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9章醉酒
屈少勤不由在心中对她肃然起敬。世间固然不乏援手之人,却多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怜悯与施舍。但莫歌陵自始至终都坚信,这些女子本有才能,只是时运不济,未能一展鸿图。
她将那些被帮助的人视作与自己平等的存在,尽己所能地为她们铺路开途。
她创办女学,收容寒门出身的女子授以技艺,待她们学有所成,又给了赖以维生的机会,这样的胸襟与气量,尤显难能可贵。
景萧人对这位前无古人、后恐无来者的陵冕女王爷,大多抱着质疑。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还年轻,在那般风气薰染下,屈少勤亦曾困惑,一个女子,凭何令人信服?
但如今,他终于明白——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三人晚膳之后未即离席,莫歌陵似真打算将这壶「将军醉」饮尽,令小厮又上了几道佐酒小菜。
屈少勤早已放下戒备,喝得没有顾忌,初时倒无异,直至第三杯下肚,他竟毫无预兆地倒下。
「王爷你怎么了?」勤风吓得丢了杯子。
「没事,应该是醉了。」莫歌陵搭完脉搏道。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回她的话,她转过头去,得,又倒了一个。
「真有那么烈嘛……」
勤风就不说了,方才吃饭的时候他就喝了好几杯,再加刚才喝的,有几十来杯,但屈少勤喝得慢,也不到五杯吧?怎么也倒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两送回去,莫歌陵摇了摇房里的铃铛,不多时,两个姑娘就从楼下上来。
「去帮我弄一辆马车来。」
「小姐你把他们喝趴了?」黄裳姑娘半生梦探头问道。
「他们只喝了不到三成,这事可不赖我。」莫歌陵立刻否认,「难道你们觉得将军醉烈吗?」
「烈不烈您心里没点数?」浮生雪无语地说。
「那他们怎么还醉了呢?」莫歌陵疑惑地问,听她这话,分明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算了,我派人送他们回去。」
「我也一起吧,毕竟是我把他们带来的。」莫歌陵有些心虚。
「小姐,你明日还要上朝。」浮生雪提醒。
「那……我先送他们回去,明早下朝之后再去看他们。」浮生雪见她坚持,便不再劝,下去叫了两个小厮,欲扶屈少勤和勤风下楼。
「我……不要你扶我……」屈少勤大着舌头含浑不清的喃喃,拂开小厮的手,四周环顾,像是找见了什么目标,踉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莫歌陵跟前。
莫歌陵擡起手,扶住他,少年眼尾发红,双眼却亮的惊人,「我终于找到了……」
这一声梦呓,似执念,像是压抑许久的渴望终于出口。
「这……」小厮手足无措,半生梦面露惊奇,浮生雪则是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莫歌陵被四个人这样看着,心头不知为何有些赧,不假思索,一个手刀劈在屈少勤脖颈处。
屈少勤缓缓软倒在莫歌陵怀里,她瞬间整理好心绪,面上波澜不惊地把人背到身后,「愣着做什么,走了。」
两个小厮连忙一左一右架着勤风跟上。
半生梦低声笑:「小姐果然还是那个小姐。」
「是啊。」浮生雪意味深长地回道。
虽有小波折,好在终究是把人平安送上了车。
临行前,莫歌陵把浮生雪拉到一旁,「雪儿,我去看过了,明日早朝我得让鸿胪寺付出点代价。」
浮生雪一听便知莫歌陵想要问什么:「这简单,小姐放心上奏,只要能查到他们的帐本,必定能找出破绽。」
莫歌陵脸色倏忽沉了下来:「这事有几分可信?」
「鸿胪寺郑寺卿的公子素来奢靡自炫,在吃酒时也曾喝醉说露过几次,鸿胪寺平时做事手脚便不大干净,经常在一些小事上捞油水,他出手颇为阔绰,我瞧着应当是真的。」
「好,我知道了。」
送完两人,莫歌陵才回到将军府,是别留伊给她开的门。
「小姐,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午后和陛下禀告了刺杀的事,顺道去质子府看看,又和他们一起去一品斋吃了顿酒。」
「小姐带他们进秋妍房了?」
「啊,是啊,毕竟是我请,那自然得去我的地盘。」莫歌陵的声音有点发虚。
「小姐你说那么多做什么?我又没多问。」别留伊隐隐有些笑意。
「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小姐,你当年抓人牙子的时候,可没管过少爷会不会担心。」
莫歌陵一噎,别留伊看她的样子不禁好笑,「好啦,小姐愿意交朋友是好事,我以后不问了。」
寅时,早朝。
「陛下,使团预计于十日后启程回景萧。」上奏之人是鸿胪寺郑寺卿。
莫歌陵原本倚立于李怀章身后犯懒,听到鸿胪寺卿的声音,立时精神一振。
「此次景萧使团在驿馆、坊居等地之开销,共计九百两银子。」郑寺卿 道。
「使团算上承恩王和潘侯爷六十二人,衣粮皆自备。郑大人这笔帐,怕不是算得太宽了些?」莫歌陵语气平淡,眉梢却挑起一分寒意。
郑寺卿微一皱眉,勉强一笑:「忠勇王殿下在军中许久,或不知朝廷待客之道,外邦来使,自当用最好的,多费些银钱,倒也无可厚非。」
莫歌陵冷笑一声,迈步出列,声音骤然高扬:「用最好的?那本王可要问问,什么叫最好?」
对凌星行过礼,她双眸攫住郑寺卿质问,「质子府邸位于石径坊青瓯街,为城中三级坊市,早年为旧军户所居,房舍年久失修,巷道狭窄,竟也称得上『上宾之所』?」
凌星眉头一蹙:「此事你亲眼所见?」
「回陛下。」莫歌陵拱手沉声道:「臣昨日微服前往,想着瞧一眼他们是否安分,却见那质子府墙皮脱落,衣被生霉,冬炭所余不足五日,承恩王夜寝竟只得以旧毡覆身,此等待遇,臣不敢若是影响两国交好,郑寺卿又当如何自处!」
殿中一片沉默,凌星眼神微冷,郑寺卿脸色变了变,仍强作镇定:「历来他国使团吃穿用度所有开销皆有帐册记录,臣下朝后便着人送入宫中,供陛下查验。」
莫歌陵霍然转身,朗声道:「帐册?好!不过不必等到下朝,臣恳请陛下即刻彻查!一品斋大掌柜浮生雪善算,查明真伪,半个时辰足矣!」
她又对着凌星道:「若陛下担心浮生雪有失公允,可使信任之人在旁督察。」
凌星微一点头:「朕允你所请,卢成规,即刻前往一品斋,监察帐册。」
「奴才领旨。」
同时,一品斋。
浮生雪正于厢中接待客人,忽听门外动静。
卢成规领数名禁卫而至,甲胄森然,刀光映雪,镇令高举,朱漆犹新——赫然是「天子亲令」四字。
浮生雪早有预料,从容上前,「公公和诸位军爷有何贵干?」
「陛下有令,要雪掌柜你去查鸿胪寺帐册。」卢成规回道。
「民女领命,不过,可否让民女交代几句?」
「动作快些。」
「是。」她把手里的托盘交给旁边的女侍,转身入内室,取出一柄暗紫木壳的算盘,收入怀中。
「雪儿,你要出去?」半生梦放下画笔问。
「小姐要查帐,我得跑一趟。」
「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浮生雪出来,一袭素衣披风,跨上小厮备好的马,对卢成规点头:「请公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