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4章妄念成真

作者:盼雨绵绵

玉泉山行宫。

  竹帘半卷。日影西斜。

  沈清婉靠在南窗下的竹榻上,手里捏着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边缘那处微小的缺口,被打磨得甚是平滑。

  裴凌州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大周水利考》。

  案角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白瓷碗壁上凝着细密水珠。

  沈清婉指腹摩挲着玉佩边缘。

  「这打磨手艺,委实好。」她开口,语调平缓。

  裴凌州视线未离书卷。

  「街边寻了个玉匠弄的。」他回话。

  沈清婉将玉佩举高,迎着穿透竹帘的日光。

  「街边玉匠。」她重复这四个字,语尾稍稍上扬。

  「这用的是江南独特的水磨功夫。不用金刚砂,单凭纤细青石粉,一点点水洗慢磨。耗时耗力。」她放下玉佩,看向对面的男人。「宣和十六年,你初入京城,是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寒门举子。哪来的闲钱,去寻这种懂水磨功夫的老师傅?」

  裴凌州翻书的动作顿住。

  书页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凝在书页某行,久久未动。

  「想不起来。」他将书卷搁在案上,端起那碗酸梅汤。

  瓷碗边缘触及唇边。

  沈清婉看着他。「宣和十六年,春。沈家后花园。」

  她坐直身子。

  「那日我及笄。前院设了流水席,宴请进京赶考的举子。我为寻一只波斯猫,去了后花园的假山。」

  裴凌州放下瓷碗,瓷底轻叩案面。

  「这酸梅汤凉意不足。我让青安去添些冰。」他站起身。

  「停下。」沈清婉出声。

  语声清浅,他却应声停住。

  裴凌州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鸦青色的夏布直谸,勒出宽肩窄腰。

  沈清婉起身,走到他身后。

  「我事后听丫鬟说。那日假山后头,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她绕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那书生见了我,行止失措,直愣愣地望住。待我摔了一跤,玉佩掉了。那书生等我走远,才悄然现身,将玉佩捡走。」

  裴凌州别开脸,视线落在多宝阁一尊白玉观音上。

  「并非偷偷摸摸。」他辩解,声调压得很低。

  沈清婉凑近了些。

  她看到他耳根,从耳垂到耳廓,泛起一层薄红。

  那红晕在白皙肌肤上,颇为惹目。

  朝堂上杀伐果决,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内阁首辅。此时竟在夫人追问下,显出招架无力。

  沈清婉心头浮起几分戏谑。

  「若非偷偷摸摸,便是坦然拾取。既然坦然,为何不归还于我?」

  裴凌州喉结上下滑动。

  他看着那枚玉佩。

  「那时人多。」他找了个粗陋的借口。

  沈清婉不肯罢休。「人多,你也可以交给沈府管事。或者,交给我身边丫鬟。」

  她不肯放松。

  「你将这玉佩藏了七年。打磨缺口的水磨功夫,绝非玉匠所为。是你自己磨的,可对?」

  裴凌州闭口不答。

  他耳根的红晕,已然染上颈项。

  他向来沉稳自持,纵使泰山压顶,亦能神色如常。今日却被夫人逼得这般窘迫。

  沈清婉见他不答,刻意叹了口气。

  「由他去吧。」她转身,往竹榻走去。「夫君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再追问。便将这玉佩作街边便宜货,明日让青杏拿去当铺,换几两碎银买花戴。」

  手腕被扣住。

  力道虽轻,却使她无法抽离。

  裴凌州从身后拉住她。

  「不许典当。」他开口,语调透着几分急促。

  沈清婉转过头,看着他。

  裴凌州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深邃凤眼里,藏着七年前那个困窘书生的影子。

  「是我磨的。」他承认。

  嗓音低沉。

  沈清婉重新走回他面前。「你用什么磨的?」

  「青石砖。」裴凌州垂着视线。「客栈后院青石砖。敲碎了,磨成粉。兑了井水。一点点磨。」

  沈清婉气息微凝。

  宣和十六年。他住在京城一间破旧客栈。屋顶漏雨。夜里无力点燃油灯。

  他借着窗外月光,手里捏着这枚有缺损的玉佩,用粗粝青石粉,一点点打磨那处缺口。

  磨平缺口,也磨去了他年少时的卑怯。

  「为何不还我。」她复又问出这个问题。

  此回话语中,戏谑尽去,只留心底微涩。

  裴凌州松开她的手腕。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玉泉山的芭蕉叶绿得滴翠。

  「那日。」他看着远方山峦。「你穿一身正红流光锦。」

  「我站在假山后。身上一件洗得褪色青布衫。袖口还有补丁。」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明媚,张扬。是沈家万千娇宠的掌上明珠。」

  「我算什么。」他自嘲一笑。「一个连进京赶考盘缠亦是借贷而得的穷书生。我拿什么还你?」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玉佩。

  「我倘若走出去,将玉佩交给你。你许会赏我几两碎银。或者,让管事给我安排一顿珍馐酒席。」

  他将玉佩攥在掌心。

  「我所图,并非恩赏。」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灼热。

  「我想要你。」

  简短四字,字字千钧。

  沈清婉身形微滞。

  那年春日。海棠花落。

  一个穷书生,在假山后,对贵胄世家千金,生出心底深处的妄念。

  他不还玉佩,是因为他无力归还。

  他将玉佩藏在贴肉衣袋里。那是他在这世上,仅有能与她产生交集的物件。

  他用青石粉打磨玉佩的日夜,更是他立誓奋进、盼望出人头地的光景。

  他要立于权力之巅,得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侧,亲手将这枚玉佩,佩于她腰间。

  沈清婉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

  「你做到了。」她看着他。

  裴凌州反手握住她的手。

  「晚了。」他声调低沉。「我晚了三年。」

  他入仕第一年。沈家遭遇大难。

  他四处奔走,想要保下沈家。

  然他位卑言轻,力不能及。

  待他立足朝堂,权势渐固。她已经拿着婚书,嫁入了陆家。

  那三年,是他一生中最为煎熬的岁月。

  沈清婉擡起另一只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

  「不晚。」她轻声说。

  她将玉佩塞进他的掌心。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你的妻。」

  裴凌州将玉佩收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相闻。

  沉水香气萦绕周身。

  「婉婉。」他唤她。

  「嗯。」

  「以后。」他语调微显霸道。「不许再提陆家。」

  沈清婉低声一笑。

  「好。不提。」

  裴凌州将她揽入怀中。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那日假山后。我不单看了你。」他开口道。

  沈清婉靠在他胸前。「此外你还做了什么。」

  「你摔倒时。我原欲上前搀扶。」他收紧手臂。「奈何你身侧的丫鬟赶得及时。」

  他言语间竟有悔意。

  沈清婉从他怀中仰起头。

  「你当是庆幸。倘若你那时上前搀扶,沈府护院定会将你视作登徒子,乱棍逐出府去。」

  裴凌州垂下眼睫,看着她。

  「打出去也值。」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辗转亲吻。

  初夏阳光穿透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光影。

  蝉鸣声起。

  玉泉山的行宫。幽静安宁。

  午后。

  日头偏西。

  热气散去泰半。

  沈清婉坐在廊下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

  扇面上绣着几枝绿萼梅。

  裴凌州从院外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走到藤椅旁,将食盒搁在石桌上。

  「西山送来的新采荔枝。」他打开食盒。

  白瓷盘里。荔枝壳色鲜红,凝着细密水珠。

  沈清婉放下团扇。

  「大周南地的荔枝。运到京城。实属珍罕。」她拿起一颗,剥去外壳。

  果肉莹白,汁液饱满。

  她将剥好的荔枝递到裴凌州唇边。

  裴凌州未动。

  「你吃。」

  沈清婉将荔枝塞进他嘴里。

  「可甜?」

  裴凌州咀嚼,咽下。

  「甜。」

  他坐在石凳上,亲自动手剥荔枝。

  剥好一颗,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沈清婉吃着荔枝,看着他。

  「夫君。」

  「嗯。」

  「你那书房多宝阁里。除却玉佩。此外还藏了什么?」

  裴凌州剥荔枝的手指微顿。

  果汁溅在指尖。

  他拿过身侧湿帕,从容擦拭。

  「公文。」他回话,神色如常。

  沈清婉摇着团扇。

  「青杏说。你那多宝阁第二层。有个紫檀木匣子。上了锁。」

  裴凌州将湿帕丢在桌上。

  「青杏的话。你也信?」

  「我信。」沈清婉身子前倾。「你倘若心无芥蒂,为何不许我瞧?」

  裴凌州站起身。

  「朝廷机密。不可外泄。」

  他找了个堂皇的理由。

  沈清婉不为所动。

  「我是裴府主母。你的私库我都管得。一个匣子。有何不可示人?」

  她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

  「里面装了什么?」

  裴凌州别开脸。

  耳根又一次泛起薄红。

  「并无他物。」

  沈清婉盯着他的耳朵。

  「是画。」她笃定。

  裴凌州身形微滞。

  「你画了我的小像。藏在书房里。」沈清婉紧追不舍。

  在陆家那三年。她听闻裴首辅丹青独步天下,墨宝难求。

  他竟将她的画像。锁在紫檀木匣子里,日夜相对。

  裴凌州转过头,看着她。

  「是。」他承认,索性承认。

  「画了多少幅?」

  「不甚清楚。」

  「画的是哪一刻的我?」

  裴凌州喉结滑动。

  「及笄礼。海棠树下。」

  沈清婉心神一颤。

  他将她最妍丽的模样。画在了纸上,藏在了心里。

  「再有呢?」她追问。

  裴凌州看着她,眼神深邃。

  「雪夜。你拿着和离书。走出陆家大门。」

  沈清婉怔忡。

  那日雪夜。她形容狼狈。心如死灰。

  他竟将那一幕画了下来。

  「何以画那个?」

  裴凌州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那是我心愿得偿的日子。」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走出陆家。他迎向她。

  那是他们命运的关键。

  沈清婉靠在他的肩头。

  团扇落在地上,传来轻响。

  「回去后。我要看。」她提要求。

  「好。」裴凌州答应。

  「亦要你教我作画。」

  「好。」

  「画你。」

  裴凌州笑声低沉,胸腔微震。

  「好。随你画。」

  庭院里。芭蕉叶在微风中轻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斑斓晚霞。

  两人相拥,身影拉长。

  晚膳后。

  行宫后院。僻有一处天然温泉。

  泉水温热,白雾氤氲。

  沈清婉穿着轻柔寝衣,坐在温泉池边。

  双足浸在水中,水波微漾。

  裴凌州从屋内走出,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巾。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

  将她的双足从水中捞起,放在自己膝头上。

  干布巾复上湿润肌肤,一点点擦拭。

  动作温柔,小心入微。

  沈清婉低头看着他。

  「阿州。」

  「嗯。」

  「潮州那边。有消息吗?」

  裴凌州擦拭的动作丝毫未减。

  「今日驿站传了信。陆恒病重。药石罔效。」

  沈清婉未语。

  这是他自作自受的结局。

  裴凌州将她的双足擦干,换上软底绣鞋。

  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夜深了。回屋歇息。」

  两人走过抄手游廊。

  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灯影昏黄。

  回到内室。

  拔步床上铺着凉席。

  沈清婉坐在床沿。

  裴凌州走到案前,吹灭了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

  月华自窗棂透入,于地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