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07章十字暗针
贺讼师的额头上滴下一滴冷汗,砸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觉满堂目光汇于一身,每一道都如芒在背。
「陈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误会。」贺讼师的声音干涩,「十字暗针并非王家专有,许多北方的裁缝铺也会使用——」
「是吗?」沈清婉打断他。
她走到长案前,将八件冬衣并排摊开。八道侧缝,八处十字暗针,整整齐齐,针脚的间距、用力的深浅,如出一辙。
「贺先生说许多裁缝铺都会用。」沈清婉的手指沿着缝线慢慢划过,「那我换个问法——有哪家裁缝铺,能做到八件衣裳的十字暗针,针距分毫不差?」
她擡起头。
「这不是散工的手艺。这是同一个制衣坊里,受过统一训练的缝工做出来的。」
贺讼师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锋搁下笔,看向一旁记录的文书。
「去传王家制衣坊的管事和两名资深缝工,即刻到堂。另外——」他视线一转,落在崔德安身上,「崔公公,丽妃娘娘呈交皇上的那件样衣,还在内务府吗?」
崔德安的脸色灰败。他攥着拂尘的手指勒得发白。
「在……在的。」
「取来。本官要一并验看。」
崔德安低着头,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沈清婉退回座位。
她坐下来,端起旁边搁着的凉茶饮了一口。茶早已失了温度,入口微苦。
等人的间隙,堂上鸦雀无声,只余众人压抑的呼吸。
韩敬坐在后排,面色铁青。他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他本以为今日是来看沈清婉倒台的好戏——没成想,戏还没唱完,台上唱戏的人换了。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大理寺的衙役引着三个人走进审讯堂。
为首的是王家制衣坊的管事,姓周,五十来岁,一双手上布满厚茧。后面跟着两个中年妇人,都是在制衣坊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缝工。
三人进了堂,一看到那排摊开的冬衣,脚步俱是一顿。
周管事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缝法。
「陈大人。」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这确实是我们制衣坊的活。十字暗针是老东家传下来的,别家学不走。针距三分半,这个手势,我们坊里的人一上手就能认出来。」
陈锋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
「这八件冬衣,是你们坊里做的?」
「大人,小人不敢确认。」周管事拿袖口擦了把汗,「做冬衣的活计,坊里确实接过。但接的不是边军的活计,三少爷说是给府里的下人做冬装。小人当时没多想……」
「做了多少件?」
「一千……一千二百件。」
一千二百件。
和婉记供给边军的数量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贺讼师双腿发软,撑着椅子扶手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
沈清婉的视线落在周管事身上,神色不起波澜。该问的话,陈锋会问。
「周管事。」陈锋放缓了语速,「王家制衣坊做了一千二百件冬衣。这些冬衣的内衬,用的是什么料子?」
周管事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柳……柳絮掺粗麻。」
堂内落针可闻。
陈锋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笔录。
王家做了一千二百件外观与婉记冬衣一模一样的仿品,内衬用劣质柳絮替代冰丝。然后在运输途中将婉记的正品掉包,把仿品送进了北方大营。
这不是配合查案。
这是贼喊捉贼。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被崔德安派去取样衣的小太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他将布包呈上公案。陈锋打开,取出那件丽妃呈交给皇帝的冬衣。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案前。
「陈大人,请翻看此衣的侧缝。」
陈锋将衣裳翻过来。
侧缝处,十字暗针的针脚历历在目。
和那八件退回的冬衣,分毫不差。
「还有衣领。」沈清婉补了一句。
陈锋翻开衣领内侧。手指抚过——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暗记。
沈清婉退后一步。她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都说了。该亮的证据都亮了。
陈锋将所有物证——八件退回冬衣、三件婉记留样、丽妃呈交的样衣、周管事的口供——全部归档封存。
「传本官的话。」陈锋的声音响彻审讯堂,「即刻缉拿王家二房管事孟长庚,查封王家制衣坊,所有涉案人等不得离京。」
他看向沈清婉。
「裴夫人。冬衣掉包一事,目前证据指向王家。你的嫌疑暂且排除。但案件尚未结案,金册金印仍由大理寺保管。你先回去吧。」
沈清婉起身行礼。
「多谢陈大人秉公。」
她走出审讯堂。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大理寺门前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呼出一口白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贺讼师从堂里追了出来。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
「沈……沈掌柜。」他拦住沈清婉,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我也是受人指使。这案子背后,不只是王家——」
沈清婉看着他。
「贺先生若有话,应当对陈大人说。」
「不!」贺讼师失态地抓住她的衣袖,「你不明白。王元洲根本不知道掉包冬衣的事!制衣坊的活是二房安排的,孟管事才是幕后主使。而孟管事现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大理寺的两名衙役从后面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贺先生,陈大人有话问你。请回去吧。」
贺讼师被架了回去。他回头望着沈清婉,嘴唇还在翕动,人却已被拖进了门内。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着大理寺的门重新关上。
孟管事。
还是孟管事。
他在萧衍的驿馆里住了两个月。他手里有王家的旧帐册。他安排了王家二房的人做仿品冬衣,又策划了调包。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不是王家。
是萧衍。
他在用王家的刀,同时捅向王家和婉记。王家和婉记两败俱伤之后,北方的商路就是一块无主之地。
张伯赶着马车停在台阶下。
沈清婉上了车。
马车驶过长安街时,她掀开窗帘。
街角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开着。
窗户里,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靠在窗框上,手里举着一杯酒,正朝她的马车看过来。
萧衍。
他隔着一条街,远远地举了举杯。
是敬酒,亦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