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47章惜别

作者:商沄

「心诚相往,无分国族之阻,今依依惜别,始识少年。历两百四十三年,四月十九记。」——行勉手劄

十二个时辰转瞬即逝。四月十九,围猎最后一日,天尚未明,众人已然登上小丘。

连文昭带来一条温毡,铺在石上,扶宁娩靠坐,他肩头微倾,任她靠着小憩。

别留伊取出带来的烧酒,韩慎在旁递着酒杯,逐一分给众人驱寒,待分完才寻处落座。

黎璎耷着脑袋,拍了拍脸颊。

闵尚谦侧目,关切问:「累了?」

她点点头。

闵尚谦便将披风解下,垫在草地上,黎璎坐下,朝他张开双臂。

「笑笑,你已经长大了。」他无奈道。

「这里又没别人。」她撇了撇嘴撒娇。

闵尚谦叹息一声,仍在她身旁坐下,黎璎唇角微扬,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轻蹭,闭上眼睛。

莫歌陵看在眼里,对闵尚谦的无底线妥协只觉新鲜,边想边抿了一口酒,刚盖好木塞,才蓦地发觉,自己与屈少勤已被这些成双成对的围了一个半圆。

连文昭和宁娩,别留伊和韩慎,闵尚谦和黎璎,甚至郗获和云霄?他们竟也是一对?

卓曼潆早有先见之明,和绮罗站在最后面,而陌上花和勤风……在拔草玩。

莫歌陵心底微妙,偏头看向屈少勤。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没。」

现在要退到后方还得绕过这一圈人,实在麻烦,莫歌陵选择视而不见,索性拉着屈少勤在原处席地而坐,然而就算坐下来了,她还是觉得此情此景,他俩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坐这里很不合适?」

「不合适?」屈少勤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懂为何莫歌陵这般问,他们确实不是那样的关系,有些不合适,但这里那么多人,他却只想在莫歌陵身边。

「左右他们在后面,我们也看不见。」他神色一本正经,却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小心思。

「也是。」

因着宁娩与黎璎在休憩,众人交谈皆压低声音,四周静谧,唯有晨风拂草,莫歌陵不再言语,手指轻轻逗弄递声,鹰隼亲暱地凑近。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天际微曦,金光破云而出,初时如一缕缕丝线,渐而织就一匹霞绢,天空如熔金泼朱,日轮尚未升起,苍穹便已绚烂一片。

「唳——!」黎璎和宁娩听得鹰啸声,睁开眼便见这副景象。

曦光倾落,映在草叶间的晨露,碎金点点,翊翊生辉,橙红巨轮缓缓跃起,一瞬间,天地俱亮,万物复苏。

递声振翅高飞,朝日照羽,长鸣入云,见此磅礴景象,莫歌陵胸臆翻涌,不由诗兴大发。

「当此盛年,气吞云梦,金戈铁马是吾笔,山川江河皆为章。世人笑我太轻狂,偏我独闯天关,拔剑问苍茫。酒尚温,风犹烈,仰首万里长空。」

她抽出挽歌,直指那一轮日光,「愿剑锋所指,天下无恙,万户升平。 横槊赋诗,醉卧阳关;一袭白衣,敢闯长夜;一身热血,愿照乾坤。青骥在侧,长风为引,惟凭初心。」

黎璎摸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吹响,悠然乐音随风四散,袅袅回荡,波澜壮阔,自在飒沓,却又带着几分缥缈孤寂。

彷若千秋万代只在一瞬更迭,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

莫歌陵就这么舞起剑,但这一次不是剑舞,而是寻常剑术,挑、刺、穿、击,剑术不如剑舞,讲究美观,只讲俐落准度,屈少勤却无端觉得此刻的她更美,约莫是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莫歌陵罢?

卓曼潆看得心痒难耐,目光一撇,见勤风腰间有佩剑:「勤侍卫,借剑一用。」

「给。」勤风抛剑。

此时东方既白,卓曼潆手腕一转,剑光闪烁,正是白虹贯日。

卓曼潆这几日在诗会和棋会中表现十分出采,走的是才女的路子,未曾想这为小才女还深藏不露。

「行至高处不问云深,乘风万里不问归途。扶光为朋,望舒作伴,谁言年少轻?诗酒趁年华。」

出口成章,正好接上了莫歌陵未竟之语,剑法行云流水,莫歌陵心道:好一个逍遥侠女!

忽而一道凄冷不寒,苍远不绝的声音与逐渐平静的笛声相合,恍若远古之歌,自风中归来。

连文昭把着巧小的埙,埙声浑厚,似山林低语,似古人低吟,勾起千年尘梦。

「黄昏可登楼观海,清晨便策马行川。兴时一笛横吹,万物静听;倦时斟杯把盏,与天同醉。无须天下皆识我,只愿此心长明,不负今朝壮行。」

卓曼潆旋身收剑,胸口起伏,微微喘息,黎璎和连文昭放下手中器乐,彼时日轮全然浮出地平线,晨光照耀年轻的脸孔。

递声在空中盘旋,最终飞落莫歌陵的右肩,她轻擡剑尖,光华自锋刃迸裂,化作无数细碎流光,「我辈少年,正当其时!」

四月十九是围猎结束的日子,大约午时左右,车队马匹整装待发,两国各据一方,凌星和屈少游作为君主,共饮饯别酒。

景萧人群中响起一阵古琴音,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未几,琵琶应声,声声铿然,或急或缓,音律跳跃,灵动欢快。继而瑶筝、管萧、箜篌、梆笛……诸般丝竹次第合奏,声势如潮。黎璎与连文昭亦在其中吹奏,清越之音与众声交融。

少年们相对而立,此曲,是为他们而奏。

眼前恢宏的一幕令莫歌陵有几分失神,「这首曲子……」

屈少勤道:「古籍有载,此为佚名之作,流传民间。景萧人在临别之际会奏此曲,以祝愿远行的亲友,前路坦途。」

音律乍然急转直下,已从初时的欢愉雀跃转为惆怅黯然,莫歌陵约莫能明白,为何此曲一开始轻快,后来却转为悲伤了,盖因人在离别的时候,最先想到的都是旧日美好,愈思愈殇。

曲调激昂过后渐歇,最终,归于无声,少年们放下乐器,接着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莫歌陵等人亦面色肃然,还以同礼,此去山川相隔,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然纵非同族,在这段时光或多或少也有几分情谊,如此,便已足够。

陵都清晨,露珠自叶尖滑落,滴入微湿的土壤。城郊临山,一座墓园静寂无声,发丝半白的中年男子独自坐在碑前,若是靠近了看,便能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刘安寻到此处,见到莫勇身影方才松了口气。

「老爷若是想来,为何不唤我同行?」他轻声问道,像是怕惊扰这满园寂静。

莫勇未立刻应答,背对着他的眼神由混浊渐渐转为清明。

「老爷?」刘安又唤了一声。

看着和不久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莫勇的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大约自一年前起,这般情形时常反复,他不知自己究竟患了什么病,却有预感将不久于人世。

「老刘,陵儿快要回来了,是不是?」

「约莫六月下旬。」

「这样啊。」他伸手抚着冰凉的青石墓碑。

刘安回答完,又忍不住念叨起来,「老爷,城东的老李头医术亦是极佳,咱们择日去看看吧。」

「就和你说了我没事,不用看。」莫勇起身掸了掸袖子。

刘安还在劝,他却凝望着墓碑上的字。

『敏儿,很快,我便能来见你了。』

闵氏乃百年将门,战功卓着,受武烈封号,世袭罔替。莫勇昔年为闵老爷子麾下得力将领,长年出入武烈王府,往来频繁,与闵敏遂渐熟稔。

闵敏自幼孱弱,禁不得奔波,却心慕边关风情,常央着莫勇说与她听。莫勇怜惜上峰家这个体弱的小小姐,每每归来必带些小玩意儿相赠。

时移情长,悄然入心。

莫勇对闵敏表明心迹,在她同意后亲自向闵老爷子提亲。老爷子本为女儿婚事烦心,恐她体弱便遭人轻慢。莫勇性情忠厚,家中无旁枝牵累,又知根知底的,虽年岁是大了些,但待闵敏情意笃挚,闵敏又喜欢,于是欣然应允。

成婚之后,莫勇便辞去军中职务,在兵部求了个司书吏的闲职,以便留在陵都看照妻子,夫妻琴瑟和鸣二十载。不料闵氏一朝遭祸,闵敏悲愤攻心,终随兄长家人而去。自此,莫勇尘世间惟一的牵挂,便只剩女儿莫歌陵。

独力抚养女儿成人,他已觉心安,九泉之下若敏儿问起,亦可告诉爱妻——他们的女儿,已是名满天下的盖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