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3章玉佩隐秘
初夏。
六月连绵半月的梅雨歇了。
听雪堂内。沈清婉坐在紫檀木案前,翻阅各处分号呈上来的帐册。江南的生丝价格居高不下,婉记要承办宫中下一季度的缎匹织造,需得提前盘算好料子的调度。
她提笔在帐册上圈出几个数字,思虑片刻,将笔搁在笔洗上。
「青杏。」她唤道。
青杏从外间走入,福了一礼。「夫人有何吩咐?」
「去前院书房,将江浙两道去年的生丝贡品名册取来。」沈清婉理了理衣袖。「那名册收在多宝阁最上层的卷宗架里。」
青杏面露为难。「夫人。大人书房乃重地,平日里除了青安,谁也不许踏入。奴婢此去,怕是院门都进不得。」
沈清婉这才记起这回事。裴凌州的书房,藏着大周朝的机要,防卫森严。
「罢了。我亲自走一趟。」
她站起身。今日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烟罗裙,外罩月白轻纱。长发挽作利落的牡丹髻,仅簪一支素玉簪。
前院书房。
院外站着四名带刀护卫。见沈清婉走近,四人齐齐抱拳行礼,退让两旁。裴凌州早有吩咐,这府里上下,夫人皆可畅行。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积年累月的沉水香与墨香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显昏暗,陈设极为简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正中,其上公文分门别类,码放得整齐。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色典籍与卷宗。
沈清婉走到多宝阁前。
视线在最上层的卷宗架上巡视。江浙两道的名册由黄绫包裹,非常显眼。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
指尖触及黄绫,轻轻向外一抽。
卷轴带动了旁边一个不显眼的黄花梨木小匣子。匣子原本就放置在边缘,失去平衡,径直坠落。
沈清清婉伸手欲接。
木匣砸在掌心,铜扣应声弹开。
里面的物件滚落而出,掉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
发出一声清越的玉石相击之声。
沈清婉的视线落在那物件上,呼吸骤停。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
玉质通体莹润,雕刻着一丛空谷幽兰。兰叶的尾端,有一处不甚显眼的细微缺口。那缺口处被人用细砂纸细心打磨过,圆润光滑,不伤手。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触碰玉佩。
凉意沿着指腹传入心口。
这枚玉佩。她辨认得出。
宣和十六年。春。
沈家彼时尚在鼎盛。那一日,是她的及笄礼。
京城内外的权贵女眷悉数到场祝贺。沈府后花园中,海棠开得正艳,花瓣铺了满地,宛若一层粉色的地毯。
她穿一身正红色的流光锦襦裙,由母亲亲手为她簪上发髻。宾客赞不绝口,称赞沈家有女初长成,端庄明媚。
宴席散后,她去后花园的假山旁寻一只走失的波斯猫。
裙摆过长,她不慎绊了一跤。挂在腰间的兰花玉佩磕在假山石上,崩了一个小缺口。
她心痛不已。那玉佩是外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及笄礼。
后来,那玉佩便遗失了。她派了丫鬟婆子在后花园找了数日,翻遍了每一寸草丛,遍寻未获。
那一日。沈家前院设流水席,宴请进京赶考的寒门举子。
裴凌州。
沈清婉将玉佩握在掌心。边缘的纹路贴合著掌心的肌理。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这枚玉佩,为何会出现在当朝首辅的书房里。被藏在一个不显眼的黄花梨木匣子中。
沈清婉立在案前。阳光穿透窗棂的缝隙,在青砖地上留下斑驳光影。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般在她脑海中闪现。
大雪封城的冬夜。那辆乌木马车停在长街的转角。他掀开帘子,朝她伸出手,将她从绝望深渊里拉扯出来。
听雪堂的暗室。他用炽热的掌心,为她揉开腰侧的淤青。他轻声道,你是我的妻,这世间无人能让你受委屈。
大相国寺的碑林。他将她护在身后,对陆恒说,本官的权势,便是用来护她的。
还有那份契约。
「我需要一个挡箭牌。你帮我打理后宅,我护你母亲平安。」
他当时的话语,言犹在耳。
沈清婉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玉佩。
谁会把一个挡箭牌遗失七年的贴身玉佩,珍藏在自己最机密的书房里。
谁会为了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罢朝半日,亲自去贫民窟接岳母,甚至对一个长辈行跪拜大礼。
谁会在新婚之夜,放着拔步床不睡,蜷缩在一张窄小的软榻上,只为守住那份君子之约,不愿强迫她分毫。
沈清婉的手指慢慢收紧。
交易。
这世上,哪有这般亏本的买卖。
他用权势,用财富,用尽所有的手段,布设了一个天罗地网。
将她从陆家的泥潭里拉扯出来,一步步引诱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踏入裴府的大门。
这不是逢场作戏。
这是蓄谋已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皂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
裴凌州穿着绯色官袍,跨过门槛。
他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中。
他走进书房。视线落在站在大案后的沈清婉身上。
「来寻名册?」他开口。语调平缓。
沈清婉未曾回话。
她立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裴凌州走近。
他看到了桌上敞开的黄花梨木匣子。
他的脚步停下。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白皙指间,露出羊脂玉的一角。
书房内静默无声。
唯有博山炉中的香烟,盘旋上升。
裴凌州的视线停留在那枚玉佩上。
他未曾解释。未曾掩饰。
他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搁在案头。
「看到了。」他出声。嗓音低沉,略显紧涩。
沈清婉摊开手掌。玉佩静静摆放。
「宣和十六年。沈府后花园。」她直视他。「是你拾到的。」
裴凌州未否认。
他上前。隔着宽大的紫檀木案,与她相对。
「是。」
「为何不归还于我?」
裴凌州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玉佩那处细微的缺口上。
「归还了。便没了念想。」
沈清婉呼吸急促。
「那份契约。」她直视他的眼睛。「交易。挡箭牌。皆是哄骗于我。」
裴凌州擡起眼。
那双幽沉的凤眸中,藏着七年的偏执与渴望,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
「不哄骗你。你可愿留在裴府?」
他绕过大案。走到她面前。
「你刚从陆家出来。心如死灰。对所有人怀有防备。」
「我若说我心悦你。求你嫁我。你只会逃得更远。」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
「婉婉。我别无他法。」
他的掌心温热。
沈清婉的眼眶涌上酸涩。
一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算无遗策。
却在面对她时,卑微到要用「交易」来包装自己的真心。
小心翼翼地试探。步步为营地靠近。
唯恐惊扰了她。唯恐她飞离。
「七年。」沈清婉开口。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值得么?」
裴凌州收紧手指。将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包裹在掌心。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沉水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笼罩。
「我愿意。」
沈清婉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在陆家的三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落泪了。那些冷眼与苛待,早已将她的眼泪熬干。
可是在裴凌州面前,她的伪装,她的坚强,溃不成军。
裴凌州擡起另一只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莫哭。」
他将她揽入怀中。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玉佩物归原主。」他声音低沉,带尘埃落定的舒叹。「我,也归你。」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是这世间最安稳的节拍。
她张开手,环住他的腰。
「契约作废。」她轻声说道。
裴凌州的手臂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揉入骨血。
「早该作废了。」
阳光穿透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书房外的蝉鸣声起。
盛夏。真的来了。
日子在蝉鸣声中悄然滑过。
婉记的生意蒸蒸日上,皇商的牌匾挂在朱雀大街最显眼的位置,来往客商络绎不绝。沈清婉将江浙的生丝调度妥当,又雇了十几个江南来的老绣娘,专攻流金绣。
听雪堂内,冰盆换了一茬又一茬。
沈清婉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根赤金丝,正在比对颜色。
裴凌州从外头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夏布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他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
「明日休沐。」他开口。「城外玉泉山的行宫避暑,去不去?」
沈清婉放下手里的金丝。
「帐目还未理完。」
裴凌州抽走她面前的帐册。
「帐目让张伯去理。你这几日瘦了。」
他轻捏她的手腕。「玉镯都松泛了。」
沈清婉看着那只碧绿的玉镯。那是裴老夫人给她的传家宝。
「好。去玉泉山。」她应下。
玉泉山行宫是皇家别院。裴凌州作为首辅,有特赐的院落。
次日清晨。乌木马车驶出京城。
官道两旁绿树成荫。车厢内放着冰鉴,凉爽宜人。
沈清婉靠在裴凌州肩头。
「陆家的事情,可有消息?」她随意问起。
裴凌州把玩着她的手指。
「陆恒在去潮州的路上,感染了瘴气。病故在驿站了。」
他语气平缓。谈论一个亡人,好似谈论一片落叶。
沈清婉未曾说话。
罪有应得。她心底未泛起任何波澜。
「陆老夫人呢?」
「那破庙漏雨。前几日下大暴雨,庙宇坍塌。被掩埋其中了。」
裴凌州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些污秽之人,往后莫再提起。」
「好。」
马车驶入玉泉山。
行宫的院落清幽。院子里种着大片的芭蕉。
夜里。山风清凉。
裴凌州在院子里摆了棋盘。
「下一局。」他将白子递给她。
沈清婉接过棋子。
「我棋艺不精。你须让着我。」
裴凌州落下一枚黑子。
「让。你此生,我皆让着你。」
月光如水。洒在棋盘上。
两人对弈。落子声清越。
沈清婉望着对面的男人。
七年前的那个寒门书生,如今的当朝首辅。
他用七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网。将她网罗其中。
她心甘情愿。
「阿州。」她轻唤他。
裴凌州擡起头。
「嗯?」
「这盘棋,我输了。」
她将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篓。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将她横抱而起。
「输了,便要受罚。」
他抱着她,走向内室。
夜色温柔。山风拂过芭蕉叶,发出沙沙声响。
漫长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玉佩静静躺在书房的紫檀木案上。
空谷幽兰。岁月静好。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最终都化作了命中注定。
她丢失的,他寻回。
她失去的,他加倍补偿。
大雪封城的那个夜晚,他等在街角。
等来的,是他一生的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