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44章母女

作者:商沄

「今夕共奏《流光》一曲,未意四人初合,声节相应,心神相契,若素习然。历两百四十三年,四月十四记。」——行勉手劄

「好!」屈少游抚掌大笑,「这一舞,精彩非常!」

四人默契的相视一笑,道:「谢景皇陛下夸赞。」

「这一曲亦是荡气回肠,可有名字?」

黎璎答:「皇舅舅,这是早年白师做的曲。」

白师,名白商角,景萧宫中乐司乐师,最善谱笛曲,如今在国子监授学,不过也时作乐谱以供乐司奏曲,他的谱曲韵调多变,不识之人难以辨认,但他却有一习惯,便是从不替乐谱取名。

他曾言:『丝竹之乐,本含永珍。人心各殊,所听各异,无当以曲名而拘其意。』

屈少游一听白师二字也了然:「原来是白商角所做,此曲听来,犹如临游重山碧水之间,浮光掠影,流晖溢彩,不如就叫流光。」

「流光,好名字。」凌星应和。

乐师们仿佛得了天大恩赐,急忙欣喜记下。黎璎等人退至席间,莫歌陵收剑还鞘,擡头间正好瞧见台上的黎璎与闵尚谦不知低语了什么,闵尚谦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莫歌陵:「……」怎么说呢,以前不知情时,她还真不会往他处联想,奈何如今被卓曼潆提醒过了。

屈清罗摸了摸两人的头,笑语温柔,莫歌陵实在不敢直视,她家兄长怎么……怎么成这样了?还有,明颐长公主可知她正在「养虎为患」?头疼,真是头疼。

屈少勤默默看着莫歌陵的神色变换,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黎璎和闵尚谦,没有发觉凌霜也正凝望着自己。

宴席间,凌星赏了一柄玉如意给林沛瑶。她不卑不亢地收下,李梦兰暗暗捏紧衣秀,心里做下一个决定。

连文昭的伤虽好些,仍不宜激烈活动。顾及他与黎璎几人的不便,众人只在猎场周围赏景。

黎璎仍是乘莫歌陵的马。她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快跑起来,黎璎未曾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体验,小脸紧张得微微泛红。莫歌陵怕她受不住,没敢太放肆,只跑了一小段便勒马停下。

「怕吗?」

黎璎喘息着回头,虽然脸红,眼眸却晶亮:「歌陵姊姊,能再一次吗?」

「受不住要和我说。」莫歌陵正要再次纵马,前方不远出现两人,林沛瑶和她的侍女。

「林姑娘。」莫歌陵打了声招呼。

林沛瑶听见这个称呼恍惚几许才还礼:「莫元帅。」

两人打招呼的功夫,闵尚谦追了上来,「莫歌陵!你给我悠着点!」

莫歌陵笑着问黎璎:「你允哥哥追上来了,还要再来一次?」

「当然!」

「那走啰!」

莫歌陵纵马飞驰。林沛瑶隔得远了,仍依稀能听见她与闵尚谦拌嘴的声音,以及众人的笑声。

自入宫以来,闺中密友亦各自成婚,鲜少往来,此刻见他们自在相伴,欣羡油然而生。

两人下场歇息,侍女玄音去端了茶壶来,边倒边说:「奴婢在茶肆听来,兰妃娘娘方才体力不支晕倒了,陛下很是忧心呢。」

「什么病?」

「据说是受了风寒。这里靠近景萧,天气本就比京城冷些,约莫是夜里着了凉。」

「回头看看可有合适的补药,送过去吧。」

「娘娘还这般关心她?怕是她还不识好歹。」

林沛瑶却摇头,「她喝不喝是她的事,我的心意却是另一回事。等会儿下场,便叫人送去吧。」

「娘娘,一会儿陛下就来了。」墨儿拿着帕子替李梦兰拭汗。

就在这个当儿,卢成规的声音响起。

「陛下到!」李梦兰强撑着要从榻上起身。

「你病着,就不必行礼了。」凌星伸手扶住她。此刻李梦兰脸色苍白,宛若一朵柔弱易碎的玉兰花,让他不由生出几分怜惜,「难不难受?」

「就是觉着有些喘不过气。」

凌星在榻边坐下,随行的太医院院判上前诊脉,道:「娘娘脉象沉细浮紧,这是寒邪入体之状。臣拟一副麻黄附子细辛汤,煎好稍后送来。」

「有劳太医了。」李梦兰重新躺下,气色仍有些虚弱。

查明病因后,凌星想着太医方才提议的用药,正欲起身:「你好生歇着,朕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梦兰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中含着希冀:「三郎……」

凌星心头一软,便道:「晚些时候,朕再来陪你。」

回到皇帐,院判已恭候多时。

「说说吧,她的药方。」

「启禀陛下,给兰妃娘娘的退热汤药,含有一味附子,和平日里饮食、香料中所添的红花、桃仁、益母草等药性相冲,极易致血崩之险。臣建议,这段时间暂停那一类草药的食补。」

凌星沉吟片刻,转念一想,李梦兰近日抱病,他也不会与她同房,便点头允许:「你看着办吧。」

「遵旨。」

「陛下果然还是心疼娘娘的。」墨儿伺候着李梦兰将药喝下。

李梦兰抿唇一笑,「你也如此认为?」

「陛下说会来陪娘娘,自然是心疼了。」

李梦兰心头微甜,忍不住娇羞地轻打了墨儿一下:「不许胡说。」

此时,外头传来通报声:「兰妃娘娘,奴婢奉瑶妃娘娘之命,送风寒药来。」

墨儿出去接了。

「这瑶妃居然送了风寒药来。」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不是一直想除了瑶妃么?奴婢有一计,我们熬了这药,在里头加几味相冲的药,栽赃给她。」」

李梦兰显然没料到她竟然说的是这种计策,她虽然讨厌林沛瑶,可程素君往日里的教诲,早已刻入骨髓。

『兰为高洁之表,宁作清正君子,毋为卑劣小人。』

自小的道德教养并不允许自己做这种事,何况这药本是出于善意。她可以光明正大和林沛瑶争,但绝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墨儿。」她语气虽轻,却格外认真,「以后别再说这种话,我不喜欢,也不会做。」

墨儿被她严肃的神色震住,心头一颤,慌忙俯身:「娘娘,奴婢知错了。」

「好了,你先退下吧。」李梦兰微微闭眼,靠回榻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李梦兰卧病的讯息很快在营中传开,程素君闻讯,立刻赶来探望。

「小姐,夫人来了。」墨儿引着二人入内。

「母亲。」

「怎么病成这般?」程素君心中一紧,看着爱女憔悴的模样,忍不住焦急,语气中带着责备:「墨儿,你怎么照顾小姐的?弄成这模样!往日在相府也不见兰儿病的这般严重,难道我没看着,你便怠惰了?」

见婢女被牵连,李梦兰心中过意不去,连忙出声,「母亲,你别怪她。」

程素君冷哼一声,眉眼间全是担忧与不悦:「怎么不能怪她?难不成还能是你自己夜里出去,吹了寒风着了凉啊?」

李梦兰眼神闪躲,知女莫若母,程素君顿时察觉异状。

「你们先出去。」她心虚吩咐。

墨儿与丹露退下后,程素君目光直视女儿,开门见山问道:「你故意的,对吗?」

李梦兰唇瓣颤了颤:「母亲,我是为了相府,若林沛瑶在陛下面前得了脸……」

「兰儿,你休想骗母亲。」程素君打断,叹息一声,「是为了陛下吧?你看他对林府姑娘另眼相待,心里吃味了,所以故意染了风寒,想让陛下重新注意你?」

李梦兰被说中心事,一时间缄默不语。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这样伤害自己吗?」程素君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语气难掩怒气,这个女儿向来乖巧听话,却为凌星做出多少出格的事,她实是恨铁不成钢。

「真就这么喜欢他?可你也争了多年,他……」

「是!」李梦兰猛地打断,「本宫就是要情!您总让我不要争,可若不争,难道要像您一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

她别过头,甩开程素君的手,「您与父亲无情,看看如今相府成了什么样?若不是因着本宫还在宫中,父亲早就夺了您的管家权。」

程素君怔了许久,这是她亲手养育二十载、倾心呵护的女儿说出的话。那一刻,她只觉心口被利刃翻搅,血肉生疼,心如刀割。

「你竟是这般看母亲的……」她低声喃喃,多年来在相府的隐忍与守持,如今显得像一场笑话。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苦涩又苍白:「也好,既然话都说到这里,我也无需再隐瞒。」

三年来的坚持,在这一瞬彻底崩解。忽然间,她竟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轻淡却决绝:「我要同你父亲和离。」

「什么……」李梦兰惊愕。

「我早就受够了,和离之后,我会回建昌,至于你,在陵都一切自求多福。」

李梦兰沉默,她心知,刚才赌气,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必定伤了母亲,但或许离开陵都对母亲来说才是最好的。

母亲与自己不同。她渴望爱情,那个从未在自己父母身上出现过的情感,她坚信如果有爱情,自己绝对不会落得程素君那般下场。

而程素君追求的是自由,不再受李怀章的束缚,其实她大约明白,程素君这么多年没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李梦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宫知晓了。」

如果自己是困住母亲的最后一道枷锁,那就由她来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