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4章釜底抽薪
扬州的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混着栀子花的甜香,在巷陌间氤氲。瘦西湖的画舫上,丝竹声声,歌女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得很远。
东关街最大的茶楼「春风得意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看客的视线便都汇了过去。
说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也不是什么江湖恩怨。
说的,是婉记绣庄。
「话说那京城来的裴夫人,初到扬州,便闭门不出。任凭苏半城如何递话,皆以抱恙为由,拒而不见。依我看,这婉记是没几日好活了。」
「可不是?绣娘都跑光了,生丝也断了供,拿什么开张?拿嘴说吗?」
「我倒是听说,那裴夫人想出了个新招,叫什么『冰丝』。可那玩意儿,离了苏半城的鲛鱼脂,就是一堆废线。」
茶楼里,议论声此起彼伏。讥讽,嘲弄,看好戏的眼神,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沈清婉就坐在这张网的中央。
她拣了个临窗的雅座,今日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杭绸衫子,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挽起,腕上是裴老夫人那只温润的镯子。
她面前摆着一壶雨前龙井,一碟桂花糖糕。
她听着周遭的议论,神色未变,只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涩。
张伯立在她身后,背脊绷得笔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夫人,这些人……」
「由他们说。」沈清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全城的嘴。等他们说累了,自然就歇了。」
她今日来此,不是来听闲话的。
苏半城将她逼入绝境,无非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乖乖交出流金绣的秘方。
可他算错了一点。
她沈清婉,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时辰差不多了。
沈清婉放下茶盏,对张伯递了个眼色。
张伯会意,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
他走到茶楼正中的高台上,将那沉重的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搁。
「砰」的一声闷响,压过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也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张伯也不说话,只打开箱盖。
箱子打开的瞬间,满堂死寂。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奇珍异宝。
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叠叠用红绳捆扎的金条。
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那刺目的金色,晃得人眼晕。
张伯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堂看客,朗声念道:
「婉记绣庄,东家沈氏,今在此处,招募织工绣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
「凡扬州城内织工,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技艺娴熟,肯入我婉记。签一年活契者,预付纹银五十两。签三年死契者,预付纹银二百两。」
「凡扬州城内绣娘,能熟练掌握苏绣、湘绣、双面绣其一者。签一年活契,预付纹-银一百两。签三年死契,预付纹银三百两。若有技艺超群者,待遇另议。」
这话音一落,底下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三百两!
那可足够寻常人家在扬州城里买下一座带院子的宅子了!
「这……这是疯了吗?」
「签个死契就给三百两,这不是招工,这是拿银子砸人啊!」
苏半城给出的月钱,已是行内最高,也不过三五两。婉记这一出手,直接将价码翻了十倍不止。
张伯看着底下骚动的人群,面无表情地继续念道:
「另,东家有感于苏半城会长垄断货源,致使江南丝绸行市凋敝。特备纹银千两,求一物。」
他将声音拖长。
「凡有人能提供苏记商行『鲛鱼脂』的存放地点,或是能将此物送到婉记手中者。无论手段,不问来路。事成之后,凭此信物……」
张伯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沈」字的红玛瑙珠子,高高举起。
「可去京城汇通钱庄,支取黄金千两。」
千两黄金!
茶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那不是千两白银,是千两黄金!
这等手笔,别说扬州,就是放眼整个大周,也闻所未闻!
沈清婉端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着茶。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半城想用权势和人脉困死她,她便用最简单,也最蛮横的方式,破他的局。
用钱。
用砸碎他所有规矩和体面的,泼天富贵。
她要让全扬州的人都看清楚,她沈清婉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是裴家。
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沈老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里捏着一个旱烟杆。
他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张伯手里的红玛瑙珠子,又转头,看向窗边那个从容不迫的女子。
「沈老板,千金买骨,可我这身老骨头,要的不是金子。」
那老者姓秦,是扬州城里最好的织机师傅。早年苏半城为了垄断织造技艺,用卑劣手段夺了他的图纸,毁了他的织机,还将他赶出了扬州城。
秦老头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无力反抗,只能在乡下苟活。
今日听闻婉记重金招人,他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却没想到,沈清婉要找的,不只是织工绣娘。
她要的,是扳倒苏半城的刀。
「秦师傅,您想要什么?」沈清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高台前。
秦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我要苏半城,身败名裂。」
「好。」沈清婉没有半分犹豫。「婉记的织造房,从今日起,由您全权掌管。所有织机,随您改造。所有花销,不受限制。」
「至于苏半城……」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晚。「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婉记重金招人的消息,像一场大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扬-州城。
那些被苏半城压榨得喘不过气的散户织工,那些被克扣月钱的绣娘,一个个在夜色的掩护下,敲响了婉记别院的后门。
短短两日,婉记便招满了人手。
秦老头更是领着十几个徒弟,住进了织造房,没日没夜地改造织机,要将那「冰丝」的图纸,变为现实。
而那千两黄金悬赏的鲛鱼脂,更是让整个扬州的地下势力都闻风而动。
苏半城的府邸和库房,一夜之间多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苏府,书房。
苏半城听着管家的回报,气得将手里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沈清!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本以为,那是个没了男人庇护,可以任他拿捏的弱女子。
却不想,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一口就咬在了他的命脉上。
「老爷,现在外面都传疯了。咱们库房的守卫,这两日已经抓了七八个想溜进来偷东西的贼了。」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
「一群废物!」苏半城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加派人手!把库房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是。」
「还有那个姓沈的女人!」苏半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不是喜欢拿银子砸人吗?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银子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他压低声音,对管家吩咐了几句。
管家听完,脸色一白,身子都抖了一下。「老爷,这……这要是闹出人命……」
「出了人命,我担着!」苏半城厉声道,「去!找城西黑虎帮的人,今晚就把那别院给我平了!男的打断腿,女的……」
他脸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
「卖去南洋的窑子里!」
夜,深了。
别院里只留了几盏灯,显得格外安静。
沈清婉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绢册,正是那本冰丝的织法图谱。
她看得入神,连青杏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未曾察觉。
「夫人,夜深了,歇息吧。」青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今日街上的气氛,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不急。」沈清婉翻过一页,「等我看完这一段。」
窗外,传来几声细微的瓦片响动。
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声音。
青杏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要惊呼,却被沈清婉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婉放下书卷,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内室躲避,而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向院中。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上翻落。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是城西黑虎帮的帮主。
「动作麻利点!男的废了,女的绑了带走!」独眼龙压低声音,一挥手。
黑影散开,就要冲向正屋。
就在此时,一道比他们更快的黑影,从屋顶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没有兵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是青安。
独眼龙显然没料到这别院里还有护卫,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挡你虎爷的……」
他话未说完,青安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手刀。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独眼龙只觉得脖颈一凉,眼前一黑,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剩下的地痞见状,怪叫一声,举着刀就冲了上来。
院子的阴影里,又有十几道黑影闪出。
裴家暗卫,人手一把雁翎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没有叫喊,没有惨叫。
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兵器落地的声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院子里,便跪倒了一片。
黑虎帮的地痞们,一个个被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
青安走到那独眼龙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说吧,谁派你来的?」
独眼龙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是……是苏半城……」
「他让你来做什么?」
「他……他让我们把男的打断腿,女的……女的卖去窑子……」
青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隔着门,恭敬地禀报:「夫人,都处置干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婉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那群人,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她走到青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苏家在城外的一处私库,防卫最是松懈。」沈清婉声音清冷,「苏半城最宝贵的那些东西,包括鲛鱼脂,都藏在那里。」
青安一愣。「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千两黄金,买来的消息。」
青安接过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原来白日里那场悬赏,不止是为了震慑。
「夫人,这些人如何处置?」青安指了指地上那群废人。
沈清澈的目光扫过独眼龙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苏半城不是喜欢送礼吗?」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今夜,咱们也回他一份大礼。」
她转过身,走向屋子。
「把他们剥光了,挂在苏府的大门上。再写几个字,贴在他们脑门上。」
青安躬身听令。「夫人请吩咐。」
沈清婉的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就写——多谢苏会长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