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9章江南风起

作者:盼雨绵绵

八月,秋老虎踞于京城,白日里骄阳炙烤,到了夜里,风中方卷来些许凉意。

  听雪堂的庭院里,裴凌州特意寻来的几株晚桂开了,细碎金黄的花蕊藏在油绿叶片下,香气经夜露一蒸,愈发浓郁,一缕缕穿窗而入。

  沈清婉安坐灯下,手中未持帐册,而是一方月白色的帕子。绣绷绷得紧实,她指尖捏着绣花针,正在帕角绣一丛青竹。针尖穿过布料,带出簌簌轻响。

  这是给裴凌州的。他那人讲究,一方帕子但凡沾染墨迹便弃置不用,库房里堆叠的皆是崭新之物。可前几日,她无意间瞥见他贴身带着的,竟是她在玉泉山时为他绣的那方,边角都起了微毛。

  她未说破,只默默备了新的。

  烛火跳跃,将她安静的侧影投在光洁的紫檀木桌案上。她已不再是那个总低着头、神情木然的陆家妇人。裴府安稳的日子将她养得极好,眉眼舒展,没了过往的郁结,举手投足间是为人妇的温雅。偶有下人办事疏漏,她只温声指出,言语虽轻,却无人敢轻慢。

  「夫人。」张伯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比平日急促许多。「江南八百里加急。」

  沈清婉穿针的动作停住,针尖悬在半空。「铺子里的事?」

  「是。」张伯掀帘而入,快步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呈上。信封边角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扬州分号的孙掌柜亲笔,托了漕运上的熟人,日夜兼程送来的。」

  扬州。婉记在江南最大的分号,主理江浙两道的生丝采买与调配,乃整个婉记的命脉所在。

  沈清婉接过信,入手能触到纸张的潮气。她取过裁纸小银刀,仔细挑开火漆。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却写得满满当当,墨痕因焦急而显得凌乱。她一目十行扫过,平和的眉眼逐渐沉凝。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青杏见她神色有异,出言询问。

  沈清婉并未作答。她将信纸折起,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上纸页,转瞬将其燃尽,化作一捧黑灰落入笔洗。

  信中内容简单,却也事态严重。

  扬州的几家老牌绸缎商,以「同乡会」的名义,联手本地船帮与织造行,对婉记设下壁垒。所有给婉记供货的生丝织户,皆被断了原料。所有为婉记运货的船只,都被拦在码头,不得出航。铺子里的绣娘,也被家人以各种由头叫回。

  短短十日,原先门庭若市的扬州分号,便陷入门可罗雀、无货可卖的绝境。孙掌柜在信中言明,此乃有人在背后蓄意打压,来势汹汹,他已束手无策。

  「青杏,去书房瞧瞧大人回府了没有。」沈清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吩咐的话语条理清晰。

  「是。」

  沈清婉行至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桂香浓郁得有些发冲。她心知,这绝非扬州那些商户自发的行径。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无此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是有人在京城遥遥落子,目标并非婉记,而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

  「夫人,大人仍在内阁议事,约莫要到子时才能回府。」青杏回来禀报。

  沈清婉颔首。「知道了。你去歇着,此处无需伺候。」

  她遣退众人,独自坐在灯下。她没有再看帐目,只是静坐。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曾言,商场如战场,不见刀光,却处处陷阱。父亲当年便是被政敌构陷,从生意上寻了突破口,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这盘棋,又摆在了她面前。

  她可以等。等裴凌州回来,将这信的灰烬呈给他看。以他的手段,只需一纸公文,便能让大理寺的官差踏平扬州那些商会。可那样,她与那个在陆家凡事仰仗夫君的妇人,又有何区别?

  裴凌州护得住她,但她不想永世躲于他的羽翼之下。他是翱翔九天的鹰,她不能成为他翅膀下的拖累。

  她走到多宝阁前,从一个上了锁的匣子中,取出一叠泛黄纸张。那是她父亲当年亲手所书的生意经,里面记录着他与江南各路商贾打交道的经验与人脉。沈家败落后,这些东西被她偷偷藏起,带进了陆家,又带进了裴府。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将那些手稿在桌上一一摊开,借着烛火,仔细翻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色转深,外头更鼓敲了四下。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凌州回来了。他推门而入,一身夜露的寒气。「怎还未歇?」他行至她身侧,目光落向桌上泛黄的纸张。

  沈清婉擡起头,眼底是清明,并无慌乱。「阿州,」她站起身,为他解下外袍,「江南的铺子,出了些乱子。」

  她没有隐瞒,将扬州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裴凌州听罢,眉宇间的倦色褪去,转为一片森然。「钱万三的余孽,不知死活。」他声音转冷。

  「不只是他。」沈清婉摇头,「他没这个本事。此事背后,怕是另有其人。」

  「我来处置。」裴凌州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裹入掌心。「你安心在府里。不出三日,扬州那些人,会亲自登门赔罪。」

  「不。」沈清婉抽回手,态度坚决。「这件事,我要自己去。」

  裴凌州注视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固执。

  「你如今是首辅夫人,非是商户女。何须抛头露面,去与那些人周旋,自降了身份。」

  「我的身份,是我挣来的。」沈清婉迎上他的目光,话语清晰而坚定。「婉记是我立身之本。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将来如何立足裴家,如何与你并肩?」

  裴凌州沉默了。他看着她眼中的光,那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好。」许久,他才吐出这一个字。「我让青安带一队护卫随你同去。」

  「不用。」沈清婉再度拒绝。「我只带张伯和青杏。人多反而招摇。我不是去争斗的,是去谈生意的。」

  她走到桌边,将那些手稿重新收好。「明日一早,我便启程。」

  裴凌州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他想说,外头风云叵测,他不想她去沾染那些腌臜。可他明白,他若强行阻拦,便是折了她的翅膀。

  「带上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置于桌上。令牌上刻着一只苍鹰,正是裴家暗卫的信物。「若遇上官府解不了的麻烦,持此物,去扬州最大的那家『汇通钱庄』。」

  沈清婉看着那块令牌,并未推辞。「好。」

  这一夜,听雪堂的灯,亮至天明。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裴府侧门驶出,汇入出城的车流中。车厢内,沈清婉阖目靠在软垫上,静心养神。

  而此时的内阁,气氛凝重。

  左相陈言清慢捻胡须,望向主位上空着的紫檀木椅,唇角溢出一抹得色。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正是弹劾裴凌州「纵妻与民争利,扰乱江南商序」的数十条罪状。

  这盘棋,他布了很久。就等着那只鸟儿,自己飞进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