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0章风雨欲来
内阁值房里,紫檀木大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案角的莲花漏里,细沙无声地流淌。
裴凌州今日没有上朝。
他伫立在听雪堂的廊下,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巷口,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青安站在他身后,眉头紧蹙。「就这么让夫人自己去,倘若……」
「没有倘若。」裴凌州转过身,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眼眸却毫无暖意。「她若想飞,我便不能折了她的翅膀。我们只需在风起时,替她稳住风向。」
他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向书房。「去把方先生请来。」
方先生是裴凌州最信任的幕僚,也是他安插在江南的一枚暗棋。
书房里,裴凌州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交到方先生手中。「扬州的那些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真正要对付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方先生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坚硬的火漆印,呼吸为之一顿。「大人的意思是……左相?」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让江南的官商两道同时发难。」裴凌州行至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被风吹得摇曳的翠竹。「陈言清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他这是想借婉记的事,断我的臂膀,乱我的阵脚。」
「那我们……」
「不急。」裴凌州语调平缓,不起波澜。「他既然想看戏,我便陪他唱一出。」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大周舆图》,视线最终定格在江南的位置。「他以为拿捏住了婉记的命脉,便能逼我就范。他算错了一点。」
「什么?」
「他不知道,婉记的命脉,从来不是那些生丝货源。」裴凌州一声轻嗤。「而是宫里那位,对『流金绣』的新鲜劲。」
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白宣上写下几字。「你拿着我的手谕,去一趟内务府。告诉刘公公,就说夫人偶感风寒,不宜操劳。宫里下一季的贡品,婉记怕是无力承办了。」
方先生先是怔住,片刻的思索后,他擡起头,眼神里已是全然的敬佩。「大人此计,釜底抽薪,高明。」
宫里的订单,是婉记成为皇商的根本。如今沈清婉主动退单,是示弱,更是将难题抛给了太后和内务府。流金绣的技艺独一无二,太后既已开了眼界,又岂会再看得上那些寻常的绣品?内务府交不出新样式的贡品,便是办事不力。
到那时,不用裴凌州开口,宫里自会派人去扬州「问责」。
「这只是第一步。」裴凌州将手谕递给方先生。「陈言清的最终目的,是在朝堂上弹劾我。你拿着这份名单,去一趟大理寺。」
那名单上,罗列着十几个名字,皆是江南一带的地方官员。
「告诉大理寺卿,让他把这些人陈年的旧帐,都给我翻出来。不用审,不用判,只把卷宗整理好,放在我案头。」
方先生看著名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只觉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是,属下这就去办。」
方先生走后,书房里只余下他一人。
裴凌州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却没有翻看公文。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沈清婉离去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
他信她有能力解决商场上的麻烦。
而他,则要为她扫清朝堂上的所有障碍,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
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垂首,鸦雀无声。
左相陈言清手持玉笏,从百官中走出。「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擡了擡眼皮。「讲。」
「臣闻,内阁首辅裴凌州之妻沈氏,以皇商之名,在江南一带强买强卖,垄断生丝货源,致使扬州数家百年绸缎庄无以为继,百姓怨声载道。」陈言清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首辅大人位高权重,其妻更应恪守妇德,安分持家。如今却仗势欺人,与民争利,实乃国之祸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裴氏夫妇,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数名言官接连出列,痛陈婉记的「恶行」,将沈清婉塑造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祸乱江南的妖妇。
矛头,直指主位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裴凌州立于百官之首,神色未动,好似殿上众人所言,皆与他无涉。
龙椅上的皇帝敛了神色,看了一眼裴凌州,又看了一眼慷慨陈词的陈言清,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裴爱卿。」皇帝终于开口。「他们所言,可属实?」
裴凌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妻确实在江南经营着一家绣庄。」
陈言清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至于强买强卖,垄断货源一说……」裴凌州擡起头,目光落在陈言清的脸上。「不知左相大人,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陈言清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给一旁的太监。「这是扬州数十家商户的联名血书,上面详细记录了婉记的种种恶行!」
太监将册子呈给皇帝。皇帝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内务府总管刘公公,求见——」
刘公公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大殿,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的卷轴,额上见了汗。「陛下!老奴有急事禀报!」
「何事惊慌?」
「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心情郁结。老奴本想呈上新制的『流金绣』帕子为娘娘解闷,谁知……谁知婉记绣庄竟递了话来,说因主母沈氏偶感风寒,下一季的贡品,无法承制了!」刘公公说到这里,声音已带了哭腔。「陛下您是知道的,太后娘娘如今只喜这流金绣的样式。这要是断了供,老奴……老奴没法向太后交代啊!」
皇帝的面色阴沉如水。
他扫了一眼陈言清手里的「血书」,又望向刘公公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压抑的怒火。「着大理寺、户部、江南织造局,即刻派员前往扬州,彻查婉记绣庄一事。务必给朕,给太后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陈言清。「朕要知道,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断了宫里的贡品!」
陈言清立在殿下,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他发觉,事情的走向,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盘棋,他……下错了一步。
裴凌州立在一旁,全程未发一言。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朝服的麒麟纹样上,神情漠然,无人能窥其半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