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9章烈日灼心
五月天光炽烈。热意弥漫。
安兴坊的青石板被烤得滚烫。蝉声聒噪,似催促着暑气。
陆家老宅的封条贴了半月有余。钱庄的伙计拿著白纸黑字的契书上门。将陆家仅剩的几个老弱病残赶出了大门。
陆恒远在潮州。音信全无。
陆老夫人中风偏瘫。被两个无处可去的老仆擡到了一处漏风的破庙。
破庙里老鼠横行。夜里常有野狗吠叫。
陆老夫人躺在铺着干稻草的地上。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屎尿拉在裤裆里。酸臭冲天。苍蝇闻着味儿赶来。在她脸上盘旋。
她饿了三天。老仆讨来的馊水。她咽不下去。
饥饿战胜了残存的脸面。
她含混不清地指使老仆。去安兴坊。找沈清婉。
她心内筹划。沈清婉素来心软。当年在陆家。任打任骂。从未出言反驳。
如今沈清婉成了首辅夫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够她后半辈子锦衣玉食。
老仆寻了辆缺个轱辘的破木板车。将她擡了上去。
一路颠簸。烈日暴晒。
到了安兴坊。裴府门前。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投下深影。朱漆大门合拢。门环擦拭得锃亮。
陆老夫人眯着浑浊的眼。看着这气派的门楣。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吞咽声。
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打身下的木板。
「沈氏……出来……」她嗓音不清。气若游丝。
街角卖茶水的摊贩。停了手里的活计。探出头来。
「这不是陆家的老太太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旁边买茶的客商接话。
「陆家早就空了。儿子被贬去潮州。宅子被钱庄收了抵债。那些个远房亲戚跑得没影了。」
「当初多威风。苛待儿媳妇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可不是。听说她中风瘫在床上。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今日这是走投无路。来求首辅夫人了。」
一个摇着蒲扇的老翁凑过来。
「这老太婆也真有脸。当初怎么作践人家的。现在还敢上门。要是我。找根面条吊死算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听雪堂内。
竹帘半卷。冰盆碎冰消融一半。凉意漫散。
屋角博山炉中。沉水香气袅袅。
沈清婉穿着湖水绿的软烟罗裙。坐在紫檀木案前。手里捏着狼毫。在各地分号送来的帐册上勾画。
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北地的皮草。
婉记的生意。铺到了大周十三省。千万两白银的流水。
裴凌州坐在对面。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面前放着一盘新鲜的莲蓬。
他剥开莲蓬。取出莲子。剥去外皮。剔除苦心。将翠绿的莲子放入白瓷盘中。
「江南的生丝今年歉收。价格涨了三成。」沈清婉翻过一页帐册。
裴凌州倒了一杯茶。
「户部前日收了折子。南边水患。生丝减产是定局。你若需要。我让漕运那边行个方便。从湖广调一批过来。」
沈清婉摇头。
「不必。婉记在湖广早有分号。半月前已经囤了一批。足够应付这一季的差事。」
裴凌州看着她。目光温和。
「夫人深谋远虑。为夫自愧不如。」
沈清婉提笔。在帐册上批注。
「内阁首辅。管的是天下大事。这等商贾铢必较的活计。你自然是不懂的。」
两人闲话。气氛和缓。
青杏立在帘外。低声回禀。
「夫人。陆家老太太来了。说是活不下去了。求夫人念在往日情分上。赏口饭吃。」
沈清婉笔尖未停。墨汁渗入纸背。
「情分。」她念着这两个字。语调平缓。
裴凌州放下公文。拿过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
「要我派人去赶走么。」他问。
沈清婉摇了摇头。将盛着莲子的瓷盘往自己手边拉了拉。
「不必脏了府里侍卫的手。」
她搁下笔。
「张伯。」
张伯候在门外。
「去帐房支二两碎银。打发了。」
张伯领命。去帐房取了银子。带着两个佩刀的护卫。走到大门外。
烈日当头。
护卫往台阶上一站。杀气腾腾。围观百姓自行退开三尺。
陆老夫人吓得浑身哆嗦。以为要拉她去砍头。
张伯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居高临下。
他手里拿着那二两碎银。不是整块的银子。是散碎的银角子。成色极差。
「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浑浊的眼珠转动。盯着张伯。
「叫沈氏出来……她是我陆家的媳妇……她不能不管我……」
张伯掸了掸袖口。
「老夫人病得糊涂了。我家夫人姓沈。是当朝首辅明媒正娶的裴夫人。与你陆家。连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走下台阶。将那二两碎银扔在板车上。
银角子砸在木板上。发出钝响。滚了两圈。停在陆老夫人的手边。
「这二两银子。夫人说是还您的。」
张伯声音洪亮。四面八方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大雪封城。我家夫人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听雨轩里连块黑炭都寻不见。」
「夫人身边的丫鬟。去陆家帐房求二两银子的炭火钱。老夫人您当时是怎么说的。」
张伯停顿。
「您说。陆家不养闲人。没病装病。想骗公中的银子。门都没有。」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大冬天。连二两炭火钱都不给亲儿媳妇。这心也太黑了。」
「难怪张院判说裴夫人身子有亏。原来是这么遭践的。」
张伯继续说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初春。夫人为了给老夫人您准备寿礼。熬了半个月的夜。绣了一幅百寿图。您嫌弃绣线颜色不够鲜亮。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百寿图扔进火盆。还罚夫人在祠堂跪了一夜。滴水未进。」
「宣和二十五年的秋天。陆家库房走水。烧毁了半数布匹。您硬说是夫人管家不力。扣了夫人半年的月钱。让夫人连买贴身衣物的钱都没有。只能当了娘家带来的旧首饰。」
「宣和二十五年的腊八。陆大人带了苏姨娘回府。您老人家欢天喜地。将夫人赶出正院。让夫人在偏房和下人一起喝冷掉的腊八粥。苏姨娘不过是咳嗽了两声。您就让夫人去厨房熬了一整夜的燕窝。」
「您当时说。苏姨娘肚子里怀着陆家的金孙。比夫人金贵百倍。」
张伯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呢。苏姨娘卷了陆家最后的细软跑了。陆大人在潮州生死未卜。您这金贵的命。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桩桩件件。张伯如数家珍。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汇成一片。
「这老太婆真不是个东西。」
「这种恶婆婆。便该受天谴。」
「当初陆家那管事。在街上买菜都不给钱。说是陆侍郎府上。老太太爱吃。这是给咱们脸。呸。现在老太太躺在板车上。连口泔水都喝不上。」
「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善恶终有报。」
陆老夫人躺在板车上。太阳毒辣。烤得她头晕眼花。
张伯所言。句句刮面。
她想起了当年在听雨轩。沈清婉低眉顺眼。她让她站着。她不敢坐。她让她跪着。她不敢起。
她以为沈清婉是泥捏的。
现在。沈清婉连面都不露。派个管家。就把她的脸皮剥了个干净。
当年那些事。她做时理直气壮。此刻当众揭开。如受凌迟。
陆老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涨成了紫红色。她想反驳。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张伯指着那二两碎银。
「夫人说了。当年陆家欠她一条命。她自己挣回来了。这二两银子。权当是买个清净。」
「拿了钱。赶紧走。裴府门前。不是要饭的地方。」
陆老夫人看到了那二两碎银。
那是她活命的钱。
她拼命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想去抓那银子。
只是那两个老仆动作迅疾。
一把抢过银子。塞进怀里。
「老太太。这钱我们兄弟俩分了。就当是这几天的苦力钱。您老自己保重吧。」
老仆拉起板车。飞快地跑了。
「那两个老仆也真是决绝。拿了二两银子跑得飞快。想必这二两银子也落不到老太婆手里。」
「老太婆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半身不遂。那两个老奴才拿着钱去买酒喝。谁管她死活。」
「活该。当年把人家裴夫人当草芥。现在人家是九天上的凤凰。她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板车颠簸。陆老夫人的头磕在木板上。磕出了血。
苍蝇闻到了血腥味。聚拢过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混着口水。流进脖子里。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报应。来得迅疾。」
「二两银子。够这老太婆买口薄皮棺材了。」
张伯转身。走上台阶。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听雪堂内。
张伯回禀。
沈清婉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心绪平稳。
如拂衣上微尘。
「知道了。」
她翻开下一本帐册。
「蜀中的蜀锦。下个月要交一批进宫。花样定下来了吗。」
裴凌州将剥好的莲子放在她手边。
「内务府那边传了话。太后喜欢缠枝莲的纹样。你按着这个准备便是。」
沈清婉点头。接过莲子。送入口中。
清甜。
往事彻底了结。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屋檐。落在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
树叶茂盛。遮天蔽日。
听雪堂内。岁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