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41章内务府登门
朱雀大街的雪还没化干净,婉记绣庄的门槛却快要被踏平了。
自打宫宴那一夜过后,京城的风向转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曾几何时,路过这里的贵妇们都要绕道走,生怕沾了晦气。
如今,她们一个个恨不得住在店里。
「沈老板,这匹云锦我要了,定金加三成,只要您亲手绣个花样子。」
「沈老板,我家老爷过寿的屏风,除了您,别人我不放心。」
「沈老板……」
沈清婉坐在柜台后,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的素面长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干净利落。
那双曾被陆恒嫌弃只会做下九流活计的手,正在帐本上飞快勾画。
青杏端着茶盏过来,看着外头排成长龙的队伍,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姑娘,这都第三波了。刚才尚书府的管家为了抢个号,差点跟侯府的婆子打起来。」
沈清婉头也没擡,笔尖蘸了墨,在一行数字上画了个圈。
「让他们争。」她声音平平,「东西好,自然有人争。若是没人争,那才叫生意难做。」
她合上帐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几日的流水,比过去三年在陆家经手的所有银子都要多。
那时候,她为几十两炭火钱就要看陆老夫人的脸色,还要听陆恒的冷嘲热讽。
如今银子如水般流进来,却是她沈清婉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的。
干净,踏实。
「青杏,把这几日的单子理一理。」沈清婉站起身,走到窗边,「只接屏风和大件,小件的荷包帕子,一律推了。」
「啊?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青杏有些肉疼。
沈清婉推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婉记如今的名声,是靠游丝金针撑起来的。若是为了银子什么都接,累死我也绣不完,反倒把招牌做滥了。」
她转过身,望向店铺另一侧的隔墙。
那是婉记和隔壁铺子的隔墙。隔壁原本是间卖文房四宝的铺子,生意冷清。
前两日,裴凌州把地契放在她桌上时,只说了一句:「既然要做,就做大些。」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路都给她铺好了。
「张伯。」沈清婉唤了一声。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是裴凌州拨给她的管事,话少,办事极稳。
「东家。」
「叫几个泥瓦匠,今晚动工。」沈清婉指着那堵墙,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把这墙砸了。」
张伯怔了怔,随即低头应道:「是。那隔壁的陈设……」
「全换。」
她走到柜台前,抽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图纸。
「按照这个改。一楼做展厅,二楼做雅间,专门接待诰命夫人。后院扩出来,建绣房。」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那是后院的位置。
「我要招人。」
……
婉记要招绣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这可是太后亲口夸赞过的大家,能进婉记,那是镀金的好去处。
第二天一早,后院里就站满了人。有十几岁的小丫头,也有在此道浸淫多年的老绣娘。
沈清婉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
那手炉是裴凌州送的。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里,让她在风口上也觉不出冷。
「东家,这是第一批筛出来的,一共二十人。」张伯递上一份名册。
沈清婉没看名册,只擡眼扫过底下的人。
「都会什么针法?」她问。
一个打扮艳丽的妇人抢先站了出来,神情倨傲:「回东家,我会苏绣,也会双面绣。以前在江南织造局待过,给宫里的娘娘们绣过帕子。」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履历确实拿得出手。
沈清婉瞥了眼她那双留着长指甲,涂着丹蔻的手。
「下一个。」
妇人一愣:「东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手艺还入不了您的眼?」
「指甲留这么长,勾了丝线算谁的?」沈清婉声音平缓地反问,「心不静,手不净,绣不出好东西。婉记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妇人脸涨得通红,想发作。
可她看到旁边站着的两个黑衣护卫,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剩下的人纷纷收起轻视之心,一个个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沈清婉也没让她们一个个试,只是让人端上来几盆乱成一团的丝线。
「一炷香的时间,把线理好。」
这题目出乎意料的简单,也枯燥。
有人不耐烦,理了几下就扯断了。有人急于求成,越理越乱。
只有角落里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姑娘,一直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却很轻柔,一点点顺着丝线的纹理,不急不躁。
一炷香燃尽。
大部分人面前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只有那个小姑娘,理出了整整齐齐的三把线。
「你叫什么?」沈清婉走到她面前。
小姑娘受了惊,怯生生地擡起头:「回……回东家,我叫小翠。家里穷,没学过什么大本事,就会理线。」
沈清婉看着她,一时看到了三年前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在陆家,她也是这样,将一身本事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轻了去。
「留下吧。」沈清婉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手,「从今天起,你是婉记的管事绣娘,月银五两。」
「五……五两!」小翠瞪大了眼睛,周围的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嚼用半年了。
「我看中的不是你的手艺,是你的心性。」沈清婉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人,声音清亮,「婉记要的,不是只会炫技的匠人,是能沉下心做事的绣者。」
这一天,沈清婉留下了十二个人。
她没有教她们游丝金针,那是她的绝活,也是婉记的根基。
她教的是配色,是构图,是把那些精细的宫廷技艺拆解成简单的步骤,让这些人分工协作,合力完成。
……
半个月后,扩建后的婉记重新开张。
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剪彩,只是换了一块更大的牌匾。
那裴记婉绣四个字,依旧是裴凌州的笔迹。笔力遒劲,锋芒内敛,既有肃杀之气,又含庇护之意。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只带了一个小太监。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绸直裰,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算计。
张伯有眼力见,看这架势便知来人身份不凡,亲自将人引上了二楼雅间。
「沈老板,久仰。」
那人坐下,也不喝茶,只把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搁。
腰牌是乌木的,上面刻着内务府造办处几个字。
沈清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内务府,那是皇家的管家。造办处更是专门负责宫廷器物采买制作的地方。
「原来是公公大驾光临。」沈清婉微微福身,礼数周全,神色自若。
那公公笑了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咱家姓刘。太后娘娘那日回宫后,对夫人的手艺赞不绝口。这不,万寿节快到了,宫里想做一批新样式的赏赐。外头的绣庄咱家看了不少,都差点意思。」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推到沈清婉面前。
「三千个荷包,五百条抹额,都要用双面绣。工期只有一个月。」
这是一个大单,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做好了,婉记就能挂上皇商的名头,从此在京城商界横着走。
做砸了,那就是延误工期,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刘公公眯着眼,观察着沈清婉的反应。
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想攀高枝的商户。一听到宫里两个字,要么吓得腿软,要么喜得找不到北。
可眼前这位,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沈清婉拿起单子,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这单子,婉记接不了。」
刘公公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住了,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沈老板这是看不起咱家?还是觉得有了首辅大人撑腰,连宫里的差事都敢推?」
「公公言重了。」沈清婉不急不恼,提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婉记刚扩建,人手虽有,但磨合未久。双面绣讲究心手合一,一个月赶制这么多,势必粗制滥造。」
她擡起头,直视着刘公公的眼睛:「若是为了银子,砸了宫里的赏赐,那是婉记的罪过,更是打了太后娘娘夸赞过的脸面。这罪名,民妇担不起,公公怕是也不想担。」
刘公公捏着核桃的手一顿。
他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能把利害关系看得这么透。不仅没被泼天的富贵冲昏头脑,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懂得藏拙。
「那依沈老板的意思?」刘公公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沈清婉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套早已绣好的屏风小样。
不是双面绣,而是用了一种新的针法,将丝线与金线混织。在光下流光溢彩,既有皇家的富贵,又不失雅致。
「双面绣太慢。这是民妇新琢磨的流金绣,看着华丽,实则针法简单,适合赶工。若是公公信得过,这批货,婉记能在一个月内,做得比双面绣更体面。」
刘公公拿起那块小样,对着光看了半晌。
确实精美,而且新奇。
宫里的贵人们,最喜欢的就是新奇。
「好一个沈清婉。」刘公公收起小样,哈哈一笑,「难怪裴首辅那样的人物,会对你另眼相看。你这心里,有沟壑。」
他站起身,收起桌上的腰牌。
「这单子,咱家准了。不过……」他话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皇商的牌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咱家只是个跑腿的,真正能拍板的,还得看六行商会那边点不点头。」
六行商会。
沈清婉的眉心轻轻蹙起。
那是京城最大的商贾联盟,把持着京城七成的生意。听说背后的水,深得很。
「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刘公公,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婉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婉记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照亮了那块裴记婉绣的牌匾。
生意做大了,盯着的人也就多了。
她知道,刘公公最后那句话,是个警告,也是个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