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84章新主扬州
扬州别院的客房内,压抑的抽噎声打破了房中的安静。
永平县主坐在榻上,身上那件华丽的宫装已皱成一团。她望着沈清婉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张写满苏半城罪证的薄纸,恨意与初临绝境的茫然在她眼中交错。
春桃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另一个小丫鬟跪在旁边,吓得面无人色,身子筛糠般抖着。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得桌上烛火摇曳。光影幢幢,映得永平县主那张惨白的脸扭曲可怖。
「县主。」青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入,脚步放得极轻,「夫人让奴婢送来的。您受了惊,喝一碗,好生歇息。」
永平县主没有去接。她擡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盯着青杏。「沈清婉呢?」
「夫人在书房看帐。」
「看帐?」永平县主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尖锐,「她倒是清闲。她知不知道,苏半城要的,不只是她的铺子,更是她的命!」
青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给了我这个。」永平县主将那张纸攥紧,纸张的边缘被指甲掐破。「她让我去告官。她把我当什么了?当她手里的一把刀?」
「县主息怒。」青杏将安神汤放在桌上,「夫人并无此意。夫人说,您是宗室贵女,金枝玉叶。苏半城胆敢算计您,便是触犯了天家威严。这桩案子,由您出面,才最是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体面,也点明了其中利害。永平县主若忍下这口气,便坐实了「监察不力」的罪名,回京也无法向太后交代。她若想洗清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手将苏半城送入绝境。
这是一把刀。一把沈清婉递给她的,能让她自保,也能让她复仇的刀。
永平县主闭上眼,指尖掐入掌心。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动摇。
「备轿。」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我要去扬州府衙。」
扬州府衙的后堂,知府刘大人正对着一盏油灯,愁眉不展。
苏半城被捕,府里搜出私盐,这本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可苏半城在扬州经营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他身后,还站着京城里的左相大人。
刘知府两边都得罪不起,正琢磨着如何将此事拖延下去,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大人!不好了!永平县主……永平县主带着人,把府衙大门给堵了!」师爷脚步踉跄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刘知府手一抖,茶水自杯中洒了出来。「她来做什么?」
「她……她带着两个被打得半死的纵火犯,还有苏府的管家,说是要……要击鼓鸣冤!」
刘知府只觉头痛欲裂。这位京城来的姑奶奶,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不敢怠慢,匆匆整了整官服,快步走向前堂。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
永平县主一身素衣,未戴任何珠翠,立于堂中。她身后,是被打断了手脚的黑虎帮独眼龙,以及苏半城的心腹管家。
春桃也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一旁。
「刘大人。」永平县主见到他,眼中无半分敬畏,只是冷冷地质问。「本县主奉太后懿旨,南下监察贡品。却不想,在扬州地界,竟遭宵小之辈纵火行刺。若非裴家护卫拼死相护,本县主今日,怕是早已香消玉殒。」
她将苏半城买凶伤人,又买通春桃,意图烧毁贡品,嫁祸于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刘知府听得冷汗直流。他清楚,这案子,他拖不下去了。
「县主息怒,下官……下官定会严查此事。」刘知府擦着额头的汗,试图安抚。
「严查?」永平县主冷笑一声,将那张沈清婉给她的纸,拍在了惊堂木上。
「苏半城私藏私盐,罪证在此。你这扬州知府,是眼瞎了,还是与他同流合污?」
刘知府看着那张纸上记录的桩桩件件,只觉眼前一黑。
他明白,自己再无退路。
「来人!」刘知府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地吼道。「将苏半城一干人等,押入死牢!查封苏家所有产业,彻查其不法之事!」
他这一声令下,也等同于亲手断了苏半城最后一点生机。
消息传回别院时,沈清婉正在灯下,看那本《冰丝织法图谱》。
张伯将前堂之事汇报完毕,声音都有些发颤。「夫人,您真是神机妙算。苏半城这下,是彻底完了。」
沈清婉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场持续了数日的阴雨,终有了停歇的迹象。
「这,只是个开端。」她看着那抹微光,轻声说道。
扳倒一个苏半城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建立起属于婉记的新秩序。
「夫人。」门外,传来青安的声音。「京城,来信了。」
沈清婉拆开信。信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裴凌州瘦金体般的笔迹。
「陈言清禁足,周、张二人下狱。江南官场将有大动。万事小心,等你归。」
字迹的末尾,还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
这是他独有的记号。
沈清婉的指腹,在那枝梅花上轻轻摩挲。她能想像到,他在写这封信时,眉眼间化不开的温柔。
短短几行字,却将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又怎会不知,这风平浪静的背后,是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夫人,您笑什么?」青杏见她神色柔和下来,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沈清婉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一夜未眠,眼中非但不见疲态,反而神采奕奕。
「去告诉孙掌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果决。「婉记今日,大开门庭,广纳贤才。」
苏半城倒台的消息,如一场风暴,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扬州城。
那些之前与苏半城沆瀣一气的商户们,个个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备上厚礼,想要求见沈清婉,却连别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而另一边,婉记绣庄的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之前被苏半城高价挖走的绣娘们,如今又哭着喊着,求孙掌柜收留。那些被商会打压得喘不过气的散户职工,更是将婉记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沈清婉没有立刻见那些人。
她让张伯在铺子门口,设下三道关卡。
第一关,验手。凡手指粗糙,留有长甲,或是沾染了脂粉气味的,一概不要。做绣活,讲究的是心手合一,手不净,则心不静。
第二关,理线。将一团乱麻般的各色丝线,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理得井井有条。考的是耐心,也是心性。
第三关,配色。给出几块颜色迥异的布料,让她们自行搭配绣线。考的是眼光,更是审美。
三关过后,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只余下不到三十人。
这三十人,被沈清婉请入后堂。
她没有跟她们谈工钱,也没有谈契约。
她只是将那本冰丝的织法图谱,和秦老头改造后的织机图纸,放在了她们面前。
「婉记要的,不是只会埋头苦干的匠人。」她看着那些或紧张,或期盼的脸,一字一句。「我要的,是能与我一同,将这『冰丝』之名,传遍大周的同路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织工绣娘。你们是婉记的『绣师』。你们的名字,将会与你们的作品一起,被记录在册。」
「婉记不仅会给你们远超行价的月钱。年底,还会将铺子三成的红利,分给你们。」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将红利分给下人,这在大周朝,是闻所未闻的事。
「东家,您……您说的是真的?」一个年长的绣娘,颤声问道。
「我沈清婉,一言九鼎。」
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都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她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份工钱,更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一份可以预见的,光明的未来。
秦老头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将那本冰丝的图谱,视若珍宝,带着十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泡在织造房里,要将这失传的技艺,重现于世。
婉记绣庄,在沉寂了半月后,以强横之姿,重新在扬州立足。
而那些之前摇摆不定的商户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再次备上重礼,在别院门口,从清晨一直等到黄昏。
这一回,沈清婉见了他们。
地点,依旧是那艘瘦西湖的画舫。
只是画舫上的人,换了一批。
苏半城的位置,换成了沈清婉。
而那些商户们,则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沈清婉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今日请各位来,不是为了算旧帐。」
她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放在桌上。
「苏半城倒了,但江南的丝绸生意,不能乱。」
「从今日起,扬州所有生丝的采买、定价、分销,由婉记统一制定规矩。」
「所有商户,需得在官府备案,凭执照经营。严禁恶意擡价,严禁以次充好。」
「所有织工绣娘的月钱,不得低于市价。凡有克扣、欺压者,一经查实,永不录用。」
她一条一条地念着。
每一条,都让那些商户心头一紧。
这是要彻底改变江南丝绸行市的规矩。
这是要让他们,从今往后,都得看她沈清婉的脸色。
「沈老板。」一个商户壮着胆子开口,「您这规矩,未免……太霸道了些。我们……」
「霸道?」沈清婉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
「诸位联合起来,要断我婉记生路的时候,可曾想过『霸道』二字?」
「我沈清婉今日,不是在与各位商量。」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的分量让人不敢反驳。
「我是在,给各位指一条明路。」
「顺我者昌,逆我者……」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画舫上,一片死寂。
许久,那个姓李的绸缎庄老板,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对着沈清婉,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广源绸缎庄,愿尊沈老板为江南织造行会之首,唯沈老板马首是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跟着表态。
「我等,愿遵沈老板号令!」
那一刻,瘦西湖的夜风,吹散了笼罩在江南商界上空的阴云。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沈清婉,便是这个时代里,唯一的规矩。
「县主。」沈清婉从画舫上下来,回到别院时,永平县主正在等她。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素净的裙衫,眉宇间的骄纵之气褪去,添了几分沉静。
「我明日,便要回京了。」永平县主看着她,开口说道。
「多谢。」这两个字,她说得恳切。
「县主一路顺风。」
「沈清婉。」永平县主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临行前,姑母派人送来的。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