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32章堂上惊变

作者:盼雨绵绵

宁王派来的讼师叫贺明远,是洛阳有名的讼棍,替豪门大户打了二十年的官司,嘴皮子功夫在整个河南府排得上号。

  贺明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直裰,坐在堂下右侧的位子上,手边搁着一摞文书,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陈锋在堂上扫了一圈,将惊堂木拍了下去。

  「升堂。」

  差役唱诺,声音在大理寺的院墙之间回荡。

  「今日三司会审,重审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丝案。」陈锋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第一名证人,刘守正。」

  刘守正被两名差役从侧门带上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也梳了,比在破庙里的模样好了太多,可人还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腮帮子往里塌。

  他跪在堂中。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

  「小人刘守正,原名赵守正,宣和年间曾任左相府幕僚。」

  陈锋翻开面前的卷宗。

  「刘守正,你在宣和十九年经手了一本帐册,记录了构陷沈家走私案的全部银钱往来。此事你可认?」

  「小人认。」刘守正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

  「帐册现在何处?」

  「原件有两本。一本在小人手中,已交由大理寺封存。另一本被王家二管事孟长庚取走,后经镇南王世子萧衍之手,现已由裴夫人追回,亦已呈交御前。」

  陈锋将一只油纸包打开,从中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翻到第七页,举起来让堂下旁听的官员们都能看到。

  「这本册子的前半段,记录了伪造走私罪证的全部经过。其中第一页写道,奉宁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旧章。」

  他将册子放在堂案上。

  「刘守正,这几个字你可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刘守正叩了一个头,「小人当年奉陈言清之命去取这本帐册,本应取回销毁。小人好奇翻看了一遍,看到了这几个字。」

  「看到之后你做了什么?」

  「小人没有烧掉帐册。小人把它藏了起来。」

  陈锋点了点头,转向贺明远的方向。

  「讼师可有质询?」

  贺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到堂中。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慢慢绕着刘守正走了半圈,像猎犬嗅着猎物的气味。

  「刘守正。」贺明远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说书先生般的从容,「你方才说你当年是左相府的幕僚?」

  「是。」

  「左相陈言清在宣和二十四年因结党营私被斩首抄家,你是他的幕僚,按律也该被追责。可你改了名字跑到通州开药铺,躲了整整二十年。」

  贺明远的目光从刘守正脸上扫过。

  「一个畏罪潜逃的罪犯,二十年后突然冒出来替人作证。你的话可有半分可信?」

  刘守正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贺明远转身面向三位主审。

  「三位大人,此人身份本身就是一桩悬案。他是陈言清的余党,改名换姓逃避追查,如今被人找到,被人收买,在堂上信口胡言,诬陷当朝皇子。这样的证词,大理寺当真要采信?」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堂下旁听的官员们交头接耳,有几个面露犹豫。

  陈锋在堂上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

  他等贺明远把话说完了,才拿起惊堂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讼师说完了?」

  贺明远拱了拱手。

  「说完了。」

  「好。陈某有一个问题想问讼师。」

  贺明远微微侧头。

  「请。」

  「讼师方才说,刘守正的证词不可信,因为他是罪犯。」陈锋的手指翻开堂案上的另一份卷宗,「那么,若有一件物证,与刘守正的证词相互印证,且这件物证来源于大理寺自己的密档库,与刘守正毫无关联。讼师是否愿意过目?」

  贺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大人请呈。」

  陈锋擡手示意差役。

  一名差役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走到堂中,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装订成册的泛黄薄纸。

  「这是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的探视记录原件。」陈锋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按大周律例,刑部每日值守的狱卒须如实登记当日探视人员的姓名与时辰。此件自宣和二十年起移交大理寺密档库封存至今,从未被调出过。」

  他将册子翻到十一月初七那一页,举起来。

  「诸位请看。十一月初七,探视人姓名栏上有一团浓墨涂改的痕迹。」

  堂下的官员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陈锋将册子放在堂案上,从旁边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密档库专用的旧卷修复液,可以溶解事后涂抹的浓墨,还原下面的原始字迹。」

  他将修复液滴在那团墨迹上。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液滴落在纸面上的细微声响。

  浓墨慢慢化开,一层层褪去,露出下面两个字的轮廓。

  左边那个字,三点水旁,顶上一个宝盖头。

  右边那个字,清清楚楚,一横两竖一撇一捺。

  宁王。

  堂下顿时炸了锅。

  议论声从后排涌到前排,几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甚至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堂上看。

  贺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陈锋将惊堂木拍了下去,堂内渐渐安静。

  「探视记录表明,宣和十九年十一月初七,有人以宗亲身份进入刑部大牢探视沈家案犯沈怀瑾。事后有人用浓墨涂改了探视人的姓名。」

  陈锋看向贺明远。

  「这件物证藏在大理寺密档库十九年,刘守正从未接触过。它与刘守正的证词相互印证,是否还不可信?」

  贺明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将面前那摞准备好的质询文书合上了。

  陈锋转向刑部尚书魏庭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

  「二位大人,今日呈堂物证两件,证人供词一份。容本官明日继续传唤第二名证人。」

  魏庭安点了点头。

  沈南秋提起笔,在会审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退堂。」

  惊堂木落下,堂上堂下的人陆续散去。

  贺明远最后一个走出大理寺的正堂,他站在台阶上,擡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将袖中攥皱了的文书展开,又合上,塞回了怀里。

  台阶下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青帷马车。

  他上了车。

  车内坐着宁王府的幕僚。

  「怎么样?」幕僚问。

  贺明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有一份探视记录,十九年前的原件。上面涂改过的字迹被当堂还原了。」

  幕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写的什么?」

  贺明远没有睁眼。

  「宁王。」

  马车里安静了很久。

  车轮碾过长街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去告诉王爷。」贺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明天还有一个证人要上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狱卒。他比刘守正更难对付。」

  马车驶入永康坊,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与此同时。

  安兴坊,裴府。

  听雪堂里的香炉燃了一整日,青烟散尽,只留下薄薄的灰。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婉记的铺货清单,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她一个字也没有写。

  父亲的牌位立在案面正中,乌木的表面在烛光下泛着沉哑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安走进来。

  「夫人,大理寺传来消息。今日第一堂审完了。」

  沈清婉擡起头。

  「刘守正的证词呈堂了,探视记录当堂还原了涂改痕迹。宁王的讼师质疑刘守正的身份,被陈大人用探视记录堵了回去。」

  沈清婉的手指在牌位旁边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明日呢?」

  「明日传周德福。」

  沈清婉将目光从青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院中的灯笼还没有点,暮色从廊下一点点漫进来,将听雪堂笼在一层淡淡的灰蓝之中。

  「阿州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去了大理寺,和陈大人商量明日的部署,说晚些回。」

  沈清婉点了点头。

  「你去吧。」

  青安退出去后,她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香炉里的灰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起了一小蓬,又落下,落在父亲的牌位前面。

  她伸手将那些灰轻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