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15章挡酒

作者:商沄

酉时年宴开宴,这次不同于接风宴,过年是普天同庆,被邀请的人自然又更多,到处都是生面孔。

好在这次他的席位在莫歌陵旁边,安心许多,不过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也不能过多交流。

只看到不少大臣来来去去,趁凌星尚未到场与莫歌陵寒暄,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游走于官员之间,来者不拒,话语不多却句句恰当。

她知道很多事,什么人该说什么,总能对答如流。

在这个名利场,她游刃有余。

屈少勤不知道当官需不需要天赋,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无法像她一样带着面具说话。

不久之后,凌星到来,身后随行数名妃嫔。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免礼。」

凌星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与众臣敬酒。

屈少勤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只敢小口啜饮。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宴席正式展开,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屈少勤本默默低头吃菜,忽听得一声——

「承恩王殿下。」

三名大臣端着酒杯站到他桌前,齐声道:「臣等敬殿下一杯。」

他虽不熟悉对方,仍起身回礼,初时小酌两三杯,他觉得无妨,却没料到这只是开头。

一拨刚走,又来一拨,让他看得头皮发麻。

上次三杯就倒,这次虽说宫宴酒水不烈,但如此下去,他肯定招架不住。

见屈少勤被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围攻得几乎无所遁形,莫歌陵端起酒杯,主动靠过去:「各位大人可别都只和承恩王喝啊。」

「莫元帅,您这说的哪里话……」

「请。」她爽快倒酒,一杯一个,几人果然被引了过去。

「歌陵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凌星似笑非笑地说。

「陛下谬赞,喝得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莫歌陵笑着应答。

凌星撇了屈少勤一眼,忽然问道:「承恩王的生辰是哪日啊?」

「回陛下,是一月廿三。」

「看爱卿们都这么热情,到时给你办个生辰宴,让大家多亲近亲近。」

屈少勤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凌星便拍板定案:「钱爱卿,此事交给礼部了。」

「是。」

屈少勤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低声应下。

凌星扫了一眼身旁的凌霜,她看向屈少勤的目光虽然平静,却借着饮酒,频频打量。

他心头微沉。

凌霜与顾昶感情甚笃,只是凌星未曾料到,这段感情深到,即使凌霜已忘了顾昶的模样,仍会对与他相似之人产生牵念。

宫宴持续了两个时辰才结束,回府时,天已近亥时,城中灯火依旧通明。

莫歌陵与屈少勤避开人群,转入一条幽静小巷。马车停靠在巷口,屈少勤拉开车帘,莫歌陵策马靠近。

「今天没醉吧?」

「还好。」他轻声应道,虽然已有些微醺,却不愿让她担心。

莫歌陵看了他一眼,道:「以后遇到这种场面,若不愿应酬,就装醉,早些离席。」

屈少勤点了点头,脑中却闪过方才宴上的景象:「你很擅长应对那些人。」

「熟能生巧,要是你也在官场待上几年,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应对。」莫歌陵目视前方,说得云淡风轻。

「初时我也不擅此道,后来才明白,若想站稳脚跟,光会做事是不够的,还得让人知道你能撑事、能扛局,才不会被看轻。」

「酒是个好工具。三巡之后,人人戴上另一张脸,场面话、试探话、真心话混在一起。旁人醉得早,清醒的才能看明白局。」

她说这话时,只有清醒与自持。

屈少勤望着她,忽觉她的坚强并非钢铁般的强硬,而是历过风霜仍能挺直腰背的柔韧,长袖善舞,周旋有度,却从不退缩。

「你这样走过来,累吗?」

莫歌陵淡淡一笑:「哪有什么累不累,只是每天往前走,不让自己停下罢了。」

况且,她有不能停下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她暂时还没打算说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亲密到能毫无芥蒂的提起这七年往事。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来到石径坊与锦绣坊的岔路口。

「再会。」

她策马转入那条挂满大红灯笼的街巷,身影渐远。

良久,屈少勤才低声对勤风道:「走吧。」

大年初二,莫家五口一同上一品斋吃饭。

晚膳过后,莫歌陵去了趟酒窖,提回一壶珍藏的椒柏酒。

陌上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脸满足地啧声道:「还是一品斋的酒好喝。」

「你自个儿悠着点,别喝茫了。」别留伊一边替刘安斟酒一边提醒陌上花。

陌上花眼中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心不在焉的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别留伊无奈的摇头,替刘安斟完酒,下一个便是莫勇,别留伊手一顿,没动作。

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老爷,您还是别喝了吧。」

莫勇闻言,脸色一下子垮下来,「大过年的怎么能不喝酒?不过是椒柏酒罢了,又不烈。」

别留伊抿了抿唇,为难地看向莫歌陵。

莫歌陵接话,语气和缓,却不容质疑:「饮酒终究伤身。上次大舅母说您这几年忧思过重,几乎成疾,不宜再饮酒。」

「你们要劝我便罢了,为何要搬出你们舅母这般诓我?」莫勇皱起眉,「她一直在春城,什么时候回来过?」

他神情笃定,让人一时间也看不清,是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

莫歌陵沉了片刻,语气放软:「爹,不管舅母有没有说过,我是真的担心您。您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

「好啊,好啊,你们一回来就要管我,这酒不喝也罢。」莫勇恼了,将瓷杯往前一推,起身便下楼。

「爹!」

莫歌陵刚欲追上去,却被刘安伸手拦了。

「真是的,年纪越大,却越发爱使性子。」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莫勇下楼后迳直去了主楼后堂。大年初二,一品斋比平日热闹得多,后堂却静悄悄的,只有半生梦一人埋首帐册。

「老爷?」半生梦擡起头,有些意外,「您不是在后院……」

「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块。」莫勇拨开椅子坐下,「一回来就便管我,烦得很。」

「小姐不是爱念叨的人,一定有她的理由。」半生梦拧眉,语气比平时更认真,「老爷,您不能仗着小姐拿您没办法就无理取闹。」

「呦,妳还学起妳姐姐们训我了。」莫勇乐了,「小姑娘别整天皱着眉苦大愁深的,跟个老头儿似的。」

「可我说的也没错。」半生梦往莫勇身后瞅了一眼推门而入的刘安。

刘安走到莫勇身旁,语气不似平时温和,「说得好,就该念念。」

莫勇偏头看他一眼,「你也来凑热闹?你们不是一伙的么?」

「我要不来,怎知道你躲这儿装没事人的样子?」他走近两步,「你不当回事,陵儿他们可在意得很。」

刘安观察着莫勇的表情:「老爷,你记不记得,大夫人上次回来,替你诊过脉?」

莫勇皱起眉思索,「她?」

刘安的心「咯噔」一声,面色不动,语气却轻了下来:「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莫勇似乎察觉气氛异样,连忙道:「我怎么会不记得,方才是我忘了。」

半生梦也放下画笔:「老爷,大夫人上次回来,还给您把过脉针灸。那次,您还笑她动作没以前熟练呢。」

莫勇的眼神空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试图从脑海里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莫勇并非严肃的性子,也常逗晚辈,可那是清醒时的闹,从未像这样茫然过,他又联想起之前莫勇去城郊墓园,忘记锁上府门,刘安心底阵阵发冷。

他吸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稳:「可能是累了,咱们先上去歇一歇吧。」

刘安扶着莫勇站起身,这一回,步伐慢了许多,心中隐隐发紧——真的不对劲。

正月初六,户部尚书右丞亲自上门,送来鸿胪寺先前克扣的欠银。

屈少勤从中抽出一部分,亲手包了红封,送给莫歌陵三人作为贺岁礼。

没过多久,将军府也派人回送了三份红封,封面上写得爽利——礼尚往来。

屈少勤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新的一年,新的生活,有朝一日,他竟也能体会到人间烟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