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94章世子入京
镇南王世子萧衍入京的排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三百骑西南铁骑,甲胄鲜明,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声响整齐划一,震得两侧茶楼的窗棂嗡嗡作响。
沈清婉立于婉记总号二楼的雕花窗前,透过半掩的窗纱,看着那支浩荡的队伍行过。
为首的年轻男子骑在一匹火红的汗血宝马上。他身着玄色劲装,未披甲胄,腰间挎着一柄镶金弯刀。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唇边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骑马经过婉记总号时,骤然偏头,朝二楼的方向瞥来一眼。
那一眼,不过是须臾之间。
沈清婉退后半步,伸手将窗纱放下。
「夫人,镇南王世子入京朝岁,按例只许带五十随从。」青安立在身侧,嗓音压得极低,「他带了三百铁骑,皇上竟也不曾阻拦。」
沈清婉未接话。她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本帐册,记录着近日江南生丝被暗中收购的异动。
出价高出市价三成。行事隐秘,不留痕迹。买家用的,全是空壳商号。
裴凌州说,这是镇南王的手笔。
三百铁骑入京,不是来朝岁的,是来亮刀的。
「去查一查。」沈清婉翻开帐册的下一页,吩咐道,「镇南王世子入京后,住在何处,见了什么人。」
「是。」青安领命退下。
窗外,马蹄声远去。朱雀大街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沈清婉合上帐册,伸手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已凉,入口微涩。
她放下杯盏,视线投向窗台上那盆初开的水仙。花瓣洁白,叶片青翠,开得正好。
可再好的花,也经不住隆冬的寒。
……
裴府。听雪堂。
裴凌州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密报。
密报上写得清楚。镇南王萧庭近三年来,以「剿匪」为名,暗中扩军。西南三省的铁矿,有七成落入了镇南王府的掌控。
这位藩王,已不满足于偏安一隅了。
而他派世子入京,名为朝岁,实为探路。
探的是京城的虚实,是皇帝的态度,更是裴凌州这个内阁首辅的深浅。
方先生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请帖。
「大人,镇南王世子今日入京后,便递了帖子。说是明日要在醉仙楼设宴,宴请朝中要员。帖子上点名了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大人您。」
裴凌州将密报搁下。
「他带了什么礼?」
「西南的云锦三百匹,白玉如意一对,还有一件特殊的——」方先生话音一顿,「一件用冰丝仿制的斗篷。做工粗糙,料子也差了许多,但款式与婉记去年进贡的那件贡品一模一样。」
裴凌州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
仿制冰丝。
这不是礼物,是挑衅。
他在告诉裴凌州,你妻子手里的冰丝秘方,我迟早也能拿到。
「帖子收下。明日赴宴。」裴凌州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鸦青色的大氅。
「大人,这宴……」方先生拧起眉头,「只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看谁是项羽,谁是刘邦。」
裴凌州将大氅搭在臂弯。
「去告诉夫人。明日那宴,我要她一起去。」
方先生一愣。
「带夫人?」
「萧衍暗中收购生丝,针对的是婉记。这场戏,她不上台,如何唱?」
裴凌州推开门。庭院里的桂花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丫。
他望着那些枝丫,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陈言清临终前的那番话,盘旋在他心头。
飞鸟尽,良弓藏。
皇帝放镇南王世子入京,不只是在试探藩王,也是在试探他。
他权倾朝野。朝中半数官员出自他的门下。他的妻子掌控着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路。
这样的臣子,任何一个帝王都会忌惮。
镇南王世子此来,于皇帝而言,未尝不是一枚可以制衡他的棋子。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个道理,皇帝比谁都懂。
……
次日。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气派的酒楼。五层高阁,飞檐斗拱。门前两座石狮子,被来往的食客摸得油光锃亮。
沈清婉随裴凌州登上顶楼的天字号包厢。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织金妆花褙子,头戴那顶九翟珠冠。一品诰命的全副仪仗。她来赴宴,更是来亮牌。
萧衍已在包厢里等着。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一副温润世家公子的模样。那柄弯刀没有带在身上。可他身后站着的四个随从,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逼人。
「裴大人。」萧衍起身,拱手作揖,笑容和煦,「久仰首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章凤姿。」
裴凌州还了一礼。
「世子客气。」
萧衍的目光转而落在沈清婉身上,上下审视一番,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这位便是裴夫人了。婉记冰丝的大名,在西南也是如雷贯耳。家父常说,能将一门生意做到皇商的女子,天底下独此一位。」
沈清婉欠身福了一礼。
「世子谬赞。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营生,登不得大雅之堂。」
「夫人谦虚了。」萧衍擡手邀请入座。
宾主落座。酒菜流水般端上来。醉仙楼的招牌菜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滋啦作响。
萧衍举杯敬酒,言谈得体,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
三巡酒过后,萧衍放下酒杯,语气一变。
「裴大人,小王此番入京,除了朝岁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世子但讲无妨。」
「西南边陲,苗疆未靖。家父的兵马连年征战,将士们的冬衣,年年都是一笔难题。」萧衍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小王听闻婉记的冰丝,轻薄保暖,远胜寻常棉布。若能为西南边军定制一批冬衣,既解了将士们的燃眉之急,也算是为朝廷分忧。」
沈清婉搁下筷子。
冰丝轻薄,确实保暖。但冰丝的造价极高,一匹冰丝的成本,抵得上十匹上好棉布。用冰丝做军中冬衣,这根本不是在谈生意,是在试探婉记的产能和底细。
更重要的是——
西南边军的冬衣,向来都是镇南王自行筹办。他何时需要借助外力?
「世子擡爱,婉记不胜荣幸。」沈清婉开口,语调从容,「只是冰丝产量有限,眼下优先供给宫中贡品。若要大批量制作军衣,短期内只怕力有不逮。」
萧衍唇角一扬。
「夫人不必急着回绝。小王此次入京,带了些西南的特产。」他击掌两下。
一名随从端上一个漆盒。
萧衍亲手打开。漆盒里,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通体乌黑,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西南铁矿出产的玄铁。大周上等的兵器用料。」萧衍将漆盒推到裴凌州面前。
「我听闻裴大人手下的暗卫,用的都是玄铁打造的雁翎刀。这块玄铁矿石,权当见面礼。」
裴凌州瞥了一眼那块矿石。
玄铁。大周最紧缺的军事物资。镇南王掌控着七成的铁矿,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用铁矿换冰丝。用军需换商路。
这不是合作,是渗透。
裴凌州端起酒杯,浅饮一口。
「世子好意,裴某心领了。只是玄铁乃军国重器,裴某一介文臣,受之不妥。」
「裴大人何必拘礼。」萧衍面上的笑意依旧,「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为国为民,殊途同归。」
他偏过头,又一次看向沈清婉。
「裴夫人。小王在西南,也有几间绸缎铺子。若是夫人有意,不妨与小王合作,共同开拓西南的丝绸市场。西南地广人稀,商路空缺,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这是在拉拢。
拉拢不成,便是威胁。
沈清婉没有急于回答。她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世子的好意,妾身记下了。」沈清婉将茶杯举起,以茶代酒,「商路之事,容妾身回去斟酌一二。」
「好。」萧衍举杯回敬,「小王在京城会住上些时日。夫人何时想妥了,可派人来驿馆寻我。」
宴散。
裴凌州和沈清婉走出醉仙楼。
马车候在门外。两人上了车。车帘放下,将外面的嘈杂隔绝。
沈清婉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他要的不是冰丝。」沈清婉开口。
「不是。」裴凌州握住她的手。
「他要的是一条从西南通往京城的商路。一旦这条路打通,镇南王的物资、银钱、乃至兵马,都能借着商队的名义,输往京城。」
沈清婉睁开眼。
「皇上知道他的野心吗?」
「知道。」裴凌州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所以皇上才放他入京。与其让他在暗处经营,不如把他放到明处,看他的底牌。」
马车在安兴坊停下。
两人下车。
裴府大门前,一个小太监正候在那里。见到裴凌州,赶忙迎上前。
「裴大人,皇上口谕。明日早朝后,请大人去御书房一趟。皇上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御书房。
上一次裴凌州被单独召入御书房,是为那道赐婚圣旨。
裴凌州面上不见波澜,对那小太监颔首道:「臣领旨。」
小太监走后,两人走入府中。
沈清婉没有开口。她走在他身侧,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
裴凌州反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他说。
沈清婉擡头看他。
他走在暮色里,脊背挺得笔直。
「阿州。」沈清婉轻声开口,「若皇上问起婉记的冰丝……」
裴凌州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伸手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冰丝是你的心血。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沈清婉看着他。
「可若是皇上要呢?」
裴凌州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鬓角,拇指抚过她的颧骨。
隔了半晌。
「那便让皇上看到,冰丝在你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更有价值。」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朝前走。
「明日,我有一份奏书要呈上去。」裴凌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帮我拟一份——婉记承接北方边军冬衣的章程。」
沈清婉脚步一顿。
「边军冬衣?」
「萧衍想用冰丝做西南军衣。」裴凌州头也不回,「我便抢在他前头,用婉记的名义,为北方边军筹办冬衣。」
「这是主动把婉记交给朝廷?」
「不是交出去。」裴凌州走到听雪堂门前,推开门,回过头看她。
「是让皇上看到,裴家和婉记,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他让了一步。
可这一步,挡住的是皇帝的猜忌,和镇南王伸过来的手。
沈清婉跟进门。
「那份章程,我今夜就拟。」
「不急。」裴凌州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