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0章临危不乱

作者:盼雨绵绵

六月。

  京城连着下了半月的雨。青石板缝隙里生出厚绿的青苔。湿热的水汽笼罩着安兴坊。

  听雪堂的竹帘垂落。冰盆里的冰块融去大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滑落,落在厚氆氇地毯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沈清婉着一身月白夏布衫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皓腕。她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边堆着半尺高的帐册。

  她接手裴府中馈后,又将婉记的生意铺排到大周十三省,这帐目进出便如流水一般。每日要过目的票据,能装满两个竹筐。

  婉记的生意做得大,动了京城老牌商户的根基。六行商会的钱万三,自打在赤金丝上吃了亏,便一直心怀怨恨。明面上不敢得罪首辅府,私下里却花重金买通了裴府帐房的王管事。

  王管事早年受过三老太太的恩惠。三老太太交出管家权后,便一直称病不出,暗中却盯着听雪堂的一举一动。

  两人合谋。做了一套自认为没有破绽的假帐。

  「夫人,喝口酸梅汤解解暑。」青杏端着描金托盘走近,将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搁在案头。

  沈清婉未擡头。手中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几行细密的小字。

  「西山那边的田庄,今年的租子收上来了么。」她问。

  「庄头昨日报了。说是雨水多,麦子烂在地里两成。想请夫人宽限几日。」

  沈清婉搁下笔。指尖沾了一点墨迹。她拿过湿帕擦拭。

  「按规矩办。天灾免去三成租子。剩下的,月底前交齐。」

  青杏应下,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雨水踩踏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尤其显眼。

  张伯站在廊下,隔着竹帘回禀。

  「夫人。前厅有事。」

  沈清婉擦手的动作止住。湿帕搭在瓷盘边缘。

  「何事。」

  「三老太太带着帐房的王管事,在前厅候着。说是有要紧的帐目,请大人过目。」张伯压低嗓音,「那王管事手里,捧着几本婉记和汇通钱庄的往来底帐。」

  沈清婉目光平静。

  三老太太。裴凌州的三婶娘。

  三个月前,她初入裴府,这三婶娘便想用五百匹云锦的帐目给她一个教训。被她当众揭露后,蛰伏了这些时日。

  眼下这是找到了由头,要扭转局面。

  「大人在府里?」

  「大人半个时辰前刚从内阁回来。这会儿在承志堂。」

  沈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走吧。去前厅。」

  承志堂。

  门窗大开。穿堂风卷着潮湿的雨气吹入厅内。

  裴凌州端坐主位。他穿了一件鸦青色杭绸直裰,未戴冠,乌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

  他手里拨弄着一串十八子沉香手串。拇指推过圆润的珠子,发出极轻的碰击声。

  三老太太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方苏绣帕子。她今日穿得郑重,绛紫色对襟褙子,头上插着金累丝嵌宝头面。

  厅内两侧,还坐着几位裴氏的旁支长辈。皆是听了三老太太的传闻,赶来看热闹的。

  王帐房跪在厅中。身侧放着三本厚重的帐册。

  「大人。」三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挤出几滴水光。「我这做长辈的,本不该插手你们小两口的事。可这裴家的基业,总不能毁在外人手里。」

  她指着地上的帐册。

  「这王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他昨日查帐,发现库房里足足少了五万两现银。顺着票号查下去,这笔钱,竟然全都转入了汇通钱庄。」

  「那汇通钱庄的户头,写的是婉记绣庄的名字。」

  三老太太语调咬得极重。

  「五万两白银。这不是小数目。她沈氏一个商户出身,目光短浅。见到裴府的金山银山,起了贪心也是会有的。」

  「她把裴府的银子,拿去填她那婉记的亏空。这等窃取主家财物的举动,若是传出去,裴家的颜面往何处放。」

  旁支长辈们低声议论。

  「这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见了公中的银子,便挪不动脚步。」

  「五万两。这能买多少田产。她倒好,全都搬去填自己铺子的窟窿。」

  细碎的议论声在厅内回荡。

  裴凌州未接话。拨弄佛珠的动作未停。

  木珠碰击的轻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旋。

  王帐房伏在地上,双手将一本帐册高高举起。

  「大人明鉴。这帐册上记录得清清楚楚。五月初十,支银一万两。五月十五,支银两万两。五月廿二,支银两万两。上面皆有夫人的私印。」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这票据,字迹皆是夫人亲笔。」

  门外雨势更盛。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迸溅成花。

  沈清婉跨过高高的门槛。

  裙摆未沾一点泥水。她步履平稳,走到厅中。

  「三婶娘今日好兴致。冒着大雨来查帐。」

  沈清婉视线扫过地上的帐册。

  三老太太冷声回应。

  「沈氏。你来得正好。当着大人的面,你把这五万两的亏空解释清楚。」

  沈清婉未理会三老太太。她转身,面向裴凌州。

  裴凌州擡起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停止了拨弄佛珠的动作。

  「雨大。裙摆湿了没有。」他问。

  话语寻常,好似问清早吃了什么。

  沈清婉摇头。

  「未湿。」

  三老太太见两人这样,心中怒火燃起。

  「大人!证据确凿。那票号的存根就在这帐本里夹着。这等家贼,若不惩处,以后这府里还怎么管教下人。」

  王帐房将帐册往前递了递。

  「请大人过目。」

  裴凌州视线从沈清婉身上移开。落在帐册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起身。理了理直裰的宽袖。

  动作缓慢。

  厅内的细碎议论声逐渐减弱。直至寂静无声。

  他走到王帐房面前。

  「你方才说。核对了票号。比对了字迹。」

  「是……是……」

  「你可知。夫人的私印。用的是什么料子。」

  王帐房呆住。

  「小人……小人不知。」

  「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印泥用的是徽州的朱砂,掺了三分金粉。」裴凌州语调平缓。「你这假帐上的印迹。暗沉发乌。连市井十文钱一盒的印泥都不如。」

  「拿这等污秽东西。来玷污我的眼。」

  皂靴停在帐册边缘。

  他擡起脚。踩在那本帐册上。

  泥水沾染了宣纸。墨迹扩散。

  王帐房脸无血色。

  「大人……这……」

  裴凌州脚下加力。帐册发出纸张撕裂的声响。

  「青安。」

  青安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长刀佩在腰间。

  「属下在。」

  「拖下去。敲碎十指。割了舌头。送诏狱。」

  裴凌州语调平缓。没有波澜。

  诏狱。进去了,便是一摊废渣。

  王帐房双目圆睁。整个人瘫软在地。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句句属实!那帐本是真的!票据也是真的!」

  他拼命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钝响。鲜血流出。

  青安上前一步。单手拎起王帐房的衣领。好似拎起一只幼鸟。

  三老太太猛然起身。手指颤抖,指着裴凌州。

  「裴凌州!你这是做什么!他查出家贼,有功无过。你怎可屈打成招!」

  「证据在此。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这般包庇这女人,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裴凌州转过身。

  他走到沈清婉身侧。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温热。

  他看向三老太太。目光冰冷。

  「三婶娘。你老了。脑子也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