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24章第三本帐册
沈清婉在黑暗中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青杏重新点亮了带来的风灯,昏黄的光把刘守正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确定?」沈清婉开口。
刘守正缓慢地点了点头。
「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银子从国库拨出去的名目是什么,中间经过了几道手,最后落到了谁的口袋里。陈言清做事周密,每一笔来往都记了。他记帐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保命。他知道,只要他手里攥着宁王付银子的证据,宁王就不敢动他。」
沈清婉将风灯往前推了推,让光线更多地照在他脸上。
「陈言清的帐记在了王广德手里那本帐册上?」
「对。」刘守正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陈言清有一个习惯。他不把要紧的东西放在自己家里,怕被人抄了去。旧帐册他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自己的密室里,一份放在王广德那里,一份放在我这里。」
「你手里也有一份?」
刘守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份帐册的内容不同。陈言清自己那份记的是他跟朝中各方势力的往来,宣和二十四年他出事之后,那份随着他的密室一起被查封了,估计现在在宫里的御档库里。王广德手里的那份,记的是伪证制造和藏匿的经过,你已经拿到了。」
他停了停,干枯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我手里的这份,记的是银钱的流向。三十万两怎么从国库出来,经过哪些人的手,拐了几个弯,最后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陈言清,一半给了宁王。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的名字,有钱庄的流水编号。」
沈清婉的呼吸变得极浅。
「你手里的那份帐册,现在在哪?」
刘守正擡起头看着她。
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映出一团微弱的光。
「还在。」
沈清婉的手指松开了。
「你没有把它交给孟长庚。」
「没有。」刘守正摇头,「孟长庚从通州济世堂暗格里取走的那本,是王广德的旧帐。不是我的。我的那本,另外藏了一个地方。」
「在哪?」
刘守正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翻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沈清婉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被问过很多次,用不同的方式。裴凌州问过,张伯问过,赵四海问过。可从一个曾经参与构陷她家的人嘴里问出来,滋味不同。
「为了我爹的清白。」
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在这座破庙的回音里几乎听不见。
可刘守正听见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沈大人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发哑,「当年我在左相府替陈言清办事,只知道听差遣,不知道那些事有多缺德。后来我看了帐册,才知道沈家到底是怎么被整垮的。那些假合同,假印章,假帐本,一样一样造出来,天衣无缝。沈大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陈言清让我把帐册取回来销毁。我没有销毁。我看了帐册之后,怎么都下不了这个手。我就把帐册藏了起来,跟陈言清说已经烧了。」
「他信了?」
「信了。那时候他正忙着跟政敌斗法,顾不上查验这种小事。」刘守正道,「后来我借故辞了左相府的差,改名赵守正,在通州开了药铺。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躲下去,把那本帐册带进棺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躲不了。三年前,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王家的人找上了我。王家的二管事孟长庚来了我的药铺,说知道我这里藏着东西。他要我交出来。」
「你交了?」
「我交了一本。」刘守正的手指紧攥着碗沿,骨节分明,「王广德的旧帐,我藏在药铺后墙的暗格里。他们翻到了那个暗格,把旧帐取走了。」
「可你自己的那本没有放在暗格里。」
「没有。」刘守正摇头,「我不是傻子。两本帐册放在同一个地方,一锅端了怎么办。我的那本另外藏了,在别处。」
「在哪里?」沈清婉再问了一遍。
刘守正擡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风灯的光线下转了转。他的目光越过沈清婉,落在殿外被月光照亮的破院墙上。
「沈姑娘,你现在站着的这座庙。」
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台。
「关帝像被人搬走之前,底座的石台是实心的。」刘守正的手指指向石台的方向,「我开药铺那几年,每年腊月都来这座庙烧香,求关老爷保佑我平平安安。后来孟长庚找上门,我知道通州待不住了,就在一个夜里把帐册藏进了石台底座的夹缝里。」
沈清婉走到石台前。
石台是花岗岩砌成的,四面齐整,约三尺高。台面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石,看不出异样。
「底座的左下角。」刘守正在身后说,「第二块砖。」
青安走上前,蹲在石台左下角的位置,用指腹沿着砖缝摸了一圈。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块砖的边缘。
砖与砖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宽了一线,用泥灰抹过,但泥灰干枯之后收缩了,露出了一道细细的缝。
青安从腰间抽出匕首,将刀尖插入砖缝,轻轻一撬。
砖松了。
他将砖块取下来,伸手探入暗格。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裹了好几层,最外面又套了一只防潮的牛皮袋。牛皮袋的封口用蜡封死了,保存得极为仔细。
青安将油纸包递给沈清婉。
沈清婉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她撕开蜡封,层层剥开油纸。
最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但整体保存完好。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幕僚惯用的蝇头小楷。
第一行写着日期:宣和十九年,八月十二。
第二行写着一笔银子的出处: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名目为河南赈灾款。
第三行写着银子的去向:经汝宁府布政使司转入太清宫名下,名义为香火捐赠。
沈清婉一页页翻下去。
第四页。三十万两的分配明细。宁王留十五万两,陈言清得十五万两。陈言清那份经由刘守正在通州的药铺代为转存,分三次支取。
第七页。宁王派人将伪造的走私假帐递交御前的日期和经手人——宁王府长史赵文达,宣和十九年九月初三,通过礼部的折子夹带递入宫中。
第九页。沈家被定罪之后,沈家产业查抄的详细清单,以及实际入库金额与清单金额之间的差额——三十万两。
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有日期,有经手人的姓名,有钱庄的流水编号。
从国库到宁王,从宁王到陈言清,从陈言清到沈家冤案的制造现场。
一条完整的链条。
沈清婉将帐册合上。
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本帐册加上探视记录,加上老狱卒的证词,加上我爹的遗笔,加上河南的税银入库记录。」她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五条证据。够了。」
刘守正靠在墙壁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她。
「沈姑娘。」
沈清婉回过头。
「我替陈言清办了半辈子的脏事,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就是没有烧掉这本帐册。」
他的声音枯哑,像干裂的树皮。
「你翻案那天,准我在堂上磕个头,给沈大人赔个罪。」
沈清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会有那一天的。」
她将帐册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收入怀中。
「青安。」
「属下在。」
「安排一辆马车,将刘守正秘密送回京城。安置在大理寺附近的安全屋里,和周德福一样的待遇。日夜看护,不得离开,也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沈清婉走出破庙。
月光照在庙外的荒草上,白茫茫的一片。远处通州城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把碎星洒落在地平线上。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启动。
她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将怀中那本帐册取出来,覆在掌心。
纸张粗糙的纹理透过油纸传到她的手掌上,和当年父亲那本生意经的触感一模一样。
两本册子。
一本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本是陷害父亲的人的罪证。
十九年了。
「爹。」她在心里念了一声。
马车碾过通州夜色中空旷的官道,车轮悠长地转着。
到裴府时已过子时。
听雪堂的灯亮着。
沈清婉推开门。
裴凌州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她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找到了。」
裴凌州擡头看着她。
沈清婉将油纸拆开,将那本薄册子翻到第七页,转过来面向他。
「宁王递假帐入宫的经手人姓名,日期,走的哪条路子。」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蝇头小楷上,「白纸黑字。」
裴凌州低头看了那行字。
他没有说话,伸手将整本册子从头翻到了尾。
翻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搁在案上。
「方先生的信也到了。」他将手中的密信递给她。
沈清婉接过。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上一封更潦草,写得急切。
「大人,太清宫后山,属下已入。兵在,械在,粮在。人数不下三千。证物已取,即日返京。」
沈清婉将密信放在那本帐册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上,被烛火照得通亮。
一本是十九年前宁王构陷沈家的银钱铁证。
一封是宁王在封地私藏三千兵马的现场回报。
沈清婉擡起头,与裴凌州对视。
「可以了。」她说。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复上她的手背,掌心很热。
「方先生五日内到京。」他道,「他到的那天,我上朝,你进宫。」
沈清婉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院中的积雪照得发亮。
听雪堂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案上那本薄册子的封面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像一扇沉睡了十九年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她父亲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