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40章谁是梦中人

作者:盼雨绵绵

夜深,风雪复起。

  陆府的灯笼在檐下摇曳,光影散乱。

  陆恒由随从搀扶着回来。

  他在马车上呕了两回,绯色官袍沾染了秽物。

  酸腐气混着酒气,熏得扶他的小厮频频蹙眉,却不敢出声。

  「爷,回正院吧?老夫人那边备下了醒酒汤。」小厮低声探问。

  「滚。」

  陆恒推开小厮,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雪地。

  他扶着回廊的朱红柱子大口喘息。

  寒风灌入喉咙,刮得生疼,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正院?

  去正院何干?

  是去听母亲数落陆家先祖,还是听她咒骂沈清婉不识擡举?

  他此刻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听。

  脑中全是那件流光锦。

  那是月色洒在水面的光泽,随着那个女人的走动,波光流转。

  晃得他眼花,也晃得他心慌。

  裴凌州说过的话,只有丧偶没有和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头顶,灼痛不已。

  陆恒甩了甩头,步履不稳地朝西边走去。

  那里有条僻静小径,尽头便是听雨轩。

  「爷!那处……那处封着呢!」小厮在后头急得跺脚,想拦又不敢。

  陆恒置若罔闻。

  他行至听雨轩的院门前。

  门上贴着封条,朱红大印在此刻尤为刺目。

  纸张历经风雨,早已泛黄卷边,被雪水浸湿了一半。

  「封了。呵,封了。」

  陆恒低笑,笑声嘶哑。

  他擡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朽坏的门栓哀鸣一声,应声而断。

  封条从中裂开,随着两扇门板向内敞开,扬起一阵陈灰。

  院中昏暗。

  没有灯火,没有地龙。

  更没有那个总在窗边候他归来的身影。

  唯有几株枯死的花草,在雪中僵立。

  陆恒跨过门槛,脚下被一物绊住。

  他垂首借着月色看清,是个破碎的花盆。

  那是沈清婉最爱的兰草。

  往年冬日都要移入暖房,如今只余几截烂根,冻毙在泥中。

  他未加理会,径直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冷如冰窖。

  那是一种无人气的死寂,空气里浮动着霉味,早已寻不到那缕梅花冷香。

  陆恒摸索到桌边,习惯性地伸手倒茶。

  指尖触到的,是壶身刺骨的凉意。

  壶嘴里倒不出水,只有干涸的茶垢。

  「茶呢?」

  陆恒皱眉,对着无人应答的屋子喊道:「水!为何没水!」

  无人回应。

  从前这时,他一进门,不论多晚,总有一双手奉上温热的茶。

  还有一方热帕,会递到他的手边。

  「清婉。」

  他低唤一声,声音在屋中回荡,平添凄清。

  他颓然坐上那张太师椅,椅背硌得他脊骨发疼。

  他闭上眼,酒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正坐在灯下缝补。

  她闻声擡头,对他温婉一笑。

  「夫君回来了?」

  陆恒胸口一窒,下意识伸手去抓。

  「清婉,我……」

  五指抓了一空。

  「爷?」

  门口传来一道怯怯的呼唤,惊破了陆恒的幻象。

  那片刻的落差,让他眼底初升的光亮复又熄灭,沉入更深的暗处。

  他缓缓转头。

  门口立着一个女人,手提羊角宫灯,另一手端着托盘。

  是苏浅浅。

  她换下宫宴上的粉衣,穿了件月白长裙。

  发髻也仿着沈清婉的样式,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她竭力模仿那份清冷,可满身的脂粉气混着廉价薰香,在寒气里格外扎鼻。

  「爷,您怎么来这儿了?此地连炭盆也无,多冷啊。」

  苏浅浅扭着腰走入,将托盘置于桌上。

  盘中是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色泽暗沉,气味古怪。

  「妾身给您熬了醒酒汤,您趁热喝了吧。」

  苏浅浅端起碗,送到陆恒嘴边,面上是讨好的笑。

  「喝完,咱们回暖阁,妾身给您揉揉额角。」

  陆恒定定地看着她。

  借着昏黄灯火,他看清了苏浅浅的脸。

  妆容虽巧,却遮不住眼底的算计与俗媚。

  那件月白裙子穿在她身上,好似偷来的衣裳,松垮不合。

  非但没有半分清雅,反倒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东施效颦。

  陆恒脑中冒出这四个字。

  白日宫门口,裴凌州那句不伦不类的东西,又在他耳边响起。

  「谁让你如此穿着?」陆恒的声音阴沉。

  苏浅浅微怔,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有些委屈:「爷从前不是说,最喜妾身素净的模样吗?妾身特意寻出来的。」

  「素净?」

  陆恒忽而笑了,目光却如刀子般刮在苏浅浅脸上,「你也配?」

  苏浅浅手一颤,汤汁溅出几滴,落在陆恒手背,烫得他眉头一跳。

  「爷。」

  「滚。」陆恒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

  「爷,您别这样,您喝了这汤。」苏浅浅不甘。

  她知道陆恒今日受了气,但这正是她固宠的机会。

  只要哄好陆恒,这陆家后宅便还是她的。

  她壮着胆,将碗又往前递了递,身子也顺势朝陆恒怀里挨去。

  「爷,沈清婉那贱人已攀上高枝,她不要您了,只有妾身……」

  「啪!」

  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惊心。

  陆恒手臂一挥,那碗滚烫的醒酒汤被砸在地上。

  瓷片纷飞,黑褐汤汁泼洒一地。

  汤汁冒著白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滚烫的汤汁溅上脚踝,苏浅浅痛呼出声,急忙后跳。

  「啊!我的脚!」

  「闭嘴!」

  陆恒豁然起身,五指如钩,扣住苏浅浅的下颌。

  骨节收紧,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

  他双目赤红,逼视着这张令他生厌的脸。

  「谁准你提她的名字?你也配提?」

  陆恒的酒意全然发作,理智尽断。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越看越恨。

  就是这个女人。

  因为这个满身俗气的女人,他失去了那个能绣出百鸟朝凤图的妻子。

  失去了陆家的颜面,失去了一切!

  「瞧瞧你是什么东西!」

  陆恒另一手揪住苏浅浅的衣领,用力一扯。

  只听刺啦一声,那月白长裙被划开一道口子。

  「穿得再像,你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一身骚味,熏得我作呕!」

  陆恒一把将她推开。

  苏浅浅重重摔倒,手掌恰好按在碎瓷上,血立时涌出。

  她疼得发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曾对她百般顺从的男人。

  「爷,我是浅浅啊。您说过会一辈子疼我的。」

  「疼你?」

  陆恒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只剩厌恶。

  「我从前是瞎了眼。如今看见你,便想起我是何等可笑的蠢物!」

  他指着门口,手指发颤:「滚!给我滚出去!别污了此地!」

  陆恒眼中的寒意让她遍体生凉。

  她顾不得手掌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连那盏灯笼都忘了取。

  屋子复归安静。

  唯有地上的汤汁,尚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与一股酸涩。

  陆恒立在原地,胸膛不住起伏。

  他环视四周。

  这间屋子,他从前极少踏足。

  每次来,都带着挑剔与不耐,坐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走。

  可如今,他却觉得此地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走到里间的床榻边。

  床褥已被收走,只余光秃的床板。

  枕头尚在,是个绣着兰草的软枕。

  陆恒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过那个枕头。

  上面早已没了余温,也没了气息。

  可他眼前依稀是沈清婉侧卧在此的模样。

  青丝铺散枕上,手执书卷,安静地读着。

  那时,他拥有着满京城最珍贵的宝物,却视之如敝屣。

  如今,宝物被人捧于掌心,成了他遥不可及的星辰。

  「清婉。」

  陆恒双膝一软,跪在床榻前。

  他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枕面。

  「我错了。我当真错了。」

  他在黑暗中低语,声音哽咽,像个迷途的孩童。

  可是,无人应答他。

  唯有窗外的风雪,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院门。

  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他的妄想。

  听雨轩外。

  苏浅浅捂着流血的手,藏身假山后,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

  她眼中的惧意缓缓褪去,浮上的是刻骨的怨毒。

  「沈清婉。」

  她咬着牙,字字都从齿缝中挤出:「你既已离去,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咱们便走着瞧。」

  苏浅浅瞥了眼自己淌血的手,转身没入风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