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08章天子一怒

作者:盼雨绵绵

沈清婉放下车帘,没有去看那扇窗户。

  萧衍要看戏,便由他看。戏还没有唱到最后一折。

  马车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暗。裴凌州在前厅书房等她。

  他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份刚拆开的密信。信纸折痕很深,被人揣在怀里赶了很远的路。

  沈清婉走进去。

  「方先生的信。」裴凌州将密信递给她。

  沈清婉接过。方先生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但内容条理分明。

  「大人、夫人钧鉴。先生已于腊月十二日抵达北方大营,比内务府崔德安早两日。先生以大理寺密令开箱查验,共查验冬衣八百件。件件完好,内衬冰丝无误,暗记齐全。将士穿着后赞不绝口,宣府以北风雪连日,穿婉记冬衣者无一冻伤。」

  「然先生在查验过程中发现异常。大营库房角落另有一批冬衣,约一百二十件,外观与婉记冬衣一致,但衣领无暗记,内衬为柳絮掺麻。经先生比对,此批冬衣系事后混入。大营的库房管事王虎承认,有人出价五百两,让他将这批假冬衣混入婉记的正品之中。」

  「王虎交代,给他送假冬衣的人是宣府驿站的一个脚夫。脚夫已被先生扣押。脚夫供述,冬衣系从宣府城外一处废弃的磨坊运出,磨坊由一个姓孟的外地人租赁。」

  沈清婉将信纸翻到背面。

  最后一段,方先生的笔迹更草了。

  「先生另附一事。崔德安抵达大营后,曾私下接触库房管事王虎,许以重金,要求其将正品冬衣替换为假冬衣。但王虎已被先生提前控制,崔德安扑了个空。先生已将崔德安私下行贿的情状,命两名大理寺随行文书做了笔录,画押存档。」

  沈清婉将信放在桌上。

  「方先生的动作比我想得还快。」她说。

  「他在大理寺办了十年的案子。」裴凌州将茶壶推到她面前,「该怎么做,不用教。」

  沈清婉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滚烫,舌尖被燎了一下。

  「孟管事在宣府租磨坊,存放假冬衣。宣府是王家的地盘,也是萧衍势力的边缘地带。」她将茶杯搁下,「他在两家之间搭了条暗线,谁倒了他都不亏。」

  裴凌州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今日在大理寺,你一个人应对得如何?」

  沈清婉擡头看他。

  他问的不是案子。

  「没事。」她说,「金册被收了。但人没事。」

  裴凌州的手复上她的手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

  掌心很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安走到门口。

  「大人,夫人。宫里来人了。」

  「谁?」

  「张院判。他说有一封从边关来的信,是北方大营的军医署写给太医院的。」

  裴凌州和沈清婉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他进来。」

  张院判进了听雪堂,眉宇间带着几分难言之色。他将一封信放在案上。

  「裴大人,裴夫人。」张院判拱手,「这封信是今日午后送到太医院的。北方大营的军医署主簿亲笔所写,加盖了军医署的官印。」

  沈清婉打开信。

  信的内容不长。军医署主簿在信中详细记录了一件事——北方大营入冬以来,将士冻伤减员的人数,比往年同期下降了七成。原因只有一个:婉记冬衣。

  「自婉记冬衣配发以来,穿着冰丝内衬冬衣的将士,即便在极寒天气中站岗,也未出现严重冻伤。此衣保暖功效远超往年棉衣,堪称军中利器。主簿特此致函太医院,请求太医院将冰丝内衬的保暖之法纳入军医手册,以便日后推广。」

  信的末尾附有一张清册。冻伤折损之比、冬衣穿着天数、将士衣后之言,一一列明,一目了然。

  张院判看着沈清婉。

  「裴夫人。这封信,微臣已经抄录了一份副本,呈交御前。」

  沈清婉将信合上。

  「张大人,这封信到太医院的时间——」

  「今日午后申时。」张院判答道,「比丽妃在皇上面前哭诉,晚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丽妃赶在军医署的信到达之前发难。她收到的「密报」和假冬衣样品,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

  若不是方先生提前赶到了大营,若不是今日在大理寺堂上亮出了暗记和针法的证据——军医署这封信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因为皇帝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冬衣有问题。

  「张大人。」沈清婉站起身,「劳烦您替我向皇上转呈一句话。」

  「夫人请说。」

  「婉记的冬衣,经得起拆,经得起穿,也经得起查。」

  张院判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沈清婉走回案前,将方先生的密信和军医署的信并排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前一后。」她开口,「方先生的信证明冬衣被掉包,军医署的信证明冬衣品质上佳。这两份铁证送到皇上面前,冬衣案翻不了了。」

  「但这还不够。」裴凌州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婉看着他。

  「崔德安是丽妃的人。丽妃背后是王家二房。二房的孟管事在萧衍那里。」裴凌州将这条线捋了一遍,「这条链子上,明面上最短的那一截,是崔德安。」

  「你要动他?」

  「不是我动。」裴凌州将方先生那份密信收入袖中,「明日早朝,我会将方先生在大营的笔录、军医署的信,连同今日大理寺堂审的结果,一并呈交御前。崔德安私下行贿大营库房管事的证据,白纸黑字,皇上看了自会处置。」

  沈清婉靠在椅背上。

  「皇上会怎么处置丽妃?」

  「不会动她。」裴凌州摇头,「后宫的事,太后管。皇上最多申斥几句。但崔德安——一个内务府的太监,参与伪造军需物资,这是死罪。」

  「崔德安一倒,丽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不只是丽妃。」裴凌州站起身,「崔德安供出王家二房,王家二房牵出孟管事。孟管事现在在萧衍的驿馆里。这条线一拉到底,萧衍的手就伸不回去了。」

  沈清婉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我的金册金印呢?」

  裴凌州看着她,眼底的冷峻化开。

  「后天之前,一定回到你手里。」

  ……

  翌日早朝。

  裴凌州没有带长篇大论的奏折。

  他只带了三样东西。

  方先生从北方大营寄回的笔录。军医署致太医院的信函。大理寺少卿陈锋签章的堂审记录。

  三份文书,依次呈上龙案。

  皇帝翻看时,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韩敬缩在百官队列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柱子上的花纹。

  皇帝看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其合上,放在龙案左侧。龙案左侧是留中待批的位置,但皇帝今日没有留中,直接开了口。

  「崔德安身为内务府副总管,受人指使伪造军需证据,意图陷害皇商。即刻拿下,交大理寺严审。」

  殿外的禁卫领命而去。

  皇帝又看向裴凌州。

  「裴卿,冬衣一案,婉记绣庄沈氏无罪。金册金印即日归还。」

  裴凌州叩首。「臣代内人谢恩。」

  「另。」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王家以次充好、伪造军需、诬陷皇商。着大理寺即刻查抄王家名下所有产业,涉案人等一律收监。」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王家。北方三代皇商。经营棉花、粮食、药材六十年的庞然大物。说倒就倒。

  韩敬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往殿外看了一眼,脚底生了挪动的念头。可他站在百官之中,左右都是同僚,连呼吸的空间都挤不出来。

  早朝散后。

  大理寺的人当天就出动了。

  王家在京城的总号被贴了封条。通州、沧州、德州、济宁——运河沿线十七个王家的商号,同时被查封。

  王元洲被带到了大理寺。

  他走进去时,面上不见波澜。

  大理寺的审讯堂里,陈锋等着他。

  「王元洲。王家涉嫌伪造军需、诬陷皇商、偷逃税银。你作为王家三房当家,有何话说?」

  王元洲跪在堂中。

  「陈大人。制衣坊做假冬衣的事,是二房和孟管事安排的。三房不知情。」

  陈锋翻开卷宗。

  「周管事供述,制衣坊接到做一千二百件冬衣的活,是王家二房的大少爷王元启下的令。你真不知情?」

  「二房和三房分管不同的产业。制衣坊归二房管。我管的是棉花和布匹。」王元洲的声音平稳,「但偷逃税银的事——这是王家三代的老帐。我不推卸。」

  陈锋记录在案。

  「你之前将王家的旧帐册交给了沈清婉。又与婉记签了合作章程。这些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为何?」

  王元洲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知道,王家的路走到头了。」

  他没有再多说。

  陈锋看了他一会儿,合上了卷宗。

  「王元洲,王家的案子由大理寺全权审理。你暂且收押在大理寺的偏院。不上镣铐,但不得离开。」

  王元洲被带了下去。

  消息传到裴府时,已是傍晚。

  沈清婉坐在听雪堂的案前,手里拿着金册。

  大理寺下午就派人送回来了。金册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光。她将金册放入匣中,搁在多宝阁上。

  张伯和孙掌柜同时赶到了裴府。

  「夫人!」孙掌柜满脸通红,「王家被查抄了!运河沿线十七家商号全部贴了封条!棉花、粮食、药材三大行当的货源,全断了!」

  「不是断了。」沈清婉纠正他,「是空出来了。」

  孙掌柜一愣。

  沈清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纸上的墨迹已干,是她三天前写的。

  「这是婉记接管王家北方商路的方略。」她将文书推到孙掌柜面前,「棉花货源,由婉记直接对接湖广的供应商,走漕帮的船运。粮食和药材,暂不插手。婉记的根基在丝绸和冰丝,不能铺得太开。」

  孙掌柜翻看方略。

  「夫人,这上面写着——在通州、沧州、德州、济宁四处设立婉记分号?」

  「对。运河沿线四个要冲。每处分号配一个掌柜、两个帐房、十个伙计。先把架子搭起来。」

  「可这四处原本都是王家的地盘。他们的老主顾——」

  「老主顾不会认王家的牌子。」沈清婉打断他,「他们认的是货。婉记的冰丝内衬,已经在京城打出了名声。边军冬衣的订单也证明了我们的实力。只要我们的货够硬,价格公道,他们自然会来。」

  张伯在一旁搓着手。

  「夫人,那王家囤的那七十二万两的棉花……」

  「大理寺查封了王家产业,那些棉花也在查封范围内。」沈清婉道,「但大理寺处置查封财货需要时间。等案子审完,那些棉花会被折价拍卖。到时候——」

  她看着张伯。

  「婉记以市价买下。」

  张伯算了算帐,喜上眉梢。

  王家当初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囤棉花。如今棉价暴跌,加上是查封财货折价拍卖,到手的价格怕是只有当初的三成。

  同样的棉花,婉记花四分之一的价钱就能拿下。

  「夫人,这笔买卖——」

  「先别高兴太早。」沈清婉将方略收起来,「棉花拍卖是后面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四处分号开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北方商路舆图前。

  之前她圈出的那条从京城到宣府的千里商路,如今已经成形。王家倒了,沿途的商号空了出来。婉记只需要一间一间地填进去。

  可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宣府以北的那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