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4章败落
陆府的春日,比隆冬还要萧条。
那场婚事过后,府里便一日比一日冷清。起初是外头的贺客绝迹,接着是平日里走动频繁的亲眷也断了来往。府里的下人,但凡有些门路的,都寻了由头告假,拿了月钱便再没回来。
不过半月光景,偌大一座府邸,便只余下十几个老仆,守着这日渐倾颓的门楣。
听雨轩的废墟还未清干净,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焦黑的梁木,如一截被掏空了内脏的骨骸。陆恒每日去得最多的,便是此处。
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那片断壁残垣出神。他不许人靠近,也不许人收拾。那片废墟,成了他唯一能与过去牵连的物件。
这日,陆恒又从外头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他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书房。书房里乱得不成样子,书卷散落一地,砚台倾倒,墨迹早已干涸成一滩丑陋的疤痕。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坛,身子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
酒意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上眼,沈清婉的脸却在脑中清晰起来。不是听雨轩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妇人,而是宫宴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女子。那身流光锦,那支凤凰簪,还有她补全《百鸟朝凤图》时,那份从容自信。
心口的位置,又传来尖锐的痛楚。
「爷。」
一个怯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恒不耐地睁开眼,看见苏浅浅端着一碗参汤,正小心地跨过门槛。她今日用心修饰过,穿了件新做的鹅黄春衫,发髻上簪了支赤金的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想遮住眼下的憔悴,那香粉气混着参汤的腥气,熏得陆恒胃里一阵翻搅。
「滚出去。」他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苏浅浅身形一滞,眼圈泛红。这几日,陆恒待她愈发冷淡,动辄打骂。她明白,自己若再不做点什么,这陆府便再无她立足之地。
「爷,您都一天没用膳了。」苏浅浅鼓起勇气走上前,将参汤放在桌上,伸手想去替他收拾散落的书卷。「妾身给您收拾收拾,您喝口热汤暖暖胃……」
她的指尖刚碰到一本游记,陆恒的眼神陡然生变。他一把挥开她的手,那力道让苏浅浅痛呼着跌坐在地。
「谁让你碰的?」陆恒站起身,俯视着她,目光阴沉得骇人。
那本游记,是沈清婉的东西。是她从裴府搬回来后,被他私下藏起来的。
苏浅浅吓得面无血色,手足无措地摇着头:「我……我没……」
「你碰了她的东西?」陆恒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的咆哮都让人心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在书房里扫视一圈。
这书房,从前也是沈清婉打理的。她会将书分门别类,笔墨纸砚摆放得井井有条。墙角那尊半旧的青瓷瓶里,总会插着几枝应季的花。
可现在,那瓷瓶不见了。
「瓶子呢?」陆恒问。
「什么……什么瓶子?」苏浅浅瑟缩着,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绪。
「墙角那个青瓷瓶。」陆恒的目光盯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窃贼。「还有,我记得书案上有一方端砚,是前朝的物件,去哪了?」
那些都是沈清婉嫁妆里不起眼的东西。陆恒从前从未在意过,可此时,那些物件的模样却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苏浅浅的脸色,一点点地褪去了血色。
她哪里知道陆恒问的是哪个瓶子?沈清婉走后,她让人把这书房里所有带着那女人印记的东西都清了出去。有些她瞧着值钱的,便偷偷拿回了自己房里。
「说!」陆恒一步步逼近,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我……妾身不知啊,爷。」苏浅浅哭着往后躲,「约莫是……是下人打扫时不慎打碎了……」
「下人?」陆恒发出一声冷哼,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来人!」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几个闻声赶来的老仆,厉声命令:「去!把苏姨娘房里,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一件不留!」
老仆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动作。
陆恒一脚踹在廊柱上:「聋了吗?!」
巨大的响动震得众人身体一缩,再不敢迟疑,几个人硬着头皮朝苏浅浅的院子去了。
苏浅浅手脚并用地追出去,想去拦,却被陆恒一把揪住了头发,狠狠地掼在地上。
「爷!您不能这样!」她披头散发,妆容被泪水冲花,涕泪直流。「妾身跟了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陆恒充耳不闻。他死死盯着院门口,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不多时,那几个老仆便擡着几口箱子出来了。箱子在院子中央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粗暴地倒了出来。
珠钗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几件男子的玉佩挂件……
陆恒的目光扫过那堆杂物,最后,落在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上。他目光一凝,推开苏浅浅,几步上前,捡起了那只匣子。
匣子上了锁。
他拿过一旁劈柴用的斧子,对着那把铜锁,狠狠砸了下去。
「砰!」
锁应声而断。
匣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西市「多福当铺」的当票。
陆恒拿起那张银票,捏着纸的手都在发抖。当品那一栏,写着:前朝端砚一方,青瓷瓶一只。死当,纹银三百两。
日期,正是沈清婉被休后的第三天。
他的手继续往下翻。一张,两张,十几张当票,从他指间滑落。
赤金凤钗,翡翠镯子,东珠耳坠……
桩桩件件,都是当年沈清婉嫁妆单子上的名目!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不慎打碎」、「下人遗失」的东西,全都被这个女人偷偷变卖了!
「你……」陆恒缓缓转过身,注视着瘫坐在地的苏浅浅,声音沙哑。「你好大的胆子。」
「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苏浅浅见事情败露,彻底慌了神,用膝盖蹭着上前,想去抱他的腿。「那时候府里周转不开,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沈清婉她都不要这些东西了,放着也是放着……」
「为了这个家?」陆恒喉间溢出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你用她的嫁妆,来填我的窟窿?苏浅浅,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蹲下身,捏住苏浅浅的下巴,迫使她擡起头。
「我问你。」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听雨轩里,她那只装了生母旧物的破木匣,是不是也是你让人扔的?」
苏浅浅身子一抖,视线慌乱地移开。
陆恒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他甩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站起身。
「我真是……瞎了眼。」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一直以为,苏浅浅只是贪慕虚荣,有些小家子气。却不想,她竟是这般心思歹毒,鼠目寸光的蠢物。
他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舍弃了那块无价的美玉。
可笑。
何其可笑!
「来人!」陆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甚至更甚。「把这个女人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爷!」苏浅浅瞪大了眼睛。
「再把她,也给我扔出去!」陆恒指着府门的方向,每个字都说得极重。「从今往后,我陆府,没有苏姨娘这个人。」
「不!陆恒!你不能这么对我!」苏浅浅失了理智,她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撕扯陆恒的衣服。「我怀过你的孩子!你忘了?!」
「孩子?」陆恒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嘴角扯出一个嫌恶的弧度。「那碗安胎药,是你自己不喝的。是你自己,不要那个孩子的。」
苏浅浅口中的话语断绝,血色从她脸上褪尽,身形晃了晃。
「把她拖出去。」陆恒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往书房走。
两个婆子得了令,上前架住苏浅浅的胳膊,就往外拖。
「陆恒!你这个懦夫!你没种!」苏浅浅的哭骂声在院子里回荡。「你斗不过裴凌州,就拿我一个弱女子出气!你以为你赶走了我,沈清婉就会回头看你一眼吗?我告诉你,做梦!她恨你!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堵上她的嘴。」陆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块破布塞进了苏浅浅的嘴里,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脖子被这股力道勒得向后仰去。
院门外,苏浅浅被两个婆子用力一推,摔在了台阶下。她身上那些华丽的衣裳和首饰,早已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身单薄的旧衣。
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
苏浅浅趴在石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她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陆老夫人。
她看着趴在地上毫无仪态的苏浅浅,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算计。
「没用的东西。」老夫人低声啐了一口,放下了车帘。
「回府。」
……
书房里,陆恒将那些当票,一张一张,投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屈辱的证据,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以为,烧掉了这些,就能烧掉自己的愚蠢。
可当最后一张当票也化为飞灰时,他看着那盆跳动的火焰,胸口那处缺口,却越来越大。
他赶走了苏浅浅,却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反而是更深的孤寂,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这个家里,再也没有旁人了。
只剩下他和他那个同样愚蠢的母亲,守着这座牢笼,一同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