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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 第二百章 李命煌(上)

作者:莫问江湖

时间很紧,白天举办竞买,晚上就要乘坐飞舟离开,中间只有不到一个下午的间隙。

竞买进入尾声阶段,齐玄素和张月鹿作为第四和第二,被受邀上前,说上两句话。

因为混迹于清平会,齐玄素并不喜欢抛头露面,不过他并不怯场。他身上的确有几分传承自七娘的诙谐,可他一般只在亲近之人面前展现这种诙谐,在其他人面前,他的形象其实很正经,比如在帝京的时候,可没人觉得齐主事是个和气好说话的人。

这就是人的多面性了,残忍屠夫也可能是孩子面前的慈祥父亲。

至于张月鹿,她对这种事情更是轻车熟路,一个立志做大掌教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场合,今天她只是在上清宫的礼堂讲话,若是大掌教,就要在金阙和紫霄宫讲话,所面对是三位掌教大真人、诸位平章大真人、三十六位参知真人和众多普通真人。

齐玄素的讲话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也没有露怯的地方,总结起来就是官话套话,乏善可陈不假,却不会被人挑出毛病。

万允万当,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话,你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你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如果非要说话不可,那就说些官话套话,好像说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既然说似未说,自然不会成为某句话的奴隶。

张月鹿的讲话就要尖锐许多,她说:「猪油过手,都要沾上一层油花,不仅仅是今天这场在上清宫举办的竞买,而是所有此类活动,根子上终归还是好事,可能否真正落到实处,却不免要打个问号。」

中原人书写没有打问号的习惯,这是西洋人的习惯,随着东西方的交流而被道门中人所所熟知,被张月鹿用在了此处。

张拘成顺着这个话头说道:「此事的确要重视起来,竞买和事后与度支堂对接都要有清晰账目,建立切实可靠的监察制度,由双方各自派人审查,不能让好事变成了某些人发财的手段。」

最后则是代表天师的张无量负责收尾。

一场竞买就此落下帷幕。

「这个齐副堂主倒是有点意思。」李命煌起身离开的时候自言自语道。

「我听过一个说法,这个齐玄素与齐家没什么关系,反而是与姚家和裴家的关系很深。」李长生平静道。

李命煌说道:「这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上面没人下面没根,他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走到如此位置上。」

李长生感慨道:「不要小看姚家,张家和李家虽然势大,但很多情况都摆在明面上,明眼人都能看到。比如张家大宗和各小宗的那些破事,他们大宗上位不正,防范其他各宗,这就不说了。又比如我们李家的轮流坐庄,也没少发生冲突。可姚家却是真正的深藏不露,都说姚家是仅次于张、李二家的道门第三大世家,可姚家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是少有人知,你几时听说过姚家内部的派系争斗?」

李命煌怔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姚家的确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透,比起张扬的张家和李家,异常低调。很多时候,李家人的目光总是落在老对手张家的身上,难免有意无意地忽略姚家的存在。

李命煌低声道:「蚌鹤相争,渔翁得利。姚家不可不防。」

李长生道:「话是这么说,可几百年的惯性又岂是那么好扭转的?司徒祖师和玄圣倒是缓和过张李二家的关系,可司徒祖师死于非命,废天师张静沉又重伤了玄圣夫人,那些努力便成了无用功。再随着中兴后的一代天师和二代天师相继离世,张家和李家回到对抗的老路上是必然。反观全真道,他们早就做了铺垫,一代地师亲自与张家联姻,这就是早早打好了根基,不是只有我们知道提前几代人埋伏笔的。」

命煌又问道:「那么张家呢,他们埋了什么伏笔?」

「紫光真君和天师本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李长生道。

两人并肩走出了礼堂。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闪了出来,挡住两人的去路。

正是张玉月。

李长生的白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是长辈,也是客人,没有跟一个晚辈计较的道理。再者说了,这是李命煌这小子惹出的风流债,自然要李命煌自己来处理。

「张姑娘有何贵干?」李命煌上前一步,因为这里是张家的地盘,如今李家又需要缓和关系,所以李命煌没有用当年两人相好时的「玉妹」称呼,而是用了一个比较客气的「张姑娘」称呼。

张玉月本有千言万语,要将他骂个狗血淋头,恨不能食其肉,可真正站在了李命煌的面前,却又感觉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要说此刻最为尴尬的还是董白靖,他作为丈夫,理应为妻子出头,可他对上李命煌,只能是自取其辱,他真要有压下李命煌的本事,又何苦受张玉月的气,如齐玄素与张月鹿这般平等相处,岂不是更好?

他只是个赘婿而已,谁也不会苛责他,毕竟赘婿本就不是支撑门户的。一个祖宗不得拜的男人,还要他顶天立地,为女人遮风挡雨,这就好比让一个后宫女子承担起王朝覆灭的责任,都是说不通的。

不过董白靖稍作犹豫,还是来到了张玉月的身边,夫妻二人并肩而立。

李命煌皱了皱眉头,十分不悦。

男人大多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占有欲。

虽然李命煌已经抛弃了张玉月,但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张玉月还是他的女人,若有机会,比如他飞黄腾达之后,再续前缘也不是不可能。可现在张玉月嫁给了别人,不再让他独占,这让他很不舒服,那个娶了张玉月的男人就变得十分碍眼。

李命煌的眼底掠过一抹阴沉。

董白靖见妻子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道:「李命煌,你该道歉。」

背后称名也就罢了,当面直呼其名是大忌,除非地位或者辈分高出太多。很显然,董白靖没有这样的地位。

一瞬间,李命煌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教训,事后张家也说不出什么,谁让这小子敢直呼其名的?

李命煌脸色不变,袖中的右手却是缓缓握成拳。

李长生有所察觉,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快刀斩乱麻是最好。张拘成显然不想提起当年的破事,因为知道此中内情的人不算太多,他大约是不想家丑外扬,若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再把当年那些事情给扯出来,逼得张拘成不得不提,那不是缓和关系,而是登门挑衅了,那么他们这次云锦山之行就算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不如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下一刻,李命煌身形猛地前掠。

董白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过有人反应过来了,在李命煌的拳头马上就要触及董白靖的时候,从侧面握住了李命煌的手腕,使其不能再前进半分。

可饶是如此,猛烈的拳风还是让董白靖的头发、衣衫向后激荡飘飞,甚至脸上的皮肤都荡漾起一层褶皱,嘴唇上翻,露出牙床。

「李道兄,何必如此大的怒气?」来人开口道。

李命煌眯眼望去。

不是张月鹿,竟是齐玄素。

李命煌是实打实的无量阶段,有传言说他很快就要晋升二品太乙道士,比齐玄素高出一个境界。所以齐玄素想要拦下这一拳,并不轻松,已经用上了金身境、见神不坏境、练蜕境,三境合一,神力、身神、武夫气力、真气多管齐下,

又以有心算无心,这才让李命煌的一拳无功而返。

不过齐玄素深知不能露怯的道理,不仅不能表现出半点凝重,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似乎还大有余力。

「此人当面直呼我名,我给他一拳也是应有之理。齐道兄拦我,难道是想要代他受过?」李命煌缓缓说道。

齐玄素笑道:「没有这么严重吧?大家都是道友,李道兄大人有大量,不如就这么算了。」

「我要是不想算了呢?」李命煌毫不退让。

便在这时,张月鹿也来到了不远处,说道:「那就由我领教李副堂主的绝学,如何?」

李命煌笑了笑:「车轮战?怎么不两人一起上呢?」

张月鹿还要说话,齐玄素擡起另一只手,制止了她:「青霄,李道兄都这么说了,还是由我来会一会李道兄罢。」

张月鹿没有提出异议。

李命煌道:「我与齐道兄无冤无仇,那就三招为限。」

「三招就三招。」

话音未落,齐玄素已然出招,右手仍是握着李命煌的手腕,左手一拳打出,正是「澹台拳意」中的「宙光势」。

这一拳不是「功烛杖」,时光并未真正变慢,可李命煌的感官却受到影响变慢了。

不过李命煌毕竟比齐玄素高出一个境界,这样的影响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李命煌还是最后关头右手五指张开挡住了齐玄素这一拳,没有让齐玄素的这一拳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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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李命煌(下)

「好拳。」李命煌赞了一声。

「过奖。」齐玄素仍是面带笑意。

两人都是苦出身,都是天罡堂出身,只是岁数差了十年,刚好一代人。

李命煌一推,齐玄素松开李命煌的手腕,向后飘退。

看似平分秋色,不过齐玄素的第一招颇有偷袭嫌疑。

很实用,却很难看。

在道门内部,有一部分人很喜欢讲究雅量。

身可死,雅量不能丢。

这大约是传承自儒门那边的名士风流,比如三千太学生听死囚弹琴后想要学琴,死囚却谁也不教,然后被砍头,这就是雅量。

研习长生之术为了什么?为了求长生?为了权势?一个字「俗」!俗不可耐。

得跟正常人反着来,如此才能超凡脱俗。

应该说,求长生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力。比如说大掌教尊位,这真是极好极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我偏不要。

这就不俗气了,这就是雅量非凡。

诸如此类,还有为了一世恋情不愿飞升甘心身死道消,为了心中的她明知道白死也要慷慨高歌赴死,哪怕她跟别人双修我也始终如一痴心不改等等,总之得跟「情」或者「道」挂上钩才行。

这就是雅。

其核心思想就是人人都爱钱,偏偏我就不爱,于是便凸显得我雅量很不一般。

如齐玄素这般为了取胜不择手段,选择背后偷袭,而不是正面先喊口号,雅量一下子就没了,俗得恶臭。

而且喊口号也有讲究,必须越大越好,这个说我一怒动山河,这个说我一笑震乾坤,那个说我一泣压沧海,得听着提气,最好是热血沸腾。虽然阴阳怪气、人身攻击或是意图占领道德高地对人进行批判等行径很实用,但不雅量,显然是不合格的。

还有张月鹿这种女子,不仅不能容忍另一半与其他人双修,还要动手杀人,更是恶毒,算不得奇女子。

关键这对男女还敢追求权势,以大掌教尊位为奋斗目标,不知道大掌教尊位是原罪吗?这是一切祸乱之源,会使人不得开心颜,只要做了大掌教,一辈子都不会开心,必须远离,归隐山林才是正途。你们竟然敢主动靠近,这简直是俗得没边了,该杀!

齐玄素以前对此半信半疑,本质上不信,却还有点存疑,后来就彻底不信这一套了。

因为他从万丈高空跳下去的时候,无论心里怎么想张月鹿,也逃不过被摔死的结局,真正让他没有被摔死的原因是七娘给的「长生石之心」。

这说明,你不是修心之人,就不要搞唯心那一套了,还是尊重客观事实比较好。

至于什么大掌教是祸乱之源,使我不得开心颜,只能说大掌教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这类人与花圃道士的重合度很高,齐玄素遇到这种人往往能够无往不利。

可惜,李命煌也不是讲究雅量之人,所以齐玄素的偷袭没能奏效。

「还有两招。」

李命煌一掌向前推出,看似了无异常,齐玄素却骤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心悸和不安。就好像有凶兽来临之时,哪怕它还在很远的地方,它所散发出的滔天凶威,便使得其他飞禽走兽开始惊惶奔走,甚至它那不必刻意遏制的力量,便可以改变周围的一切,诸如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或是无支祁所到之处,洪水滔天,便是这样的道理。

这是道门中比较阴狠的神通,名为「大化天魔手」,夺人心神,摄人魂魄,使对手心魔丛生,失魂落魄。若是心志不坚、修为不高之人,不需要刀斧外力加身,就会自行走火入魔,一身真气化作熊熊烈火,将其焚烧殆尽。就算境界修为不俗之人,抵得住天魔攻心

,不会走火入魔,也难免为之分心,不能注意外在形势变化,此时李命煌的一掌也到了,可谓是内外交攻。.

齐玄素自是首当其冲,在他的视线之中,李命煌已经消失不见,无法感知其具***置,目之所及只有一掌,掌纹便如山川河流,可谓一叶障目,不见五岳。此时李命煌借助「大化天魔手」之力,已然有了几分合道境的神韵。

不过齐玄素也是经验丰富,直接选择以不变应万变,点亮身神,「青冥甲」加身,再显化法身。

至于纷纷扰扰的幻象,齐玄素却是不怕,他有「长生石之心」,可将神魂遁入其中,当初紫光真君神降都没能影响到他的神魂,更何况是区区李命煌?

一瞬之间,李命煌已经一掌拍在齐玄素的身上,只是伤不得齐玄素分毫,反而是如撞钟一般,发出轰鸣响声。

李命煌吃了一惊,心中暗忖:「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果然有些门道。他这体魄软硬不吃,就好似一个乌龟壳,他固然伤不得我,可我也一时半刻之间也奈何不得他,只能徐徐图之,用水磨功夫。可定好三招之约,仓促之间如何能有水磨工夫?」

李命煌便要抽身后撤,便在这时,齐玄素转守为攻,用出「龙虎势」,伴随着龙吟虎啸之声,双拳一起打出。

李命煌冷笑一声,若要比拼劲力,那他是丝毫不怕的,于是也双掌推出相迎。

只听得轰然一声,拳掌相交,李命煌向后退去,如一片落叶,随风飘荡,轨迹让人捉摸不定,齐玄素则是结结实实地退后三步,在地面上踩踏出三个脚印,每个脚印都入地三寸,就连鞋底的纹络都清晰可见。

李命煌落地之后,轻喝一个「好」字,再度欺身上前,齐玄素还是用「澹台拳意」,拳头与李命煌的手掌相交,发出金铁相击之声,回荡不休,当真如雷鸣一般。

「这算是第三招吗?」齐玄素大喝一声,出拳越来越快,拳影纷呈,拳意逼人。

这就是体魄坚韧的好处了,若是久战,被人耗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免要落败。可在一时半刻间,齐玄素竟是不落下风。

说是三招,两人最后不仅仅用了三招,完全就是正面的拳脚体魄硬碰硬。

最为脆弱的「青冥甲」最先碎裂,然后就是法身境开始难以为继,主要是齐玄素的神力不多,不舍得如「掌柜」那般随意恢复伤势,最后齐玄素只剩下见神不坏境,只要没有打破某一个身神,仍旧能够维持三百六十五个身神的体系,便不会真正伤到齐玄素的本源。

虽然李命煌明知道打破齐玄素的见神不坏是迟早之事,但受限于三招之约,他最后只能选择收手。

两人向后分开。

齐玄素拱手道:「李道兄不愧是在青霄之前天罡堂最年轻的副堂主,佩服,佩服。」

李命煌淡淡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英雄出少年,齐道兄才是后生可畏。」

齐玄素道:「三招已过,李道兄请吧。」

李命煌没再说什么,与李长生离开了此地。

因为这个变故,张玉月也没了再去拦路的兴致。

齐玄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只能说无量阶段也有高低之分,同是无量阶段,李命煌要明显强出甘龙池许多,在没有动用身外之物的情况下,仅凭体内真气的加持,便让齐玄素有些吃不消。

不要忘了,李命煌只是炼气士,齐玄素却有最擅长徒手近战的武夫传承,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还能占据上风,可见李命煌的厉害。

张月鹿走到齐玄素身旁,轻声问道:「没事吧?」

齐玄素五指握拳,止住了颤抖,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这位李副堂主如此棘手,真要生死相搏,不用「青云」,我恐怕不是对手。」

张月鹿道:「所以我说我来。」

齐玄素道:「算了,区区鼠辈,何劳太座亲自出手。」

大户人家将三代人分别称之为老太爷、老爷、少爷,对应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少奶奶。又有人喜欢自称「本座」,于是「太座」称呼应运而生。

张月鹿不是脸皮嫩的小姑娘,没有计较这个称呼,只是道:「李命煌要是没有这点能耐,也不能入了李家的眼。」

齐玄素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张玉月和董白靖夫妇二人。

董白靖又是惭愧,又是无奈,向齐玄素诚心道谢。

张玉月却是眼神复杂,大约是没想到,她当初那样对待齐玄素,到头来齐玄素还能以德报怨。

张玉月望着齐玄素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挤出两个字:「谢谢。」

齐玄素故作大度道:「客套的话就不说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其实不是他想掺和张玉月的烂事,也不是真就以德报怨,而是他不想让董白靖太过难堪。大约是物伤其类吧,如果没有七娘,那么齐玄素不会比董白靖好到哪里去,顶天做个张家赘婿。试想,当着自己妻子的面,被妻子的老情人打倒在地,没有半点还手之力,那是怎样的景象,又是怎样的感受,齐玄素不太愿意去深思。

至于按着李命煌的头道歉赔罪,指望张玉月不现实,张月鹿也许会去做,不过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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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辞旧迎新

对于道门之人而言,过了上元节,才算是真正过年,迎来新的一年。

从正月十六开始,道门就正式进入到大战开始之前的紧张状态之中。

因为上元节的缘故,小雷池的飞舟被延迟了一日,直到正月十六的傍晚才起飞,返回玉京。

张月鹿和齐玄素都在这艘飞舟之上。

对于两人而说,上一次从云锦山坐飞舟,是个不太好的回忆,不过这次应该不必太过忧心。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几位张家大人物,包括张无量和张拘成。

张无量是太平钱庄的辅理,进行一次大规模战事,太平钱是重中之重,所以张无量必须返回玉京。

至于张拘成,则是为了他外放一方开始提前活动,做个铺垫。许多重要的关系走动,都要他亲自出面,比如与东华真人和慈航真人见面,除此之外,他还要觐见地师。

至于李长生和李命煌,他们则是直接北上前往齐州大本营。

在金阙正式做出决议之后,道门这个巨大的机器就开动起来,无数的物资从各地运往齐州,然后再从齐州出海,运往凤麟洲。

此时太平道的大部分高层都云集齐州,已经进行了第一次战前议事。李长生作为太平钱庄的七位辅理之一,主要负责齐州大本营这边的太平钱调拨。

而在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其他两道的高层道士,以及朝廷的文武将领也会陆续前往齐州,与太平道进行第二次战前议事。

道门内部对于这次战事信心十足,所以内部弥漫着一种紧张夹杂着兴奋以及上元节刚过而未曾散去的喜庆气氛。

就在这种气氛中,齐玄素和张月鹿于正月十七回到了玉京。

下了飞舟,众人就各自散了。

张拘成早就与慈航真人、东华真人相识,也不必谁去引荐,而且在来之前,他们已经有过沟通,直接登门就是。不过在此之前,张拘成要先去他在玄都的府邸,稍微准备一下,同时也是见一见张玉月的母亲。

没错,张月鹿的母亲最近几年一直居住在玉京,很少返回那个让她感觉压抑的大真人府,表面原因是她身为化生堂的次席副堂主,必须常驻玉京,实际原因是夫妻二人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只是顾忌影响,也没到撕破面皮的那一步,又有女儿,所以不曾和离,干脆过起了长期分居的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中年夫妻关系变淡本是情理之中,可真正让两人关系破裂的原因还是与李命煌有关。张玉月被李命煌抛弃之后,夫妻二人关于如何处理此事的意见相左。

张拘成认为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关键张玉月还是完璧,不好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且不说张家的名声如何,女儿的名声总要顾忌吧?真要传扬出去,九成九要被传成是始乱终弃,那就是黄泥落在裤裆里,有口难辩,女儿的路还很长,你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石冰云吧?所以当下关键是封口,把这件事给压下去。既然要压下去,那么就不能大张旗鼓地报复。

张玉月的母亲则认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压是压不住的,女儿的名声已经毁在这个狗男人的手里,必须要报复,让他付出代价。

夫妻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张拘成觉得妻子太过冲动,不考虑后果,张玉月的母亲认为张拘成太过软弱。这是一个导火索,将夫妻二人积压了几十年的矛盾全部引炸。

到最后,也不能说张拘成错了,如今外人都说张玉月受了情伤,年轻人为了感情而意志消沉也是常事,并没有闹出什么始乱终弃、大了肚子的传言,所以张拘成见到李命煌后,并不想再提当年旧事,不是他怕了李命煌这个晚辈,说到底还是为了保全女儿的名声,算是忍辱负重。.br>

女儿

也成了维系夫妻关系的最后一点纽带。

张无量则是去了度支堂,对接一些事务。道门中人将度支堂称为管钱的,将市舶堂称为挣钱的,将太平钱庄称为存钱的,三家的业务往来最为密切。

齐玄素和张月鹿也要分开,张月鹿返回天罡堂,齐玄素返回紫微堂,各自销假。

销假之后,齐玄素回到签押房,发现柯青青已经到了。

两人分别时间并不太久,还没有产生足够的陌生感,所以齐玄素只是随意道:「来了?」

「正月十五到的,刚好在玉京过了上元节,地师亲自主持,比帝京那边还要盛大。」柯青青叽叽喳喳说道,「可惜我当时还没完成入职,去不了紫府,只能在太清市看灯。我是今天早上才完成入职的,雷真人看着好吓人,不过人很好,很和气。我听说雷真人是掌堂真人的弟媳,是真的吗?」

齐玄素道:「是真的,雷真人是我以前的上司,对我很关照。我不在的时候,若是有事,你就去请示雷真人。还有,玉京不比地方,注意谨言慎行。」

「是。」柯青青正色道。

关于这一点,她还是深有感触的,过去在帝京道府,真人一级的道士,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可到了紫微堂,她这两天见到的真人便有十三位之多,其中还包括两位与掌府真人平级的参知真人,更不必说其他三品幽逸道士了。至于四品祭酒道士,更是数不过来,反而她这个六品执事成了个异类。不过许多人知道她是齐玄素的秘书,倒是对她十分客气,还有主动结交的。起初的时候,她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便也明白了,人家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因为她背后的齐玄素才如此客气。

齐玄素不忘关心下属:「住处安排好了吗?」

「暂时安排在纯阳坊。」柯青青回答道。

齐玄素道:「中八坊,那倒也不错。」

柯青青问道:「主事……副堂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齐玄素坐到书案后:「没什么交代的,一切照旧就是。对了,我可能会去凤麟洲一趟,雷真人不去,如果你要请假,也去找雷真人。」

柯青青点头应下,心中不免感叹,要不齐副堂主升得快呢,一刻不得闲,刚从帝京回来,又要去凤麟洲了。

天罡堂,张月鹿见到了慈航真人。

慈航真人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我见过姚七了。」

张月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问道:「那么师父与七娘谈得如何?」

「说起来我们算是旧相识,很早就已经认识了。」慈航真人没有正面回答,「七娘做道士的那些年,总是慢我们这些人一步,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与道门格格不入,她就不是当道士的料,于是某一天,七娘不告而别,名义上说她去做游方道士了,实际上就是去混江湖了。她一入江湖,还真让她混出了大名堂,先是做了七宝坊的坊主,如今又成了清平会的高层,说是江湖巨擘也不为过。不过她身上也沾染了许多江湖习气,性格更加恶劣了。」

张月鹿听到这里,便已经有些明白。

果不其然,慈航真人接着说道;「所以我们这次见面并不愉快,七娘的抵触情绪很大,不过她也不是反对,只是有异议。最后我们只能各自退让一步,比如让齐天渊离开清平会的事情,顺其自然。我不再强求他退出,七娘也不再强留他,全看他自己的意愿。」

张月鹿没有说话。

以她对齐玄素的了结,齐玄素以前一直想要退出清平会,说白了就是怕人发现。可如今他已经坦白,不仅她知道了,天师、东华真人、慈航真人也都知道,好像并没有把他怎么样,这家伙的胆子不免又大了起来。

关键是她还跟紫光社扯上了

关系,齐玄素这家伙总有一种奇怪的平等心理,你有我也要有,你有紫光社,那我就要有清平会,这叫平等,不然就是双重标准,想让他自愿退出清平会,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月鹿也没立场去强求齐玄素如何,虽然她没加入紫光社,但的确受了紫光社的恩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若论对齐玄素的了解之深,恐怕无人能出七娘左右,说不定七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退步。

齐玄素提着一坛酒、几个熟食菜肴、一小捆普通线香、一叠纸钱,往城外走去。

城外仍旧是风雪呼啸,冰寒彻骨。

齐玄素顶风冒雪来到安魂司名下的墓园,找到师父坟头。

坟前的墓碑上只是简单写着「齐浩然之墓」五个字,没有落款,字型娟秀,是七娘的笔迹。

齐玄素先将熟食摆在坟前,然后将那坛酒放在正中间,点燃香火,香头忽明忽暗,他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敲击烟锅的声音。

齐玄素愕然回头望去。

就见七娘依着一块墓碑,正在磕掉烟锅中的烟灰。

这一刻,齐玄素竟然在恍惚之间感受到了家的温馨。

父亲睡着,母亲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叶。

而他是个风雪夜归人。

「七娘。」齐玄素只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七娘随手将烟杆插在腰间,说道:「你这次去凤麟洲,若遇到什么危险,就不能指望我还能从天而降了。我只有一句话,好好去,好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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