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43章剑舞流光
围猎仍在继续。陵冕皇室营区内,林沛瑶伸手抚上衣架上的软甲。
「小姐,听说两位陛下都在场上狩猎,好多人都围观呢,您不去看看吗?或者上场?」
玄音瞥了眼那副软甲。她记得很清楚,那是老爷在小姐十六岁时亲手送的,小姐一向视若珍宝。
「小姐骑射这么好,上场之后一定大杀四方。」
「算了吧,我要是去,李梦兰肯定又觉得我抢她的风头。」
「可是……若错过这次,便再没有机会了。」
回陵都后,宫里不可能容她这般纵马驰骋,林沛瑶显而易见地犹豫起来。虽一来她对李梦兰的纠缠不胜烦扰,再者父兄认为凌星宠爱李梦兰,便认定端庄贤淑才是圣心所向,又耳提面命,要她入宫后收敛锋芒,不可如男子那般粗野行事。
为了家族,她平日已一一遵守,可这是围猎,陛下亲许,任性一回,也不算逾矩吧?
林沛瑶擡起下颔:「玄音,为我更衣。」
草原上,凌星与屈少游正稍作休整。
卢成规拿帕子替凌星拭汗:「陛下,瑶妃娘娘来了。」
「她?」
一袭大红骑装的女子持弓走来,「陛下,臣妾愿随您一同上场。」
「准了。」
凌星眼角余光掠过屈少游,心想景萧不容女子习骑射,那么景皇的妃嫔们必然也不会。
「上去之后,全力而为,赢了朕重赏。」
「是。」
另一厢,李梦兰姗姗来迟,先和屈少游的妃嫔见了礼:「竫妃娘娘。」
云紫笙淡淡还礼:「兰妃娘娘。」
场中,两位帝王并骑驰猎。屈少游一箭正中兔子。
李梦兰有意与景萧位分最高的妃嫔交好,笑着寒暄道:「景皇陛下射艺非凡。」
「陵皇陛下亦不遑多让。」云紫笙的回应不失分寸,受了她的夸,回了礼,又不着痕迹的绝了话题。
李梦兰望向她身侧众嫔妃,试图继续话题:「竫妃娘娘御下有方。」
「兰妃娘娘过奖,姊妹们都是懂礼数之人,臣妾不过尽了分内之责。」
云紫笙言辞周全,态度却始终冷淡无波,不肯多搭话。李梦兰说了几句没讨到好,识趣的不再继续,转而认真看起场上的猎赛,偏这一看,便瞧见凌星身侧赫然有林沛瑶。
「墨儿!」李梦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她什么时候上的场?」
「就在方才。」墨儿苦着一张脸,她一早就看见了,想出声提醒,奈何自家娘娘非要拉着竫妃娘娘说话。
李梦兰咬牙切齿:「口口声声说入宫并非本意,本宫看她分明是假清高!」
恰巧此时,林沛瑶射中一头虎,那虎一击未死,怒吼扑来,她抽剑搏杀,数合之后斩之于马下。场上惊呼四起,凌星更是亲自上前扶她。
李梦兰心头火更盛:「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本宫不会骑射,偏要抢我的风头!」
「娘娘,这……怎么办?」
「她……她等着瞧!」
午时,凌星与屈少游下场休整,侍卫们清点猎物。林沛瑶猎下的一头猛虎在满场的小、中型猎物中格外醒目,凌星眼底明显带着喜色。
「瑶儿乃将门之后,自小习骑射。」
这话是说给屈少游听的,他却似全然未觉其中深意,由衷夸赞道:「瑶妃娘娘英姿不凡。」
「谢景皇陛下赞誉。」
凌星见屈少游不为所动,顿觉无趣,遂淡淡对林沛瑶道:「你去歇会吧。」
猎物很快被侍卫拉去炙烤,林沛瑶换上一袭轻便劲装再回来,恰巧遇上李梦兰,她似乎是刻意等在那,两人并肩上台。
李梦兰压低声音,让自己温软的声线听起来凶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上场,就是为了吸引三郎的注意!」
林沛瑶愣了片刻,无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没有那个意思。」
「你少装清高!」李梦兰不信,偏偏又心知自己技不如人,狠话卡在喉间,憋了半天才道:「就算你再厉害,也比不上莫歌陵!」
「我从未想过与她比。」林沛瑶眼神一黯:「世上又有几人能和她比?」
林沛瑶自入宫以来,任凭自己百般挑刺寻错,也不过哭笑不得地由着自己闹,仿佛世上再无任何事能牵动她心绪,又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的失魂落魄。
李梦兰无端生出几分愧意,原本满腔的气焰忽然散去,不忍再多言。
「你……你知道就好。」她支吾着,转身快步跑上观台。
林沛瑶浑浑噩噩的走到自己的席位上,良久,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同样出自将门,同样自小习武,同样有保家卫国之志,一个得以纵横沙场,翱翔九天;一个却困锁深宫,身不由己。
她无数次羡慕莫歌陵有那样的父亲支援她做任何事,也敬佩她在闵氏惨案后能迅速振作,绝境之中以身家性命做赌,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所以她从不忌妒莫歌陵,因为莫歌陵的努力、付出、能力应得这一切。
她唯一觉得不平的,大概是莫歌陵生来就有很多很好的长辈,无条件成为她的后盾。而她自己的父兄,一个用养育之恩相逼,一个见不得她优秀。
爱,应是常觉亏欠,不是以情感为枷锁,逼她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他们曾疼爱过她,这是无法抹灭的事实,所以她最终不做挣扎,顺从皇命与父命进宫,可当她进宫那一刻,那些情分,也已结束。
今日两国君王丰收,夜宴众臣,酒过三巡,屈少游举起酒杯,「敬同盟。」
众人齐声应和:「敬同盟。」
待所有人重新坐下,凌霜忽而开口:「皇兄,景皇陛下,歌舞虽美,却看得久了也难免生腻,不如让诸位才俊也来助兴?」
「也好。」凌星挥手令舞女退下。
她眼波流转,像是不经意般道:「莫元帅文武双全,可否为宴席添一分风采?」
莫歌陵正欲夹菜,闻言动作一顿慢慢擡头,与凌霜视线相对,她神色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诚心的随口建议,并无他意。
可凌霜又怎会不知,自己除了武艺与诗书,并无旁的才艺,怎么听着这么像故意为难她呢?
不过现在多说什么皆是无益。莫歌陵心里嘀咕,但仍是站起身:「既如此,臣便献上一支剑舞,权作助兴。」
夜幕低垂,烛火摇曳,微风拂过,带起莫歌陵的衣带,她执剑而立,倏忽,身形旋动,递出一剑,剑光如匹练,满场沉寂。
一阵笛音响起,是黎璎取出玉笛,立于一侧吹奏。
公主既已主动和乐,臣下再无作为便说不过去, 乐伎启奏,鼓韵低沉,如山林水瀑倾泄,清波微荡。
随着悠扬笛音流转,寒影流转,一招一式皆与音律相契,劲中藏柔,刚柔并济,时如骤雨倾盆,时如松风穿壑,剑气横展,仿佛银汉倒悬。
清远乐声如春泉初漾,回环不绝,蓦地,万籁一滞,黎璎指下轻轻一顿,长剑划出一道弧光,腕转剑翻,剑花绽放,剑锋稳稳定在身前。
静寂的一瞬间,闵尚谦纵身,长风拂袖,衣袂翩飞如云,手中铁骨扇疾展。
清亮的筝音忽起,屈少勤不知何时也取了把瑶筝,于台上抚琴,指尖疾走,筝弦急颤,乍似漫天流光倾落,万千飞烽。
黎璎没料到二人的加入,愣了几息,触及屈少勤的目光和微笑才反应过来,紧跟着接上。
铁扇破风,剑影生光,筝声铿然,笛音高亢。
兄妹二人背对而立,莫歌陵握剑疾转,寒光裂影,宛若璇霄,她疾步踏前,剑尖点落,闵尚谦随势,铁扇挟风折转,银羽骤展,稳稳迎上剑影,激起一声锐响,乐音交织,似万里狂涛。
莫歌陵沉腰后仰,身形如柳枝低垂,青丝几乎掠过地面,挽歌自胸前挑起,在半空中盘了一个圆,闵尚谦仿佛能预知她的动作般倾身,铁扇贴地旋舞,卷起剑气,折扇轻甩,扇面微晃,犹如风中落雪。
二人一低,一旋,默契十足,流畅无瑕。
笛音趋为柔和,瑶筝回环,磅礴乐声转为细细低语,莫歌陵僚剑、穿剑,云剑挑刺,行云流水,闵尚谦旋身扬扇,恰似凤翼回旋,手中折扇猛地一收——凤回首。
曲音一顿,只余筝弦轻吟,屈少勤长指游走,余音缭绕不绝,闵尚谦倒转铁扇,手腕一抖,扇身抛向空中,银光凌空翻转。
莫歌陵横剑,闵尚谦飞身一踏,宛如谪仙御风,遗世独立。
这一刻时间静止,刹那永恒,黎璎擡起水眸,望着空中那人,他指尖轻擡,正巧接住那把疾旋而落的铁扇,莫歌陵绕剑,挽歌转了两圈,最终背在她身后。
乐音渐歇,一舞惊鸿,动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