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96章一语成谶
裴凌州神色未动。
他自袖中取出一份备妥的供词,躬身呈上。
「回陛下。此事属实。臣原拟今日上奏,不想陛下已先一步知悉。」
内侍将供词递至皇帝面前。皇帝信手展开。
供词上,详录了陆恒如何潜入裴府、持刀行刺、被暗卫当场擒获的经过。
「臣府中的暗卫将其制服,臣并未私自处置。陆恒现仍关押于府中,等候陛下发落。」
裴凌州跪地叩首。
「臣有失察之罪,未能及时上奏,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目光在供词与地上跪着的裴凌州之间来回移动。
他搁下供词,御书房内一时只余龙涎香的闷味。
「裴卿,朕有一问。」
「陛下请讲。」
「你手中的暗卫,有多少人?」
此言,问的不是陆恒,而是兵权。
裴凌州擡首,目光迎上天子审度的视线。
「回陛下。大理寺直属暗卫三百六十人,名册在兵部有案可查。臣府中的私卫,不过十余人,皆为先帝在世时所赐。」
他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暗卫的花名册和调动记录,臣今日一并呈上。陛下若有疑虑,可随时清点。」
皇帝接过那本薄册。
他翻动书页,页数不多,记录得一清二楚。
裴凌州这是将自己的底牌全然摊开。
皇帝合上薄册,指节轻叩桌面,一时未语。
「裴卿。」皇帝的声调放缓了些。
「臣在。」
「陆恒行刺命妇,罪无可赦。朕会命大理寺接手此案,你府中不必再关押犯人了。」
「臣遵旨。」
裴凌州再次叩首,随即,他又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书。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
「说。」
「北方边境入冬,将士冬衣紧缺。臣妻沈氏,以婉记皇商之名,自愿承接北方边军冬衣的筹备之责。银两由婉记自行筹措,不动国库一分一毫。所产冬衣,全部以成本价供给边军。」
他将那份沈清婉连夜拟好的章程呈上。
「此事与裴府无关,与内阁无关,是沈氏以商人之身,报效国家。」
皇帝接过章程,翻看了片刻。
他眼中的审度之色褪去,多了几分赞许。
一个女人,动用自己的家底,为边军制备冬衣,不求利,不邀功。
这份识趣和胸襟,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强了不知多少。
「裴夫人,倒是个明白人。」皇帝将章程置于案上。
「准了。」
裴凌州起身,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颜色愈发明亮。
他走下台阶。
远处的宫墙拐角,一道身影正倚墙而立。
是萧衍。
他身着月白锦袍,抱臂倚墙,见裴凌州自御书房步出,唇角牵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裴大人好早的觉悟。」萧衍迎上前几步,「陆恒的事,小王本想替大人向皇上美言几句,不曾想大人自己先开了口。」
裴凌州停住脚步。
「世子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萧衍摆手轻笑,「只是小王有一事不解。」
「世子请讲。」
萧衍唇边的笑意敛去。
「裴大人把暗卫名册都交了出去,您就不怕,日后有人拿您的私卫做文章?」
裴凌州看着他。
「世子觉得,朝中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萧衍闻言,笑了起来。
「大人好气魄。」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凌州迈步,与他擦肩而过。
「对了,裴大人。」萧衍在其身后扬声。
裴凌州没有回头。
「昨夜小王收到一封家书,家父说,北方的棉花今年减产严重。大周最大的棉花供应商——王家,已经开始囤货了。」
他的声音含着几分看戏的腔调。
「裴夫人的边军冬衣,只怕缺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棉花。」
裴凌州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宫门。
马车里,他将章程获准的消息告知了前来接应的方先生。
「大人,萧衍最后说了什么?」方先生见他眉宇深锁,低声发问。
裴凌州靠着车壁,阖了阖眼。
「他说,棉花要出问题了。」
……
裴府。
沈清婉在案前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裴凌州推门而入,她一擡眼,便察觉他眉宇间不复早前的从容。
「章程批了。」裴凌州开口,「皇上准了婉记承接边军冬衣。」
沈清婉悬着的心刚要放下,便又提了起来。
「不过……」裴凌州坐下,接过她递上的热茶。
「萧衍给我透了个底。」
「什么底?」
「北方最大的棉花供应商王家,已经开始囤货。今年棉花减产,市面存货不多。若王家卡住棉花供应,婉记的冬衣订单,就成了一句空话。」
沈清婉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停住。
王家。
北方老牌皇商,经营棉花、粮食、药材三大行当,垄断了京杭运河沿线近七成的棉花货源。
婉记要做边军冬衣,绕不开棉花。
绕不开棉花,便绕不开王家。
「萧衍为何要告诉你这些?」沈清婉将茶壶放稳。
「他想看戏。」裴凌州饮了一口茶,「我拒了他的合作,他便指一条死路给我。若婉记在棉花上栽了跟头,他便可借机再来与我谈判。」
沈清婉坐回案前。
她取出一本新帐册,翻到婉记在北方的采购记录。
京杭运河沿线的棉花商号,共四十三家。其中二十九家,是王家的下线。剩下的十四家散户,合起来的出货量,不足总量的两成。
「王家还未有动静。」沈清婉的指尖划过帐册上的数字。
「还未有,不代表不会有。」裴凌州放下茶杯,「萧衍既然说了这话,王家很可能已得了风声。」
沈清婉合上帐册。
「那我明日便让孙掌柜,先去京城几家棉花行探探虚实。」
「嗯。」
沈清婉起身,行至多宝阁前取出那本父亲留下的生意经。
她翻开其中一页。
父亲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水路受阻,则走旱路。旱路亦断,则造新路。」
造新路。
她合上生意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阿州。」
「嗯。」
「王家在北方经营了多少年?」
「三代。」裴凌州答道,「比陈言清的根基还要深。」
沈清婉将生意经放回多宝阁。
「那便有意思了。」她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
三日后。
京城东市,棉花行。
孙掌柜带着两个伙计,一连跑了七家棉花商号。
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
「孙掌柜,实在不好意思。今年棉花歉收,我们的存货早就被人订光了。」
「您去王家问问?他们家大业大,兴许还有余量。」
「婉记要棉花?多大的量?哎呀,那可真是不巧。王家昨日刚下了封口令,说是今年的棉花一律不对外售卖。」
孙掌柜坐在马车里,额上冷汗涔涔。
他将情况写成急报,派人送回裴府。
沈清婉看完急报,将纸条置于桌上,面上波澜不惊。
「王家出手了。」青杏立于一旁,眉心紧蹙,「那冬衣的订单……」
「急什么。」沈清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初冬的冷风吹得院中枯枝作响。
王家截断棉花货源,比她预料的要快上两天。
萧衍那晚透露的消息,果非空穴来风。
王家在北方深耕三代,手不仅伸在棉花上,还伸在粮食和药材上。京杭运河沿线,从通州到扬州,每隔三百里便有一个王家的商号。
这张网,比苏半城在江南的那张,要大上十倍。
可网撒得越大,露出的空隙便越多。
「去请张伯来。」沈清婉回到案前。
张伯赶到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他也是刚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
「夫人,打听清楚了。」张伯喘着气道,「王家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京城周边五十里内,所有棉花仓库都被王家的人包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运河设卡,凡是往京城运棉花的船,都被他们的人拦下,加价三成买走。」
「加价三成,他们不怕亏?」沈清婉问。
「他们亏得起。」张伯面露苦色,「王家在北方立足六十年,手里的存银是婉记的十倍不止,自然耗得起。」
沈清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王家在京城的总号掌柜是何人?」
「王家的三少爷,王元洲。」张伯回道,「此人年岁不大,二十五六。但行事老辣,手段强硬,京城的棉花行里,无人敢与他叫板。」
「他今日在何处?」
「在春风得意楼喝茶。听说他还放话……」张伯有些吞吐。
「放了什么话?」
张伯一咬牙。
「他说……婉记是攀附裴首辅发家的铺子,冰丝再好,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皇商的帽子戴得越高,将来摔得便越重。」
沈清婉神色如旧。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帐册,此乃婉记在北方所有商路的总帐。
一页一页翻过。
棉花的采买渠道,无一例外,都指向王家及其关联商号。
她将帐册合上。
「青杏,替我备一份帖子。」
「送给谁?」
「送给王家三少爷,王元洲。」沈清婉提笔,在名帖上写下几字。「就说,婉记沈清婉,想请王三少爷喝杯茶。」
青杏踌躇道:「夫人,王家已摆开架势,您此刻下帖,他未必会来。」
「他会来。」沈清婉折好名帖。
「一个能踩上婉记一脚的机会,他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