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5章陆恒被贬
春日迟迟,日头透过窗棂,在吏部青灰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无力的光斑。
陆恒告了半月病假,今日总算来应卯。他换了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下巴刮得铁青,竭力寻回几分往日的体面。可那身新衣裳穿在他身上,却空落落的,撑不起官威。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气氛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同僚们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
「陆大人,身子大好了?瞧这面色,还白着呢。」
「是啊,前些日子可把咱们吓坏了,还以为陆大人要告老还乡了。」
话里话外,全是刺探。陆恒收紧了捏着袖口的手,指尖都失了血色,只勉强牵动唇角,权作回应。
他穿过值房,走向自己那间公厅。一路过去,那些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吏,见他走近,便齐齐住了口,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轻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快意。
「听说了吗?裴府那边,夫人新开了家铺面,那生意……」一个年轻的员外郎压着嗓子,话音却刚好能飘进陆恒的耳朵。
「何止是生意?听说裴夫人出手,把六行商会那老狐狸钱万三,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分银子没多花,还让那姓钱的,亲自把货送上了门。」
「啧啧,这等手段。难怪能入首辅大人的眼。」
陆恒的步子滞了滞,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也似地躲进自己的公厅。
门刚关上,外头的议论声便再无顾忌。
「你们说,这人跟人,怎就差这么多?」
「可不是?放着会下金蛋的凤凰不要,非要去捡只草鸡。如今鸡飞蛋打,凤凰也远飞,可不就剩个空架子了。」
「小声点,让他听见。」
「听见又如何?如今的陆家,还有什么?城西的铺面被封,听说连老宅都押给了银庄。他这个吏部侍郎,怕也坐不稳了。」
这些话,比外头的春寒更利,顺着门缝钻进来,割得他体无完肤。
陆恒背靠门板,额角渗出冷汗。他扶着桌案坐下,伸手想去倒茶,却发现茶壶空空如也。
从前,他一到公厅,底下的小吏早就把新茶沏好,文书归置得井井有条。可今日,桌上积了一层薄灰,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寻不见了。
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
陆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起身自己去提水,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吏部尚书,王大人。
王尚书年过五旬,平日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可今日,他脸上惯常的笑意,却怎么也挂不住,显得格外僵硬。
「陆侍郎。」王尚书身后跟着两个吏部的文吏,手里捧着官印和一卷文书。
陆恒胸口一窒,连忙站起身,拱手道:「尚书大人。」
「坐吧。」王尚书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没看陆恒,视线只落在桌角那只积了灰的茶杯上。
「你这病,病得不是时候啊。」王尚书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这半月来,部里积压了不少考评。圣上催得紧,首辅大人也亲自过问了两次。」
他提到「首辅大人」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陆恒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接话。
「按规制,京官年终考评,以『德、能、勤、绩』四项为准。」王尚书从文吏手中接过那卷文书,在桌上摊开。「你的考评,部里议了几次,都定不下来。」
他擡起眼,终于看向陆恒,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陆侍郎,你我同僚一场,有些话,本官不便多说。只是……这为官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德行有亏,更是行船的大忌。」
那文书被推到了陆恒面前。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吏部侍郎陆恒,在职期间,无故旷礼,数日未曾应卯;当街酗酒,仪态不端,于官声有损。另,其身不正,私德有亏,家宅不宁,不堪为京官表率。」
最后的批语,只有八个字。
「着,降二级,外放潮州。」
潮州。
那是什么地方?是大周最南边的瘴疠之地。名为外放,实则与流放无异。
陆恒盯着那张纸,眼前发黑,一时间什么都想不了。他想过会被申饬,想过会被罚俸,甚至想过会被降职。可他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结果。
这不仅仅是降职。
这是要把他从京城这片名利场里,连根拔起,扔到一片烂泥里去。
「王大人。」陆恒的声音嘶哑,他擡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下官不服!这考评……何其荒谬!下官何时旷礼了?那是告了病假的!」
「病假?」王尚书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尘。「我怎么听说,陆大人是日日流连于听雨轩的废墟,借酒消愁?」
陆恒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至于私德有亏……」王尚书放下茶杯,话音冷了下去,「陆大人,休妻另娶本是你的家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这桩家事,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成了坊间评话里,污蔑裴夫人的由头。」
「那……那是我母亲所为!与我无干!」
「是吗?」王尚-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首辅大人可不是这么看的。」
他终于撕下了最后那点同僚情面,语气里只剩下不耐与警告。
「陆恒,这份调令,是首辅大人亲自审过的。吏部不过是奉公行文。你若不服,大可以去敲登闻鼓,去宫门口喊冤。看看是你脖子硬,还是裴大人的手段硬。」
王尚书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陆恒一个。
他看着那份调令,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裴凌州。
好一个裴凌州。
他甚至懒得用那些阴私手段,就这么堂堂正正,用官场的规矩,将他逼入绝境,再无翻身之地。
这般手段,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
内阁。
窗外一株玉兰开得正好,风过,有花瓣飘进窗来,落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裴凌州正垂首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落下批注。
新任的吏部尚书王大人,正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陆恒那边,可有异动?」裴凌州头也未擡,声音平淡无波。
「回大人。」王尚书愈发恭敬。「调令已经下了,他……接了。只是,人看着有些失魂落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
「念叨着……『瞎了眼』。」
裴凌州的笔尖悬停,一滴朱砂从笔锋坠下,在宣纸上洇开,红得刺目。
他擡起眼,看向窗外那株玉兰。
「眼瞎了,是该治。」他将手里的奏折合上,放到一旁。「潮州那边的盐运使不是空了个缺吗?让他去补上吧。」
王尚书全身一僵,心底为那陆恒又掬了一把同情泪。
潮州的盐运使,听着是个肥缺。可谁都知道,那地方民风彪悍,盐枭横行。前几任盐运使,不是被罢了官,就是「失足」落水,连尸首都寻不着。
这哪里是外放?
这是递刀子。
递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子。
「是,下官明白。」王尚书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放在鼻尖轻嗅。
花香清冽。
他想起那日敬茶,沈清婉身上也是这样的香气。
他拿出袖中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将那片花瓣小心地包了进去。
陆恒。
不过是他院子里一块碍眼的石头。如今,他亲手将它踢开了。
他的婉婉,往后要走的路,当是一片坦途,再无半分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