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48章和离

作者:商沄

六月十九,御驾回京,一切回归正轨。

莫勇自銮驾入城便候在府门,待得莫歌陵三人策马回府时,他第一个迎上前去。莫歌陵远远得便一眼看见父亲,她怔楞失神,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见的缘故,父亲好似……清减了些。

她快步上前,「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怎会!老刘可以作证!」莫勇赶紧对刘安使了个眼色。

「啊……是。」刘安不知在想什么,猛地回神,回答慢了半拍。

「老刘,你该不是替爹爹打掩护吧?」莫歌陵误以为是两个长辈打算糊弄他们,狐疑的问。

莫勇见她不信还有些气恼,「没有这回事!」

「行行行,我信,我信。」莫歌陵顺着他的话,没再多说什么,心中却早有盘算,没过几日便亲自去一品斋,打包了一顿晚膳,等候间,秋妍房的门忽然开启。

「左将军。」一个小二在门口道:「韩公子让小的来带话。」

别留伊眼睛一亮,展颜笑道:「我去去就回。」

主楼三层厢房。

「谨之!」别留伊推门而入。

「你来了。」韩慎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怎么有空来?」

「今日禁卫军的僚属正好来一品斋用膳,问那小二,听闻你也在,便留下来了。」

他半揽着别留伊坐下,自围猎回来,他们又有十多天没见了,韩慎往衣袖里摸出一对紫色玉玨,「给。」

「这是……」

「我想了许久,我们相伴六年,竟还没有定情信物,便寻来这对玉玨,你我各执其一。」

「可这样一来,它便不完整了。」别留伊抵住韩慎的手,没要。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玉玨就是完整的。」韩慎也不脑,将玉玨上系着的绳子挂到别留伊脖子上,「我们往后的岁月,当如此玉,永不分离。」

「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心软,韩统领那边什么时候打理好了,我才会考虑成亲的事。」

别留伊这回没再推拒,嘴上故意说着狠话,却不知她眉眼含笑,在韩慎看来,反倒成了娇嗔,听闻「成亲」二字,更是心头一片滚烫。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别留伊一心想得到父亲的祝福,是因她幼时被亲人卖给人牙子,最是渴慕天伦之情,所以不愿自己成为父子之间的隔阂。

她总是如此,替他考量,替他着想。却从不知,在他心里,她同样无可取代。

韩慎这般想着,情不自禁,俯身在别留伊脸颊上落下一吻。

「呀!」她小声低呼,轻捶了一下韩慎的肩,脸颊浮现朵朵红云,「你做甚……」

「我想吻你。」韩慎的目光毫不避讳,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紧紧攫住别留伊的双眼,手掌捧住她的脸庞,意味深长的摩娑。

他们在一起的这六年,最亲密的时候不过额间吻、脸颊吻,可他也是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了,也会想同她亲近,渴望肢体接触。

「姊姊,我想吻你,可以么?」

直白的询问和那一声姊姊,叫别留伊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眼神飘忽,气息紊乱,几乎要松口答应。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骚乱的声音。

「我们出去看看吧?」她的神色迅速恢复清明,韩慎平复了一会儿,随她一同走出厢房,立在栏杆边俯瞰。

楼下人声鼎沸,只见李怀章带着大批家丁气势汹汹闯进来,宾客纷纷退避,一片骚乱。

浮生雪上前一步,神情镇定,从容不迫地行礼:「丞相大人,不知您带这么多人来,有何贵干?」

「少跟本相装蒜!」李怀章怒声喝道:「本相知道那贱人现在便在此处。」

「草民不知大人所指何人,只是大人如此失态,怕是损了声名。」

「好啊,不承认是吧。」李怀章面色铁青,擡手一挥,「给本相搜!直到搜出来为止!」

「谁敢!」一道女声出言吓阻,人未至声先到。

莫歌陵和陌上花大步入内,一来便将一品斋众人护在身后,「李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本相要寻人,殿下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李怀章皮笑肉不笑。

「本王自然会给您面子。」莫歌陵话锋一转,「只是看您这阵仗,倒像要将一品斋拆了。本王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丞相言明要找何人,本王替您寻。」

她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李怀章深知莫歌陵与自己同为一品重臣,奈何不得这黄毛丫头,若是强闯了,事情闹大,对丞相府而言并不光彩。

家丁们心里清楚李怀章要寻何人,踌躇道:「老爷,这……」

李怀章深吸了一口气:「回府。」

门口的骚动就此平息。

「小姐,人在后堂。」浮生雪欲解释,「我……」

莫歌陵给了她一剂定心丸,「我去解决,你不用挂心。」

莫歌陵从人群中抽身,绕到后堂,推开房门,竟是程素君和她的侍女。

莫歌陵微微错愕,「夫人?」

半生梦见她进来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局促的绞着手,「小姐,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莫歌陵走过去,温声安抚,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没有,你们做得很好。」

「殿下——」程素君起身,正要行礼

莫歌陵忙伸手拦住,将她扶回椅上:「夫人是长辈,这礼晚辈如何当得起?」

几人重新落座。

程素君表明来意:「我来此,是为寻讼师。」

莫歌陵直言问,「夫人要和离?」

「是。」

怪不得李怀章不敢说他是来找程素君的,想必觉得自己的家事居然闹到要请讼师的地步,觉得丢脸罢了。

「我呈了诉书给陵都府,讼求和离,以及分得相府半数财产,但他们迟迟不肯升堂,我只能如此。」

「只怕就算有讼师此事也无法善了。」李怀章的官威在那压着,世上多的是欺软怕硬之人。

陌上花道:「不如进宫,恭请圣裁?」

「行不通的。」程素君苦笑:「没有诰命,无诏不得入宫。」

「那我明日向陛下求个恩典,如何?」莫歌陵想也不想便说。

程素君愣了一下,丹露生怕错失机会,连忙道:「奴婢替小姐,谢过殿下。」

程素君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神色激动:「谢谢。」

「夫人不必言谢。」莫歌陵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今夜便安心留在这里吧。」

程素君与丹露在一品斋留宿一夜,翌日卯时,宫里便有人前来宣召。

她入宫的次数不少,自李怀章受封丞相后,每逢节庆宫宴,她都要端出丞相夫人的派头,周旋于朝臣命妇之间,但这一次,却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踏进宫阙。

丹露被留在殿外,程素君独自入内。殿中不仅有凌星与李怀章,还坐着莫歌陵。

程素君盈盈下拜:「臣妇参见陛下。」

凌星目光如炬,开门见山:「朕听歌陵言,你想和离?」

「是。」

话音刚落,李怀章已按捺不住,厉声咒骂:「贱妇,你竟敢闹到陛下跟前——」

「李相,肃静。」凌星的声音沉下来,甚至用姓氏加官职称呼,可想见是动怒了,李怀章一震,闭上嘴。

凌星转向程素君:「说说你的理由。」

程素君神色平静:「臣妇与丞相奉父母之命,成婚二十余载。然情分淡薄,岁月消磨,难存旧日之恩,求陛下成全。」

凌星颔首:「和离,本是夫妻二人同意即可。李相,你不同意?」

李怀章忙道:「陛下,臣并非不同意,只是她要携走一半的田契财产!这些店舖田地皆是府里银钱买来的产业,她要带走,这如何能使得?」

莫歌陵问:「夫人掌管中馈,这二十年来打理店舖田庄的时候,丞相并无插手半分吧?」

「自然如此。」李怀章理所当然地道:「那又如何?」

莫歌陵转身对凌星禀道:「店舖田庄放着不会自己生财,能有如今光景,皆因夫人之故,而今和离,臣认为,带走这些并不算过。」

程素君心头一暖。李怀章却面色大变,丞相府上上下下只主子少说也有二十多人,更遑论伺候的奴仆?要是没有店舖田庄,光靠他的俸禄如何支撑?

「陛下,那些都是丞相府的家业,我与她和离,哪有岂有对分一半的道理?」

程素君不为所动,只是从容的一叩首,「陛下,臣妇状告丞相通奸之罪,」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李怀章怒道。

「臣妇没有说错,丞相纳了十二房妾室,这其中便有凝香院的花魁甘露。」

「荒唐,男人纳妾,岂能算……」

「怎么不算?」莫歌陵打断,「《礼契律》有明文:与非婚契者有通,为奸,你难道与她有婚契?」

李怀章瞠目结舌,这条律文从未细究男女之别,只是世人预设男子可纳妾,因此通奸罪不曾加诸男人之身,却不想终有一日会被拿来对付自己,凌星若是真的以此判了他们和离,那他大陵丞相的颜面何存?

凌星也是如此想,若不依法行事,实是难以服众,本想借此事压一压李怀章在东境的锐气,但他的丞相要是被冠上这样的罪名还是过于荒谬,于是避重就轻道:「好了,李相,你也不想闹的如此难堪吧?程氏的要求,不如就成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