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14章祭天
「岁首之晨,吾于陵冕见曙光初照,彼伴吾侧,忽生一愿,愿此后岁岁年年,长有今朝。历两百四十一年,一月初一记。」——行勉手劄
一众宫女低眉顺目,静立殿外,气氛沉静不扰。
玉兰宫内,一座描金雕凤的紫檀炭炉正散发着暖意,银炉盖上缭绕着淡淡白雾,将冬日的寒意阻绝在外。
李梦兰身披一件锦缎披风,内里衬以银鼠皮,袖口绣着兰花暗纹,领口处镶了白狐绒,将她肌肤衬得越发白皙,正来回踱步,眉间满是焦躁。
「娘,爹到底做了什么?陛下怎么突然提选秀?」
「不过是又在早朝时提了立后一事。」程素君不疾不徐地坐下。
「陛下不爱听这些话,他怎么还……」李梦兰语气一顿,显然是埋怨父亲,但又碍于孝道不便多说。
「他做梦都想当国丈,陛下登基两年,迟迟没有动静,他能不急吗?」程素君冷笑一声,放下手中暖炉。
「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不好吗?陛下不立后,本宫便是后宫里位分最高的,谁敢动我?」
「他已经是文臣之首,莫家如今也无适龄女子能与本宫争宠。他想攀得更高,娘,您不能多劝劝爹?」
「说了他也听不进。」程素君语气依旧冷静,转而抿了一口茶,「您还是修书一封给臣妇吧,臣妇自会代为转达。」
李梦兰叹了口气,知道母亲说得对,只能让宫女取来笔砚,亲自写下一封书信交到程素君手上。
「娘,您告诉爹,除非后宫真出了能威胁我的人,否则不要再让他轻举妄动了。」
将军府,府门两旁的石狮稳坐如山,初冬日光斜斜洒下,照亮墙内静院。
莫歌陵、别留伊与陌上花刚一踏进府门,莫勇便迎上来,语气比平日还急些:
「听说,陛下今早早朝上,提了选秀的事?」
莫歌陵挑眉笑道:「爹的讯息还真灵通。」
莫勇撇嘴:「那些朝臣一下朝就急吼吼地在那儿商量对策,来来回回在这条街是上,爹能不听到风声嘛?」
「李怀章今早又提起立后之事,陛下本就无意立后,不愿让任何一派独大,李怀章这么一提,反倒让陛下起了疑心。」莫歌陵收了笑意:「我猜,明年选秀,恐怕会有重臣的女眷入宫,尤其是武官。」
莫勇闻言,面色微沉,点了点头:「李怀章这步棋,确实失算了。」
说罢,又转头看着他们三人,语气罕见地透出几分后怕:「还好你们早早有了官职在身,不必入宫选秀。」
他向来担心孩子们在外征战,如今才忽然明白,或许与刀剑为伍,反比困锁宫墙更为自由。
「可惜了那些不愿入宫的姑娘。」莫歌陵低声说。
李梦兰是因为心有所属,愿为凌星留在深宫,可天下有多少人能与她一样幸运?更多的,只怕都是身不由己的笼中雀。
书房内灯火微明,窗外风声细碎,书案上一卷未合的兵书压着墨玉纸镇,砚台上的墨痕未干。
「女塾和义堂还缺多少夫子和管事?」
别留伊低头翻出名册,翻了几页后道:「汐州那边,正好缺得多。」
莫歌陵接过去细看,「明日就把告示发出去,只招女子,要识字的,工期三年一签,工钱照旧。」
别留伊看了她一眼:「小姐是想帮那些姑娘?」
莫歌陵语声透着坚定:「她们若真不想进宫,自然会来。我只是……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没能力选择,只能被推着走。」
「三年不算长,也足够让她们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若能甘愿放下锦衣玉食的生活,只靠自己搏出一条路,那便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不是谁施舍,也不是谁勉强,而她能替他们做的,便是创造机会。
次日清晨,别留伊与陌上花便将告示贴遍陵都街巷,纸面在风中微微晃动,与朝阳一同迎来旦日的光。
卯时,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一片。
屈少勤换上礼部送来的朝服,那是一袭剪裁合身的白色朝服,衣料为织锦,肩襟绣以银丝山纹,胸前则织就飞鹤祥云,墨线压边,简洁尊贵。
腰间束着灰金革带,佩玉低垂,在行动间轻轻碰撞出细碎声响。
他整整衣襟,披上裘衣,坐上马车。
陵都城东门外便是皇陵,祭天的天坛设于皇陵之外。
当屈少勤抵达时,天空飘起细雪,勤风将他从马车上扶下来,迎面遇上一位陌生官员。
也许是因为凌星近日敲打了鸿胪寺对盟国质子的怠慢,如今多数官员见着屈少勤都不敢轻慢,就算心底存着轻视,也得把面子做足。
但主动上前行礼的,这还是第一位。
「下官户部尚书右丞,参见景萧王殿下。」
「免礼。」屈少勤颔首。
王右丞行过一礼,正欲离去,他忽然出声道:「王大人可知,莫元帅来了没?」
王右丞略一愣,随即答道:「来了,就在那边。」
「多谢。」
屈少勤擡眼望去,远处,莫歌陵正与一名官员寒暄,只见她背影挺直,陌上花与别留伊如护卫般分立左右。
她所穿的朝服显然经特别裁制,并非常见的墨黑或绛紫,而是绀蝶色,墨绿与碧落色交织的金丝,在衣摆上描绘出海水江崖,金蟒朝冠绾起乌发,玉革束腰,难掩武将威仪。
陌上花最先发现他:「小姐,承恩王殿下来了。」
莫歌陵闻言,向对面官员略一拱手:「严大人,容本王先失陪。」
她转身时,裙摆微动,纹光流转。
「承恩王殿下。」
「元帅。」
莫歌陵提醒:「待会你的站位,就在公主殿下之后,与我并排。」
凌氏皇族经历夺嫡风波,皇叔多数避走封地。凌星登基后,皇室中最受重视的,便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凌霜,其次才是她这位异姓王与盟国王爷。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等会儿记得,尽量别与公主殿下对视。」
从接风宴之后他们便未再见过凌霜,现在知道她当日失态的原因,莫歌陵也不愿她再因此触景伤情。
「好。」屈少勤虽不明其意,仍出声应下。
不久,凌星与凌霜一同现身。
凌霜目不斜视,从二人身侧经过,莫歌陵望着她的背影,无从得知她此刻的神情,正好吉时将至,她也无暇多想,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祭坛。
卯时三刻,众臣依序列队,各按品阶而立。凌星登坛,向天行三跪九叩之礼,至祭坛中央后,龙涎香随即点燃。
香烟袅袅升腾,凌星跪在祭坛上的蒲团,奉上玉玺、玉册,礼官一声令下,太常寺乐师起奏。
「铛——」编钟清脆的声音响彻皇陵,每一下敲击,都仿佛能穿透人心似的。
起初轻如点水,后渐强,如雷电滔天,云雾流转,宛若天地初开。
编磬与大鼓随后齐发,玉石相撞的清声交织着浑厚鼓音,似大地心跳及山峦涧鸣。
笙与篪依次铺展,一个圆润柔和,一个清远流长,乐音层层叠进,一幅山河画卷在音律中展开。
随着时间推移,乐声渐歇,宫人鱼贯而出,依次呈上三牲五谷与玉爵清酒,香烟与寒气交织,空气中带着冷冽的香气。
「叩拜!」
凌星再次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献爵,初献!」
他亲自上前,取过香案上的第一樽酒,轻轻倒在蒲团前的金盘中。
「亚献!」
凌霜上前,代表皇室献酒。
「终献!」
莫歌陵踏上祭坛。
屈少勤垂眸敛目,心中却微微一动。
按例,终献该由百官之首的丞相行之,为何此刻由莫歌陵代行?
他偏头望去,果然见李怀章满脸郁结之色。
屈少勤当即明白过来,几日前早朝,必有风波。
祭酒礼毕,天色已渐明。
「诵祝文!」
凌星揭开玉册,朗声诵道:「惟历两百三十九年,旦日,敬告昊天上帝:天开永珍,运化无穷,垂光照临,万物繁荣。播德函育,黎民安乐,今我大地,感念天恩……」
凌星的声音在屈少勤耳中渐渐模糊,风雪悄然落在他肩头,他神思微远,望向漫天寒雾与青冥之顶。
屈少勤微微侧头,熹微的晨光正好照在莫歌陵半张脸,一面是明,一面是暗。
他来陵冕的新年第一缕曙光,是与她一同见证的。
莫歌陵的眼眸动了一下看向他,屈少勤连忙将目光移回前方。
「……至此再拜,伏愿俯察,谨奉此文,以昭我志。」祝文落句,天光大亮,照映雪白大地,凌星将玉册投入火盆。
「奉祭品!」
早已备好的祭官开始焚烧三牲五谷,直到烟灰尽散。
礼官开始宣读送神词,太常寺再次起奏,之后,凌星又行三跪九叩之礼。
「退坛!」
凌星走后,文武百官依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