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80章县主生悔
永平县主的声音尖锐,尽是久居深宫的傲慢,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她身后,扬州织造局的官员狐假虎威,侍卫们手按刀柄,气焰嚣张。
院中,青安与十几个裴家暗卫将沈清婉护在身后,长刀出鞘寸许,与县主的侍卫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沈清婉拨开挡在身前的青安,迎向永平县主的审视。
「县主,这织造房里,藏着『流金绣』的独门秘方。此乃大周朝一等机密,受内阁与大理寺双重监管。别说是你,便是皇子亲临,无陛下手谕,亦不得擅入。」
永平县主脸上的得意之色霎时僵住。
她奉太后懿旨而来,本以为能仗着身份将沈清婉拿捏得死死的。她设想过沈清婉会哭闹,会求饶,甚至会搬出裴凌州来压她。
唯独没料到,沈清婉会直接搬出大周的律法,搬出内阁与大理寺。
一个商户女,竟懂朝堂规制。
「你……你少拿这些来吓唬我!我奉的是太后的懿旨!」永平县主外强中干地叫嚷。
「太后的懿旨,大得过大周的律法吗?」沈清婉唇边逸出一丝冷笑,「县主,你可知,擅闯国家机密重地,是何罪名?」
这话问得极轻,每一个字都砸在永平县主胸口。她再骄纵,也知道这罪名她担不起。
她身后的织造局官员们,一个个脸上失了血色,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见永平县主被镇住,沈清婉并未乘胜追击。她收敛了刚才的锐气,微微福身。
「县主远道而来,想是舟车劳顿。臣妇已在内堂备下薄茶,还请县主移步,容臣妇一尽地主之谊。」
这番以退为进,尽显主母的端方气度。
永平县主骑虎难下。硬闯,是重罪。退走,颜面尽失。沈清婉递了台阶,她只能借坡下驴。
「哼,本县主便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永平县主一甩衣袖,昂着头,率先走入内堂。
内堂陈设雅致。窗外芭蕉翠绿,雨滴顺着叶片滚落。一张紫檀木的矮几上,放着一套官窑烧制的青瓷茶具。
沈清婉亲手为她斟茶。她擡腕、注水、洗杯,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皓白的手腕与青瓷茶盏相映。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永平县主端起茶盏,并未送到唇边,只是斜睨着沈清婉,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别以为耍这些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贡品之事,今日必须查个清楚。」
沈清婉将茶盏放在自己面前,擡眼望向对方。
「县主可知,这『冰丝』的织法,是我父亲早年偶得。其丝坚韧,触手生凉,最宜制成夏衫。我将此法献于陛下,陛下龙颜大悦,这才有了婉记承制贡品的机会。」
「这鲸油,虽取自海兽,却与寻常鱼油不同。其性纯净,无腥膻之气,反倒有一种草木的清香。用它浸润过的冰丝,不仅能防虫防霉,更能安神静心。张院判曾亲自验证过,此物于人体有益无害。」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既点明了此事有皇帝首肯,又搬出了太医院的张院判做佐证。
永平县主听得怔住了。她奉命来找茬,却不想沈清婉早已将所有的路都铺平了。
沈清婉注视着她,将手边的一个绣绷推了过去。
绷子上,是一方用冰丝织成的帕子。料子轻薄如蝉翼,在微暗的光线下,竟透着一层浅淡的辉光。帕角用银线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县主若是不信,可亲手触摸。」
永平县主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方帕子。
一入手,便是一阵沁人的凉意,质地柔滑,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料子。她自幼长于深宫,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见过?可这冰丝,却让她生出几分爱不释手。
她再看那绣工,针脚细密,兰草的叶脉都清晰可见,比之内务府的绣娘,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永平县主的神思都乱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女子,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张牙舞爪,脸上不由得一阵燥热。
沈清婉看透了她的神色变化。
「县主千里迢迢来到扬州,一路辛苦。这方帕子,便赠予县主,聊表心意。」
她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贡品之事,县主若是执意要查,臣妇自当全力配合。只是这织造房乃机密重地,需得上报内阁,请裴大人与大理寺一同派员前来,方能开封。」
「不知县主,可等得起?」
……
夜深。
扬州别院的客房里,烛火摇曳。
永平县主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方冰丝手帕。帕子触手生凉,那份独特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安宁下来。
「县主,您就这么放过她了?」贴身侍女春桃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满脸不平,「太后娘娘让您来,可不是来喝茶赏绣的。那沈氏不过是个商户女,您是金枝玉叶,何须对她这般客气。」
永平县主没有说话。
她脑中反复回荡着沈清婉今日说过的话。
句句客气,却字字锥心。
她本以为,沈清婉会仗着裴凌州的势,与她硬碰硬。或是卑微求饶,任她拿捏。
却不想,她竟是这般从容不迫,以柔克刚。
既搬出了大周律法,又擡出了皇帝和太医院。让她所有的准备,都落在了空处。
最后那句「不知县主,可等得起」,更是将了她一军。
上报内阁,请裴凌州和大理寺派员。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她一个待嫁的县主,在扬州耽搁这么久,像什么话?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
她怕见裴凌州。
那个在御书房,当着父皇的面,为了沈清婉,连官帽都敢扔的男人。
她闭上眼,都能想起他当时那双毫无温度的眼。
「本县主乏了。你下去吧。」永平县主挥了挥手。
春桃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她神情不豫,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永平县主将那方帕子放在鼻尖轻嗅。没有薰香的味道,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
安神静心。
她这才想起,昨夜辗转难眠,今日头痛欲裂。闻着这香气,那阵阵的抽痛竟真的缓解了。
她将帕子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
沈清婉派人送来了早膳,还有几本身边的闲书。
永平县主用了早膳,无事可做,便随手翻开了那几本书。
书都是些江南游记,或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她看得兴味索然,正要丢开,却发现其中一本话本里,夹着一张书签。
书签上,用清秀的小楷抄录着一阙词。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永平县主看着那几句词,指尖不由得收紧。
她出身宗室,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宫闱斗争,也看透了那些表面风光的贵妇,背地里的辛酸。
她们一个个,不都是这词里的女子么?
嫁给不爱自己的男人,守着空房,熬干了青春,最后只落得一身珠翠,满心荒凉。
她要嫁的裴凌州,是人中龙凤,权倾朝野。
可他的胸中,没有她的位置。
他的胸中,满满当当,只装得下一个沈清婉。
她若是真的嫁了过去,便是那笼中的雀鸟,终其一生,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
就在她出神时,门外传来了青杏的声音。
「县主,我家夫人请您去后花园一叙。」
永平县主放下书,理了理衣衫,走了出去。
后花园里,种着几株桂树。雨后初晴,桂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沈清婉坐在一架秋千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正小口地吃着。
见她来了,沈清婉从秋千上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县主请坐。」
今日的谈话,没有旁人。
沈清婉也没再提贡品的事,只与她闲话家常。
从京城的风物,聊到江南的景致。从宫里的规矩,聊到民间的习俗。
永平县主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她发现,沈清婉并非她想像中那个只会算计银钱的俗气商妇。
此人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说起商场上的纵横捭阖,条理清晰;谈起诗词歌赋,亦有独到见解。
最重要的是,她的神采飞扬,透着一种从容自信。
那是被一个男人,珍之重之,用爱意浇灌出来的神采。
是她永平,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县主。」沈清婉放下手中的瓷碗,擡眼看她。
「你此番南下,名为监察贡品,实则是太后与左相,用来对付我夫君的一枚棋子。」
永平县主嘴唇的血色褪去,刚要反驳。
沈清婉却没给她机会。
「县主是宗室贵女,是真正的凤凰。可即便是凤凰,若是被关在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你打造的牢笼里,羽毛也会被一根根拔掉,直到与笼中的麻雀,再无分别。」
「县主想要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沈清婉的注视澄澈,透出几分悲悯。
「他们用你的名分,你的青春,你的未来,去做他们朝堂博弈的筹码。赢了,你不过是首辅后宅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妻。输了,你便是被舍弃的弃子,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裴凌州对你无意。强求来的姻缘,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永平县主所有的伪装和幻想,将那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她面前。
是啊。
她争的是什么呢?
争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争一个有名无实的平妻之位,争一口所谓的「颜面」。
可这颜面,在那些手握权柄的男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活在别人的期许里。
太后希望她温婉贤淑,她便收敛了性子,学做大家闺秀。
父王希望她嫁入高门,为家族增光,她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她从未问过自己,她想要的是什么。
永平县主坐在那里,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女子,原先的嫉妒,不知不觉间,竟化作了羡慕。
她羡慕沈清婉的清醒,羡慕她的果决,更羡慕她……能被人这般珍视。
「我……」永平县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她看向沈清婉,眸中一片迷茫与无助。
「那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