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33章沈大人还活着的时候
三司会审第二日。
今日的旁听席比昨日更满。
昨天堂上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官场和坊间,探视记录上还原出的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至今未散。
陈锋在堂上坐定,惊堂木一拍。
「传第二名证人,周德福。」
侧门开了。
两名差役搀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走进来。
周德福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不知是谁替他找来的,袖口干干净净,虽然旧了些,但比他在柳树巷磨豆腐时穿的那件体面得多。
他的腿脚不好,走一步歇一步,从侧门到堂中不过十来步路,走了好一阵。
差役想扶他跪下,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堂前的青砖地面上。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
「小人周德福,今年七十三岁,宣和年间在刑部大牢当差,看守正南监区。」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一截干裂的枯木里挤出来的,但吐字意外地清楚。
「周德福,宣和十九年冬月十一月初七夜间,你是否在刑部大牢当值?」
「是。」
「当夜可有人来探视过关押在正南监区的沈家案犯沈怀瑾?」
周德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
堂下安静下来,连翻文书的声音都停了。
「你将当夜所见所闻,从头说起。」
周德福直了直佝偻的腰,却没能直起来多少,他的脊椎早已弯成了固定的弧度。
「那天夜里,大约是二更天前后。小人在正南监区的走廊尽头值守,突然来了一行人。」
他停了一下,咂了咂嘴,像是在嚼一个放了十九年的硬核。
「领头的是一位贵人,个头很高,穿着蟒袍。小人当了十几年狱卒,衙门里进出的大人见过不少,但穿蟒袍的,那是头一回。」
陈锋翻了一页卷宗。
「蟒袍是什么样式?」
「石青色的料子,腰上系著白玉带,袍子上绣的是四爪蟒纹。」
「你看清了是四爪?」
「小人看清了。」周德福的声音虽然嘶哑,但语调笃定,「小人在刑部待了十几年,什么规制的衣裳该什么品级的人穿,小人分得清。五爪是龙,那是皇上才能穿的。四爪是蟒,只有亲王才穿得起。」
堂下低低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陈锋拍了一下惊堂木。
「继续说,那位贵人进了牢房之后,你在哪里?」
「他进去之前,让小人退到走廊尽头,不许靠近。小人退了,站在拐角处等着。」
「你看到他进了哪间牢房?」
「正南监区丙字号房。关在里面的就是沈大人。」
陈锋在卷宗上用朱笔做了一个标记。
「他在牢房里待了多久?」
周德福想了想。
「小人没有计时的东西,凭感觉估摸着待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小人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一句也没听到?」
周德福的嘴唇抿了一下。
「有一句听到了。」
堂上堂下都屏住了呼吸。
「那位贵人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周德福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股压了十九年的分量。
「他说,沈怀瑾不肯松口,那三十万两的帐,他死也不会交出来。」
堂下鸦雀无声。
陈锋没有急着追问,他让这句话在堂上沉了片刻,沉到每一个旁听者的耳朵里去。
「那位贵人离开之后呢?」
「他走的时候吩咐随从,把牢房里沈大人用过的所有纸笔都收走,连草纸都没放过。」
老人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嶙峋。
「他们翻了整间牢房,翻得很仔细。可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找到。」
「什么东西?」
「沈大人的枕头。沈大人把一本小册子塞在了枕头的夹层里,外面缝得严严实实,摸不出来。」
周德福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后来沈大人的遗物被送出牢房,小人负责清点。清点的时候,小人摸到枕头里有东西,拆开一看,是一本小册子。」
「那本册子你带出了刑部?」
「带出来了。塞在小人自己的棉袄里。」
周德福的身子在颤,不是害怕,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往外涌的东西。
「小人不识几个字,但认得沈大人的笔迹。他在牢里写过很多东西,都被那些人收走了。只有这一本,留了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后来小人打听到沈大人有个女儿被送去了亲戚家里,小人就托了人把册子转交过去。」
堂上的三位主审面色各异。
刑部尚书魏庭安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陈锋翻开堂案上的另一只卷宗匣,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堂上呈第三件物证。沈怀瑾遗物,即周德福所述之手书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让堂下看。
墨迹潦草,是一个行将就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两行字。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河南。三十万。
贺明远坐在堂下右侧,脸上那层职业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站起来质询。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狱卒,和朝堂上的任何势力都没有瓜葛,在京城南郊磨了十几年的豆腐,穷得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你要怎么质疑?
说他被收买了?
他图什么?
他连一两银子的赏钱都不会要。
陈锋看向贺明远。
「讼师可有质询?」
贺明远站起身,站了两息,又坐了回去。
「暂无。」
陈锋点了点头。
「退堂。明日继续审理。」
惊堂木落下。
周德福被差役搀扶着往侧门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面朝堂上的三把太师椅。
「各位大人。」
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中回响。
「沈大人是小人见过的最体面的犯人。他到死都没有求饶,没有喊冤。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写东西。」
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顺着满是沟壑的面颊往下流。
「他死的那天早上,小人去送饭。饭碗摆在门口,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嘴唇哆嗦着。
「那位贵人前一夜进去的时候,沈大人还活着。」
堂上没有人说话。
差役搀着周德福慢慢走出了侧门,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青砖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回音。
旁听席上,户部左侍郎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鼻梁。
翰林院的一个年轻编修攥着笔,笔杆在手指间抖个不停。
陈锋将卷宗合拢,站起身,将惊堂木收进袖中,走下堂去,背影笔直。
那天晚上。
安兴坊,裴府,听雪堂。
裴凌州推开门时,沈清婉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碗粥,动也没动。
粥已经凉了,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浆。
「你回来了。」她擡起头。
裴凌州走到她面前,将那碗凉粥从她手里拿走,搁在桌角。
「青杏,重新热一碗。」
青杏应声去了。
裴凌州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堂上的事,青安跟你说了?」
「说了。」沈清婉的目光落在父亲的牌位上,「周老伯说了我爹临终的事。」
裴凌州看着她。
她的眼眶没有红,面色也没有什么异样,手指搁在桌面上,连一点颤意都没有。
可他认得她这副模样。
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压得越重。
「明日是第三堂。」裴凌州没有绕弯子。
沈清婉的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陈锋传你了。」
沈清婉没有说话。
「以沈家后人的身份上堂陈述。陈锋说这是最后一个环节。物证和人证已经全部呈完了,最后需要苦主出面,将十九年的来龙去脉在堂上串起来。」
沈清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
左手腕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青杏端着重新热过的粥走进来,搁在她面前。
沈清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咸鲜的滋味滑过喉咙,落进空了一整天的胃里。
她将碗放下。
「几时上堂?」
「辰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