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3章启程南下
夜雨连绵,砸在听雪堂的青瓦上。
屋内未点灯。
裴凌州立在窗前,背影融入昏暗夜色。
沈清婉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入藤条箱中。衣料摩擦声在屋中格外分明。
「张伯和小翠已在后门候着。」她扣上箱盖,转身看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裴凌州转身行至她面前,将一块玄铁令牌压在她的掌心。
金属的凉意贴着肌肤。
「这是大理寺暗卫的信物。」裴凌州开口,语调平缓,「青安带了三十名精锐,扮作商船伙计,随你南下。沿途驿站、水路关卡,见此令如见我。」
沈清婉握紧令牌。
「京城这边,你打算如何。」她问。
「陈言清封了九门,却封不住通州码头的水路。」裴凌州垂下眼睫,「裴府会留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丫鬟,称病不出。我拖住他们,你只管在江南放手去做。」
他擡手,将她鬓角碎发拨至耳后,指腹的动作却有片刻迟疑。
「扬州不比京城,苏半城那帮人根深蒂固。」他叮嘱,「遇事莫要强出头,保重自身为上。」
沈清婉靠进他怀里。
「我明白。」她环住他的腰,「你在京中,万事小心。」
两人相拥,再无多言。
半个时辰后。
裴府后角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隐在暗巷中。
沈清婉披着黑色斗篷,在青杏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裴凌州站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手里的油纸伞边缘滴落。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清婉掀开车窗一角。
裴凌州依然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那个身影再也瞧不见,她才放下帘子。
通州码头。
江水拍打着堤岸,夜风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一艘三桅商船停泊在岸边。
青安穿着粗布短褐,迎上前来。
「夫人,船已备好。即刻便可启程。」
沈清婉点头,踏上跳板。
船舱内布置得干净整洁。
随着几声沉闷的号子,商船解开缆绳,驶离码头。
江面宽阔,水波荡漾。
沈清婉站在甲板上,回望京城的方向。
夜幕低垂,雨势渐小。
京城上空,蓦地亮起一片红光。
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际。
青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安兴坊的方向。」青安出声。
沈清婉手指扣紧船舷的木栏。
木刺扎入掌心。
陈言清动手了。
裴府,走水了。
她知道这是裴凌州的空城计,是为了掩护她南下造的势。
可看着那漫天大火,她的心依旧悬了起来。
船只顺流而下,将那片火光远远抛在身后。
江风拂过,送来南方的湿热气息。
……
十日后。
商船抵达扬州瓜洲渡。
江南的秋日,闷热多雨。
空气黏腻,满是水汽。
沈清婉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杭绸对襟衫,同青杏和张伯下了船。
青安则领着暗卫隐入市井,暗中护卫。
扬州城内,商铺林立,人烟稠密。
婉记在扬州的分号位于繁华的东关街。
马车停在铺子门前。
沈清婉下了车,擡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铺子大门敞开,却无半个客人。
几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孙掌柜迎了出来,面容憔悴,眼下布满血丝。
「东家,您可算来了。」他将沈清婉迎入后堂。
后堂内,茶水已凉。
沈清婉在主位坐下。
「铺子里情形如何。」她问。
孙掌柜叹了口气。
「苏半城联合了江南十三家大商户,成立了『江南织造商会』。他们垄断了市面上所有的上等生丝。」孙掌柜倒苦水,「不仅如此,他们还重金挖走了咱们铺子里的上等绣娘。如今婉记无丝可织,无娘可绣。」
沈清婉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苏半城。」她念出这个名字。
「此人是扬州首富,背后有盐运使撑腰。在江南可谓是一手遮天。」孙掌柜压低嗓音,「他放话出来,只要婉记肯将那『流金绣』的秘方交出来,并入他的商会,便给咱们留一条活路。」
沈清婉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胃口倒是不小。」她语调平缓。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伙计捧着一张洒金的请帖跑了进来。
「掌柜的,苏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孙掌柜接过帖子,递给沈清婉。
沈清婉翻开。
上面写着:今夜在瘦西湖画舫设宴,为沈老板接风洗尘。落款:苏半城。
「东家,这分明是鸿门宴。」孙掌柜的眉头拧成一团,「苏半城这是要逼您表态。」
沈清婉将帖子合拢,放在桌角。
「告诉送信的人。」她看向伙计,「就说我旅途劳顿,身子不适,改日再叙。」
伙计领命退下。
孙掌柜愣住。
「东家,咱们初来乍到,这般直接拂了苏半城的面子,定会惹怒他。」
「他断我生路,我何须给他面子。」沈清婉站起身,「既然他垄断了市面上的生丝和绣娘,我们便不去市面上找。」
孙掌柜不解。
「不去市面上找,去哪里找?」
沈清婉走到窗前。
窗外是扬州交错纵横的水巷。
「张伯。」她唤道。
张伯上前。
「去备车。我要去一趟城外二十里的落星村。」
孙掌柜大惊。
「落星村?那可是个穷乡僻壤,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东家去那里做什么?」
沈清婉转过身。
「找人。」她回道,「找一个能破苏半城这局死棋的人。」
马车驶出扬州城。
道路愈发崎岖。
青杏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紧抓着厢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夫人,那落星村到底有什么高人?」青杏忍不住问。
沈清婉看着窗外的荒野。
「一个当年受过沈家恩惠的落魄老叟。」她轻声开口,「他手里,握着一项失传的技法。」
马车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片破败的村落。
村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泥水里嬉戏。
沈清婉下了车。
她提着裙摆,避开地上的水洼,走进村子。
村子深处,有一座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院门半掩。
沈清婉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竹梭,修补着一张渔网。
老者听到动静,擡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左眼覆着一层白翳。
沈清婉走到他面前。
从袖中取出一枚陈旧铜钱,中穿红绳,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仅剩的一只眼,定格在那枚铜钱上。
修补渔网的手停了下来。
「你是谁。」老者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婉看着他。
「京城沈家,沈清婉。」
老者身子一震。
手里的竹梭掉在地上。
「沈家……」他喃喃自语,「沈老爷的女儿……」
沈清婉收回铜钱。
「我来找你,讨要当年我父亲留在你这里的一样东西。」
老者站起身。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屋内,不多时,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走出来。
木盒没有上锁。
他将木盒递给沈清婉。
「你父亲当年救我一命,这『冰丝』的织法,我守了十年。」老者开口,「如今,物归原主。」
沈清婉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绢册。
她翻开绢册,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织机的图样和丝线处理的法门。
「冰丝。」沈清婉合上绢册。
这是一种比寻常生丝更坚韧、更透气的丝线处理方法,织出的布料触手生凉,最适合南方的湿热天气。
「有了这法子,便无需受制于苏半城的生丝。」沈清婉看向老者,「只是,这冰丝的织造,需得改进现有的织机。」
老者叹了口气。
「这法子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沈清婉微怔。
「什么缺陷?」
老者指着绢册的最后一页。
「冰丝在织造过程中,极易断裂。必须用一种特殊的润滑之物涂抹丝线,方能成匹。」
「何物?」
「南海出产的鲛鱼脂。」老者回道,「此物极其罕见,大周境内,只有一家商行有货。」
沈清婉心头一沉。
「哪一家?」
老者看着她。
「扬州,苏半城的苏记商行。」
沈清婉的手指收紧。
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苏半城的手里。
她看着手里的绢册。
落星村的晚风吹过,卷起泥土的腥气。
青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那苏半城定然不会卖给咱们。」
沈清婉将木盒收好。
「他不卖,我便去取。」她转过身,走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