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卒 第一百章 可惜換不得
齊玄素以法身境逃遁了一段時間後,見並無追兵,便收了神通,改為以普通天人狀態御風而行。
如此沒有走出多遠,齊玄素忽然感覺到自己的魚符有異常,取出全新的「金紫魚符」後發現收到了一個陌生請求。
這種請求來自於其他魚符,也只有同為清平會成員才能發出,其本質與「夢中會」的建立聯絡並無區別,原則上只有平級成員或者更高一級的成員才能主動發出請求,並且要在一定的範圍之內,不能是天南海北,你在崑崙山巔,我在東海之濱,那是不成的。
換而言之,此時在齊玄素周圍不遠處,有一名清平會的乙等成員或者甲等成員發來了建立聯絡的請求,很可能就是方才的同伴。當然,也有可能是陷阱,有人被「客棧」擒住,「客棧」之人用魚符來釣魚。
齊玄素稍稍猶豫片刻,還是接受請求,建立了聯絡。
因為「金紫魚符」是一對一繫結,所以這種聯絡並不能直接對話,不過可以給齊玄素提供一個大概方向,齊玄素循著這個方向飛掠了三十里後,來到一處山中密林,此時天色將明未明,他七轉八繞,終於在一塊大岩石下找到了一條頗為隱蔽的天然裂縫。
這條裂縫寬約丈餘,足夠一個成年男子下去,只是裂縫上方的岩石距離地面只有一尺半左右,需要匍匐著才能進來,所以不易察覺。
齊玄素仔細觀察了片刻,確定沒有伏兵之後,貼地掠入岩石下方,裂縫很深,尋常人想要下來,必須藉助繩索,不過對於天人來說,直接飄下去就是。
裂縫下方的空間很大,是個天然的洞穴,地上還有些動物和人的白骨,時間已經不短了。動物應是失足掉落下來摔死的,至於人,不知是摔死的,還是被拋屍至此。
齊玄素的注意力不在這些上面,徑直往洞內深處走去,在裡面還有一道類似的天然裂縫,寬度勉強能夠通人,深有百餘丈,最底層甚至有了地下暗河沖刷的痕跡,不過如今是冬天枯水期,所以頗為乾燥,如果是夏日豐水期,這裡就會被水淹沒了。
齊玄素下來後,舉起手中的「金紫魚符」。
片刻後,從陰影中走出一人,戴著甲等成員的面具,沉聲道:「是我。」
不出齊玄素的意料之外,正是「聖無憂」。
齊玄素忽然想起話本中的套路,一位女子高人落難,被主角救起,平日裡冷若冰山的女子高人因為沒了修為,所以事事都要依賴主角,反而露出了不為人知的小女人一面,給了主角遮風擋雨的機會,女子高人那顆冰山一般的心由此有了融化的跡象,悄然裂開了一線縫隙。
一來二去,身份差距極大的兩人竟是在共患難的時間裡產生了某種情愫,這種錯位反差會給看官帶來極大的爽快感覺,待到女子高人恢復境界修為,兩人又重新迴歸到原本的位置上,可羈絆已經埋下了,又是一番矛盾糾葛。
齊玄素沒想到自己會遇到類似的事情,不過他也在心底無聲感慨道:「可惜‘聖無憂,是個男子,如果換成一位女子,那就是話本里的情節。」
「聖無憂」目光幽幽,輕聲道:「可惜換不得。」
齊玄素吃了一驚,趕忙收斂心神。
不等齊玄素開口相問,「聖無憂」已經主動解釋道:「謫仙人在躋身天人階段之後,可以習得一門名為‘讀心,的神通,其實煉氣士也有類似神通,名為‘觀心,,這兩門神通都是出自佛門的‘他心通,,而且也有缺陷,只能觀今,不能溯古,意思是隻能聽到你當前心中所想,卻無法知道你的記憶,只要你不去回憶某些事情,也不必害怕什麼。至於如何抵禦此類神通,倒也簡單。要麼境界修為夠高,自然就能抵禦。要麼就收斂心神,抱元守一。亦或是心思多變,念頭紛呈,讓人看不
明白。」
「聖無憂」頓了一下,補充道:「再有就是,越是執念,思緒越是強烈,我能聽到的‘聲音,也就清晰,我並非有意探查你的心思,只是……」
齊玄素頓覺尷尬。
「聖無憂」還是給齊玄素留了面子,甚至幫他找補了幾句:「大敵當前,吉凶未卜,你還能有如此閒情逸緻,倒也算是臨大事有靜氣。」
齊玄素越發尷尬,不知該說什麼。
「聖無憂」也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有朝一日,果真遇到了落難的女子高人,萬不可抱有如此心思。人心狡詐多變,大恩即大仇,恩將仇報只是尋常。如今世道又是修力不修心,既然是高人,經歷的事情自不會少,哪裡還有什麼赤子心性,不會輕易卸下心防。」
齊玄素趕忙轉開話題:「我該如何稱呼?」
「聖無憂」道:「用詞牌名也可,如道門一般也可,不需要敬稱。」
當年五代大掌教整肅道門上下風氣,不僅將「奇裝異服」和「特立獨行」趕盡殺絕,而且在許多口頭稱呼上也有統一規範。
稱呼他人,若是有「真人」名號,可以稱呼某某真人,沒有真人名號的,內部以職務為先,其次是品級,再次是道友、道兄一類。外人一律稱呼品級。
比如齊玄素,道門中人都稱他齊主事,若是他沒了主事職務,別人就稱呼他齊法師,若是關係親近一些的同輩人,可以稱呼齊道兄。道門之外的人,一律稱呼齊法師。
若是不用敬稱,就稱呼「你」,正式場合不得稱「您」,若非書面文字,不得用「汝」、「爾」等稱呼。
在自稱上,一律稱呼「我」,不得自稱「本尊」、「本座」、「本真人」、「本官」等等,除了書面文字,不得用「吾」、「餘」等自稱。
這條規矩影響深遠,若是今天誰一口一個「本座」,不僅不能彰顯威嚴,多半會被人當成是丑角。
所以如今道門中,哪怕是在尊長面前,稱呼你我,也不算是失禮。
齊玄素點點頭,問道:「你的傷勢如何?」
「聖無憂」一直用手按著胸口,此時緩緩移開手掌,露出胸前的傷勢,只見那裡盤踞著著一團不斷翻騰的陰影,如心臟一脹一縮。
「我聯絡七娘?」齊玄素沒問該用什麼藥,因為不管用什麼藥,他都肯定沒有,乾脆不多此一問。
「聖無憂」顯然知道齊玄素與七娘的關係,點頭道:「七娘是七寶坊之主,見多識廣,她應知道如何祛除仿製的‘奢比屍毒,。」
「聖無憂」之所以對待齊玄素態度如此溫和,甚至有些折節下交的意思,七娘也是關鍵,畢竟有求於人。
齊玄素並不廢話,以「金紫魚符」開始聯絡七娘。
「聖無憂」肯定與七娘建立了聯絡,不過並未繫結,無法直接對話。至於子母符,因為之前商議進攻「客棧」的直隸總號需要大量聯絡,所以剛好用完了,「聖無憂」只能冒險以魚符求救,也是巧了,來的剛好是齊玄素。
齊玄素很快就聯絡上了七娘。
光幕另一邊的七娘正端著她的寶貝煙桿在吞雲吐霧,一番望聞問沒有切之後,有了結論:「如果是真正的‘奢比屍毒,,你可以準備後事了。萬幸只是仿製的‘奢比屍毒,,還有救。」
「聖無憂」苦笑道:「還請七娘救我。」
七娘毫不客氣道:「當然要救,不過費用……」
「保證分文不少。」「聖無憂」顯然十分熟悉七娘的秉性,甚至沒有問價格,更不會討價還價,「先記賬。」
正如七娘所說,如果有人敢賴賬,那麼她有的是手段去整治賴賬之人,而且「聖無憂」也是有名望有地位之
人,所以七娘對於賒賬並無異議,很快便以魚符為媒介,透過「夢中會」的「五鬼搬運法」送來了一個玉盒。
「聖無憂」開啟玉盒,裡面不是丹藥,而是一截透明的小蟲,似乎是南疆無疆的某種蠱蟲。
根據七娘所說,這種蠱蟲名為「宇之蟲」。
「聖無憂」以兩指捏住小蟲,略微猶豫之後,將小蟲置於胸口位置。
只見這小蟲先是蠕動幾下,然後好似嗅到了什麼美味,開始不斷蠶食那團陰影,原本透明的身軀隨之染上了一絲暗色。
「聖無憂」見狀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幾分,對齊玄素道:「請你幫我護法。」
「好。」齊玄素痛快應下。
「聖無憂」也不盤膝坐下,就這麼站著入定。
齊玄素趁機仔細觀察「聖無憂」的胸口,只見那條「宇之蟲」不斷蠶食著仿製「奢比屍毒」,盤踞在「聖無憂」胸口的陰影越來越少,「宇之蟲」體內的陰影越來越重。
大概一個時辰之後,所有陰影消失不見,這條原本透明的「宇之蟲」也被陰影填滿,緩緩脫落,掉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是死了。
「聖無憂」並非武夫,沒有血肉衍生的神異,只能以真氣填補傷口,加速傷口癒合,效果沒有那麼立竿見影,大約需要幾日的工夫。
片刻後,「聖無憂」從入定中醒來,重新收起地上的「宇之蟲」,解釋道:「七娘要回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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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大學士
齊玄素問道:“現在如何了?”
“聖無憂”道:“‘廚子’的仿製‘奢比屍毒’已經清理乾淨,不過‘玄微真術’的反噬還是比較嚴重,我只剩下平時的六成實力。”
齊玄素大致換算了一下,一個造化階段的天人等於三個無量階段的天人,六成實力大概就是兩個無量階段的天人,仍舊不容小覷。不過若是遇到“掌櫃”或者“廚子”,那就有些不夠看了。
“‘借勢法’的反噬無法扭轉,只能等它過去。”
“聖無憂”說道:“最近這段時間,要低調行事了。”
齊玄素道:“清平會一直很低調。”
“聖無憂”笑了笑:“我不喜歡欠別人的情,清平會從來都是明算賬,現在我們來談一談你的報酬。”
齊玄素婉拒道:“只是幫忙聯絡七娘罷了,無功不受祿。”
“聖無憂”卻道:“雖然沒出什麼意外,但你擔著風險,這不是假的。”
其實兩人也都心照不宣,這裡頭關乎到七娘的面子,“聖無憂”向齊玄素適當釋放善意,也是間接向七娘示好。
齊玄素已經懶得再去反思,有背景、有靠山其實也挺好的。他總不能為了野道士的尊嚴去選擇一條更為艱難的崎嶇小路。
能賒賬好過不能賒賬。
“聖無憂”緩緩道:“本來想送你點東西,不過出來得匆忙,沒有合適的,再加上我剛剛欠了七娘一大筆太平錢,士紳家裡也沒有餘糧了。所以我的報酬很簡單,我欠你一個人情。既然是欠人情,總要讓債主知道我是誰。”
說罷,“聖無憂”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說實話,齊玄素在這一瞬間,心裡還是有一絲不能對人言的僥倖,說不定“聖無憂”只是表現得像個男子,其實面具後是個天仙一般的美人,倒不是說他想要跟別的女人發生點什麼,他心中只有一個張月鹿,這只是一種效仿話本情節的奇妙心態。
不過讓齊玄素失望了,面具後是個美人不假,卻是美男子,而不是美女子。
不談實際年齡,單純從相貌上來看,“聖無憂”年過四旬,蓄了短鬚,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皮膚晶瑩如玉,不用說年輕時如何,現在也能讓女子心神搖曳。
“我除了是清平會的‘聖無憂’,同時也是內閣的閣員、刑部尚書。”
“聖無憂”緩緩道:“如今內閣六人,我居第五位。”
齊玄素真正有些震驚了。
清平會竟然如此藏龍臥虎?
自古三公論道,六卿分職。自祖龍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後世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故而自大魏罷相,設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事務,彼此頡頏,不敢相壓,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當。
但由於工作份量實在過於龐大,又不得不設殿閣大學士,為皇帝顧問,一開始大學士並無實權,類似今日的秘書之職。分別置華蓋殿、武英殿、謹身殿、文淵閣、東閣諸大學士,又置文華殿大學士,以輔導太子,秩皆正五品。大學士特侍左右,備顧問而已。
後大學士常以三孤兼任尚書,地位尊崇,為皇帝起草詔令,指導批答奏章,號稱輔臣。大學士中居首者,號稱首輔,其權最大,有票擬之權。內閣權力急速發展,雖然內閣首輔的職權仍無法與以往的丞相相比,但也不再是顧問秘書那麼簡單。
待到大玄,承襲大魏舊制,將許多臨時官職變為常設,除了總督、巡撫、總兵之外,內閣正式成為宰相機構,確定六人,也就是“四殿兩閣”,以華蓋殿大學士為尊,其後依次是謹身殿、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並將品級從正五品提升為正一品,與三公並列,只是地位略遜於三公。
具體職責是掌鈞國政,贊詔命,釐憲典,議大禮、大政,裁酌可否入告。修實錄、史、志,充監修總裁官,經筵領講官,會試充考試官,殿試充讀卷官,春秋釋奠,攝行祭事。
至於封疆大臣的大學士官銜,則是協辦大學士,沒有具體名號,而非殿閣大學士。類似於普通真人和參知真人,同是二品太乙道士,普通真人就是一個光禿禿的真人名號,而東華、慈航、清微、萬妙等參知真人則有尊號。
雖然朝廷品級的含金量略遜於道門,但不管怎麼說,一品公卿也相當於道門的參知真人了。
齊玄素曾經苦讀朝廷的法典,自然不會不知道內閣諸公是誰,既然“聖無憂”直言他在內閣排名第五,那麼就是文淵閣大學士謝林淵,兼任刑部尚書,也稱掌部大學士。
謝家,乃是江南世族,雖然不是道門世家,卻是儒門的世家,曾經出過多位儒門大祭酒,也出過多位閣臣公卿。
當年儒門有三大學宮,就如道門的三道聖地大真人府、萬壽重陽宮、真境別院,分別是永珍學宮、天心學宮和社稷學宮,道門擊敗儒門之後,改永珍學宮為永珍道宮,廢天心學宮,只保留社稷學宮,謝家先祖就是天心學宮的末代大祭酒。
天心學宮覆滅之後,謝家就開始深耕朝堂,幾代為官。
齊玄素萬萬沒有想到,清平會竟是如此厲害,連謝家也滲透了。
不過齊玄素轉念一想,謝家之事其實是早有端倪,“謝秋娘”本名謝槿,就是謝家之人,很顯然人家也是有是長輩之人,就像他的長輩是七娘一樣,那麼謝林淵出現在清平會並擔任高層並不突兀。
齊玄素猶豫了一下,試探問道:“原來是謝先生,我認識一位朋友,詞牌名是‘謝秋娘’,不知她與謝先生……”
“正是我的侄女,家兄早亡,留下一個孤女,家父和我將她養大,嬌慣壞了,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謝林淵並沒有藏著掖著。
“只是有些誤會,已經說開了。”齊玄素想起來了,秦無病說過,謝槿的祖父是一位儒門大宗師,雖然在權勢上遠不如道門的大真人,但在地位上卻是相當。
這樣的人家,比起李家、張家也許有所不如,也絕不能小覷。
謝林淵的一個人情,可謂是千金難買。
齊玄素又問道:“謝先生既然是儒門之人,那麼為何用道門傳承?”
謝林淵並不避諱,坦然道:“儒門畢竟時過境遷了,道門的五仙傳承,若是再加上一個散人,那就是六仙傳承,乃是玄聖舉道門之力整合、歸納、革新而成,可謂是窮盡前人心血之結晶,就算是散人傳承,那也是出自造物工程。反觀儒門,固步自封,苟延殘喘,不說也罷,縱然效仿道門整合傳承,無奈人力物力都不如道門,又沒有玄聖這樣的人物坐鎮領頭,整合出來的傳承如何能與道門相比?既然不能相比,我又為何必選擇儒門傳承?”
齊玄素竟是無言相對。
倒不是說儒門傳承一定不如道門,關鍵不在於傳承,而在於整合,儒門這些年來人才貧瘠,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整合出來的傳承必然不如道門這般清晰明確、相容幷蓄,那還不如選擇道門傳承,反正如今的大勢是三教合一。
還有佛門的傳承,也是效仿道門,總體而言也是不如道門,只是佛門有一位佛主,比起群龍無首的儒門還是好上許多。
不過謝林淵還是補充了一句:“若說儒門的各種功法,畢竟家學淵源,我還是略知一二, 只是以‘聖無憂’的身份,不好貿然使用。”
齊玄素聽明白了,謝林淵的情況有些類似於身兼兩種傳承,或者說一個半傳承,一個是道門的地仙傳承,半個是儒門的傳承,這也許就是謝林淵被困在造化階段的原因,畢竟雜而不精。
常理不是真理,世上常有人不按常理行事,不論多麼難辦,總是有人要去試上一試。都說改變傳承十分艱難,澹臺雲就改了,還改了不止一次,堪稱來回反覆。不是隻有後天謫仙人才能身兼多種傳承,真要有人憑藉自己的天賦強行兼修兩大傳承,也未必沒有可能,比如傳說中的巫陽,便能身兼武夫和方士兩種截然不同的神異。
其實謫仙人本身就是博採諸家之長的特殊煉氣士,要不怎麼說煉氣士有三等,上等煉氣士是謫仙人,下等煉氣士是散人,中等煉氣士才是煉氣士。
不過很可惜,齊玄素不是這種天賦異稟之人,他之所以能身兼多種傳承,是因為“長生石之心”和“玄玉”,傳承如何相容轉換,他至今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要說靠著自己去兼修,此時說不定還是個後天之人。
從這一點上來說,謝林淵的確天賦卓絕。
謝林淵忽然道:“你是什麼身份,不知能否見告?”
齊玄素心想以後去見謝林淵,總不能用“金錯刀”的身份,再加上有清平會和七娘在中間擔保,於是取下臉上的青銅面具和“白狐臉”,露出本來面目:“齊玄素見過謝先生。”
謝林淵一怔,隨即笑道:“原來是最近名聲大噪的齊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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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謝林淵
齊玄素輕咳一聲,不知該說“過獎”,還是該說“慚愧”,最後只能道:“謝先生直呼我名就是。”
“先生”二字,乃是儒門文臣中極為尊崇的稱呼,一般對應宗師人物,相當於道門之真人,“老先生”更進一步,對應大宗師,相當於道門之大真人。謝林淵對標道門中的參知真人並不過分,因為上面還有老父,所以不稱老先生,在清平會中又是齊玄素的上級,無疑算是長輩。
一般而言,自稱用名,表示謙遜,自稱用字,表示狂妄。下對上、卑對尊、平輩稱呼用表字。長輩可以稱晚輩的名,不算罵人,若是非父母之外的長輩想要尊一尊晚輩,也可以稱字。
謝林淵笑了笑,並沒有託大:“我還是稱你的表字吧。”
其實齊玄素遇到的眾多尊長中,少有直接稱呼他名的,大多都是稱表字,畢竟不是父母這樣的正經長輩。至於七娘,心情好時,叫一聲“天淵”,心情不好時,便是小子、小白眼狼隨便亂叫。
齊玄素猶豫了一下,道:“先生叫我‘天淵’就是。”
“天淵,你我身份敏感,最好在天亮前返回帝京,以免引人懷疑。”謝林淵道。
齊玄素點頭表示贊同,又道:“‘客棧’之人會不會在帝京附近守株待兔?”
“可能不大,‘客棧’的六大高層出動了三個,‘雜役’傷在七娘的手中,‘賬房’一般不參與這種事情,而且帝京又大,外四城總共十三門,除非是‘東主’親自出手,否則他們已然被沒有足夠的高手在帝京設伏。不過我們已經在此地耽擱了一段時間,若是再耽擱下去,難說‘掌櫃’等人會不會放棄搜尋直接返回帝京。”
齊玄素思索道:“神樞禁軍和青鸞衛呢?”
謝林淵道:“同為朝廷衙門,兵部的勘合調動不了我刑部的人手,青鸞衛與‘客棧’聯絡密切不假,可青鸞衛號稱天子親軍,如果沒有陛下的旨意,應該不會輕動。至於神樞禁軍,處在帝京的最外圍,倒是更為自由,不排除有這個可能,畢竟‘客棧’正是因為遼王的事情才與我們清平會結怨,於情於理,遼王都該有所表示。”
齊玄素有些頭疼,又是神樞禁軍。
謝林淵又道:“不過遼王還不敢光明正大地調兵封閉十三門,此舉有兵變之嫌疑,如果遼王真這麼幹了,那麼就算陛下再怎麼信任遼王,為了皇權威嚴,此例也斷不可開,必然要有所表示,最起碼遼王的提督京營戎政總兵官是保不住了。所以遼王很難調動大隊人馬並動用重火器,只能派遣部分高手。”
齊玄素眼神一亮:“如今神樞禁軍的精銳正在五行山,帝京這邊主要由協理京營戎政總兵官琅琊郡王負責,遼王應該派不出太多高手。”
謝林淵眯起眼:“你說神樞禁軍的精銳都去了五行山。”
齊玄素反問道:“難道謝先生不知道?”
“略有耳聞,只是許多內情並不清楚。”謝林淵道。
這也在情理之中,許多齊玄素早就知道的事情,在旁人那裡其實是十分機密之事。畢竟齊玄素的兩大訊息來源分別是東華真人和七娘,一個“在朝”,一個“在野”,兩相結合之下,才能看明白朝廷在五行山的謀劃所在,其他人則好似盲人摸象,只能知道部分真相,無法一覽全貌。
至於七娘為何沒有把真相如實告知清平會其他成員,齊玄素也不知道,反正七娘行事總是出人意料,他也早就習慣了。
齊玄素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部分真相告知了謝林淵。
謝林淵聽完之後,震驚又不震驚,更像是印證了他的猜測,畢竟是久在帝京中樞之人,不可能真是一無所知。
“陛下繞開了內閣,與太平道合作,藉助五行山的特殊位置,利用北龍氣數,意圖造就一個類似於道門‘帝釋天’的造物。”謝林淵提煉了齊玄素的話語內容,總結出關鍵所在,“道門是什麼態度?或者說全真道和正一道是什麼態度?”
齊玄素如實道:“自然是全力阻止。至於如何阻止,是強攻還是巧取,我暫時不知,畢竟我只是個四品祭酒道士。”
謝林淵若有所指道:“涉及到太平道,一般的四品祭酒道士根本不會知道此中內幕機密,由此可見,東華真人對天淵十分重視,有意重用。若我所料不錯,這也是地師和東華真人對天淵的一次考驗,只要天淵能夠在這件大事中有所建樹,那便是真正入了地師和東華真人的法眼,最起碼在全真道內部是一片坦途。”
謝林淵前半句的話乍一聽是老調重彈,齊玄素也知道自己很受重視且前途無量,不過聽到後半句話,立時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尤其是“考驗”二字,頗有深意。
如果過不去這個考驗,是不是意味著他現在升得再快,在某個關鍵門檻處還是會被卡住?畢竟升二品太乙道士是選拔制,僅僅有功勞是不夠的。也不必卡太久,只是十年左右就能讓齊玄素從有望平章大真人變為有望參知真人,再卡十年,那就是個普通真人的命。
在四品祭酒道士這個層級,七娘也好,裴小樓也罷,還能出力幫一把齊玄素,到了二品太乙道士的層級,再想往上升,他們就很難幫到忙了。如果七娘一直在道門發展,那還有可能,可惜她是一隻自由的鳥,再怎麼厲害,也只能透過別人間接發力。到了那時候,真正能起到作用的還是諸位大真人和排名靠前的諸位參知真人。
至於境界修為,重要也不重要,道門連仙人都能造就,僅僅是天人算不得什麼,除非齊玄素能躋身偽仙。
所以齊玄素還是相信謝林淵的判斷,同為高層大人物,各種心思應是有相通之處。
謝林淵重新戴上了“聖無憂”的面具,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不好繼續在此地停留。”
“謝先生的傷?”齊玄素還是問了一句。
謝林淵道:“我的反噬一時半刻好不了,還是先離開此地,再從長計議。”
齊玄素沉默著點了點頭,也戴上了“金錯刀”的面具。
兩人離開此處藏身之地,兩人一個是煉氣士,一個是散人,飛天遁地自是不難,可惜不能像方士那樣直接開啟“陰陽門”,否則他們完全可以無聲無息地返回帝京,不必多費心思。
大半個時辰後,帝京城已經遙遙在望,兩人並未遇到“客棧”的伏擊,大概是“客棧”懼怕清平會的援軍。亦或是“廚子”認為“聖無憂”很難解決仿製“奢比屍毒”,事實上也確實如此,謝林淵的確對這種劇毒束手無策,只能向七娘求援。
齊玄素問道:“我們清平會在帝京到底有多少力量?”
謝林淵沒有正面回答:“如果只論甲等成員,其實並不多。你要明白一件事,所有人都有兩重身份,也都受制於兩重身份。如果你是嶺南道府的主事,那你就不可能跑到帝京來參與這次復仇行動。同理,我這個內閣閣員也不可能跑到西域、遼東、江南,如果那裡發生了事情,只能靠其他成員解決。所以清平會的勢力很龐大不假,可有些類似於全真道,很難把所有力量聚集一點,在這一點上,清平會遠不如‘客棧’。”
齊玄素點了點頭,他明白為何是“青衫溼”代表樞密會處理各種事務了,不是因為“青衫溼”境界修為最高,而是因為“青衫溼”是個喜歡四處遊歷之人,不會被拘束在某個地方。“聖無憂”雖然也是造化階段的天人,但受到身份限制,根本不能遠離帝京太長時間。
在“青衫溼”死後,七娘則擔任起此職務。金陵府大劫的時候,就是七娘出面,只是不知道那個時候,“青衫溼”是否已經遇襲身死。
在齊玄素看來,會主多半也是兩重身份,正因為無法兼顧,所以才要設定樞密會來代行會主的大部分權柄。
到目前為止,齊玄素已經知道兩名樞密會成員的身份,一個是七娘,七寶坊的坊主,另一個是謝林淵,文淵閣大學士。更不必說兩人分別出身姚家和謝家,乃是道門和儒門中的世家大族。那麼另外四人是什麼身份?還在樞密會之上的會主又是什麼身份?會不會是道門的某位平章大真人?
道門如今有七位平章大真人,這是一個十分恐怖的數字,也是道門橫壓當世的底氣所在,永珍道宮的掌宮大真人只是其中之一,其餘六人,有人如永珍道宮的掌宮大真人一般鎮守一方,也有人已經少理世事,但不可否認,無論是他們的境界修為,還是輩分資歷,都讓他們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境界修為就不必多說了,少說也是偽仙起步。因為孫合悟說過,如果掌宮大真人在永珍道宮,那麼張無恨是掀不起風浪的。
輩分方面,參知真人們大多都是正值壯年的七代弟子,少部分是在二十四年的年限中比較靠後的六代弟子,平章大真人們則都是比較靠前的六代弟子,甚至有傳說中的五代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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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拂曉時分
其實齊玄素對於其他人的身份還是有所猜測,根據謝林淵所說,清平會成員受限於兩重身份,那麼意味著“夢行雲”、“太常引”等人大機率都住在帝京或是直隸等地。
還有七娘的那些屬下,“醉垂鞭”不必多說了,基本可以確定是神樞禁軍出身,還有能夠監視宣徽院的“天仙子”,與紫光社成員有關係的“惜紅衣”,大約也是帝京的地頭蛇。
想要探明五行山的虛實,少不得這些人的從旁協助。
齊玄素看了眼天色,又望向身旁的“聖無憂”。
謝林淵緩緩道:“我之所以不直接返回帝京,是因我剛剛脫離險境不久,仿製的‘奢比屍毒’便發作起來,讓我真氣幾乎失控,不得不就地蟄伏起來,壓制‘奢比屍毒’。拔除‘奢比屍毒’後,我仍舊未曾恢復全部修為,但真氣不再失控。就好似一個大病初癒之人,仍舊氣虛體弱,最起碼不會渾身發顫打擺子。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會好好‘養病’,這種差事還是交給七娘去處理吧。”
齊玄素點了點頭。
兩人又是商議了片刻,決定自西城返回帝京,此時門禁未開,當然還是翻牆回去。對於天人來說,只要帝京不開啟護城大陣,趁著夜色翻過城牆和普通人翻過自家矮牆沒太大區別。
畢竟擴建外城主要是防範兵臨城下,而不是防範天人的。
內城是真正意義上的帝京,就是另外一個說法了,那裡由天辰司負責。不過兩人都有官面上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入內城。
接下來的入城沒有發生任何意外,雖然遼王的確加強了神樞禁軍的戒備,但缺少高層將領親自坐鎮,沒有內閣鈞旨,也沒有開啟陣法,自然不能發現兩人。
皇帝與內閣之間的關係,自然是皇帝更大,不過內閣成為宰相機構之後,實際上等同於間接恢復了部分丞相制度。皇帝掌握著人事權,內閣掌握著行政權,所有政令出自內閣,皇帝想要貫徹自己的意志,可以透過人事任命換上聽話的人去做事。可為了朝堂的平衡,很多時候不能隨意更換內閣大員,這就對皇權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制衡。
據說這是玄聖有意為之,雖然玄聖並未直接參與大玄朝廷的建立,但玄聖還是間接影響了草創時期的大玄朝廷,甚至是影響了高祖皇帝的很多決定。
高祖皇帝算是晚年得子,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有一個獨女,而玄聖正是他的女婿。所以時人常說,凡天下大事,皆由翁婿二人商議而定。
這自是讓大玄朝廷的後世皇帝們詬病不已,因為是祖宗之法,不敢也不能輕易改變。
有驚無險地入城之後,齊玄素與謝林淵換回本來面目和裝扮,又各自交換了子母符,分頭離去。
就算沒有子母符,只要知道對方的身份,再想聯絡就不是什麼難事。
齊玄素自然是要返回位於玄上北坊的玉皇宮,謝林淵的官邸則位於度仙東北坊。
玉皇宮沒有宵禁之說,齊玄素就這麼暢通無阻地回到玉皇宮,因為已經快要天亮,所以沒回住處,乾脆去了自己的簽押房。
待到齊玄素走到自己的簽押房不遠處時,發現簽押房竟是燈火通明,不由心頭打了個突,按照道理來說,他這裡不需要有人值夜,柯青青也不會這麼早過來,蘇璃有自己的簽押房,更不會出現在此地。
誰在裡面?總不會忘了熄燈。
齊玄素猶豫了片刻,悄無聲息地走進簽押房。
外間沒有人,齊玄素又去了內間的會客室,還是無人。
齊玄素只好推開書房的門,就見張月鹿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藉著燭光,翻閱一卷《太平廣記》。
聽到開門的聲音,張月鹿抬起來,望向齊玄素。
兩人四目相對,陷入沉默之中。
齊玄素此時的感覺,就好像是少年時從道宮偷溜出去,回來的時候發現道宮教習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那種“驚喜”,難以用言語形容。
過了片刻,還是齊玄素主動打破了沉默:“青霄,你怎麼在這裡?”
張月鹿放下手中的《太平廣記》,起身給齊玄素讓出位置,自己坐到了客人的位置上,然後才說道:“我這幾天一直很忙,冷落了你。”
齊玄素輕咳一聲:“我也很忙。”
“是,忙到大半夜還不見人。”張月鹿語氣平靜,讓人聽不出是喜是怒。
齊玄素正要辯解,又聽張月鹿接著說道:“昨晚的時候,我終於有了點閒暇時間,便想找你小酌幾杯,結果你家的道民告訴我,好幾天沒見你的人影了,我還當你是差事太忙,一直住在簽押房,便來這裡尋你,沒想到還是撲了個空。我又問了與你搭檔的蘇主事,蘇主事說你把秋華院的後續都交給了她,應該不忙才對,她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徹夜不歸,所以我便坐在這裡等你回來。”
齊玄素再遲鈍也能聽出張月鹿話語中隱含的不滿,更何況他本也不遲鈍,不過在這片刻之間,他已經穩住心神,坐到張月鹿的旁邊:“怪我,怪我讓你枯坐一宿。”
張月鹿不是那種喜歡讓別人猜自己心思的性格,開門見山道:“你昨晚去哪了?”
齊玄素不願騙張月鹿,又不能合盤托出,於是耍了個心眼:“我去見七娘了。”
張月鹿怔了一下,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倒不是覺得齊玄素大半夜出去是沾花惹草或者喝花酒,在這方面,張月鹿還是信得過齊玄素,她是怕齊玄素跟隱秘結社扯上關係,她不是天真少女,對很多事情都有所察覺,只是故意不去深思而已,要不姚裴怎麼說她是自欺欺人呢。
只是走到快要談婚論嫁這一步,不想深思也得深思了。
“七娘也在帝京嗎?”張月鹿問道。
齊玄素搖頭道:“七娘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我想要見她,一般要提前用子母符聯絡,然後她來見我,或者她告訴我一個地點,讓我去見她。”
張月鹿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把我的話轉告給她了嗎?”
齊玄素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見去見她的。畢竟很多話,透過子母符說不明白,還是當面談一談比較好。”
張月鹿的眼底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憂慮:“七娘怎麼說?”
齊玄素如實道:“七娘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該見面的時候,她自會見你,而且她不僅要見你,她還會見慈航真人,至於澹臺夫人就算了,她只跟說話管用的人談,她還說這一天不會太遠。”
張月鹿陷入沉默之中,眉頭微皺。
齊玄素故意伸手去撫平張月鹿的眉頭。
“別鬧。”張月鹿拍開齊玄素的手掌。
齊玄素也不說話,只是繼續去撫平她的眉頭。
張月鹿無奈,只得自己主動舒展眉頭:“怕了你了,你覺得七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齊玄素反問道:“你忽然想見七娘,又是因為什麼?”
“我問你呢,你反倒是查問起我了。”張月鹿微嗔道。
齊玄素道:“我只有知道你的意思,才能推斷七娘的想法,你們兩個鬥法,我夾在中間,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張月鹿沉默了許久,嚴肅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不快,甚至惱怒,但你一定要聽我說完。”
齊玄素見她神色鄭重,也端正了臉色:“好。”
張月鹿緩緩說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如果說你還在襁褓中的時候,七娘就撿到了你,一時惻隱之心,把你養大,二十多年的相處,情同母子,那麼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我不會有絲毫懷疑。”
“可根據你所說,七娘救你的時候,你已經年紀很大,不是個孩子,那麼她為什麼會不惜代價地救你?就算有移情等因素在裡面,她對你的好是不是有點……太過了?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娘待我,也未必能如她這般盡心盡力。”
“每每想到這裡,我總是忍不住生疑,她到底想要幹什麼?是不是對你另有圖謀?今日之種種,是不是要來日數倍償還?我沒有挑撥你們關係的想法,我只是想見她一面,把話說明白。”
齊玄素沉默了。
不過出乎張月鹿的意料之外,齊玄素很平靜,不但沒有發怒,甚至沒有痛苦、糾結、無法接受等情緒。
她隨即就明白過來,齊玄素早就考慮過這些,該有的情緒已經被他發洩或者壓抑了。
齊玄素的沉默沒有持續太長時間,輕聲道:“我相信七娘。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七娘有什麼圖謀,又能如何呢?難道讓我把‘長生石之心’挖出來還給她?難道最終的結果會比我死在‘客棧’刺客的手裡更壞?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的性命,是她給的,說是再造之恩也不為過。”
張月鹿也沉默了。
她在自欺欺人,他又何嘗不是。
齊玄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生下來就不知道爹孃是誰,人越是缺什麼,越是渴望什麼。所以每個對我好的人,我都很珍惜。”
張月鹿望著齊玄素,輕聲道:“天淵,我不是要從七娘的手中把你搶過來,也不是讓你不認七娘,我只是不願意看到,有朝一日,你被逼到絕路之上,最終落一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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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南城酒館
齊玄素望著張月鹿。
張月鹿也望著齊玄素。
四目相對,萬般心緒,最終都化作齊玄素的一聲長嘆:“有朝一日,逼到絕路。”
“什麼逼到絕路?”
七娘與齊玄素正並肩走在南城的繁華街道上。
齊玄素還在想著張月鹿今天早上的那句話,低聲重複道:“逼到絕路,萬劫不復。”
七娘很不滿意齊玄素的神神叨叨,直接踢了他的小腿一腳:“老孃好不容易來帝京一趟,不是來聽你叨叨的,你嘟嘟囔囔說什麼呢?”
齊玄素搖頭道:“沒什麼。”
“快說,不然我可要讀心了。”七娘直接威脅。
齊玄素只好道:“我在想,我會不會有朝一日被逼到絕路,然後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七娘看了齊玄素一眼:“是不是張月鹿那個丫頭又跟你說什麼了?”
“跟她沒關係。”齊玄素想也沒想就直接否認道。
七娘想也沒想就直接認定了罪魁禍首:“這個死丫頭。”
齊玄素不滿道:“你用‘他心通’了?”
“你小子可真不經詐。”七娘笑呵呵道,“果然是這個臭丫頭從中挑撥,早知道就不安排你去天罡堂了。”
齊玄素無奈長嘆一聲,索性也不裝了:“人家的最難消受美人恩都是二女爭夫,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變成婆媳之爭了呢?”
七娘啐道:“美得你,你當自己是什麼香餑餑呢,還婆媳之爭,你和那個臭丫頭加起來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對手,我讓你們兩個一隻手。最起碼要再過二十年,臭丫頭才有跟我叫板的資格。”
齊玄素道:“是,七娘天下無雙,七娘傲視群雄,七娘鎮壓諸天,七娘橫壓當世。崑崙盡頭誰為峰?一見七娘盡成空。就算七娘一手託舉著清平會,揹負七寶坊,一樣無敵於世間。天不生七娘,道門萬古如長夜。玄聖在七娘面前就是個……”
七娘用煙桿戳了下齊玄素:“膽子真是大了,敢拿我尋開心?”
“哪裡拿你尋開心了?這不是誇讚你厲害嗎?”齊玄素滿臉無辜。
七娘又用煙鍋敲了下齊玄素:“還敢嘴硬!”
齊玄素雖然是天人體魄,但被偽仙敲了一下,更何況這根菸杆還是開了刃的“攔面叟”,不由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去陰陽怪氣。
七娘還牽著一頭驢,就是當初在鳳臺縣時騎的那匹,她把韁繩扔給齊玄素,自己乾脆側身坐在驢子上,開始吞雲吐霧。
齊玄素牽驢而行,問道:“七娘,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說什麼?”七娘乜了他一眼。
齊玄素道:“當然是逼上絕路萬劫不復。”
七娘吐出一口霧氣:“我問你,你是願意當個無名之輩,一輩子小打小鬧,最後站在山腳下慢慢老死。還是冒著可能活不到三十歲的風險也要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甚至像玄聖那樣走上崑崙之巔?”
齊玄素無言以對。
無名小卒,還是名揚天下?
兩難從來不能兩顧,只能是二選其一。
他當然想要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後像玄聖那樣走上崑崙之巔,俯瞰整個道門。
七娘說道:“小丫頭既想要你出人頭地,又想要你一輩子安生,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就算是當年的玄聖,那也是九死一生拼殺出來的,最後仍舊沒逃過晚年不祥的結局。”
說到這裡,七娘故意頓了一下,居高臨下地將煙桿搭在齊玄素的肩頭上:“亦或是,你這個大丈夫甘心一輩子給那個小丫頭作陪襯,讓她給你遮風擋雨,站在她的背後等她寵幸你?”
齊玄素被七娘說得啞口無言。
他每次見七娘都是如此,見面前想好了千言萬語,見面後被七娘三言兩語化解得乾乾淨淨。
張月鹿雖然不如七娘,但也相去不遠。
這就顯得齊玄素很沒有主見,在兩個女子之間像鐘擺一樣搖擺不定。
說話之間,兩人來到了一家小酒館的門前。
七娘示意齊玄素停下,翻身下驢,當先走入酒館中之中。
齊玄素拴好驢子,跟在後面。
七娘來到櫃檯前,從一隻錢囊中倒出一堆如意錢,然後排出二十個如意錢:“一壺青梅酒。”
掌櫃熱情道:“小店新釀了一批青梅清酒,只要三十五個如意錢,客官要不要嚐嚐?”
“濁酒就行。”七娘又把剩下的如意錢劃拉進錢囊中。
掌櫃小聲嘟囔了一聲,大約是抱怨七娘的窮。
他絕然想不到眼前這個女人是身家百萬太平錢以上的鉅富,還是一名距離長生只有一步之遙的偽仙。
兩人找了張桌子坐下,七娘甚至不必設下禁制,只要她不想讓別人聽到兩人的談話,別人就絕對聽不到。
“我並不住在帝京,一般是有事才會來帝京。我這次來帝京,主要有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接替‘聖無憂’主持大局,你應該知道了。”七娘磕了磕煙鍋,倒出一小堆雪白雪白的菸灰。
這是正宗的遼東臺片,不是菸絲,而是藥材,一株共四五層,越是上面的葉子越薄,也越清香,植物的頭部還有點點白色的小花,於是,葉尖的幾片葉子被稱為清香,中部的幾片葉子為混合香,底部的葉子稱為濃香。據說武夫多吃這些有益“血吼”神異,自然是價值千金,尋常人享用不起。
齊玄素道:“我知道,謝先生說要安心養病,清平會就要指望七娘了。七娘,你這算不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今天起,你就是僅次於會主的副會主了。”
“會主怎麼了,我還做過坊主呢。”七娘道,“第二件事,就是關於‘玄玉’,我不是答應你考慮一下嗎?這次你做得很好,我同意賒賬。”
齊玄素問道:“因為我救了‘聖無憂’?”
“是誰給了你錯覺,讓你覺得我是一心為公之人?”七娘從來不給自己樹道德牌坊,“當然是因為你幫我促成了一筆大買賣,死了的‘聖無憂’一文不值,活著的‘聖無憂’才價值萬金,你知道那隻‘宇之蟲’讓我賺了多少嗎?”
齊玄素道:“趁火打劫。”
七娘心情不錯,沒有跟齊玄素計較:“胡說,你可以說我貪財,你也可以說我吝嗇,不能說我黑心,我做買賣從來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怎麼可能趁火打劫?主要是這種東西很難賣出去,一般人中了‘奢比屍毒’,哪怕是仿製的,也扛不住,不等我把買賣做成了,人就已經死了。若是境界修為再高一些,比如我這種的,不用‘宇之蟲’也可以靠著境界修為強行化解,‘聖無憂’這種剛剛好的情況,實在難得。若不是你,他也聯絡不上我,所以你還是有功的。”
齊玄素從夥計手中接過酒壺:“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是吧?”
“也可以這麼說。”七娘說道,“其實太平錢還在其次,我更希望謝林淵欠我一個人情,這是比太平錢還金貴的東西,能用來生更多的太平錢。”
齊玄素面色古怪。
他記得謝林淵親口說過,欠他一個人情。
七娘取出那塊“玄玉”,用油紙包著,沒有急著給齊玄素,放在桌上用手按著,說道:“突襲‘客棧’帝京分店,你殺了個地字號夥計,突襲‘客棧’直隸分店,你又殺了個地字號夥計,俱是天人,算你兩千功勳。參與集體行動,而且是最高等級的復仇,兩次算你六百功勳,這就是兩千六百功勳。你援助甲等成員‘聖無憂’有功,給你湊個整,算三千功勳。再加上你以前零零散散的功勳,我總共給你算四千功勳,你有沒有意見?”
齊玄素道:“十分公道,沒有意見。”
“很好。”七娘繼續說道,“這塊‘玄玉’價值六千功勳,你倒欠兩千功勳,還要斬殺兩個‘客棧’天人,且記好了。”
齊玄素點頭表示記下。
七娘這才把“玄玉”推到齊玄素的面前。
齊玄素伸手拿起“玄玉”,隔著油紙細細摩挲,頗有些老朋友許久不見的意味。
“這算不算是完璧歸趙?”齊玄素玩笑道。
“出息。”七娘嘖嘖道,“沒見過女人,被一個張家丫頭迷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也沒見過太平錢,一塊‘玄玉’就當寶貝了。”
齊玄素不理會七娘的挖苦,把“玄玉”收入須彌物中。
然後齊玄素為張月鹿說了句公道話:“七娘,你摸著良心說,青霄雖然不能算是天下第一美人,但也不是一般人可比,同輩人中,我這個年紀的,你又能找出幾個差不多的?再者說了,真要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爭我奪的,早打出狗腦子了,還能輪到我去慢慢培養感情?”
七娘這次沒有唱反調:“美人在骨不在皮,真要說相貌,張家丫頭也就是那麼回事,不過說到風骨,我們還算是一類人。”
齊玄素低頭喝酒,心中默默想道:“都不招人待見的風骨。”
興許是這句心聲的“聲音”大了些,結果被七娘“聽”到,立時一記煙鍋狠狠敲在齊玄素的腦袋上。
同時七娘還不忘威脅道:“你等著吧,我見張家丫頭的時候,肯定把這話說給她聽,有你好看的。”
齊玄素半點不怕,青霄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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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見神不壞
平心而論,這塊“玄玉”被定價六千功勳,其實很公道。
因為這塊“玄玉”已經被清平會用神力啟用,這裡面還有神力的成本價,省卻了齊玄素再去尋找神力的工夫。
齊玄素作別七娘後,返回了玉皇宮的住處,把玩著那塊剛到手的“玄玉”。
不出齊玄素的意料之外,這的確是一塊“生之玄玉”,可以補全齊玄素的武夫傳承。不過齊玄素很好奇,是讓他擁有凝練身神的資格,還是直接幫他完成凝練身神。
齊玄素又起身確認了一遍內外陣法。
玉皇宮內的每個高品道士居所都有專門的陣法,未必能擋住強敵,卻能起到示警的作用,若是觸動陣法,會引來玉皇宮的靈官。而且這些小陣還連線著玉皇宮的大陣,甚至就是大陣的一部分。對於齊玄素來說,這是帝京城中最安全的地方。
齊玄素確認了陣法已經全部開啟之後,這才開始準備融合“玄玉”。
有了前三次的經驗,齊玄素已經是輕車熟路。
齊玄素握緊“玄玉”,使其慢慢“融化”,化作一股青色的涓流,進入到齊玄素的體內。
齊玄素收攏思緒,開始專心融合“玄玉”。
然後齊玄素又回到了久違的夢境之中——靈山洞天。
還是熟悉的場景,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他不再有一絲一毫的惶恐,反而有回家的熟悉感覺。
還是那座很高很高又黑沉沉的大山。
齊玄素直接沿著崎嶇的小徑登山,來到山頂。
山頂也還是老樣子,一塊極大的空地,中間生了好大一堆火。
上次的時候,在火堆後剩下了八個高大的身影,這次則變成了九個高大的身影,又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九個高大身影仍舊籠罩在一層濃到化不開的陰影之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唯有雙眼位置亮起了兩點血紅光芒。
第一次融合“玄玉”的時候,這些大巫身影給了齊玄素極大的壓力,有善意,也有敵意。這一次,齊玄素幾乎沒有感受到敵意。
接下來仍舊是不變的流程。
火光越發明亮,顯得周圍越發黑暗。九道身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間,明暗不定,開始喃喃低語。
再有片刻,低語的聲音逐漸變大,似乎穿過漫長而遙遠的時間長河,抵達了現世。
便在這時,八個身影漸漸隱去,退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個身影向前走入火光之中。
是個身高丈餘的女子,著麻布長袍,赤足而立,黑髮如墨,一直垂落至小腿位置,皮膚鮮紅,臉上塗著詭異的油彩,在她身後還有一個類似於陣圖的詭異圖騰,青若翠竹,鳥身人面。
算是老熟人了,齊玄素在遺山城盂蘭寺第一次融合“玄玉”,見到的就是這位大巫。
這象徵著“生之玄玉”,也是靈山十巫中的巫姑。
原本十分耀眼的火光突然消失,火堆熄滅,天地間一片黑暗。
齊玄素腳下的地面轟然破碎,出現了一個的空洞,齊玄素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去,被緊隨而至的鮮血淹沒,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鮮紅。
不知過了多久,齊玄素悠悠醒轉過來,已然不見黑色大山和那些彷彿巨人一般的大巫,也不見滿眼的血色,入目所及,是一盞懸掛式的明燈,散發出暖意融融的橘黃光芒,還是在玉皇宮的居處。
齊玄素開始仔細感受“玄玉”帶來的全新變化。
齊玄素的武夫傳承缺損嚴重,沒有崑崙階段的靈肉合一境、歸真階段的意通諸天境和逍遙階段的見神不壞境,只有修持階段的打熬筋骨境、抱丹階段的凝練穴竅境、玉虛階段的血肉衍生境。
這一次,除了與方士陰神境衝突的靈肉合一境之外,一口氣幫他補全了其餘兩個境界,也就是意通諸天境和見神不壞境。
意通諸天境界聽起來很玄,其實就是凝聚拳意。
在歸真階段之前,武夫缺乏前程打擊手段,也缺乏以實擊虛的手段,“血吼”固然能震懾妖邪和鬼魅之流,可距離越遠,“血吼”的威力也就越小,侷限頗大。
拳意就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凝練拳意之後,有些類似於煉氣士的劍氣,只是距離更短,若論根本區別,劍氣類似於利器,對付甲冑的效果很差,拳意類似於鈍器,可以隔山打牛。
齊玄素雖然修煉了“澹臺拳意”,但並沒有拳意,實質上是用拳頭打人,用散人的真氣代替拳意。因為澹臺雲曾經同時兼顧武夫和煉氣士兩大傳承,所以她的功法才能有如此效果,雷小環就是看出齊玄素沒有拳意,才特意選了“澹臺拳意”。
如今齊玄素凝聚了拳意,以後再與人近戰,遠比真氣好用得多。拳意名中有一個“拳”字,可未必非要出拳不可,換成肘、膝、腳、肩也是一樣。正如劍氣未必要用劍來激發,徒手、用刀也是一樣。
當然,對於已經躋身天人的齊玄素而言,拳意只是個添頭,不算什麼不可或缺的東西,真正的大頭是對應天人逍遙階段的見神不壞境。
武夫在後天之人抱丹階段的凝練穴竅境便是為此做鋪墊,在此階段便已經開啟穴竅,初步凝練,後面則是在穴竅中凝練身神。
齊玄素很慶幸,因為“玄玉”的緣故,三百六十五尊身神憑空生出,一氣呵成,省去了齊玄素一個一個穴竅去凝練身神的工夫。
身神合乎周天之數,謂之不壞。
如果說“血肉衍生”只是體魄層面,那麼“見神不壞”就涉及到了玄學層面,與金身境的不同之處在於,金身境只是一面,而見神不壞境則是連點成線,凝練穴竅和身神越多,“點”也就越多,連成的線就越發密集,好似織布一般,最終也變成一面,這樣的“面”,要勝過金身境太多太多了。
到了人仙階段之後,就算所有血肉骨骼都已經消失不見,還能剩下一個由眾多穴竅光點勾勒出來的人形輪廓,然後便能夠以這個人形輪廓為基礎,重新衍生血肉,真正的活死人、生白骨。
當然,那是人仙凝練一千二百餘穴竅後才能有的大周天氣象,如今齊玄素只是凝練三百六十五穴竅的小周天之數,還沒有如此神異,不過已經讓齊玄素體魄更進一步,類似於地基打樁,三百六十五個穴竅,三百六十五個身神,便是三百六十五根地樁,徹底夯實齊玄素的體魄。
如今齊玄素的體魄,差不多已經到了逍遙階段的極限,武夫的見神不壞境加上巫祝的金身境,沒有披甲勝似披甲。
除此之外,身神也是攻守兼備,齊玄素不止一次見過武夫出拳,體內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隨之一起出拳,那等威勢極為駭人,已經初見破碎虛空境的雛形。
齊玄素右手握拳,一個個穴竅被依次點亮,映得他的血肉、皮膚半透明一般,依稀可見其中有一個個小人,面容與齊玄素一般無二,也做出握拳的姿勢。
細細算來,六大天人境界:五氣朝元境、返虛境、見神不壞境、化真境、法身境、練蛻境,齊玄素已得其三,分別是散人的練蛻境、巫祝的法身境、武夫的見神不壞境,不敢說抵得上三個逍遙階段的天人,可放眼同境之人,除了李、張、姚三人之外,幾乎沒有人是齊玄素的對手。
齊玄素鬆開拳頭,喃喃道:“就差一件半仙物了。”
再給他一件半仙物,他就敢挑戰無量階段的天人,再對上甘龍池,直接砍下他的狗頭。
“仙之玄玉”或者補全“死之玄玉”也行。
根據七娘所說,只要得到地仙、鬼仙、神仙、人仙、尸解仙的五個天人境界之後,便是小五氣朝元,在“長生石之心”的作用下,可以直接得到謫仙人的五氣朝元境,齊玄素就能如張月鹿那般將真氣凝聚為真元。
這就是人心不足了。
終日奔波只為飢,方才一飽便思衣。衣食兩般皆俱足,又想嬌容美貌妻。做了皇帝求仙術,更想登天跨鶴飛。若要世人心裡足,除是南柯一夢西。
齊玄素真得了半仙物,就該想仙物了。
在這方面,張家是當之無愧的大戶,坐擁兩件祖傳仙物。玄聖傳下的仙物當然不少,不過都被玄聖定為大掌教代代相傳之物,只有大掌教才有資格使用,還有一些仙物屬於道門的公產,此二者的歸屬權分別在紫霄宮和金闕,不算是李家和太平道的私產,所以李家在這方面反而稍遜張家一籌。為此,李家後人沒少暗中詬病玄聖,也不知道給自家人留一點,全都充公,這算什麼事啊。
別看張家固步自封,導致張家聲勢遠不如李家,可沒好處的事情沒人幹,張家此舉也使得張家的家底異常雄厚,如果張家下定決心全力支援張月鹿,或者說張月鹿是張家大宗出身的千金貴女,再加上慈航一脈的底蘊,給她兩三件半仙物絕非難事,到時候張月鹿真就能硬壓李長歌一頭了。
說到半仙物的數量,全真道絕對冠絕整個道門,只是全真道內部大小派系太過零碎,這家一件,那家兩件,很難集中在某個人的手上。
不過賜給齊玄素一件半仙物,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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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議事(上)
剛剛得了新神通,齊玄素正是技癢的時候,恨不得再找甘龍池鬥過一場,他撤了陣法,走出住處,就見柯青青正在門外。
柯青青見齊玄素出來,鬆了一口氣:“主事,你終於出來了。”
“什麼事?”齊玄素問道。
柯青青道:“道府臨時下了通知,讓你去參加議事,還有不到半個時辰,議事就要開始了。”
“議事?”齊玄素一怔。
柯青青壓低了聲音:“聽說是錢副府主出事了。”
齊玄素頓時瞭然:“還是張副堂主辦案在行。”
這就連起來了,張月鹿之所以有時間去找他,應該是案子暫告一段落,只是他當時去了直隸,並不在玉皇宮,張月鹿心情不快,乾脆沒用經籙聯絡齊玄素,而是坐在簽押房中一直枯坐到天明。
也許張月鹿最開始的時候的確想與齊玄素分享一下案情進展,不過等到齊玄素回來之後,兩人又因為七娘的事情不歡而散,倒不是說感情出了問題,畢竟夫妻還有拌嘴吵架的時候,兩人之間難免有點小別扭、不痛快,都很正常,只是張月鹿就沒提此事。
齊玄素第二天又忙著去見七娘,以及融合“玄玉”,根本沒與其他人接觸,竟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在哪裡議事?”齊玄素問道。
柯青青道:“議事堂。”
這當然不是多此一問,議事一般分大、中、小三等。若是最大規模的議事,一直要到執事一級,動輒成百上千人,一般會選擇在道府的主殿。若是最小規模的議事,兩三個人定大事,一般會選擇在某個簽押房。只有中等規模的議事,才會選擇在議事堂,參與議事的一般是掌府真人、所有副府主和部分主事。
齊玄素又問道:“都有哪些人參會?”
柯青青回答道:“我沒有具體名單,不過我聽說是掌府真人親自主持議事,還有其他八位副府主和五人小組。”
“帝京道府的最高規格議事。”齊玄素點評了一句,“讓我去參與這個級別的議事,也是瞧得起我。”
柯青青笑道:“現在好些人都說主事你有望做個臨時副府主呢。”
齊玄素一笑置之。
所謂臨時副府主,並非道門的官方稱呼,嚴格來說,應該叫以主事署副府主事,說白了就是在正式任命下達之前,暫時肩負副府主的職責,不過還是主事的身份,結果無非兩種,一種是順勢轉正,一種是上面新任命的副府主到任之後,繼續做主事。
齊玄素之所以不當真,是因為如今帝京道府還有一個五人小組,其中三人都可以暫時兼任副府主,哪裡輪得到他。若是沒有五人小組,他倒是還真有點希望。
“好了,你回吧,我去議事。”齊玄素跟柯青青交代一聲,徑直往議事堂走去。
玉皇宮,議事堂。
此處的格局類似於金闕,又不是完全照搬金闕,中間一條寬約丈餘的南北向通道,通道盡頭是居中的主位,坐北朝南,這是屬於掌府真人的位置。通道左右是一排排的子,左邊的椅子坐西朝東,右邊的椅子坐東朝西。
議事是掌府真人李若水召開的,議事規格之高,一眼就感受到,除了李若水本人之外,首席副府主周教憲、次席副府主石冰雲,還有其餘六位副府主全都到了。
除此之外,金闕派來的五人小組也全部到齊。
從輩分資歷上來說,帝京道府的副府主們都是七代弟子,五人小組的三人都是八代弟子,可誰也不敢小看這三人,以目前的形勢來看,三個年輕人中極有可能在未來出一位八代大掌教。
所以李若水也不託大,她沒有坐居中主位,而是坐在左邊第一排上首位置,這本是首席副府主的位置,如今她坐在這裡,下面依次是首席、次席以及其他副府主,整個左邊全都是帝京道府的人。
右邊的椅子自然都是五人小組的人,由張月鹿坐在右邊第一排上首位置,剛好與李若水面對面,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條通道,在她下面依次是李長歌、姚裴、韓永霜等人。
主位空懸。
態勢已經很分明瞭,五人小組是金闕派來的“欽差”,和帝京道府平起平坐,這不是一次帝京道府內部的議事。
齊玄素進來的時候,參與議事之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石冰雲作為齊玄素的上司,伸手一指右邊的位置,示意他坐到那邊去。
這不是因為齊玄素與張月鹿的關係,而是因為齊玄素的特殊身份。如果齊玄素以帝京道府主事的身份參與議事,那麼他應該坐在石冰雲後面的一排椅子,現在卻讓他坐到右邊,可見他今天是以紫微堂主事道士的身份參與議事。
“議事吧?”李若水先是場面上看了下坐在自己下面的首席和次席,又望向對面的三個後起之秀。
周教憲、石冰雲、張月鹿、李長歌、姚裴都沒有意見,點了下頭。
其他人根本沒有表達反對的資格。
“議事!”李若水面對其他人時便沒有了商量詢問的語氣。
“這次議事的起因是高明隱一案和帝京道府副府主錢香芸一案。”李若水的語氣有些低沉,“關於高明隱的案子,以及因為高明隱一案又牽扯出來的其他案子,想必在座諸位都已經知悉,我就不再重複。”
許多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齊玄素。
大家都知道,這個案子最初是由這位齊主事一手經辦,所謂因為高明隱一案又牽扯出來的其他案子,指的就是舉報齊玄素是靈山巫教妖人一案和衍秀和尚身死一案。
這三個案子都與齊玄素大有幹係,這也是齊玄素今天列席議事的原因之一。
若是半年前,齊玄素在這些有若實質的目光注視下,只怕要喘不過氣來,不過如今他也是天人,根本不為所動,只是垂眼望著探出衣襬的鞋翹,面無表情。
李若水繼續說道:“齊主事把高明隱緝拿歸案後,關押在玉皇宮的幽獄,結果高明隱死在了守衛森嚴的幽獄之中,手法相當高明。最後經過五人小組的嚴密調查,已經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我們帝京道府的副府主錢香芸殺了高明隱。”
就在這時,張月鹿介面說道:“就在我們打算把這位錢副府主控制起來的時候,錢香芸竟然提前得到風聲,連夜自渤海府出海,逃往海外。”
齊玄素終於抬起頭來,迅速地環視一週,將眾人的神態收入眼底。
他沒想到,錢香芸竟然逃了。
可仔細一想,又不奇怪。
歸根究底,還是兩大派系的鬥爭,敵我難辨,此時看似左右分明,黑白分明,可實際上卻是一個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太極雙魚,左邊的石冰雲,右邊的李長歌,就像太極雙魚中的兩個點。
這種事情又怎麼瞞得過?
距離帝京最近的是東海,那是太平道的地盤,錢香芸想逃,更是再容易不過。
張月鹿道:“我已經將此事上報金闕,此後的追逃事宜,會由北辰堂負責。”
齊玄素又低垂了視線。
既然由北辰堂負責,那麼多半是追不回來了。
李若水道:“正所謂術業有專攻,如何將錢香芸緝拿歸案,是北辰堂的事情,我們帝京道府只能起到協助作用。所以,我今天召集議事主要討論的是,以後的路應該怎麼走。今天出了一個錢香芸,明天會不會再出一個錢香芸?這不是一個小問題。在重組帝京道府的新形勢下,如何保證帝京道府的風清氣正?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這是一個不容忽視且迫在眉睫的大問題。”
“五人小組今天也在,他們是金闕派來幫助我們整頓風氣的,我們帝京道府整頓帝京風氣,最近齊主事就負責此事,做得很好,堪稱刀刀見血。我們內部同樣需要自查自糾,也要見一見血,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或者是做得不對的地方,就需要五人小組提出來,幫助我們改正。”
李長歌微笑道:“李府主言重了。”
張月鹿沒有說話,而是看了齊玄素一眼。
齊玄素心領神會,站起身來,開口道:“方才掌府真人提到了我在帝京整頓風氣一事,我頗有感觸,有幾句話想說,不知掌府真人是否應允?”
李若水微笑點頭道:“不要拘束,暢所欲言。”
齊玄素道:“若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望諸位指正。”
“我們道門不講究因言獲罪那一套,不必有所顧慮。”石冰雲態度溫和。
齊玄素這才說道:“事後追責只能震懾人心,可損失還是造成了,傷害還是造成了,涉及到性命,那更是無法挽回。所以我覺得,預防錢香芸此類問題的發生,必須要從兩方面著手,一方面是嚴厲追責,警示他人,另一方面是嚴加防範,防患於未然。”
所有人都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望向李若水道:“防範在於監督,既有上級的監督,也有下級的監督,還有同級的監督。只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有幾個下屬敢去監督上司的?同級之間,且不說那麼多的人情世故和關係往來,我只說一條,誰來監督掌府真人嗎?在我們帝京道府,只有掌府真人是參知真人,沒有同級,亦是沒有上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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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議事(下)
整個議事堂一片寂靜。
所有人齊齊望向齊玄素。
這話十分尖銳,已經到了刺耳的地步。
在座的人都是久經風浪,哪裡還不知道,齊玄素只是一個馬前卒,今天這場議事會是一場真正的短兵相交。
李若水沒有急於開口說話,不露聲色。
不少人認為掌府真人就要大發雷霆了,然後張副堂主和石副府主也要說話。
只是出於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李若水並未如何疾言厲色,反而揚起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笑容:“齊執事提出的這個問題很尖銳,沒有給我這個參知真人留情面,但要我說,這絕不是給我難堪,而且提得非常好,不僅是我,在座的諸位,每一位副府主,甚至每一位主事,都必須有直面此類問題的勇氣。”
“我作為掌府真人、一府之主、還是參知真人,就不需要監督了嗎?當然要監督,不僅要監督,而且要更為嚴厲的監督。高處的風景更好,擔子也更重。職務的提升並不必然帶來道德和心境上的提升,相反,地位越高,面對的各種誘惑也就越多,權力越大,越容易犯下大錯,危害也就越大。我的權力是道門賦予的,只要是道門的道士,都有資格、有權力監督我,我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監督。”
“關於這一點,道門的列位祖師也早有預料,所以在掌府真人之外又特別設立了首席副府主和次席副府主,雖然不與掌府真人平級,但肩負著制衡、監督掌府真人的職責。周副府主、石副府主,我希望你們能履行好道門賦予你們的權力和職責,肩負起道門列位祖師的期望和寄託,甚至你們把我當作對手處處針對都沒有問題,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刻不忘頭頂利劍高懸。”
“與此同時,我也希望我們道門能有更多齊主事這種敢於說話、言之有物、不惟上是從的人,做上司的不搞一言堂,同級之間不拉幫結派,不內鬥,不拆臺,同進同退,同為一體。”
李若水話說完,環視一週。
諸位副府主皆是點頭稱是。
齊玄素怔了一會兒,緩緩道:“還是掌府真人水平高啊。”
“我沒有問題了。”齊玄素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張月鹿抿著嘴唇,沒有作聲。
能走到參知真人這一級的,沒有誰是善茬,李若水的棘手程度,絕非普通副府主可比。
就在這時,姚裴開口說話了:“我是萬壽重陽宮的輔理,此來帝京是為了齊主事的案子,本不該在其他事情上多言,不過我畢竟是五人小組成員之一,方才李府主又一再強調,要五人小組幫助帝京道府發現錯誤、指正錯誤,那我就簡單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姚輔理請講。”李若水望向姚裴。
姚裴此時明顯在清醒狀態,一掃平日裡的木訥沉悶,一雙秋水長眸中透出幾分凌厲:“這次錢香芸叛逃恰恰說明瞭一件事,我們內部有人在拉幫結派,有人內鬥,也有人拆臺,我們這邊剛要抓人,錢香芸立刻就得到訊息逃走,這不是輕飄飄的幾句接受監督就能抹過去的。這件事影響之惡劣,不僅使帝京道府之聲譽受損,更貽他人攻擊道門之口實。金闕已有明確指令,務必徹查到底,如果僅僅是袖手空論,高談道德,那麼我們也沒必要來議這個事了吧?”
李若水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坐在姚裴旁邊的李長歌挑了下眉頭。
“那麼姚輔理以為應當如何?”李若水盯著姚裴。
姚裴道:“金闕的命令就是我的看法,找出負有直接責任者,嚴懲不貸,其餘有所牽扯之人,也應各引其咎。”
李若水終於是微微色變,然後問道:“這是姚輔理的意思?還是尊師東華真人的意思?”
姚裴面無表情道:“我們現在是談公事,沒有什麼師父徒弟,只有首席參知真人、紫微堂掌堂真人。這也不是某一個人的意見,而是金闕的決議。李府主貴為參知真人,應該十分清楚才是。”
李長歌終於開口道:“徹查到底與李府主說的並不衝突,正是因為有人內鬥拆臺,所以李府主才要提倡不要內鬥拆臺,我們今天議事,當然要就事論事,卻不能只是就事論事。嚴查錢香芸叛逃內幕,只是其一。以此事為契機,整肅帝京道府上下,則是其二。兩者並不矛盾,又何必爭執呢?”
李長歌說話時,語氣溫和,既不高亢,也不低沉,更沒有半點李家人慣有的陰陽怪氣。
姚裴低垂了眼簾:“既然就事論事,那麼關於如何徹查錢香芸叛逃一事,不知李道兄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不過是一點淺薄拙見罷了,拋磚引玉。”李長歌微微一笑,“這個案子並不複雜,高明隱身上牽涉了幹係,所以被人殺人滅口,誰得益最大,誰就是錢香芸的背後之人。那麼誰得益最大呢?據我所查,在高明隱背後還有一個叫溫翁的人,此人是遼王的長史。”
張月鹿有些驚訝了:“李道兄是懷疑遼王在幕後指使?”
她並非驚訝這個推論,正如李長歌所說,這並不複雜,她驚訝的是李長歌就這麼把事情扯到了遼王身上。因為李家和遼王是盟友關係,此時扯上遼王,豈不是出賣遼王?無論怎麼看,李長歌都不是這種沒腦子的人,其中必定有什麼深意。
果不其然,李長歌接著說道:“我沒有這樣說,凡事都要講證據,遼王的長史不代表遼王本人,就算我們真要懷疑遼王,也得先把這個所謂的溫翁拿下才行。”
石冰雲道:“據我所知,就在三天前,這位遼王長史便不知所蹤,據說是回老家了。就算他沒有回老家,他還是朝廷的正經官員,我們不能隨意緝拿審問,太平道一向與朝廷關係親近,小國師不會不知道吧?”
李長歌道:“此人也跑了?我還真不太清楚。”
石冰雲冷笑一聲:“知不知道,天知道,在座的諸位也知道。”
李長歌道:“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出這個溫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後再說其他。”
“若是找不到呢?難道就一直找下去?”石冰雲咄咄逼人。
李長歌略作沉吟:“這樣罷,我們定下一個期限,就以五天為限,如何?”
齊玄素猛地望向李長歌。
他的第一反應是,李長歌在拖延時間,為五行山的事情拖延時間。
如果這個猜測為真,那麼意味著五行山那邊取得了極大的進展,留給他們的時間不算多了。因為李長歌只是要求了一個五天的時限,平心而論,真不多,就算後續還有其他手段,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齊玄素又把高明隱的案子仔細梳理了一遍。
這一切的起源只是巧合,因為一個行院的案子,越鬧越大,兩邊都覺得勝券在握,互不相讓,到了最後幾乎是不死不休,由此引出了溫翁等人。
這個案子本身與五行山並沒有關係,那麼是什麼時候才與五行山扯上了關係呢?
高明隱與五行山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遼王。
從頭到尾,遼王沒有露面,沒有任何表態,甚至連傳一句話都沒有。一直都是王府長史溫翁出面。
不知是遼王授意,還是溫翁自作主張,最後是兩名“客棧”刺客,七位天辰司官員,公然襲殺齊玄素。
如果齊玄素死了,死無對證,那也就罷了,可偏偏齊玄素沒死。
於是事態徹底失控。
這裡面的牽扯實在太大。
若是其他時候,一個主事遇襲,別說沒死,就算死了,也不是不能壓下來。關鍵在這個時候,齊玄素背後的勢力一定會推波助瀾、大做文章。
一旦抖摟出來,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高明隱擔不起這個罪責,只能把溫翁供出來。
溫翁的明面身份也只是個五品王府長史,同樣擔不起這樣的罪責,只有遼王才有這個權力,只要繼續查下去,遼王被捲進漩渦裡是遲早之事。
於是高明隱就死了,錢香芸冒著巨大風險殺死高明隱,不顧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強行中斷了線索。
照這個思路想下去,是不是意味著遼王現在不能牽扯進去?可能是因為無暇分身,也可能是因為他處於一種不能見人的狀態。
還有一點佐證,遼王與“青衫溼”有舊怨,卻不是遼王親自殺人,最後是“客棧”之人動手。
也就是說,遼王如今很可能就在五行山中。
李長歌不想讓這個案子牽扯到遼王身上,因為一旦牽扯到遼王,所有事情都瞞不住了。遼王不是見不得人的隱秘結社成員,是堂堂親王,結果道門竟找不到遼王對質,這就給了全真道和正一道口實,兩道只要能把遼王的案子與五行山強行聯絡起來,比如指出遼王就“畏罪”藏在五行山中,然後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入五行山。
所以李長歌才要拖延,拖慢查案進展。
不過這些都是齊玄素的猜測,並沒有切實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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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李永言
張月鹿道:“關於溫翁的事情,因為我們並沒有切實證據,所以不能發下通緝文書,朝廷那邊也不會配合我們,只靠我們自己去找,五天未必能夠找到。”
李長歌以石冰雲的話來回復張月鹿:“總不能一直找下去。”
齊玄素聽到這裡,徹底明白李長歌打得什麼算盤了。
殺死高明隱,切斷線索,再把溫翁和錢香芸送走,案子就陷入了僵局,最起碼不會牽扯到遼王的身上。
而整個案子的關鍵則在於襲殺齊玄素。
如果齊玄素死了,那麼事態不會失控。罪責是“客棧”的,不會有後來的種種變數。
也不能說做出這個決定的溫翁有問題。起初的時候,在齊玄素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的時候,溫翁就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做了兩手準備,先是太平錢攻勢,開出的價碼相當有誠意,換誰也要動心,收買不成,然後才動手殺人。
兩個“客棧”刺客為遮擋,七個天辰司的高手做後手,怎麼看都是必殺之局,不僅沒有半點輕視,反而是相當重視,誰又能想到齊玄素不僅能夠逃出生天,還能反殺。
平心而論,這就有點不講道理。就好像行軍打仗,這邊佈下兩萬伏兵的口袋陣,埋伏一支人數只有三千的敵軍,結果被人家配合援軍來了個反包圍,很難說是主帥的佈置有問題,更多是領軍將領和兵員素質的問題,因為讓三千敵軍撐到援軍趕來,就是最大的問題。
同理,天辰司竟然讓齊玄素逃到了城外,就是杜玉焰的問題。
事後,溫翁也做了補救,手段相當刁鑽狠辣,差點就讓齊玄素栽個跟頭,可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如果能重來一次,溫翁大約會從一開始就壯士斷腕,不去招惹齊玄素,免得影響大局。可惜世上沒有如果,溫翁在不知道未來走向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自斷財路,正所謂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如此大仇,必然要跟齊玄素不死不休,那麼齊玄素誤打誤撞對上高明隱後,註定會把遼王給牽扯進來。
這倒不是說遼王怕了齊玄素,若是平時,牽扯進來就牽扯進來,遼王親自下場,說不定讓齊玄素死得更快一些,關鍵在當下這個時候,遼王是不能被道門抓住把柄的。也不是說道門能把遼王如何,而是道門會順著遼王這條線牽扯出五行山,然後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壓倒內部的反對聲音,正式入場。
所謂道門內部反對聲音,也可以直接說是太平道。
其實太平道給出的理由相當充分:五行山距離帝京不遠,乃是臥榻之側,又關乎到北龍氣運,相當於咽喉要害,只要扼住了五行山,便握住了帝京的命脈,當年大玄圍攻帝京,也是先斷龍脈地氣,然後才能破城而入。所以這是個很敏感的位置,皇帝陛下不怕神樞禁軍兵變,卻要害怕道門切斷帝京大陣的關鍵命脈,為了道門與朝廷的關係考慮,若無正當理由和充足證據,不應貿然去動五行山,否則很可能引發道門與朝廷的全面對峙。
這也是東華真人希望齊玄素等人能夠探明五行山的原因所在。
當然,東華真人並不是讓齊玄素一個人孤軍奮鬥,除了五人小組之外,還有清平會等局外勢力相繼入場,齊玄素只能算是一枚閒子。只是朝廷這邊也有防範,直接用“客棧”拖住了清平會,同時五人小組內部也是一言難盡,李長歌以一敵二,不弱下風,最終還就是齊玄素這邊有了重大突破。
齊玄素想著這些,神遊天外,沒怎麼聽接下來的議事。
因為他知道,多半又是不了了之。畢竟李若水主動召開的議事,多半是有備而來。
果不其然,議事到最後,也還是沒什麼實質性進展,除了關於學習討論改善道德風氣的空話套話之外,就是配合北辰堂追緝已經逃往海外的錢香芸,以及尋找溫翁之事。
這已經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情,註定會徒勞無功。針對李若水本人的臨時發難,被她連消帶打化去,沒什麼太大效果,這讓齊玄素覺得很是無趣。
議事結束之後,眾人分別離開議事堂,齊玄素因為位置靠門的原因,第一個走出議事堂,結果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齊道兄。”
齊玄素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竟是李長歌。
對於這位小國師,齊玄素談不上惡感,立場不同罷了,換他處在李長歌的位置上,也多半會如此處置,回應道:“李道兄。”
李長歌快走幾步,與齊玄素並肩而行,本打算與齊玄素說話的張月鹿被搶佔了位置,不得不稍稍放慢腳步,改為與姚裴並肩而行。
此時姚裴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狀態,再無方才與李長歌針鋒相對時的凌厲,木然道:“青霄道友,看來李永言對齊天淵很感興趣。”
“永言”是李長歌的表字。
李長歌名中的“歌”字出自《虞書》中的《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樂記》又有言:歌詠其聲也,長言也,契合了李長歌的“長”字。
如此看來,李家還可能有李長詩、李長聲、李長律,只是不知是否還在人世。
張月鹿沒有作聲。
如此近的距離,無論說什麼,李長歌都能聽到,姚裴這話本就是說給李長歌聽的。
“李道兄有事?”齊玄素試探問道。
李長歌微微一笑:“久聞齊道兄大名,只是因為事務繁雜,一直無緣與齊道兄相交,不知齊道兄是否有空。”
齊玄素猶豫了一下,望向後面的張月鹿。
“難道是佳人有約?”李長歌也隨之望向張月鹿,“倒是我唐突了,那我們改日再敘。”
說罷,李長歌告辭離去,又把位置給張月鹿讓了出來。
齊玄素有些無言。
他有點看不透這位小國師在想什麼,難道李長歌想代表李家“招安”他?毫無疑問,李長歌有這個權力,也有足夠底氣給齊玄素許諾一個美好的願景。就在此時,姚裴忽然道:“張家的千金,姚家的晚輩,李家的知己,原來是這麼個知己,是我錯了。”
說罷,她也快步離去。
齊玄素臉色頓時不大好看。
張月鹿聽得奇怪,問道:“張家的千金應該是說我,姚家的晚輩是說她自己,只是這個李家的知己是什麼意思?”
齊玄素緩緩道:“當初在上宮的時候,我說如今道門內部處處世家,我們這些沒家的人還有出頭之日嗎?姚素衣說,不能做兒子,還可以做女婿,也可以做義子,她說我與姚家、張家都有關係,就差一個李家了,乾脆再找個李家千金做紅顏知己,把三家湊齊。”
張月鹿聽明白了,不由笑道:“原來是這麼個知己。”
齊玄素抖了抖袖子:“我可沒有斷袖之癖,小國師大約也不會有。你說李長歌故意與我親近,是有意拉攏,還是故意離間?”
“難說。”張月鹿表示自己也猜不透。
齊玄素道:“我不會讓別人給我扣一個三姓家奴的惡名。”
在道門之中,從這個道統跳往其他道統,本是常事。比如李命煌,再比如齊玄素,前者從正一道跳到了太平道,後者從正一道跳到了全真道,甚至張月鹿也動過類似的念頭,這不算什麼。可如果一個人把三大道統全都換了一遍,難免要被人詬病。
再有就是,齊玄素從正一道轉換到全真道,其實名聲遠比李命煌要好,因為齊玄素的師父齊浩然本就是全真道弟子,後來不知因何緣故去了正一道,從這裡論起,齊玄素應該是迴歸全真道。如果七娘也在道門發展,那麼同樣是全真道之人,齊玄素無論是跟隨哪邊,歸宿都會是全真道。
所以齊玄素對於全真道是有些歸屬感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齊玄素問道。
張月鹿道:“所有的關鍵都在五行山。”
齊玄素道:“如今的五行山藏龍臥虎,道門有能力攻進去,我們不行。裡面最少有偽仙坐鎮。”
“你怎麼知道有偽仙?”張月鹿立刻問道。
齊玄素當然不會說自己是從七娘和清平會那裡知道的訊息,而是以結果逆推過程:“其實一想就知道,遼王不想讓高明隱的事情牽扯到自己,不願露面,八成就在裡面,以遼王與紫極大真人的關係,不可能自行其是,其實是得到了紫極大真人的授意。”
張月鹿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直屬於紫極大真人的宣徽院。”
“正是。”齊玄素道,“傳說這些陰陽人以龍氣為食,只聽紫極大真人的調遣。紫極大真人不會親自下場,卻會派出這些老陰陽人去協助遼王,多半是陰陽人中的老祖宗。”
至於紫極大真人為何不會親自下場,其實是一種默契,地師也沒有親自下場,如今主要是東華真人出面。甚至慈航真人和清微真人都沒有什麼太大動作,也是一種默契。
“的確說得通。”張月鹿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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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內外之別
其實佳人沒約,張月鹿最近很忙。
所以兩人只是相伴著走了一小段路便分開了,齊玄素獨自返回他的簽押房。
剛到簽押房,齊玄素就感覺到與自己心神相連的“金紫魚符”傳來訊息,直接來到最裡面的靜室,封閉門戶。
然後他才取出“金紫魚符”,果不其然,是七娘。
一道光幕生成,不見七娘,只能看到一個屋頂,似乎七娘正把魚符隨意在桌子上,而不是對著自己,所以看不到她的人臉,只能看到上方的屋頂房梁。
七娘的聲音響起:“你的‘玄玉’融合沒有?”
齊玄素有樣學樣,坐在榻上,把“金紫魚符”平放身邊,免得七娘又給他一巴掌,然後才說道:“七娘,你是不是在我身邊安插了耳目眼線?要不怎麼把時間掐得這麼準。”
“少廢話。”七娘沒好聲氣道,“既然融合了‘玄玉’,那就準備幹活。”
“又幹活?”齊玄素愕然道,“太快了吧?”
“就是要一個‘快’字,讓‘客棧’反應不過來。”七娘道,“我們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我們的人死得死,傷得傷,這次不狠狠辦他幾個,這個身就翻不過來。”
齊玄素此時是欠錢的,又沒當大爺的底氣,只能接受,問道:“具體是什麼時候?”
“就在今晚。”七娘從來都是雷厲風行,“也不必人多,你,我,再加上‘夢行雲’和‘太常引’,差不多了。讓其他人歇一歇。”
齊玄素心中默默感慨,他和“夢行雲”真是老黃牛一般,被七娘逮住可勁使喚,三次復仇行動,竟是一場不落。
不過又想到七娘要親自出馬,齊玄素來了信心,也有了底氣,不同於上次的三尸化身,這次是七娘本尊親自趕到,只怕是“掌櫃”和“廚子”聯手都未必是七娘的對手,要“東主”親自出面才行,不過“東主”如今多半在五行山中,無暇分身,也不知在那裡幹什麼,難道是維持陣法?
至於“東主”的境界修為如何,齊玄素只是揣測,並不作準,他覺得可能要比巫羅、司命真君、紫光真君等人稍遜一籌,與“天廷”大道首吳光璧在伯仲之間,也就是偽仙層次。
這也符合“客棧”的定位,因為在諸多隱秘結社中,公認的三大隱秘結社就是靈山巫教、知命教、紫光社,其餘清平會也好,“天廷”、“客棧”也罷,都要稍遜一籌。
說到吳光璧,除了曾與七娘交手之外,齊玄素還記得自己的上司石冰雲與這位“天廷”大道首有過一段糾葛,當時石冰雲為排解愛人身死的憂鬱,離開普陀島四處遊歷,無意中救下了當時修為盡失的吳光璧,石冰雲主動幫他療傷,並尋找恢復修為的辦法,漸漸由憐生愛,兩人曾經同甘共苦,最終以分道揚鑣為結局。
如今看來他的這位頂頭上司也不是尋常人等,先是與蘇元儀爭奪慈航真人之位,又是讓吳光璧和秦權翊先後拜倒在石榴裙下,更是少數敢跟東華真人講條件的人。
不知她是什麼境界修為,不過應該要比同門晚輩白英瓊更高。
白英瓊是無量階段,那麼石冰雲很可能是造化階段。
由此看來,慈航一脈的實力相當雄厚,且不說那些極少露面的宿老人物,明面上的蘇元儀、石冰雲、白英瓊、張月鹿,四個境界傳承有序,看不出半點青黃不接。
其實齊玄素以前一直就有個疑問,似乎東華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都還未躋身傳說中的長生階段,比起地師、天師、國師稍遜一籌,難道是成為大掌教後會直接躋身長生仙人?還是大掌教之所以懸而不決就是看誰先躋身長生境界?
不過考慮到李長歌和姚裴說躋身天人就躋身天人的情況,齊玄素懷疑三位參知真人隨時都可以躋身長生階段,只是暫時沒有必要,若非萬不得已,他們更希望順其自然。
後來在永珍道宮的時候,齊玄素因為“長生石之心”的問題,就專門詢問過孫合悟,這位老真人給出了一個明確答案。
其實不是什麼道門機密,單純是因為齊玄素的層次太低,還觸及不到這些太過遙遠的東西。七娘肯定是知道的,可她不會閒著沒事跟齊玄素說這些。
主要是牽涉到內丹派和外丹派。
兩個派別並非道統,也不是傳承體系,而是因為修煉理念不同而衍生出的兩個群體,幾乎涵蓋了整個道門,其概念十分寬泛籠統,沒有嚴密的組織體系,甚至在玄聖完善了五仙體系之後,就連矛盾都沒有多少了。類似於過去的修力與修心。
其實在造物工程以前,一直都是內丹派大佔上風,直到最近二百年,外丹派才逐漸與內丹派並駕齊驅,玄聖是外丹派的代表人物,東皇是內丹派的代表人物。
嚴格來說,齊玄素和李長歌就是外丹派,而張月鹿和姚裴就是內丹派,前者靠外力,後者靠天賦。走到最後,說是殊途同歸,還是多少有些區別,那就是外丹派的目標只是長生,長生之後如何,並不在外丹派的考慮範圍之內。
哪怕是開明六巫煉製的“長生不死之藥”,也只是渡過第一次天劫,這已經是最為頂尖的外丹,而且難以複製,世上已經再無“長生不死之藥”。接下來還有二次天劫、三次天劫,更是無藥可用,因為一劫仙人太少,也因為“末法”臨近,道門根本沒有動力去研究渡劫的外丹,最後只能靠自己,所以還是內丹派更勝一籌。
換而言之,齊玄素和李長歌在長生之前固然是高歌猛進,只要外力足夠,甚至能將張月鹿和姚裴遠遠甩在身後,可是到了長生階段之後就會面臨無路可走的窘境,反而是張月鹿和姚裴能夠後來居上,甚至反超。這其中的區別,有些類似於旁門左道之法和玄門正道之法。
只是齊玄素並不敢奢求長生,所以覺得這根本不是個問題,若是能僥倖長生,無路可走就飛昇離世,多少人想要飛昇還沒這門子,甚至不知道天門朝哪開,沒必要賴著不走。
不過這一點對於三位參知真人來說卻是個問題,畢竟他們還不到六十歲,最少還有四十年的光陰,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否渡過一次天劫,萬一渡過去了,就能實現連任大掌教的壯舉,執掌道門一百四十年。
所以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藉助外力。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以他們的地位和道門的底蘊,外力根本不是問題,隨時可以躋身長生階段,故而可以將他們視作準仙人。
要知道同樣是偽仙,也有人求而不得,被卡在最後臨門一腳上面,想要長生,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留下多少隱患。
其實也怪六代大掌教,如果他沒有提前飛昇,那麼等到他正常飛昇的時候,三位參知真人也差不多躋身長生階段,這才是正常的流程。可惜六代大掌教沒有按套路出牌,於是變成現在三位準仙人爭奪大掌教之位的局面。
可以預見,千秋萬代之後,六代大掌教的名聲不會太好。說不定今日道門之亂象,也會被歸咎到六代大掌教的頭上,無能、庸碌、闇弱的評價多半是跑不掉了。
齊玄素的思緒飄飛,渾然沒聽七娘在說什麼。
然後七娘一巴掌打醒了他。
齊玄素回過神來,發現“金紫魚符”已經自行浮空對準了自己,七娘也出現在光幕之中,正虎視眈眈,似乎打算再給他一巴掌。
齊玄素趕忙道:“七娘所言極是。”
“我說什麼了,你就所言極是?”七娘根本不上當,“你小子想什麼呢?是我以前太溫和了,還是你想要忤逆?”
在儒門的禮教體系中,忤逆之罪是“十惡”裡的大罪,通常與兩個字連用,分別是忤逆犯上和忤逆不孝。也就是不忠不孝,扣上這樣的大帽子,輕則流放,重則一死。
兒女在父母面前不能有半點不順從,否則就是忤逆,就是天大的罪過。只是道門取代儒門之後,主張平等,把所謂的以孝治天下批駁得一無是處,張月鹿在三教大會上已經說得非常清楚明白,自然是廢除了這項所謂的大罪。
齊玄素道:“七娘,咱們道門可不講這個,玄聖說了,父母和子女是獨立的個體。”
然後齊玄素又捱了一巴掌,立時改口道:“兒子要聽母親的話,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七娘並不打算樹立什麼父母威嚴,只是單純不滿意齊玄素在她說話的時候走神,還嘴硬,在頭上打了兩巴掌,便消了氣,又說道:“我再說一遍,今晚你來南城的酒館見我。”
“好。”齊玄素應道。
七娘又囑咐道:“不要再讓張丫頭抓住把柄了。”
齊玄素正色道:“這是自然。”
“其他見面再說。”七娘結束了對話。
齊玄素收起手中的“金紫魚符”,想著如今對手大多是天人,“龍睛乙一”已經不大濟事,還要想辦法弄點“龍睛甲九”或者“龍睛甲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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