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9章
三人合力把采买回来的物资归位,整理完,已是申时。
勤风邀请:「元帅,您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行啊。」
「属下去做饭,就当谢您主持公道。」勤风兴致勃勃,一瞬间就不见人影。
「他当真会做饭?」莫歌陵狐疑道。
「不,应当问,你们景萧此等身分之人,真的会做饭?」那样阶级森严的地方,即便勤风是个侍卫,却到底是屈少勤贴身亲信,是绝无可能去做那烧饭的事儿。
「我亦不知。」在景萧王府一直有专门的伙伕,勤风确实也没做过这些。
但如今到底不一样了,他们虽有俸禄,却不宽裕,再请一个伙伕无疑是让他们手头更紧,做饭、洗衣、洒扫等等家务,他们必然要自己动手分工完成。
屈少勤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把银子用到刀口上,莫歌陵也不再纠结。
「你这儿有没有书?」
「有。」
「给我拿本,打发时间。」
屈少勤回房一趟,拿了几本书,又带了几张宣纸以及笔墨。
「医书?」莫歌陵翻开一看,诧异道:「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怎么会医术?」
「看书学的。」
「真的?」
「假的。」
「那你怎么学的?」
「我的师父是药王长桑。」屈少勤似笑非笑。
「我才不信。」莫歌陵笃定他在开玩笑,撇嘴。
屈少勤没再多说,用笔开始在纸上书写,莫歌陵见他不愿多谈,也不追问,低头翻开书页。
医书就医书吧,总比坐着干等来得实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勤风从伙房里出来。
「吃饭了。」
三人围在桌前,菜色正常,卖相也说得过去。
勤风道:「元帅,王爷,你们先用。」
莫歌陵和屈少勤对视一眼。
「瞧我做甚?以后可是你们要一起过日子。」
屈少勤叹气,夹了一块荷包蛋入口。
勤风紧张地问:「怎么样?」
「还不错。」
「真的啊?」
莫歌陵不疑有他,也夹了一块,然而咬了一口后就她恨不得立刻吐出来——太咸了,咸得像是把整袋盐都倒进去。
不过这是勤风用心做的,她强忍着没吐,极力克制表情,勤风见她脸色古怪,吓得赶紧递过盘子:「元帅,您还是吐了吧,属下看着难受。」
她才将蛋吐出来,气急败坏:「好啊,屈少勤,你骗我!」
「我也没想到你信了啊。」屈少勤一脸无辜。
「你……」莫歌陵咬牙。
「元帅,真的很难吃吗?」勤风眼巴巴地问,还有些委屈。
莫歌陵腹诽:这主仆二人一个无辜一个委屈,真是不知哪来的脸……
「要不再尝尝别的?」屈少勤不嫌事大。
她面无表情:「你自己全部尝一遍,再来同我说这句话。」
「好吧,那我不吃了。」
屈少勤优雅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王爷,属下再去试试……」
「打住,你再试,连食材都没了。」莫歌陵深吸一口气:「这顿我请了,去酒楼吃。」
莫歌陵带两人从一品斋的后门进去,掏出钥匙。
「元帅,这是哪?」
「一品斋。」
勤风想起那位在景萧为质的闵世子,不由得咋舌:「就是那个吃一顿要五十两银子的一品斋?」
三哥肯定在景萧宰人了,她心想,不过这些机密可不能泄漏出去,于是耸了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各地分楼的价格不一样。」
莫歌陵熟练地开门,直奔伙房。
勤风还有些晕乎:「元帅,你真的要请我们吃一品斋?」
「怎么了?」
「太贵了,我们受不起啊。」
莫歌陵觉得好笑:「闵尚谦是我哥哥,难道我来这里还要花钱?」
说罢对伙计道:「来,给我上今天最贵的菜。」
「是,小姐。」
三人来到厢房,已有茶水备妥。
「这里是哥哥替我准备的专属厢房,除了我,谁也不能进。」
「属下听说过,在景萧的一品斋,世子殿下专属厢房名为梅曲,那这里有名字吗?」
「夜有寒香来,不具朔风催骨折,不求伴春繁华色。」莫歌陵吟道。
「哥哥喜欢梅花,不过嘛,我这儿叫秋妍。」
「秋妍花便是海棠。」屈少勤对勤风解释。
而后轻声问道:「可是那句『昨夜微霜落小庭,细雪轻掩玉秋妍。尺牍欲寄南飞雁,再看来年花满城。』」
莫歌陵的笑容微微凝住,「人们说起海棠,想到的总是思念之意,义笃公这首《春曙》与常见意象不同,有离人终归之感,你怎么会想到此诗?」
是啊,为什么呢?屈少勤只觉得这样一个奇女子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当如曙光,生生不息,「因为你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我认为春曙更适合你。」
她眼底泛起一点雾气,沉默片刻说道:「幼时,舅父们经常出征,镇国将军府曾经有一株海棠,他们说等海棠花开了,他们就会回来,一家人共赏海棠花……」
语气轻,却像风拂过断弦的琴,咽咽不成调。
「但后来……我再也等不到海棠花开了,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比哭泣还要让人难受。
她一向坚毅刚强,却在这一刻,像是卸下一层铠甲,只剩怀旧思念。
「元帅……节哀。」勤风低声说,屈少勤也沉默不语。
莫歌陵转开视线,声音干脆利落:「不说这个。我去拿酒来。」
就在莫歌陵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腰间束着绣有细藤暗纹的月白丝带的姑娘出现在秋妍房,她脸蛋圆润,眼睛澄澈明亮,如春日山涧里的一汪清泉,姑娘眨了眨眼,长睫轻搧,如蝶羽拂动,灵动娇憨。
「小女一品斋二掌柜半生梦,见过两位公子。」说罢,将手中托盘的菜放到桌上。
莫歌陵从酒窖拿了「将军醉」,回到厢房时看见菜肴已摆上桌。
「咦?他们今日手脚倒是挺快。」
勤风好奇问道:「方才有位叫半生梦送来,属下瞧她如今不过十六左右年岁,竟也是一楼掌柜了吗?」
「她们从小跟着我,我学了什么,她们自然也是会的,可别小瞧这些小姑娘,这一品斋里主事的,可都是她们。」
莫歌陵莞尔一笑,浅浅解释后不再多说,转而问:「你们怎么不先吃?」
「你是主,你不在怎敢动筷?」屈少勤说。
「景萧果然是礼仪之邦。」莫歌陵早料到这答法。
「不过,那是主客之礼。我们既历生死,今日同坐一桌,便是朋友。下回再来,不必拘礼,自己动筷。」
「朋友当互相照拂,我会护着你们,不必担心。」
她说得随意,但屈少勤与勤风却都心头一震。
「她……当真是很好的人。」屈少勤心想,从边关到陵都,他已经接受了太多她的善意,晨间闲谈、生死关头、当堂相护,桩桩件件,皆是铭记于心。
「元帅和景萧那里的人真不一样……」勤风心道。
两人心思各异。
莫歌陵拿出三个杯子斟满:「此酒名为将军醉,一等一的好酒。」
「那就先谢过元帅的好酒了。」勤风平时也算常喝酒,何况将军醉的味道闻起来并不浓烈,于是他很豪迈的一口干了。
屈少勤本来还在犹豫,轻轻嗅了嗅酒杯,看勤风喝下去好一会没事,闻着也不醉人,于是也一口一口的喝起来。
「甜美不腻,确实好酒,元帅,再来一杯。」
「这个不醉人,尽情喝,这一坛我们三个分了。」
「这么多,我们真的喝得完?」屈少勤实在不敢托大,他第一次喝酒,就算不醉人,他也不认为三个人有办法解决这一个约莫三升的酒水。
「喝不完也没事,存回酒窖,下次来喝。」
她似乎觉得用杯子不过瘾,干脆地又拿了碗装酒,仰头一饮。
「元帅,您酒量很好?」勤风问。
「说来也怪,我天生酒量就不错,后来在军营拚酒,就更好了。」
「属下从第一眼见您,就觉得您很特别。」勤风由衷认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无论是莫歌陵、陌上花、别留伊,还是仅仅只有一面的半生梦,她们都有别于景萧姑娘那般行尸走肉,徒具形骸,毫无生气。
「不是我与众不同,是世道将女子困于囿笼。」莫歌陵却否定道。
「人有千样,不论男女,皆有所长。若你见过女子经商、授艺、画艺、领军,便不会只觉得我特别。」
「陵冕女官制度完善,对女子也更宽容,初入陵都确实不习惯,但您之言,确有醍醐灌顶之感。」屈少勤认真回道。
在那样的地方生活十五年,有些事情习以为常,然而或许是澹台泛教教导之故,他并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即便如此,在真正见到后还是不免震撼,如同封闭的世界被撕裂一道口子,透进一缕不曾见过的天光。
「我有幸,长辈教我、护我,才有今日,我有所作为,便能助更多女子脱离这座牢笼。」
莫歌陵举杯一饮而尽,语气坚定:「我相信,经年之后,天下女子,必然也有她们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