别出身姚家和谢家,乃是道门和儒门中的世家大族。那么另外四人是什么身份?还在枢密会之上的会主又是什么身份?会不会是道门的某位平章大真人?
道门如今有七位平章大真人,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也是道门横压当世的底气所在,永珍道宫的掌宫大真人只是其中之一,其余六人,有人如永珍道宫的掌宫大真人一般镇守一方,也有人已经少理世事,但不可否认,无论是他们的境界修为,还是辈分资历,都让他们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境界修为就不必多说了,少说也是伪仙起步。因为孙合悟说过,如果掌宫大真人在永珍道宫,那么张无恨是掀不起风浪的。
辈分方面,参知真人们大多都是正值壮年的七代弟子,少部分是在二十四年的年限中比较靠后的六代弟子,平章大真人们则都是比较靠前的六代弟子,甚至有传说中的五代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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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拂晓时分
其实齐玄素对于其他人的身份还是有所猜测,根据谢林渊所说,清平会成员受限于两重身份,那么意味着“梦行云”、“太常引”等人大机率都住在帝京或是直隶等地。
还有七娘的那些属下,“醉垂鞭”不必多说了,基本可以确定是神枢禁军出身,还有能够监视宣徽院的“天仙子”,与紫光社成员有关系的“惜红衣”,大约也是帝京的地头蛇。
想要探明五行山的虚实,少不得这些人的从旁协助。
齐玄素看了眼天色,又望向身旁的“圣无忧”。
谢林渊缓缓道:“我之所以不直接返回帝京,是因我刚刚脱离险境不久,仿制的‘奢比尸毒’便发作起来,让我真气几乎失控,不得不就地蛰伏起来,压制‘奢比尸毒’。拔除‘奢比尸毒’后,我仍旧未曾恢复全部修为,但真气不再失控。就好似一个大病初愈之人,仍旧气虚体弱,最起码不会浑身发颤打摆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好好‘养病’,这种差事还是交给七娘去处理吧。”
齐玄素点了点头。
两人又是商议了片刻,决定自西城返回帝京,此时门禁未开,当然还是翻墙回去。对于天人来说,只要帝京不开启护城大阵,趁着夜色翻过城墙和普通人翻过自家矮墙没太大区别。
毕竟扩建外城主要是防范兵临城下,而不是防范天人的。
内城是真正意义上的帝京,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那里由天辰司负责。不过两人都有官面上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内城。
接下来的入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虽然辽王的确加强了神枢禁军的戒备,但缺少高层将领亲自坐镇,没有内阁钧旨,也没有开启阵法,自然不能发现两人。
皇帝与内阁之间的关系,自然是皇帝更大,不过内阁成为宰相机构之后,实际上等同于间接恢复了部分丞相制度。皇帝掌握着人事权,内阁掌握着行政权,所有政令出自内阁,皇帝想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可以透过人事任命换上听话的人去做事。可为了朝堂的平衡,很多时候不能随意更换内阁大员,这就对皇权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制衡。
据说这是玄圣有意为之,虽然玄圣并未直接参与大玄朝廷的建立,但玄圣还是间接影响了草创时期的大玄朝廷,甚至是影响了高祖皇帝的很多决定。
高祖皇帝算是晚年得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有一个独女,而玄圣正是他的女婿。所以时人常说,凡天下大事,皆由翁婿二人商议而定。
这自是让大玄朝廷的后世皇帝们诟病不已,因为是祖宗之法,不敢也不能轻易改变。
有惊无险地入城之后,齐玄素与谢林渊换回本来面目和装扮,又各自交换了子母符,分头离去。
就算没有子母符,只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再想联络就不是什么难事。
齐玄素自然是要返回位于玄上北坊的玉皇宫,谢林渊的官邸则位于度仙东北坊。
玉皇宫没有宵禁之说,齐玄素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回到玉皇宫,因为已经快要天亮,所以没回住处,干脆去了自己的签押房。
待到齐玄素走到自己的签押房不远处时,发现签押房竟是灯火通明,不由心头打了个突,按照道理来说,他这里不需要有人值夜,柯青青也不会这么早过来,苏璃有自己的签押房,更不会出现在此地。
谁在里面?总不会忘了熄灯。
齐玄素犹豫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进签押房。
外间没有人,齐玄素又去了内间的会客室,还是无人。
齐玄素只好推开书房的门,就见张月鹿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借着烛光,翻阅一卷《太平广记》。
听到开门的声音,张月鹿擡起来,望向齐玄素。
两人四目相对,陷入沉默之中。
齐玄素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是少年时从道宫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发现道宫教习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种“惊喜”,难以用言语形容。
过了片刻,还是齐玄素主动打破了沉默:“青霄,你怎么在这里?”
张月鹿放下手中的《太平广记》,起身给齐玄素让出位置,自己坐到了客人的位置上,然后才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很忙,冷落了你。”
齐玄素轻咳一声:“我也很忙。”
“是,忙到大半夜还不见人。”张月鹿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是喜是怒。
齐玄素正要辩解,又听张月鹿接着说道:“昨晚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点闲暇时间,便想找你小酌几杯,结果你家的道民告诉我,好几天没见你的人影了,我还当你是差事太忙,一直住在签押房,便来这里寻你,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我又问了与你搭档的苏主事,苏主事说你把秋华院的后续都交给了她,应该不忙才对,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彻夜不归,所以我便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齐玄素再迟钝也能听出张月鹿话语中隐含的不满,更何况他本也不迟钝,不过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稳住心神,坐到张月鹿的旁边:“怪我,怪我让你枯坐一宿。”
张月鹿不是那种喜欢让别人猜自己心思的性格,开门见山道:“你昨晚去哪了?”
齐玄素不愿骗张月鹿,又不能合盘托出,于是耍了个心眼:“我去见七娘了。”
张月鹿怔了一下,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倒不是觉得齐玄素大半夜出去是沾花惹草或者喝花酒,在这方面,张月鹿还是信得过齐玄素,她是怕齐玄素跟隐秘结社扯上关系,她不是天真少女,对很多事情都有所察觉,只是故意不去深思而已,要不姚裴怎么说她是自欺欺人呢。
只是走到快要谈婚论嫁这一步,不想深思也得深思了。
“七娘也在帝京吗?”张月鹿问道。
齐玄素摇头道:“七娘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要见她,一般要提前用子母符联络,然后她来见我,或者她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去见她。”
张月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把我的话转告给她了吗?”
齐玄素道:“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见去见她的。毕竟很多话,透过子母符说不明白,还是当面谈一谈比较好。”
张月鹿的眼底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忧虑:“七娘怎么说?”
齐玄素如实道:“七娘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该见面的时候,她自会见你,而且她不仅要见你,她还会见慈航真人,至于澹台夫人就算了,她只跟说话管用的人谈,她还说这一天不会太远。”
张月鹿陷入沉默之中,眉头微皱。
齐玄素故意伸手去抚平张月鹿的眉头。
“别闹。”张月鹿拍开齐玄素的手掌。
齐玄素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去抚平她的眉头。
张月鹿无奈,只得自己主动舒展眉头:“怕了你了,你觉得七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玄素反问道:“你忽然想见七娘,又是因为什么?”
“我问你呢,你反倒是查问起我了。”张月鹿微嗔道。
齐玄素道:“我只有知道你的意思,才能推断七娘的想法,你们两个斗法,我夹在中间,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张月鹿沉默了许久,严肃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快,甚至恼怒,但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齐玄素见她神色郑重,也端正了脸色:“好。”
张月鹿缓缓说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说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七娘就捡到了你,一时恻隐之心,把你养大,二十多年的相处,情同母子,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我不会有丝毫怀疑。”
“可根据你所说,七娘救你的时候,你已经年纪很大,不是个孩子,那么她为什么会不惜代价地救你?就算有移情等因素在里面,她对你的好是不是有点……太过了?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娘待我,也未必能如她这般尽心尽力。”
“每每想到这里,我总是忍不住生疑,她到底想要干什么?是不是对你另有图谋?今日之种种,是不是要来日数倍偿还?我没有挑拨你们关系的想法,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把话说明白。”
齐玄素沉默了。
不过出乎张月鹿的意料之外,齐玄素很平静,不但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痛苦、纠结、无法接受等情绪。
她随即就明白过来,齐玄素早就考虑过这些,该有的情绪已经被他发泄或者压抑了。
齐玄素的沉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轻声道:“我相信七娘。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七娘有什么图谋,又能如何呢?难道让我把‘长生石之心’挖出来还给她?难道最终的结果会比我死在‘客栈’刺客的手里更坏?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的性命,是她给的,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张月鹿也沉默了。
她在自欺欺人,他又何尝不是。
齐玄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生下来就不知道爹娘是谁,人越是缺什么,越是渴望什么。所以每个对我好的人,我都很珍惜。”
张月鹿望着齐玄素,轻声道:“天渊,我不是要从七娘的手中把你抢过来,也不是让你不认七娘,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有朝一日,你被逼到绝路之上,最终落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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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南城酒馆
齐玄素望着张月鹿。
张月鹿也望着齐玄素。
四目相对,万般心绪,最终都化作齐玄素的一声长叹:“有朝一日,逼到绝路。”
“什么逼到绝路?”
七娘与齐玄素正并肩走在南城的繁华街道上。
齐玄素还在想着张月鹿今天早上的那句话,低声重复道:“逼到绝路,万劫不复。”
七娘很不满意齐玄素的神神叨叨,直接踢了他的小腿一脚:“老娘好不容易来帝京一趟,不是来听你叨叨的,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齐玄素摇头道:“没什么。”
“快说,不然我可要读心了。”七娘直接威胁。
齐玄素只好道:“我在想,我会不会有朝一日被逼到绝路,然后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七娘看了齐玄素一眼:“是不是张月鹿那个丫头又跟你说什么了?”
“跟她没关系。”齐玄素想也没想就直接否认道。
七娘想也没想就直接认定了罪魁祸首:“这个死丫头。”
齐玄素不满道:“你用‘他心通’了?”
“你小子可真不经诈。”七娘笑呵呵道,“果然是这个臭丫头从中挑拨,早知道就不安排你去天罡堂了。”
齐玄素无奈长叹一声,索性也不装了:“人家的最难消受美人恩都是二女争夫,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婆媳之争了呢?”
七娘啐道:“美得你,你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还婆媳之争,你和那个臭丫头加起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手,我让你们两个一只手。最起码要再过二十年,臭丫头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齐玄素道:“是,七娘天下无双,七娘傲视群雄,七娘镇压诸天,七娘横压当世。昆仑尽头谁为峰?一见七娘尽成空。就算七娘一手托举着清平会,揹负七宝坊,一样无敌于世间。天不生七娘,道门万古如长夜。玄圣在七娘面前就是个……”
七娘用烟杆戳了下齐玄素:“胆子真是大了,敢拿我寻开心?”
“哪里拿你寻开心了?这不是夸赞你厉害吗?”齐玄素满脸无辜。
七娘又用烟锅敲了下齐玄素:“还敢嘴硬!”
齐玄素虽然是天人体魄,但被伪仙敲了一下,更何况这根烟杆还是开了刃的“拦面叟”,不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去阴阳怪气。
七娘还牵着一头驴,就是当初在凤台县时骑的那匹,她把缰绳扔给齐玄素,自己干脆侧身坐在驴子上,开始吞云吐雾。
齐玄素牵驴而行,问道:“七娘,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七娘乜了他一眼。
齐玄素道:“当然是逼上绝路万劫不复。”
七娘吐出一口雾气:“我问你,你是愿意当个无名之辈,一辈子小打小闹,最后站在山脚下慢慢老死。还是冒着可能活不到三十岁的风险也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甚至像玄圣那样走上昆仑之巅?”
齐玄素无言以对。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两难从来不能两顾,只能是二选其一。
他当然想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后像玄圣那样走上昆仑之巅,俯瞰整个道门。
七娘说道:“小丫头既想要你出人头地,又想要你一辈子安生,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就算是当年的玄圣,那也是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最后仍旧没逃过晚年不祥的结局。”
说到这里,七娘故意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将烟杆搭在齐玄素的肩头上:“亦或是,你这个大丈夫甘心一辈子给那个小丫头作陪衬,让她给你遮风挡雨,站在她的背后等她宠幸你?”
齐玄素被七娘说得哑口无言。
他每次见七娘都是如此,见面前想好了千言万语,见面后被七娘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
张月鹿虽然不如七娘,但也相去不远。
这就显得齐玄素很没有主见,在两个女子之间像钟摆一样摇摆不定。
说话之间,两人来到了一家小酒馆的门前。
七娘示意齐玄素停下,翻身下驴,当先走入酒馆中之中。
齐玄素拴好驴子,跟在后面。
七娘来到柜台前,从一只钱囊中倒出一堆如意钱,然后排出二十个如意钱:“一壶青梅酒。”
掌柜热情道:“小店新酿了一批青梅清酒,只要三十五个如意钱,客官要不要尝尝?”
“浊酒就行。”七娘又把剩下的如意钱划拉进钱囊中。
掌柜小声嘟囔了一声,大约是抱怨七娘的穷。
他绝然想不到眼前这个女人是身家百万太平钱以上的巨富,还是一名距离长生只有一步之遥的伪仙。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七娘甚至不必设下禁制,只要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两人的谈话,别人就绝对听不到。
“我并不住在帝京,一般是有事才会来帝京。我这次来帝京,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接替‘圣无忧’主持大局,你应该知道了。”七娘磕了磕烟锅,倒出一小堆雪白雪白的烟灰。
这是正宗的辽东台片,不是烟丝,而是药材,一株共四五层,越是上面的叶子越薄,也越清香,植物的头部还有点点白色的小花,于是,叶尖的几片叶子被称为清香,中部的几片叶子为混合香,底部的叶子称为浓香。据说武夫多吃这些有益“血吼”神异,自然是价值千金,寻常人享用不起。
齐玄素道:“我知道,谢先生说要安心养病,清平会就要指望七娘了。七娘,你这算不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今天起,你就是仅次于会主的副会主了。”
“会主怎么了,我还做过坊主呢。”七娘道,“第二件事,就是关于‘玄玉’,我不是答应你考虑一下吗?这次你做得很好,我同意赊账。”
齐玄素问道:“因为我救了‘圣无忧’?”
“是谁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是一心为公之人?”七娘从来不给自己树道德牌坊,“当然是因为你帮我促成了一笔大买卖,死了的‘圣无忧’一文不值,活着的‘圣无忧’才价值万金,你知道那只‘宇之虫’让我赚了多少吗?”
齐玄素道:“趁火打劫。”
七娘心情不错,没有跟齐玄素计较:“胡说,你可以说我贪财,你也可以说我吝啬,不能说我黑心,我做买卖从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怎么可能趁火打劫?主要是这种东西很难卖出去,一般人中了‘奢比尸毒’,哪怕是仿制的,也扛不住,不等我把买卖做成了,人就已经死了。若是境界修为再高一些,比如我这种的,不用‘宇之虫’也可以靠着境界修为强行化解,‘圣无忧’这种刚刚好的情况,实在难得。若不是你,他也联络不上我,所以你还是有功的。”
齐玄素从伙计手中接过酒壶:“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七娘说道,“其实太平钱还在其次,我更希望谢林渊欠我一个人情,这是比太平钱还金贵的东西,能用来生更多的太平钱。”
齐玄素面色古怪。
他记得谢林渊亲口说过,欠他一个人情。
七娘取出那块“玄玉”,用油纸包着,没有急着给齐玄素,放在桌上用手按着,说道:“突袭‘客栈’帝京分店,你杀了个地字号伙计,突袭‘客栈’直隶分店,你又杀了个地字号伙计,俱是天人,算你两千功勋。参与集体行动,而且是最高等级的复仇,两次算你六百功勋,这就是两千六百功勋。你援助甲等成员‘圣无忧’有功,给你凑个整,算三千功勋。再加上你以前零零散散的功勋,我总共给你算四千功勋,你有没有意见?”
齐玄素道:“十分公道,没有意见。”
“很好。”七娘继续说道,“这块‘玄玉’价值六千功勋,你倒欠两千功勋,还要斩杀两个‘客栈’天人,且记好了。”
齐玄素点头表示记下。
七娘这才把“玄玉”推到齐玄素的面前。
齐玄素伸手拿起“玄玉”,隔着油纸细细摩挲,颇有些老朋友许久不见的意味。
“这算不算是完璧归赵?”齐玄素玩笑道。
“出息。”七娘啧啧道,“没见过女人,被一个张家丫头迷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也没见过太平钱,一块‘玄玉’就当宝贝了。”
齐玄素不理会七娘的挖苦,把“玄玉”收入须弥物中。
然后齐玄素为张月鹿说了句公道话:“七娘,你摸着良心说,青霄虽然不能算是天下第一美人,但也不是一般人可比,同辈人中,我这个年纪的,你又能找出几个差不多的?再者说了,真要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争我夺的,早打出狗脑子了,还能轮到我去慢慢培养感情?”
七娘这次没有唱反调:“美人在骨不在皮,真要说相貌,张家丫头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说到风骨,我们还算是一类人。”
齐玄素低头喝酒,心中默默想道:“都不招人待见的风骨。”
兴许是这句心声的“声音”大了些,结果被七娘“听”到,立时一记烟锅狠狠敲在齐玄素的脑袋上。
同时七娘还不忘威胁道:“你等着吧,我见张家丫头的时候,肯定把这话说给她听,有你好看的。”
齐玄素半点不怕,青霄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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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见神不坏
平心而论,这块“玄玉”被定价六千功勋,其实很公道。
因为这块“玄玉”已经被清平会用神力启用,这里面还有神力的成本价,省却了齐玄素再去寻找神力的工夫。
齐玄素作别七娘后,返回了玉皇宫的住处,把玩着那块刚到手的“玄玉”。
不出齐玄素的意料之外,这的确是一块“生之玄玉”,可以补全齐玄素的武夫传承。不过齐玄素很好奇,是让他拥有凝练身神的资格,还是直接帮他完成凝练身神。
齐玄素又起身确认了一遍内外阵法。
玉皇宫内的每个高品道士居所都有专门的阵法,未必能挡住强敌,却能起到示警的作用,若是触动阵法,会引来玉皇宫的灵官。而且这些小阵还连线着玉皇宫的大阵,甚至就是大阵的一部分。对于齐玄素来说,这是帝京城中最安全的地方。
齐玄素确认了阵法已经全部开启之后,这才开始准备融合“玄玉”。
有了前三次的经验,齐玄素已经是轻车熟路。
齐玄素握紧“玄玉”,使其慢慢“融化”,化作一股青色的涓流,进入到齐玄素的体内。
齐玄素收拢思绪,开始专心融合“玄玉”。
然后齐玄素又回到了久违的梦境之中——灵山洞天。
还是熟悉的场景,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惶恐,反而有回家的熟悉感觉。
还是那座很高很高又黑沉沉的大山。
齐玄素直接沿着崎岖的小径登山,来到山顶。
山顶也还是老样子,一块极大的空地,中间生了好大一堆火。
上次的时候,在火堆后剩下了八个高大的身影,这次则变成了九个高大的身影,又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九个高大身影仍旧笼罩在一层浓到化不开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唯有双眼位置亮起了两点血红光芒。
第一次融合“玄玉”的时候,这些大巫身影给了齐玄素极大的压力,有善意,也有敌意。这一次,齐玄素几乎没有感受到敌意。
接下来仍旧是不变的流程。
火光越发明亮,显得周围越发黑暗。九道身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间,明暗不定,开始喃喃低语。
再有片刻,低语的声音逐渐变大,似乎穿过漫长而遥远的时间长河,抵达了现世。
便在这时,八个身影渐渐隐去,退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一个身影向前走入火光之中。
是个身高丈余的女子,着麻布长袍,赤足而立,黑发如墨,一直垂落至小腿位置,皮肤鲜红,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在她身后还有一个类似于阵图的诡异图腾,青若翠竹,鸟身人面。
算是老熟人了,齐玄素在遗山城盂兰寺第一次融合“玄玉”,见到的就是这位大巫。
这象征着“生之玄玉”,也是灵山十巫中的巫姑。
原本十分耀眼的火光突然消失,火堆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
齐玄素脚下的地面轰然破碎,出现了一个的空洞,齐玄素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去,被紧随而至的鲜血淹没,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鲜红。
不知过了多久,齐玄素悠悠醒转过来,已然不见黑色大山和那些仿佛巨人一般的大巫,也不见满眼的血色,入目所及,是一盏悬挂式的明灯,散发出暖意融融的橘黄光芒,还是在玉皇宫的居处。
齐玄素开始仔细感受“玄玉”带来的全新变化。
齐玄素的武夫传承缺损严重,没有昆仑阶段的灵肉合一境、归真阶段的意通诸天境和逍遥阶段的见神不坏境,只有修持阶段的打熬筋骨境、抱丹阶段的凝练穴窍境、玉虚阶段的血肉衍生境。
这一次,除了与方士阴神境冲突的灵肉合一境之外,一口气帮他补全了其余两个境界,也就是意通诸天境和见神不坏境。
意通诸天境界听起来很玄,其实就是凝聚拳意。
在归真阶段之前,武夫缺乏前程打击手段,也缺乏以实击虚的手段,“血吼”固然能震慑妖邪和鬼魅之流,可距离越远,“血吼”的威力也就越小,局限颇大。
拳意就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凝练拳意之后,有些类似于炼气士的剑气,只是距离更短,若论根本区别,剑气类似于利器,对付甲胄的效果很差,拳意类似于钝器,可以隔山打牛。
齐玄素虽然修炼了“澹台拳意”,但并没有拳意,实质上是用拳头打人,用散人的真气代替拳意。因为澹台云曾经同时兼顾武夫和炼气士两大传承,所以她的功法才能有如此效果,雷小环就是看出齐玄素没有拳意,才特意选了“澹台拳意”。
如今齐玄素凝聚了拳意,以后再与人近战,远比真气好用得多。拳意名中有一个“拳”字,可未必非要出拳不可,换成肘、膝、脚、肩也是一样。正如剑气未必要用剑来激发,徒手、用刀也是一样。
当然,对于已经跻身天人的齐玄素而言,拳意只是个添头,不算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真正的大头是对应天人逍遥阶段的见神不坏境。
武夫在后天之人抱丹阶段的凝练穴窍境便是为此做铺垫,在此阶段便已经开启穴窍,初步凝练,后面则是在穴窍中凝练身神。
齐玄素很庆幸,因为“玄玉”的缘故,三百六十五尊身神凭空生出,一气呵成,省去了齐玄素一个一个穴窍去凝练身神的工夫。
身神合乎周天之数,谓之不坏。
如果说“血肉衍生”只是体魄层面,那么“见神不坏”就涉及到了玄学层面,与金身境的不同之处在于,金身境只是一面,而见神不坏境则是连点成线,凝练穴窍和身神越多,“点”也就越多,连成的线就越发密集,好似织布一般,最终也变成一面,这样的“面”,要胜过金身境太多太多了。
到了人仙阶段之后,就算所有血肉骨骼都已经消失不见,还能剩下一个由众多穴窍光点勾勒出来的人形轮廓,然后便能够以这个人形轮廓为基础,重新衍生血肉,真正的活死人、生白骨。
当然,那是人仙凝练一千二百余穴窍后才能有的大周天气象,如今齐玄素只是凝练三百六十五穴窍的小周天之数,还没有如此神异,不过已经让齐玄素体魄更进一步,类似于地基打桩,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三百六十五个身神,便是三百六十五根地桩,彻底夯实齐玄素的体魄。
如今齐玄素的体魄,差不多已经到了逍遥阶段的极限,武夫的见神不坏境加上巫祝的金身境,没有披甲胜似披甲。
除此之外,身神也是攻守兼备,齐玄素不止一次见过武夫出拳,体内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随之一起出拳,那等威势极为骇人,已经初见破碎虚空境的雏形。
齐玄素右手握拳,一个个穴窍被依次点亮,映得他的血肉、皮肤半透明一般,依稀可见其中有一个个小人,面容与齐玄素一般无二,也做出握拳的姿势。
细细算来,六大天人境界:五气朝元境、返虚境、见神不坏境、化真境、法身境、练蜕境,齐玄素已得其三,分别是散人的练蜕境、巫祝的法身境、武夫的见神不坏境,不敢说抵得上三个逍遥阶段的天人,可放眼同境之人,除了李、张、姚三人之外,几乎没有人是齐玄素的对手。
齐玄素松开拳头,喃喃道:“就差一件半仙物了。”
再给他一件半仙物,他就敢挑战无量阶段的天人,再对上甘龙池,直接砍下他的狗头。
“仙之玄玉”或者补全“死之玄玉”也行。
根据七娘所说,只要得到地仙、鬼仙、神仙、人仙、尸解仙的五个天人境界之后,便是小五气朝元,在“长生石之心”的作用下,可以直接得到谪仙人的五气朝元境,齐玄素就能如张月鹿那般将真气凝聚为真元。
这就是人心不足了。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做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
齐玄素真得了半仙物,就该想仙物了。
在这方面,张家是当之无愧的大户,坐拥两件祖传仙物。玄圣传下的仙物当然不少,不过都被玄圣定为大掌教代代相传之物,只有大掌教才有资格使用,还有一些仙物属于道门的公产,此二者的归属权分别在紫霄宫和金阙,不算是李家和太平道的私产,所以李家在这方面反而稍逊张家一筹。为此,李家后人没少暗中诟病玄圣,也不知道给自家人留一点,全都充公,这算什么事啊。
别看张家固步自封,导致张家声势远不如李家,可没好处的事情没人干,张家此举也使得张家的家底异常雄厚,如果张家下定决心全力支援张月鹿,或者说张月鹿是张家大宗出身的千金贵女,再加上慈航一脉的底蕴,给她两三件半仙物绝非难事,到时候张月鹿真就能硬压李长歌一头了。
说到半仙物的数量,全真道绝对冠绝整个道门,只是全真道内部大小派系太过零碎,这家一件,那家两件,很难集中在某个人的手上。
不过赐给齐玄素一件半仙物,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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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议事(上)
刚刚得了新神通,齐玄素正是技痒的时候,恨不得再找甘龙池斗过一场,他撤了阵法,走出住处,就见柯青青正在门外。
柯青青见齐玄素出来,松了一口气:“主事,你终于出来了。”
“什么事?”齐玄素问道。
柯青青道:“道府临时下了通知,让你去参加议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议事就要开始了。”
“议事?”齐玄素一怔。
柯青青压低了声音:“听说是钱副府主出事了。”
齐玄素顿时了然:“还是张副堂主办案在行。”
这就连起来了,张月鹿之所以有时间去找他,应该是案子暂告一段落,只是他当时去了直隶,并不在玉皇宫,张月鹿心情不快,干脆没用经箓联络齐玄素,而是坐在签押房中一直枯坐到天明。
也许张月鹿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想与齐玄素分享一下案情进展,不过等到齐玄素回来之后,两人又因为七娘的事情不欢而散,倒不是说感情出了问题,毕竟夫妻还有拌嘴吵架的时候,两人之间难免有点小别扭、不痛快,都很正常,只是张月鹿就没提此事。
齐玄素第二天又忙着去见七娘,以及融合“玄玉”,根本没与其他人接触,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在哪里议事?”齐玄素问道。
柯青青道:“议事堂。”
这当然不是多此一问,议事一般分大、中、小三等。若是最大规模的议事,一直要到执事一级,动辄成百上千人,一般会选择在道府的主殿。若是最小规模的议事,两三个人定大事,一般会选择在某个签押房。只有中等规模的议事,才会选择在议事堂,参与议事的一般是掌府真人、所有副府主和部分主事。
齐玄素又问道:“都有哪些人参会?”
柯青青回答道:“我没有具体名单,不过我听说是掌府真人亲自主持议事,还有其他八位副府主和五人小组。”
“帝京道府的最高规格议事。”齐玄素点评了一句,“让我去参与这个级别的议事,也是瞧得起我。”
柯青青笑道:“现在好些人都说主事你有望做个临时副府主呢。”
齐玄素一笑置之。
所谓临时副府主,并非道门的官方称呼,严格来说,应该叫以主事署副府主事,说白了就是在正式任命下达之前,暂时肩负副府主的职责,不过还是主事的身份,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顺势转正,一种是上面新任命的副府主到任之后,继续做主事。
齐玄素之所以不当真,是因为如今帝京道府还有一个五人小组,其中三人都可以暂时兼任副府主,哪里轮得到他。若是没有五人小组,他倒是还真有点希望。
“好了,你回吧,我去议事。”齐玄素跟柯青青交代一声,径直往议事堂走去。
玉皇宫,议事堂。
此处的格局类似于金阙,又不是完全照搬金阙,中间一条宽约丈余的南北向通道,通道尽头是居中的主位,坐北朝南,这是属于掌府真人的位置。通道左右是一排排的子,左边的椅子坐西朝东,右边的椅子坐东朝西。
议事是掌府真人李若水召开的,议事规格之高,一眼就感受到,除了李若水本人之外,首席副府主周教宪、次席副府主石冰云,还有其余六位副府主全都到了。
除此之外,金阙派来的五人小组也全部到齐。
从辈分资历上来说,帝京道府的副府主们都是七代弟子,五人小组的三人都是八代弟子,可谁也不敢小看这三人,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三个年轻人中极有可能在未来出一位八代大掌教。
所以李若水也不托大,她没有坐居中主位,而是坐在左边第一排上首位置,这本是首席副府主的位置,如今她坐在这里,下面依次是首席、次席以及其他副府主,整个左边全都是帝京道府的人。
右边的椅子自然都是五人小组的人,由张月鹿坐在右边第一排上首位置,刚好与李若水面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通道,在她下面依次是李长歌、姚裴、韩永霜等人。
主位空悬。
态势已经很分明了,五人小组是金阙派来的“钦差”,和帝京道府平起平坐,这不是一次帝京道府内部的议事。
齐玄素进来的时候,参与议事之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石冰云作为齐玄素的上司,伸手一指右边的位置,示意他坐到那边去。
这不是因为齐玄素与张月鹿的关系,而是因为齐玄素的特殊身份。如果齐玄素以帝京道府主事的身份参与议事,那么他应该坐在石冰云后面的一排椅子,现在却让他坐到右边,可见他今天是以紫微堂主事道士的身份参与议事。
“议事吧?”李若水先是场面上看了下坐在自己下面的首席和次席,又望向对面的三个后起之秀。
周教宪、石冰云、张月鹿、李长歌、姚裴都没有意见,点了下头。
其他人根本没有表达反对的资格。
“议事!”李若水面对其他人时便没有了商量询问的语气。
“这次议事的起因是高明隐一案和帝京道府副府主钱香芸一案。”李若水的语气有些低沉,“关于高明隐的案子,以及因为高明隐一案又牵扯出来的其他案子,想必在座诸位都已经知悉,我就不再重复。”
许多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齐玄素。
大家都知道,这个案子最初是由这位齐主事一手经办,所谓因为高明隐一案又牵扯出来的其他案子,指的就是举报齐玄素是灵山巫教妖人一案和衍秀和尚身死一案。
这三个案子都与齐玄素大有干系,这也是齐玄素今天列席议事的原因之一。
若是半年前,齐玄素在这些有若实质的目光注视下,只怕要喘不过气来,不过如今他也是天人,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垂眼望着探出衣摆的鞋翘,面无表情。
李若水继续说道:“齐主事把高明隐缉拿归案后,关押在玉皇宫的幽狱,结果高明隐死在了守卫森严的幽狱之中,手法相当高明。最后经过五人小组的严密调查,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我们帝京道府的副府主钱香芸杀了高明隐。”
就在这时,张月鹿介面说道:“就在我们打算把这位钱副府主控制起来的时候,钱香芸竟然提前得到风声,连夜自渤海府出海,逃往海外。”
齐玄素终于擡起头来,迅速地环视一周,将众人的神态收入眼底。
他没想到,钱香芸竟然逃了。
可仔细一想,又不奇怪。
归根究底,还是两大派系的斗争,敌我难辨,此时看似左右分明,黑白分明,可实际上却是一个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太极双鱼,左边的石冰云,右边的李长歌,就像太极双鱼中的两个点。
这种事情又怎么瞒得过?
距离帝京最近的是东海,那是太平道的地盘,钱香芸想逃,更是再容易不过。
张月鹿道:“我已经将此事上报金阙,此后的追逃事宜,会由北辰堂负责。”
齐玄素又低垂了视线。
既然由北辰堂负责,那么多半是追不回来了。
李若水道:“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如何将钱香芸缉拿归案,是北辰堂的事情,我们帝京道府只能起到协助作用。所以,我今天召集议事主要讨论的是,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今天出了一个钱香芸,明天会不会再出一个钱香芸?这不是一个小问题。在重组帝京道府的新形势下,如何保证帝京道府的风清气正?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是一个不容忽视且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五人小组今天也在,他们是金阙派来帮助我们整顿风气的,我们帝京道府整顿帝京风气,最近齐主事就负责此事,做得很好,堪称刀刀见血。我们内部同样需要自查自纠,也要见一见血,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或者是做得不对的地方,就需要五人小组提出来,帮助我们改正。”
李长歌微笑道:“李府主言重了。”
张月鹿没有说话,而是看了齐玄素一眼。
齐玄素心领神会,站起身来,开口道:“方才掌府真人提到了我在帝京整顿风气一事,我颇有感触,有几句话想说,不知掌府真人是否应允?”
李若水微笑点头道:“不要拘束,畅所欲言。”
齐玄素道:“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诸位指正。”
“我们道门不讲究因言获罪那一套,不必有所顾虑。”石冰云态度温和。
齐玄素这才说道:“事后追责只能震慑人心,可损失还是造成了,伤害还是造成了,涉及到性命,那更是无法挽回。所以我觉得,预防钱香芸此类问题的发生,必须要从两方面着手,一方面是严厉追责,警示他人,另一方面是严加防范,防患于未然。”
所有人都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望向李若水道:“防范在于监督,既有上级的监督,也有下级的监督,还有同级的监督。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有几个下属敢去监督上司的?同级之间,且不说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和关系往来,我只说一条,谁来监督掌府真人吗?在我们帝京道府,只有掌府真人是参知真人,没有同级,亦是没有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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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议事(下)
整个议事堂一片寂静。
所有人齐齐望向齐玄素。
这话十分尖锐,已经到了刺耳的地步。
在座的人都是久经风浪,哪里还不知道,齐玄素只是一个马前卒,今天这场议事会是一场真正的短兵相交。
李若水没有急于开口说话,不露声色。
不少人认为掌府真人就要大发雷霆了,然后张副堂主和石副府主也要说话。
只是出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李若水并未如何疾言厉色,反而扬起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齐执事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尖锐,没有给我这个参知真人留情面,但要我说,这绝不是给我难堪,而且提得非常好,不仅是我,在座的诸位,每一位副府主,甚至每一位主事,都必须有直面此类问题的勇气。”
“我作为掌府真人、一府之主、还是参知真人,就不需要监督了吗?当然要监督,不仅要监督,而且要更为严厉的监督。高处的风景更好,担子也更重。职务的提升并不必然带来道德和心境上的提升,相反,地位越高,面对的各种诱惑也就越多,权力越大,越容易犯下大错,危害也就越大。我的权力是道门赋予的,只要是道门的道士,都有资格、有权力监督我,我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关于这一点,道门的列位祖师也早有预料,所以在掌府真人之外又特别设立了首席副府主和次席副府主,虽然不与掌府真人平级,但肩负着制衡、监督掌府真人的职责。周副府主、石副府主,我希望你们能履行好道门赋予你们的权力和职责,肩负起道门列位祖师的期望和寄托,甚至你们把我当作对手处处针对都没有问题,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刻不忘头顶利剑高悬。”
“与此同时,我也希望我们道门能有更多齐主事这种敢于说话、言之有物、不惟上是从的人,做上司的不搞一言堂,同级之间不拉帮结派,不内斗,不拆台,同进同退,同为一体。”
李若水话说完,环视一周。
诸位副府主皆是点头称是。
齐玄素怔了一会儿,缓缓道:“还是掌府真人水平高啊。”
“我没有问题了。”齐玄素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张月鹿抿着嘴唇,没有作声。
能走到参知真人这一级的,没有谁是善茬,李若水的棘手程度,绝非普通副府主可比。
就在这时,姚裴开口说话了:“我是万寿重阳宫的辅理,此来帝京是为了齐主事的案子,本不该在其他事情上多言,不过我毕竟是五人小组成员之一,方才李府主又一再强调,要五人小组帮助帝京道府发现错误、指正错误,那我就简单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姚辅理请讲。”李若水望向姚裴。
姚裴此时明显在清醒状态,一扫平日里的木讷沉闷,一双秋水长眸中透出几分凌厉:“这次钱香芸叛逃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我们内部有人在拉帮结派,有人内斗,也有人拆台,我们这边刚要抓人,钱香芸立刻就得到讯息逃走,这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接受监督就能抹过去的。这件事影响之恶劣,不仅使帝京道府之声誉受损,更贻他人攻击道门之口实。金阙已有明确指令,务必彻查到底,如果仅仅是袖手空论,高谈道德,那么我们也没必要来议这个事了吧?”
李若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坐在姚裴旁边的李长歌挑了下眉头。
“那么姚辅理以为应当如何?”李若水盯着姚裴。
姚裴道:“金阙的命令就是我的看法,找出负有直接责任者,严惩不贷,其余有所牵扯之人,也应各引其咎。”
李若水终于是微微色变,然后问道:“这是姚辅理的意思?还是尊师东华真人的意思?”
姚裴面无表情道:“我们现在是谈公事,没有什么师父徒弟,只有首席参知真人、紫微堂掌堂真人。这也不是某一个人的意见,而是金阙的决议。李府主贵为参知真人,应该十分清楚才是。”
李长歌终于开口道:“彻查到底与李府主说的并不冲突,正是因为有人内斗拆台,所以李府主才要提倡不要内斗拆台,我们今天议事,当然要就事论事,却不能只是就事论事。严查钱香芸叛逃内幕,只是其一。以此事为契机,整肃帝京道府上下,则是其二。两者并不矛盾,又何必争执呢?”
李长歌说话时,语气温和,既不高亢,也不低沉,更没有半点李家人惯有的阴阳怪气。
姚裴低垂了眼帘:“既然就事论事,那么关于如何彻查钱香芸叛逃一事,不知李道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一点浅薄拙见罢了,抛砖引玉。”李长歌微微一笑,“这个案子并不复杂,高明隐身上牵涉了干系,所以被人杀人灭口,谁得益最大,谁就是钱香芸的背后之人。那么谁得益最大呢?据我所查,在高明隐背后还有一个叫温翁的人,此人是辽王的长史。”
张月鹿有些惊讶了:“李道兄是怀疑辽王在幕后指使?”
她并非惊讶这个推论,正如李长歌所说,这并不复杂,她惊讶的是李长歌就这么把事情扯到了辽王身上。因为李家和辽王是盟友关系,此时扯上辽王,岂不是出卖辽王?无论怎么看,李长歌都不是这种没脑子的人,其中必定有什么深意。
果不其然,李长歌接着说道:“我没有这样说,凡事都要讲证据,辽王的长史不代表辽王本人,就算我们真要怀疑辽王,也得先把这个所谓的温翁拿下才行。”
石冰云道:“据我所知,就在三天前,这位辽王长史便不知所踪,据说是回老家了。就算他没有回老家,他还是朝廷的正经官员,我们不能随意缉拿审问,太平道一向与朝廷关系亲近,小国师不会不知道吧?”
李长歌道:“此人也跑了?我还真不太清楚。”
石冰云冷笑一声:“知不知道,天知道,在座的诸位也知道。”
李长歌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这个温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再说其他。”
“若是找不到呢?难道就一直找下去?”石冰云咄咄逼人。
李长歌略作沉吟:“这样罢,我们定下一个期限,就以五天为限,如何?”
齐玄素猛地望向李长歌。
他的第一反应是,李长歌在拖延时间,为五行山的事情拖延时间。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那么意味着五行山那边取得了极大的进展,留给他们的时间不算多了。因为李长歌只是要求了一个五天的时限,平心而论,真不多,就算后续还有其他手段,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齐玄素又把高明隐的案子仔细梳理了一遍。
这一切的起源只是巧合,因为一个行院的案子,越闹越大,两边都觉得胜券在握,互不相让,到了最后几乎是不死不休,由此引出了温翁等人。
这个案子本身与五行山并没有关系,那么是什么时候才与五行山扯上了关系呢?
高明隐与五行山之间,唯一的联络就是辽王。
从头到尾,辽王没有露面,没有任何表态,甚至连传一句话都没有。一直都是王府长史温翁出面。
不知是辽王授意,还是温翁自作主张,最后是两名“客栈”刺客,七位天辰司官员,公然袭杀齐玄素。
如果齐玄素死了,死无对证,那也就罢了,可偏偏齐玄素没死。
于是事态彻底失控。
这里面的牵扯实在太大。
若是其他时候,一个主事遇袭,别说没死,就算死了,也不是不能压下来。关键在这个时候,齐玄素背后的势力一定会推波助澜、大做文章。
一旦抖搂出来,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高明隐担不起这个罪责,只能把温翁供出来。
温翁的明面身份也只是个五品王府长史,同样担不起这样的罪责,只有辽王才有这个权力,只要继续查下去,辽王被卷进漩涡里是迟早之事。
于是高明隐就死了,钱香芸冒着巨大风险杀死高明隐,不顾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强行中断了线索。
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是不是意味着辽王现在不能牵扯进去?可能是因为无暇分身,也可能是因为他处于一种不能见人的状态。
还有一点佐证,辽王与“青衫湿”有旧怨,却不是辽王亲自杀人,最后是“客栈”之人动手。
也就是说,辽王如今很可能就在五行山中。
李长歌不想让这个案子牵扯到辽王身上,因为一旦牵扯到辽王,所有事情都瞒不住了。辽王不是见不得人的隐秘结社成员,是堂堂亲王,结果道门竟找不到辽王对质,这就给了全真道和正一道口实,两道只要能把辽王的案子与五行山强行联络起来,比如指出辽王就“畏罪”藏在五行山中,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五行山。
所以李长歌才要拖延,拖慢查案进展。
不过这些都是齐玄素的猜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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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李永言
张月鹿道:“关于温翁的事情,因为我们并没有切实证据,所以不能发下通缉文书,朝廷那边也不会配合我们,只靠我们自己去找,五天未必能够找到。”
李长歌以石冰云的话来回复张月鹿:“总不能一直找下去。”
齐玄素听到这里,彻底明白李长歌打得什么算盘了。
杀死高明隐,切断线索,再把温翁和钱香芸送走,案子就陷入了僵局,最起码不会牵扯到辽王的身上。
而整个案子的关键则在于袭杀齐玄素。
如果齐玄素死了,那么事态不会失控。罪责是“客栈”的,不会有后来的种种变数。
也不能说做出这个决定的温翁有问题。起初的时候,在齐玄素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时候,温翁就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做了两手准备,先是太平钱攻势,开出的价码相当有诚意,换谁也要动心,收买不成,然后才动手杀人。
两个“客栈”刺客为遮挡,七个天辰司的高手做后手,怎么看都是必杀之局,不仅没有半点轻视,反而是相当重视,谁又能想到齐玄素不仅能够逃出生天,还能反杀。
平心而论,这就有点不讲道理。就好像行军打仗,这边布下两万伏兵的口袋阵,埋伏一支人数只有三千的敌军,结果被人家配合援军来了个反包围,很难说是主帅的布置有问题,更多是领军将领和兵员素质的问题,因为让三千敌军撑到援军赶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同理,天辰司竟然让齐玄素逃到了城外,就是杜玉焰的问题。
事后,温翁也做了补救,手段相当刁钻狠辣,差点就让齐玄素栽个跟头,可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如果能重来一次,温翁大约会从一开始就壮士断腕,不去招惹齐玄素,免得影响大局。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温翁在不知道未来走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自断财路,正所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如此大仇,必然要跟齐玄素不死不休,那么齐玄素误打误撞对上高明隐后,注定会把辽王给牵扯进来。
这倒不是说辽王怕了齐玄素,若是平时,牵扯进来就牵扯进来,辽王亲自下场,说不定让齐玄素死得更快一些,关键在当下这个时候,辽王是不能被道门抓住把柄的。也不是说道门能把辽王如何,而是道门会顺着辽王这条线牵扯出五行山,然后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压倒内部的反对声音,正式入场。
所谓道门内部反对声音,也可以直接说是太平道。
其实太平道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五行山距离帝京不远,乃是卧榻之侧,又关乎到北龙气运,相当于咽喉要害,只要扼住了五行山,便握住了帝京的命脉,当年大玄围攻帝京,也是先断龙脉地气,然后才能破城而入。所以这是个很敏感的位置,皇帝陛下不怕神枢禁军兵变,却要害怕道门切断帝京大阵的关键命脉,为了道门与朝廷的关系考虑,若无正当理由和充足证据,不应贸然去动五行山,否则很可能引发道门与朝廷的全面对峙。
这也是东华真人希望齐玄素等人能够探明五行山的原因所在。
当然,东华真人并不是让齐玄素一个人孤军奋斗,除了五人小组之外,还有清平会等局外势力相继入场,齐玄素只能算是一枚闲子。只是朝廷这边也有防范,直接用“客栈”拖住了清平会,同时五人小组内部也是一言难尽,李长歌以一敌二,不弱下风,最终还就是齐玄素这边有了重大突破。
齐玄素想着这些,神游天外,没怎么听接下来的议事。
因为他知道,多半又是不了了之。毕竟李若水主动召开的议事,多半是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议事到最后,也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展,除了关于学习讨论改善道德风气的空话套话之外,就是配合北辰堂追缉已经逃往海外的钱香芸,以及寻找温翁之事。
这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注定会徒劳无功。针对李若水本人的临时发难,被她连消带打化去,没什么太大效果,这让齐玄素觉得很是无趣。
议事结束之后,众人分别离开议事堂,齐玄素因为位置靠门的原因,第一个走出议事堂,结果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齐道兄。”
齐玄素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竟是李长歌。
对于这位小国师,齐玄素谈不上恶感,立场不同罢了,换他处在李长歌的位置上,也多半会如此处置,回应道:“李道兄。”
李长歌快走几步,与齐玄素并肩而行,本打算与齐玄素说话的张月鹿被抢占了位置,不得不稍稍放慢脚步,改为与姚裴并肩而行。
此时姚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再无方才与李长歌针锋相对时的凌厉,木然道:“青霄道友,看来李永言对齐天渊很感兴趣。”
“永言”是李长歌的表字。
李长歌名中的“歌”字出自《虞书》中的《舜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乐记》又有言:歌咏其声也,长言也,契合了李长歌的“长”字。
如此看来,李家还可能有李长诗、李长声、李长律,只是不知是否还在人世。
张月鹿没有作声。
如此近的距离,无论说什么,李长歌都能听到,姚裴这话本就是说给李长歌听的。
“李道兄有事?”齐玄素试探问道。
李长歌微微一笑:“久闻齐道兄大名,只是因为事务繁杂,一直无缘与齐道兄相交,不知齐道兄是否有空。”
齐玄素犹豫了一下,望向后面的张月鹿。
“难道是佳人有约?”李长歌也随之望向张月鹿,“倒是我唐突了,那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李长歌告辞离去,又把位置给张月鹿让了出来。
齐玄素有些无言。
他有点看不透这位小国师在想什么,难道李长歌想代表李家“招安”他?毫无疑问,李长歌有这个权力,也有足够底气给齐玄素许诺一个美好的愿景。就在此时,姚裴忽然道:“张家的千金,姚家的晚辈,李家的知己,原来是这么个知己,是我错了。”
说罢,她也快步离去。
齐玄素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张月鹿听得奇怪,问道:“张家的千金应该是说我,姚家的晚辈是说她自己,只是这个李家的知己是什么意思?”
齐玄素缓缓道:“当初在上宫的时候,我说如今道门内部处处世家,我们这些没家的人还有出头之日吗?姚素衣说,不能做儿子,还可以做女婿,也可以做义子,她说我与姚家、张家都有关系,就差一个李家了,干脆再找个李家千金做红颜知己,把三家凑齐。”
张月鹿听明白了,不由笑道:“原来是这么个知己。”
齐玄素抖了抖袖子:“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小国师大约也不会有。你说李长歌故意与我亲近,是有意拉拢,还是故意离间?”
“难说。”张月鹿表示自己也猜不透。
齐玄素道:“我不会让别人给我扣一个三姓家奴的恶名。”
在道门之中,从这个道统跳往其他道统,本是常事。比如李命煌,再比如齐玄素,前者从正一道跳到了太平道,后者从正一道跳到了全真道,甚至张月鹿也动过类似的念头,这不算什么。可如果一个人把三大道统全都换了一遍,难免要被人诟病。
再有就是,齐玄素从正一道转换到全真道,其实名声远比李命煌要好,因为齐玄素的师父齐浩然本就是全真道弟子,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去了正一道,从这里论起,齐玄素应该是回归全真道。如果七娘也在道门发展,那么同样是全真道之人,齐玄素无论是跟随哪边,归宿都会是全真道。
所以齐玄素对于全真道是有些归属感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齐玄素问道。
张月鹿道:“所有的关键都在五行山。”
齐玄素道:“如今的五行山藏龙卧虎,道门有能力攻进去,我们不行。里面最少有伪仙坐镇。”
“你怎么知道有伪仙?”张月鹿立刻问道。
齐玄素当然不会说自己是从七娘和清平会那里知道的讯息,而是以结果逆推过程:“其实一想就知道,辽王不想让高明隐的事情牵扯到自己,不愿露面,八成就在里面,以辽王与紫极大真人的关系,不可能自行其是,其实是得到了紫极大真人的授意。”
张月鹿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直属于紫极大真人的宣徽院。”
“正是。”齐玄素道,“传说这些阴阳人以龙气为食,只听紫极大真人的调遣。紫极大真人不会亲自下场,却会派出这些老阴阳人去协助辽王,多半是阴阳人中的老祖宗。”
至于紫极大真人为何不会亲自下场,其实是一种默契,地师也没有亲自下场,如今主要是东华真人出面。甚至慈航真人和清微真人都没有什么太大动作,也是一种默契。
“的确说得通。”张月鹿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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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内外之别
其实佳人没约,张月鹿最近很忙。
所以两人只是相伴着走了一小段路便分开了,齐玄素独自返回他的签押房。
刚到签押房,齐玄素就感觉到与自己心神相连的“金紫鱼符”传来讯息,直接来到最里面的静室,封闭门户。
然后他才取出“金紫鱼符”,果不其然,是七娘。
一道光幕生成,不见七娘,只能看到一个屋顶,似乎七娘正把鱼符随意在桌子上,而不是对着自己,所以看不到她的人脸,只能看到上方的屋顶房梁。
七娘的声音响起:“你的‘玄玉’融合没有?”
齐玄素有样学样,坐在榻上,把“金紫鱼符”平放身边,免得七娘又给他一巴掌,然后才说道:“七娘,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耳目眼线?要不怎么把时间掐得这么准。”
“少废话。”七娘没好声气道,“既然融合了‘玄玉’,那就准备干活。”
“又干活?”齐玄素愕然道,“太快了吧?”
“就是要一个‘快’字,让‘客栈’反应不过来。”七娘道,“我们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我们的人死得死,伤得伤,这次不狠狠办他几个,这个身就翻不过来。”
齐玄素此时是欠钱的,又没当大爷的底气,只能接受,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七娘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也不必人多,你,我,再加上‘梦行云’和‘太常引’,差不多了。让其他人歇一歇。”
齐玄素心中默默感慨,他和“梦行云”真是老黄牛一般,被七娘逮住可劲使唤,三次复仇行动,竟是一场不落。
不过又想到七娘要亲自出马,齐玄素来了信心,也有了底气,不同于上次的三尸化身,这次是七娘本尊亲自赶到,只怕是“掌柜”和“厨子”联手都未必是七娘的对手,要“东主”亲自出面才行,不过“东主”如今多半在五行山中,无暇分身,也不知在那里干什么,难道是维持阵法?
至于“东主”的境界修为如何,齐玄素只是揣测,并不作准,他觉得可能要比巫罗、司命真君、紫光真君等人稍逊一筹,与“天廷”大道首吴光璧在伯仲之间,也就是伪仙层次。
这也符合“客栈”的定位,因为在诸多隐秘结社中,公认的三大隐秘结社就是灵山巫教、知命教、紫光社,其余清平会也好,“天廷”、“客栈”也罢,都要稍逊一筹。
说到吴光璧,除了曾与七娘交手之外,齐玄素还记得自己的上司石冰云与这位“天廷”大道首有过一段纠葛,当时石冰云为排解爱人身死的忧郁,离开普陀岛四处游历,无意中救下了当时修为尽失的吴光璧,石冰云主动帮他疗伤,并寻找恢复修为的办法,渐渐由怜生爱,两人曾经同甘共苦,最终以分道扬镳为结局。
如今看来他的这位顶头上司也不是寻常人等,先是与苏元仪争夺慈航真人之位,又是让吴光璧和秦权翊先后拜倒在石榴裙下,更是少数敢跟东华真人讲条件的人。
不知她是什么境界修为,不过应该要比同门晚辈白英琼更高。
白英琼是无量阶段,那么石冰云很可能是造化阶段。
由此看来,慈航一脉的实力相当雄厚,且不说那些极少露面的宿老人物,明面上的苏元仪、石冰云、白英琼、张月鹿,四个境界传承有序,看不出半点青黄不接。
其实齐玄素以前一直就有个疑问,似乎东华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都还未跻身传说中的长生阶段,比起地师、天师、国师稍逊一筹,难道是成为大掌教后会直接跻身长生仙人?还是大掌教之所以悬而不决就是看谁先跻身长生境界?
不过考虑到李长歌和姚裴说跻身天人就跻身天人的情况,齐玄素怀疑三位参知真人随时都可以跻身长生阶段,只是暂时没有必要,若非万不得已,他们更希望顺其自然。
后来在永珍道宫的时候,齐玄素因为“长生石之心”的问题,就专门询问过孙合悟,这位老真人给出了一个明确答案。
其实不是什么道门机密,单纯是因为齐玄素的层次太低,还触及不到这些太过遥远的东西。七娘肯定是知道的,可她不会闲着没事跟齐玄素说这些。
主要是牵涉到内丹派和外丹派。
两个派别并非道统,也不是传承体系,而是因为修炼理念不同而衍生出的两个群体,几乎涵盖了整个道门,其概念十分宽泛笼统,没有严密的组织体系,甚至在玄圣完善了五仙体系之后,就连矛盾都没有多少了。类似于过去的修力与修心。
其实在造物工程以前,一直都是内丹派大占上风,直到最近二百年,外丹派才逐渐与内丹派并驾齐驱,玄圣是外丹派的代表人物,东皇是内丹派的代表人物。
严格来说,齐玄素和李长歌就是外丹派,而张月鹿和姚裴就是内丹派,前者靠外力,后者靠天赋。走到最后,说是殊途同归,还是多少有些区别,那就是外丹派的目标只是长生,长生之后如何,并不在外丹派的考虑范围之内。
哪怕是开明六巫炼制的“长生不死之药”,也只是渡过第一次天劫,这已经是最为顶尖的外丹,而且难以复制,世上已经再无“长生不死之药”。接下来还有二次天劫、三次天劫,更是无药可用,因为一劫仙人太少,也因为“末法”临近,道门根本没有动力去研究渡劫的外丹,最后只能靠自己,所以还是内丹派更胜一筹。
换而言之,齐玄素和李长歌在长生之前固然是高歌猛进,只要外力足够,甚至能将张月鹿和姚裴远远甩在身后,可是到了长生阶段之后就会面临无路可走的窘境,反而是张月鹿和姚裴能够后来居上,甚至反超。这其中的区别,有些类似于旁门左道之法和玄门正道之法。
只是齐玄素并不敢奢求长生,所以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若是能侥幸长生,无路可走就飞升离世,多少人想要飞升还没这门子,甚至不知道天门朝哪开,没必要赖着不走。
不过这一点对于三位参知真人来说却是个问题,毕竟他们还不到六十岁,最少还有四十年的光阴,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否渡过一次天劫,万一渡过去了,就能实现连任大掌教的壮举,执掌道门一百四十年。
所以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借助外力。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以他们的地位和道门的底蕴,外力根本不是问题,随时可以跻身长生阶段,故而可以将他们视作准仙人。
要知道同样是伪仙,也有人求而不得,被卡在最后临门一脚上面,想要长生,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留下多少隐患。
其实也怪六代大掌教,如果他没有提前飞升,那么等到他正常飞升的时候,三位参知真人也差不多跻身长生阶段,这才是正常的流程。可惜六代大掌教没有按套路出牌,于是变成现在三位准仙人争夺大掌教之位的局面。
可以预见,千秋万代之后,六代大掌教的名声不会太好。说不定今日道门之乱象,也会被归咎到六代大掌教的头上,无能、庸碌、暗弱的评价多半是跑不掉了。
齐玄素的思绪飘飞,浑然没听七娘在说什么。
然后七娘一巴掌打醒了他。
齐玄素回过神来,发现“金紫鱼符”已经自行浮空对准了自己,七娘也出现在光幕之中,正虎视眈眈,似乎打算再给他一巴掌。
齐玄素赶忙道:“七娘所言极是。”
“我说什么了,你就所言极是?”七娘根本不上当,“你小子想什么呢?是我以前太温和了,还是你想要忤逆?”
在儒门的礼教体系中,忤逆之罪是“十恶”里的大罪,通常与两个字连用,分别是忤逆犯上和忤逆不孝。也就是不忠不孝,扣上这样的大帽子,轻则流放,重则一死。
儿女在父母面前不能有半点不顺从,否则就是忤逆,就是天大的罪过。只是道门取代儒门之后,主张平等,把所谓的以孝治天下批驳得一无是处,张月鹿在三教大会上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明白,自然是废除了这项所谓的大罪。
齐玄素道:“七娘,咱们道门可不讲这个,玄圣说了,父母和子女是独立的个体。”
然后齐玄素又挨了一巴掌,立时改口道:“儿子要听母亲的话,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七娘并不打算树立什么父母威严,只是单纯不满意齐玄素在她说话的时候走神,还嘴硬,在头上打了两巴掌,便消了气,又说道:“我再说一遍,今晚你来南城的酒馆见我。”
“好。”齐玄素应道。
七娘又嘱咐道:“不要再让张丫头抓住把柄了。”
齐玄素正色道:“这是自然。”
“其他见面再说。”七娘结束了对话。
齐玄素收起手中的“金紫鱼符”,想着如今对手大多是天人,“龙睛乙一”已经不大济事,还要想办法弄点“龙睛甲九”或者“龙睛甲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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