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85章绝境归途
永平县主将那封信递过来,信封是宫中特制的蜡笺,边缘烫着一圈细细的金边。
沈清婉接过,入手颇有分量。
「这是姑母在我离京前,特意嘱咐贴身嬷嬷送来的。」永平县主的声音压低,褪去平日的骄纵,话语间透出不确定的试探,「信里写了什么,我也不知。只说,让你亲启。」
沈清婉指尖挑开火漆。
信纸上没有寻常的问候,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凤翥鸾翔,是太后惯用的笔体。
「哀家知你聪慧,也知裴卿护你。然,妇人之慧,在安分守己。裴氏不可无后,宗室不可无颜。江南风雨大,你好自为之。」
短短几句话,没有一句责备,却无一字不是警告。
妇人之慧,在安分守己。
裴氏不可无后,宗室不可无颜。
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妄图用商贾的手段去搅动朝局,更不要妄想独占裴家主母之位。
她是个聪明的「妇人」,就该主动为夫君纳妾,为宗室保全颜面。
沈清婉将信纸一折再折,搁在石桌上。
夜风吹过,拂动信纸的一角。
她想起裴凌州在御书房拒旨之事,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攥紧,传来密密匝匝的痛楚。
他为她挡下了那把来自皇权的刀,可太后的刀,却无声无息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信上……姑母她说什么了?」永平县主见她神色有异,压着嗓子问。
沈清婉摇了摇头。「没什么。太后娘娘挂念我,嘱咐我好生保重身子。」
她不想让这个同样身在局中的女子,再添惶恐。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更夫梆子声。
那是裴家暗卫的暗号。
沈清婉的呼吸一滞。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院墙翻落,单膝跪在她面前。
来人是青安留在扬州的心腹,负责与京城传递消息。
他满身风尘,气息急促,眉宇间尽是焦灼。
「夫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用蜜蜡封口的细小竹管,双手呈上,「京城八百里加急!」
沈清婉周身血液倒流,心几乎要从喉间跃出。
她接过竹管,指尖绷得死紧。
倒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方先生的笔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字里行间透着火烧眉毛的急切。
「左相发难,纠集党羽,参奏大人『纵妻乱政,结党营私』。皇上震怒,下令将大人软禁于府中,听候发落。」
「内阁大印已被左相暂管。京城九门封锁,禁军入驻。左相已派钦差南下,名义是彻查苏半城案,实则是要将您扣在江南,坐实您与漕帮勾结,私吞皇商贡品之罪。」
「夫人,速归。」
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软禁。
这两个字,化作千钧之重,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为了她拒旨,得罪了皇帝。
陈言清便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要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在他身上。
她南下,本是为他分忧,是想在江南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他的助力。
却不想,她的每一步,都成了陈言清攻击他的把柄。
结交漕帮,是结党。
重整商会,是营私。
连那批冰丝贡品,都成了她私吞皇商份额的罪证。
她以为自己赢了苏半城,赢了江南的商局。
可到头来,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沈清婉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永平县主。
她看着沈清婉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张信纸,脸上同样血色尽褪。
裴凌州被软禁。
这意味着,她们在京城最后的靠山,倒了。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永平县主的声音发颤,已带了哭音。
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将那张信纸捡起。
而后站起身,走到那只燃烧的火盆前,将信纸丢了进去。
火苗蹿起,将那上面的字迹,烧成灰烬。
她转过身,看向永平县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慌乱与脆弱已无迹可寻,只余一片沉寂,宛若寒潭。
「县主,这艘船,你敢不敢上?」
永平县主被沈清婉那句话问得一愣。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
她望着沈清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底的恐慌竟被那份镇定所安抚。
是啊,她还能怎么办?
裴凌州倒了,她留在扬州,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陈言清不会放过她,太后为了宗室颜面,更会第一个将她牺牲掉。
回京,是唯一的生路。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她抓住这条生路,唯一的希望。
「我上。」永平县主擦去眼角的泪,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
沈清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张伯。」
「老奴在。」
「你即刻去一趟秦师傅的住处,将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冰丝的织造,按原计划进行。所有招募的绣师,待遇加倍。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成品。」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和一只分量不轻的钱袋。
「这钱袋里,是给绣师们的安家费。告诉她们,只要她们安心留在婉记,我沈清婉,保她们一世无忧。」
张伯接过信和钱袋,手有些哆嗦。
都这种时候了,夫人想的,竟还是那些绣娘的生计。
「夫人,您……」
「去吧。」沈清婉打断他,「婉记在江南的根基,就交给你了。」
张伯看着她,老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孙掌柜。」
一直候在门外的孙掌柜走了进来。
「东家。」
「这是婉记剩下的所有流动银票,还有京城总号的印信。」沈清婉将一个小匣子推到他面前,「从明日起,扬州城内,所有因苏半城倒台而陷入困境的丝绸作坊、散户织工,只要愿意归顺婉记,一律以市价三倍,收购他们的存货。」
孙掌柜脸色都变了。「东家,这……这是要把银子往水里扔啊!咱们这么做,不等朝廷的钦差来,自己就先垮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势』。」沈清婉盯着他,眼神如刀,「我要让全江南的商户都看到,我婉记,不仅有皇商的牌匾,更有与整个江南商会抗衡的底气。」
「我要让那些墙头草知道,跟着我,才有活路。」
孙掌柜被她眼中的气魄所震慑,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青杏。」
「奴婢在。」
「你去收拾行囊,只带几件换洗衣物。其余的,都留下。」
「是。」
安排完所有事,沈清婉才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青安。
「船备好了吗?」
「回夫人,已在『鬼见愁』的入口候着。赵四海亲自带人接应。」
「好。」沈清婉站起身。「我们走。」
没有半句拖泥带水。
就在她即将跨出房门时,永平县主叫住了她。
「沈清婉。」
沈清婉回头。
永平县主走到她面前,将那支太后御赐的,象征着宗室身份的金步摇,从发髻上取了下来,塞进她手里。
「京城路远,关卡重重。我这身份,兴许能派上用场。」
沈清婉看着手里的金步摇,又看了看永平县主。
这个曾经骄纵跋扈的县主,经此一夜变故,竟脱胎换骨般,沉稳了许多。
「多谢。」沈清婉没有推辞,将金步摇收入袖中。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趁着夜色,驶离了扬州码头。
船行至三岔河口,赵四海的快船早已等候在那里。
两船交汇,沈清婉一行人换上了漕帮的船。
船舱里,无人言语,气氛沉闷。
永平县主坐在角落,绞着手帕,一言不发。
沈清婉则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裴凌州给她的,刻着苍鹰的玄铁令牌。
令牌冰凉,贴着掌心,却让她心绪安定。
船逆流而上,日夜兼程。
沿途的水路关卡,盘查得异常森严。
一队队官兵,举着火把,搜查着每一艘过往的船只。
「京城来的急令!捉拿首辅要犯家眷,违令者,杀无赦!」
官兵的呼喝声,顺着江风,传进船舱。
永平县主吓得脸色发白。
沈清婉却只是将窗帘的缝隙,拉得更大了些。
船行至下一个关卡。
一艘官船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将领,举着火把,照向赵四海的脸。
「漕帮的?船上装的什么货?打开看看!」
赵四海赔着笑脸,递上一袋银子。「官爷,都是些寻常的布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那将领掂了掂钱袋,脸上却没有半分缓和。「少废话!打开!」
眼看就要僵持不下。
沈清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玄铁令牌,举到了那将领的面前。
火光下,令牌上的苍鹰,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那将领一见到令牌,双眼陡然睁大,倒吸一口凉气。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
「不……不知是大人在此!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放行。」沈清婉只说了这两个字。
「是!是!即刻放行!」
船,顺利通过了关卡。
永平县主望着沈清婉的背影,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沈清婉仗的,是裴凌州首辅夫人的名头。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
这个女人手里握着的,远不止于此。
船,继续向北。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现。
江面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就在她们的船即将靠岸时,永平县主忽然指着远处,声音发颤。
「那……那是什么?」
沈清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远处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铠甲的禁军。
刀枪林立,旌旗蔽日。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在马上,腰佩宝剑,面容冷峻。
看那旗号,竟是京城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
那是皇帝的亲卫。
他们竟在码头,设下了埋伏。
船上的空气陡然绷紧,人人屏息。
永平县主的声音发颤,已带了哭音。
「他们……他们在抓你。我们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