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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卒 第二百章 李命煌(上)

作者:莫問江湖

時間很緊,白天舉辦競買,晚上就要乘坐飛舟離開,中間只有不到一個下午的間隙。

競買進入尾聲階段,齊玄素和張月鹿作為第四和第二,被受邀上前,說上兩句話。

因為混跡於清平會,齊玄素並不喜歡拋頭露面,不過他並不怯場。他身上的確有幾分傳承自七娘的詼諧,可他一般只在親近之人面前展現這種詼諧,在其他人面前,他的形象其實很正經,比如在帝京的時候,可沒人覺得齊主事是個和氣好說話的人。

這就是人的多面性了,殘忍屠夫也可能是孩子面前的慈祥父親。

至於張月鹿,她對這種事情更是輕車熟路,一個立志做大掌教的人,最不怕的就是這種場合,今天她只是在上清宮的禮堂講話,若是大掌教,就要在金闕和紫霄宮講話,所面對是三位掌教大真人、諸位平章大真人、三十六位參知真人和眾多普通真人。

齊玄素的講話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也沒有露怯的地方,總結起來就是官話套話,乏善可陳不假,卻不會被人挑出毛病。

萬允萬當,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話,你不說出來便是那句話的主人,你說了出來,便是那句話的奴隸。如果非要說話不可,那就說些官話套話,好像說了許多,又好像什麼也沒說,既然說似未說,自然不會成為某句話的奴隸。

張月鹿的講話就要尖銳許多,她說:「豬油過手,都要沾上一層油花,不僅僅是今天這場在上清宮舉辦的競買,而是所有此類活動,根子上終歸還是好事,可能否真正落到實處,卻不免要打個問號。」

中原人書寫沒有打問號的習慣,這是西洋人的習慣,隨著東西方的交流而被道門中人所所熟知,被張月鹿用在了此處。

張拘成順著這個話頭說道:「此事的確要重視起來,競買和事後與度支堂對接都要有清晰賬目,建立切實可靠的監察制度,由雙方各自派人審查,不能讓好事變成了某些人發財的手段。」

最後則是代表天師的張無量負責收尾。

一場競買就此落下帷幕。

「這個齊副堂主倒是有點意思。」李命煌起身離開的時候自言自語道。

「我聽過一個說法,這個齊玄素與齊家沒什麼關係,反而是與姚家和裴家的關係很深。」李長生平靜道。

李命煌說道:「這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上面沒人下面沒根,他就算有天大的功勞,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走到如此位置上。」

李長生感慨道:「不要小看姚家,張家和李家雖然勢大,但很多情況都擺在明面上,明眼人都能看到。比如張家大宗和各小宗的那些破事,他們大宗上位不正,防範其他各宗,這就不說了。又比如我們李家的輪流坐莊,也沒少發生衝突。可姚家卻是真正的深藏不露,都說姚家是僅次於張、李二家的道門第三大世家,可姚家內部到底是什麼情況,卻是少有人知,你幾時聽說過姚家內部的派系爭鬥?」

李命煌怔了一下,這才恍然意識到,姚家的確籠罩著一層迷霧,讓人看不透,比起張揚的張家和李家,異常低調。很多時候,李家人的目光總是落在老對手張家的身上,難免有意無意地忽略姚家的存在。

李命煌低聲道:「蚌鶴相爭,漁翁得利。姚家不可不防。」

李長生道:「話是這麼說,可幾百年的慣性又豈是那麼好扭轉的?司徒祖師和玄聖倒是緩和過張李二家的關係,可司徒祖師死於非命,廢天師張靜沉又重傷了玄聖夫人,那些努力便成了無用功。再隨著中興後的一代天師和二代天師相繼離世,張家和李家回到對抗的老路上是必然。反觀全真道,他們早就做了鋪墊,一代地師親自與張家聯姻,這就是早早打好了根基,不是隻有我們知道提前幾代人埋伏筆的。」

命煌又問道:「那麼張家呢,他們埋了什麼伏筆?」

「紫光真君和天師本人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李長生道。

兩人並肩走出了禮堂。

便在這時,一個人影突然閃了出來,擋住兩人的去路。

正是張玉月。

李長生的白眉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他是長輩,也是客人,沒有跟一個晚輩計較的道理。再者說了,這是李命煌這小子惹出的風流債,自然要李命煌自己來處理。

「張姑娘有何貴幹?」李命煌上前一步,因為這裡是張家的地盤,如今李家又需要緩和關係,所以李命煌沒有用當年兩人相好時的「玉妹」稱呼,而是用了一個比較客氣的「張姑娘」稱呼。

張玉月本有千言萬語,要將他罵個狗血淋頭,恨不能食其肉,可真正站在了李命煌的面前,卻又感覺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要說此刻最為尷尬的還是董白靖,他作為丈夫,理應為妻子出頭,可他對上李命煌,只能是自取其辱,他真要有壓下李命煌的本事,又何苦受張玉月的氣,如齊玄素與張月鹿這般平等相處,豈不是更好?

他只是個贅婿而已,誰也不會苛責他,畢竟贅婿本就不是支撐門戶的。一個祖宗不得拜的男人,還要他頂天立地,為女人遮風擋雨,這就好比讓一個後宮女子承擔起王朝覆滅的責任,都是說不通的。

不過董白靖稍作猶豫,還是來到了張玉月的身邊,夫妻二人並肩而立。

李命煌皺了皺眉頭,十分不悅。

男人大多有一個毛病,那就是佔有慾。

雖然李命煌已經拋棄了張玉月,但在他的潛意識之中,張玉月還是他的女人,若有機會,比如他飛黃騰達之後,再續前緣也不是不可能。可現在張玉月嫁給了別人,不再讓他獨佔,這讓他很不舒服,那個娶了張玉月的男人就變得十分礙眼。

李命煌的眼底掠過一抹陰沉。

董白靖見妻子不說話,便主動開口道:「李命煌,你該道歉。」

背後稱名也就罷了,當面直呼其名是大忌,除非地位或者輩分高出太多。很顯然,董白靖沒有這樣的地位。

一瞬間,李命煌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點教訓,事後張家也說不出什麼,誰讓這小子敢直呼其名的?

李命煌臉色不變,袖中的右手卻是緩緩握成拳。

李長生有所察覺,卻沒有阻止的意思。

快刀斬亂麻是最好。張拘成顯然不想提起當年的破事,因為知道此中內情的人不算太多,他大約是不想家醜外揚,若是因為這個小插曲再把當年那些事情給扯出來,逼得張拘成不得不提,那不是緩和關係,而是登門挑釁了,那麼他們這次雲錦山之行就算是徹徹底底的失敗了,不如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

下一刻,李命煌身形猛地前掠。

董白靖根本來不及反應。

不過有人反應過來了,在李命煌的拳頭馬上就要觸及董白靖的時候,從側面握住了李命煌的手腕,使其不能再前進半分。

可饒是如此,猛烈的拳風還是讓董白靖的頭髮、衣衫向後激盪飄飛,甚至臉上的皮膚都盪漾起一層褶皺,嘴唇上翻,露出牙床。

「李道兄,何必如此大的怒氣?」來人開口道。

李命煌眯眼望去。

不是張月鹿,竟是齊玄素。

李命煌是實打實的無量階段,有傳言說他很快就要晉升二品太乙道士,比齊玄素高出一個境界。所以齊玄素想要攔下這一拳,並不輕鬆,已經用上了金身境、見神不壞境、練蛻境,三境合一,神力、身神、武夫氣力、真氣多管齊下,

又以有心算無心,這才讓李命煌的一拳無功而返。

不過齊玄素深知不能露怯的道理,不僅不能表現出半點凝重,臉上還是雲淡風輕,似乎還大有餘力。

「此人當面直呼我名,我給他一拳也是應有之理。齊道兄攔我,難道是想要代他受過?」李命煌緩緩說道。

齊玄素笑道:「沒有這麼嚴重吧?大家都是道友,李道兄大人有大量,不如就這麼算了。」

「我要是不想算了呢?」李命煌毫不退讓。

便在這時,張月鹿也來到了不遠處,說道:「那就由我領教李副堂主的絕學,如何?」

李命煌笑了笑:「車輪戰?怎麼不兩人一起上呢?」

張月鹿還要說話,齊玄素抬起另一隻手,制止了她:「青霄,李道兄都這麼說了,還是由我來會一會李道兄罷。」

張月鹿沒有提出異議。

李命煌道:「我與齊道兄無冤無仇,那就三招為限。」

「三招就三招。」

話音未落,齊玄素已然出招,右手仍是握著李命煌的手腕,左手一拳打出,正是「澹臺拳意」中的「宙光勢」。

這一拳不是「功燭杖」,時光並未真正變慢,可李命煌的感官卻受到影響變慢了。

不過李命煌畢竟比齊玄素高出一個境界,這樣的影響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李命煌還是最後關頭右手五指張開擋住了齊玄素這一拳,沒有讓齊玄素的這一拳打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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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李命煌(下)

「好拳。」李命煌讚了一聲。

「過獎。」齊玄素仍是面帶笑意。

兩人都是苦出身,都是天罡堂出身,只是歲數差了十年,剛好一代人。

李命煌一推,齊玄素鬆開李命煌的手腕,向後飄退。

看似平分秋色,不過齊玄素的第一招頗有偷襲嫌疑。

很實用,卻很難看。

在道門內部,有一部分人很喜歡講究雅量。

身可死,雅量不能丟。

這大約是傳承自儒門那邊的名士風流,比如三千太學生聽死囚彈琴後想要學琴,死囚卻誰也不教,然後被砍頭,這就是雅量。

研習長生之術為了什麼?為了求長生?為了權勢?一個字「俗」!俗不可耐。

得跟正常人反著來,如此才能超凡脫俗。

應該說,求長生是為了擁有選擇的權力。比如說大掌教尊位,這真是極好極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我偏不要。

這就不俗氣了,這就是雅量非凡。

諸如此類,還有為了一世戀情不願飛昇甘心身死道消,為了心中的她明知道白死也要慷慨高歌赴死,哪怕她跟別人雙修我也始終如一痴心不改等等,總之得跟「情」或者「道」掛上鉤才行。

這就是雅。

其核心思想就是人人都愛錢,偏偏我就不愛,於是便凸顯得我雅量很不一般。

如齊玄素這般為了取勝不擇手段,選擇背後偷襲,而不是正面先喊口號,雅量一下子就沒了,俗得惡臭。

而且喊口號也有講究,必須越大越好,這個說我一怒動山河,這個說我一笑震乾坤,那個說我一泣壓滄海,得聽著提氣,最好是熱血沸騰。雖然陰陽怪氣、人身攻擊或是意圖佔領道德高地對人進行批判等行徑很實用,但不雅量,顯然是不合格的。

還有張月鹿這種女子,不僅不能容忍另一半與其他人雙修,還要動手殺人,更是惡毒,算不得奇女子。

關鍵這對男女還敢追求權勢,以大掌教尊位為奮鬥目標,不知道大掌教尊位是原罪嗎?這是一切禍亂之源,會使人不得開心顏,只要做了大掌教,一輩子都不會開心,必須遠離,歸隱山林才是正途。你們竟然敢主動靠近,這簡直是俗得沒邊了,該殺!

齊玄素以前對此半信半疑,本質上不信,卻還有點存疑,後來就徹底不信這一套了。

因為他從萬丈高空跳下去的時候,無論心裡怎麼想張月鹿,也逃不過被摔死的結局,真正讓他沒有被摔死的原因是七娘給的「長生石之心」。

這說明,你不是修心之人,就不要搞唯心那一套了,還是尊重客觀事實比較好。

至於什麼大掌教是禍亂之源,使我不得開心顏,只能說大掌教的快樂你想象不到。

這類人與花圃道士的重合度很高,齊玄素遇到這種人往往能夠無往不利。

可惜,李命煌也不是講究雅量之人,所以齊玄素的偷襲沒能奏效。

「還有兩招。」

李命煌一掌向前推出,看似了無異常,齊玄素卻驟然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心悸和不安。就好像有兇獸來臨之時,哪怕它還在很遠的地方,它所散發出的滔天兇威,便使得其他飛禽走獸開始驚惶奔走,甚至它那不必刻意遏制的力量,便可以改變周圍的一切,諸如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或是無支祁所到之處,洪水滔天,便是這樣的道理。

這是道門中比較陰狠的神通,名為「大化天魔手」,奪人心神,攝人魂魄,使對手心魔叢生,失魂落魄。若是心志不堅、修為不高之人,不需要刀斧外力加身,就會自行走火入魔,一身真氣化作熊熊烈火,將其焚燒殆盡。就算境界修為不俗之人,抵得住天魔攻心

,不會走火入魔,也難免為之分心,不能注意外在形勢變化,此時李命煌的一掌也到了,可謂是內外交攻。.

齊玄素自是首當其衝,在他的視線之中,李命煌已經消失不見,無法感知其具***置,目之所及只有一掌,掌紋便如山川河流,可謂一葉障目,不見五嶽。此時李命煌藉助「大化天魔手」之力,已然有了幾分合道境的神韻。

不過齊玄素也是經驗豐富,直接選擇以不變應萬變,點亮身神,「青冥甲」加身,再顯化法身。

至於紛紛擾擾的幻象,齊玄素卻是不怕,他有「長生石之心」,可將神魂遁入其中,當初紫光真君神降都沒能影響到他的神魂,更何況是區區李命煌?

一瞬之間,李命煌已經一掌拍在齊玄素的身上,只是傷不得齊玄素分毫,反而是如撞鐘一般,發出轟鳴響聲。

李命煌吃了一驚,心中暗忖:「盛名之下無虛士,此人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高位,果然有些門道。他這體魄軟硬不吃,就好似一個烏龜殼,他固然傷不得我,可我也一時半刻之間也奈何不得他,只能徐徐圖之,用水磨功夫。可定好三招之約,倉促之間如何能有水磨工夫?」

李命煌便要抽身後撤,便在這時,齊玄素轉守為攻,用出「龍虎勢」,伴隨著龍吟虎嘯之聲,雙拳一起打出。

李命煌冷笑一聲,若要比拼勁力,那他是絲毫不怕的,於是也雙掌推出相迎。

只聽得轟然一聲,拳掌相交,李命煌向後退去,如一片落葉,隨風飄蕩,軌跡讓人捉摸不定,齊玄素則是結結實實地退後三步,在地面上踩踏出三個腳印,每個腳印都入地三寸,就連鞋底的紋絡都清晰可見。

李命煌落地之後,輕喝一個「好」字,再度欺身上前,齊玄素還是用「澹臺拳意」,拳頭與李命煌的手掌相交,發出金鐵相擊之聲,迴盪不休,當真如雷鳴一般。

「這算是第三招嗎?」齊玄素大喝一聲,出拳越來越快,拳影紛呈,拳意逼人。

這就是體魄堅韌的好處了,若是久戰,被人耗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免要落敗。可在一時半刻間,齊玄素竟是不落下風。

說是三招,兩人最後不僅僅用了三招,完全就是正面的拳腳體魄硬碰硬。

最為脆弱的「青冥甲」最先碎裂,然後就是法身境開始難以為繼,主要是齊玄素的神力不多,不捨得如「掌櫃」那般隨意恢復傷勢,最後齊玄素只剩下見神不壞境,只要沒有打破某一個身神,仍舊能夠維持三百六十五個身神的體系,便不會真正傷到齊玄素的本源。

雖然李命煌明知道打破齊玄素的見神不壞是遲早之事,但受限於三招之約,他最後只能選擇收手。

兩人向後分開。

齊玄素拱手道:「李道兄不愧是在青霄之前天罡堂最年輕的副堂主,佩服,佩服。」

李命煌淡淡道:「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英雄出少年,齊道兄才是後生可畏。」

齊玄素道:「三招已過,李道兄請吧。」

李命煌沒再說什麼,與李長生離開了此地。

因為這個變故,張玉月也沒了再去攔路的興致。

齊玄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只能說無量階段也有高低之分,同是無量階段,李命煌要明顯強出甘龍池許多,在沒有動用身外之物的情況下,僅憑體內真氣的加持,便讓齊玄素有些吃不消。

不要忘了,李命煌只是煉氣士,齊玄素卻有最擅長徒手近戰的武夫傳承,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還能佔據上風,可見李命煌的厲害。

張月鹿走到齊玄素身旁,輕聲問道:「沒事吧?」

齊玄素五指握拳,止住了顫抖,道

:「沒什麼大事,只是沒想到這位李副堂主如此棘手,真要生死相搏,不用「青雲」,我恐怕不是對手。」

張月鹿道:「所以我說我來。」

齊玄素道:「算了,區區鼠輩,何勞太座親自出手。」

大戶人家將三代人分別稱之為老太爺、老爺、少爺,對應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少奶奶。又有人喜歡自稱「本座」,於是「太座」稱呼應運而生。

張月鹿不是臉皮嫩的小姑娘,沒有計較這個稱呼,只是道:「李命煌要是沒有這點能耐,也不能入了李家的眼。」

齊玄素嘆了口氣,轉身望向張玉月和董白靖夫婦二人。

董白靖又是慚愧,又是無奈,向齊玄素誠心道謝。

張玉月卻是眼神複雜,大約是沒想到,她當初那樣對待齊玄素,到頭來齊玄素還能以德報怨。

張玉月望著齊玄素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擠出兩個字:「謝謝。」

齊玄素故作大度道:「客套的話就不說了,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一家人。」

其實不是他想摻和張玉月的爛事,也不是真就以德報怨,而是他不想讓董白靖太過難堪。大約是物傷其類吧,如果沒有七娘,那麼齊玄素不會比董白靖好到哪裡去,頂天做個張家贅婿。試想,當著自己妻子的面,被妻子的老情人打倒在地,沒有半點還手之力,那是怎樣的景象,又是怎樣的感受,齊玄素不太願意去深思。

至於按著李命煌的頭道歉賠罪,指望張玉月不現實,張月鹿也許會去做,不過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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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辭舊迎新

對於道門之人而言,過了上元節,才算是真正過年,迎來新的一年。

從正月十六開始,道門就正式進入到大戰開始之前的緊張狀態之中。

因為上元節的緣故,小雷池的飛舟被延遲了一日,直到正月十六的傍晚才起飛,返回玉京。

張月鹿和齊玄素都在這艘飛舟之上。

對於兩人而說,上一次從雲錦山坐飛舟,是個不太好的回憶,不過這次應該不必太過憂心。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幾位張家大人物,包括張無量和張拘成。

張無量是太平錢莊的輔理,進行一次大規模戰事,太平錢是重中之重,所以張無量必須返回玉京。

至於張拘成,則是為了他外放一方開始提前活動,做個鋪墊。許多重要的關係走動,都要他親自出面,比如與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見面,除此之外,他還要覲見地師。

至於李長生和李命煌,他們則是直接北上前往齊州大本營。

在金闕正式做出決議之後,道門這個巨大的機器就開動起來,無數的物資從各地運往齊州,然後再從齊州出海,運往鳳麟洲。

此時太平道的大部分高層都雲集齊州,已經進行了第一次戰前議事。李長生作為太平錢莊的七位輔理之一,主要負責齊州大本營這邊的太平錢調撥。

而在正月十五上元節之後,其他兩道的高層道士,以及朝廷的文武將領也會陸續前往齊州,與太平道進行第二次戰前議事。

道門內部對於這次戰事信心十足,所以內部瀰漫著一種緊張夾雜著興奮以及上元節剛過而未曾散去的喜慶氣氛。

就在這種氣氛中,齊玄素和張月鹿於正月十七回到了玉京。

下了飛舟,眾人就各自散了。

張拘成早就與慈航真人、東華真人相識,也不必誰去引薦,而且在來之前,他們已經有過溝通,直接登門就是。不過在此之前,張拘成要先去他在玄都的府邸,稍微準備一下,同時也是見一見張玉月的母親。

沒錯,張月鹿的母親最近幾年一直居住在玉京,很少返回那個讓她感覺壓抑的大真人府,表面原因是她身為化生堂的次席副堂主,必須常駐玉京,實際原因是夫妻二人的關係已經名存實亡,只是顧忌影響,也沒到撕破面皮的那一步,又有女兒,所以不曾和離,乾脆過起了長期分居的日子。

不過話說回來,中年夫妻關係變淡本是情理之中,可真正讓兩人關係破裂的原因還是與李命煌有關。張玉月被李命煌拋棄之後,夫妻二人關於如何處理此事的意見相左。

張拘成認為此事知道的人不多,關鍵張玉月還是完璧,不好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且不說張家的名聲如何,女兒的名聲總要顧忌吧?真要傳揚出去,九成九要被傳成是始亂終棄,那就是黃泥落在褲襠裡,有口難辯,女兒的路還很長,你不想讓她變成第二個石冰雲吧?所以當下關鍵是封口,把這件事給壓下去。既然要壓下去,那麼就不能大張旗鼓地報復。

張玉月的母親則認為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壓是壓不住的,女兒的名聲已經毀在這個狗男人的手裡,必須要報復,讓他付出代價。

夫妻二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張拘成覺得妻子太過沖動,不考慮後果,張玉月的母親認為張拘成太過軟弱。這是一個導火索,將夫妻二人積壓了幾十年的矛盾全部引炸。

到最後,也不能說張拘成錯了,如今外人都說張玉月受了情傷,年輕人為了感情而意志消沉也是常事,並沒有鬧出什麼始亂終棄、大了肚子的傳言,所以張拘成見到李命煌後,並不想再提當年舊事,不是他怕了李命煌這個晚輩,說到底還是為了保全女兒的名聲,算是忍辱負重。.br>

女兒

也成了維繫夫妻關係的最後一點紐帶。

張無量則是去了度支堂,對接一些事務。道門中人將度支堂稱為管錢的,將市舶堂稱為掙錢的,將太平錢莊稱為存錢的,三家的業務往來最為密切。

齊玄素和張月鹿也要分開,張月鹿返回天罡堂,齊玄素返回紫微堂,各自銷假。

銷假之後,齊玄素回到簽押房,發現柯青青已經到了。

兩人分別時間並不太久,還沒有產生足夠的陌生感,所以齊玄素只是隨意道:「來了?」

「正月十五到的,剛好在玉京過了上元節,地師親自主持,比帝京那邊還要盛大。」柯青青嘰嘰喳喳說道,「可惜我當時還沒完成入職,去不了紫府,只能在太清市看燈。我是今天早上才完成入職的,雷真人看著好嚇人,不過人很好,很和氣。我聽說雷真人是掌堂真人的弟媳,是真的嗎?」

齊玄素道:「是真的,雷真人是我以前的上司,對我很關照。我不在的時候,若是有事,你就去請示雷真人。還有,玉京不比地方,注意謹言慎行。」

「是。」柯青青正色道。

關於這一點,她還是深有感觸的,過去在帝京道府,真人一級的道士,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可到了紫微堂,她這兩天見到的真人便有十三位之多,其中還包括兩位與掌府真人平級的參知真人,更不必說其他三品幽逸道士了。至於四品祭酒道士,更是數不過來,反而她這個六品執事成了個異類。不過許多人知道她是齊玄素的秘書,倒是對她十分客氣,還有主動結交的。起初的時候,她還有些受寵若驚,後來便也明白了,人家不是衝她來的,而是因為她背後的齊玄素才如此客氣。

齊玄素不忘關心下屬:「住處安排好了嗎?」

「暫時安排在純陽坊。」柯青青回答道。

齊玄素道:「中八坊,那倒也不錯。」

柯青青問道:「主事……副堂主,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齊玄素坐到書案後:「沒什麼交代的,一切照舊就是。對了,我可能會去鳳麟洲一趟,雷真人不去,如果你要請假,也去找雷真人。」

柯青青點頭應下,心中不免感嘆,要不齊副堂主升得快呢,一刻不得閒,剛從帝京回來,又要去鳳麟洲了。

天罡堂,張月鹿見到了慈航真人。

慈航真人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道:「我見過姚七了。」

張月鹿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問道:「那麼師父與七娘談得如何?」

「說起來我們算是舊相識,很早就已經認識了。」慈航真人沒有正面回答,「七娘做道士的那些年,總是慢我們這些人一步,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與道門格格不入,她就不是當道士的料,於是某一天,七娘不告而別,名義上說她去做遊方道士了,實際上就是去混江湖了。她一入江湖,還真讓她混出了大名堂,先是做了七寶坊的坊主,如今又成了清平會的高層,說是江湖巨擘也不為過。不過她身上也沾染了許多江湖習氣,性格更加惡劣了。」

張月鹿聽到這裡,便已經有些明白。

果不其然,慈航真人接著說道;「所以我們這次見面並不愉快,七娘的牴觸情緒很大,不過她也不是反對,只是有異議。最後我們只能各自退讓一步,比如讓齊天淵離開清平會的事情,順其自然。我不再強求他退出,七娘也不再強留他,全看他自己的意願。」

張月鹿沒有說話。

以她對齊玄素的了結,齊玄素以前一直想要退出清平會,說白了就是怕人發現。可如今他已經坦白,不僅她知道了,天師、東華真人、慈航真人也都知道,好像並沒有把他怎麼樣,這傢伙的膽子不免又大了起來。

關鍵是她還跟紫光社扯上了

關係,齊玄素這傢伙總有一種奇怪的平等心理,你有我也要有,你有紫光社,那我就要有清平會,這叫平等,不然就是雙重標準,想讓他自願退出清平會,恐怕沒那麼簡單。

張月鹿也沒立場去強求齊玄素如何,雖然她沒加入紫光社,但的確受了紫光社的恩惠。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若論對齊玄素的瞭解之深,恐怕無人能出七娘左右,說不定七娘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退步。

齊玄素提著一罈酒、幾個熟食菜餚、一小捆普通線香、一疊紙錢,往城外走去。

城外仍舊是風雪呼嘯,冰寒徹骨。

齊玄素頂風冒雪來到安魂司名下的墓園,找到師父墳頭。

墳前的墓碑上只是簡單寫著「齊浩然之墓」五個字,沒有落款,字型娟秀,是七娘的筆跡。

齊玄素先將熟食擺在墳前,然後將那壇酒放在正中間,點燃香火,香頭忽明忽暗,他久久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響起一陣敲擊煙鍋的聲音。

齊玄素愕然回頭望去。

就見七娘依著一塊墓碑,正在磕掉煙鍋中的菸灰。

這一刻,齊玄素竟然在恍惚之間感受到了家的溫馨。

父親睡著,母親正百無聊賴地抽著菸葉。

而他是個風雪夜歸人。

「七娘。」齊玄素只覺許多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七娘隨手將煙桿插在腰間,說道:「你這次去鳳麟洲,若遇到什麼危險,就不能指望我還能從天而降了。我只有一句話,好好去,好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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