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金碧芙蓉】
乾隆十七年
帝弘历终于回来了。
一路风尘后,迎接他的,是后宫内的风云变幻。桩桩件件,都是令他心情低落、神思黯然之事。他日日将自己困在养心殿奔忙朝廷政事,逃避着不肯进入后宫。那后宫诸人,哪一个不是望眼欲穿,巴不得帝弘历回銮,却也都知道如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不怕牵连一二?因而就算心中有事,偏又都不敢近前。
太后亦如是。那舒妃疯癫、十阿哥惨死,都是惊天动地之事,再牵连着妖孽之传闻,心里明白兹事体大,不肯蹚浑水,反正舒妃也已再无利用价值,故而也不追查,也不见任何宫妃,一并连奚颜也不肯见。
紫禁城中,一片烟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静。
钰彤回来再景仁宫安顿好,以礼向奚颜请了安——奚颜冷嘲热讽、难以掩饰对钰彤的妒恨,却也无可奈何——便来了钟粹宫探望襄玉。
姐妹们多日不见,见面难免唏嘘不已,襄玉仍忍不住问道:“近来皇上一向可好?”
钰彤只淡淡笑道:“皇上的心思,姐姐如何不知,还有此一问!如果姐姐肯稍稍回转心意、低头认个错,皇上此行有姐姐相伴,定是畅快如意了!妹妹虽名为侍驾,其实也不过是照料皇上衣食起居,其他仍是两无关碍。”
襄玉叹道:“钰彤,你真又何必!这么多年固守的又是什么!难道你就预备此一生这样淡泊下去?”
钰彤笑着一边翻弄千灵、千巧呈上来的送给襄玉的手信,一边笑道:“姐姐这话时说我么?姐姐你何尝不是!”
“从前我竟然错了!”襄玉接了那些锦缎玩物,也不在意,就令芳菲收了下去,继续道:“我只以为,我苦心为了他帝王大业、只需相扶相助便好,从来清静无为、不争不夺、随时从分、随遇而安,尽量远离是非,任凭他们斗得头破血流,可是经过了这许多事情,我才知道,那淡泊清净无为无争的岁月,在这后宫并不存在。即便我从不害人,却总是眼睁睁看着有人被害,无辜冤死,尤其是皇子们,只因生在帝王家,便如此生存艰辛,岂不令皇上心痛辛酸!我既然活着,便要尽一己之力,救护无辜、超脱苦难、教化人心。”
钰彤双手合什:“阿弥陀佛!难怪民间如今竟然将姐姐当了观世音娘娘供奉呢!”
见襄玉不解,钰彤继续笑道:“姐姐当真不知?妹妹这一路行来,不知道那市井民众在哪里得了的讯息,说宫中纯贵妃娘娘慈悲怜悯、普度众生,有天助神力,居然从宫中画师手上弄到了姐姐画像,将姐姐的模样雕刻成观世音菩萨之像,日夜供奉祈福呢。”
襄玉讪笑道:“这是哪里话来。不过是后宫如今越发不像样子了,皇后行事过于粗暴苛责,宫内下人无故被打被罚,本宫实不忍心,便顶撞了皇后几次,即便皇后她将我治罪处死,我也不能任由她祸害宫闱、弄得人心惶惶,因而常施恩与下人,不知怎么竟弄出这种事情来!”
钰彤却是一脸肃穆郑重:“能救人与危难,不计自身安危,此非常人可为,姐姐当得起这菩萨之尊!只是,姐姐既然连下人都肯怜悯疼惜,缘何就不肯对皇上曲意承欢?”
襄玉最怕此问,想了半晌才道:“我如何不知!后宫之人,那勾心斗角、奸诈狠毒,早已伤透了他的心,他虽为帝王,也是有满怀柔情需要慰藉。可叹我……”想了想不能将自己身世实情告知钰彤,便转口道:“永不相欺、永不相疑!他对我即存有疑心,那疑虑不消,即便相对,也是无趣的!”
钰彤也感叹道:“可惜如今后宫之大,佳丽三千,却无一人能慰藉皇上心怀,这帝王做得,也当真无趣!”
襄玉已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人来,如今之际,怕是只有此人,才能带给帝弘历些许的暖意。她伏在钰彤耳边悄声半晌,钰彤困惑地望着她:“姐姐当真心甘情愿要做此事?你与我不同,我心已死,而你却一片痴情,难道竟无醋妒之意?”
“只要他能宽慰如意就好!”襄玉叹息道。
于是,在钰彤的安排下,一乘小轿从宫外逶迤而来,悄悄进了钟粹宫。
襄玉将一切都安排停当,命芳菲入夜时分前去养心殿请帝弘历。帝弘历最想不到,第一个胆敢来请他的,竟然是钟粹宫,只当是襄玉这些日子惯于普度众生,是否是心念一动,回心转意?越想着,越觉得兴奋,便匆匆摆驾钟粹宫。
钟粹宫仍是寂寂无人的萧索,夜色中却透出暖融融的微光,不知这是不是那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佛光。帝弘历想着听闻民间将襄玉当做观世音供奉之事,甚是快慰,有她在宫中制衡奚颜,当真能少了不知多少事端。
钟粹宫仍是只有襄玉主仆几人,那襄玉时常自称禁足、不出来接驾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因而也不疑心,自顾自大踏步进了正殿内堂。
莹莹烛光下,端坐着一妩媚妖娆、风情万种的女子,那女子只穿着一袭轻纱睡袍,若隐若现暗红色亵衣抹胸,望着帝弘历面色绯红、莞尔一笑。
傅恒夫人清影?!
帝弘历大惊!自从上次在船上两人喝了迷药情不自禁而害得慧语坠船而亡后,都有意避而不见,以免尴尬,怎么如今她竟然在钟粹宫?
难道是襄玉?襄玉呢?
清影似是看出来帝弘历的困惑,缓缓起身轻言曼语:“万岁不要疑心,此事全是纯贵妃娘娘安排,她实在是菩萨心肠,感知妾身对万岁的痴情眷爱,才巧搭鹊桥,尝妾身平生夙愿。妾身一生无所欲求,如今傅恒已是军机大臣、保和殿大学士、一等忠勇公,志得意满、踌躇满志,虽不及万岁后宫佳丽三千,却也纳妾唤婢、莺叱燕姹,早已将妾身抛在九霄云外。妾身此生能得以服侍万岁一次,得享雨露天恩,死亦何憾!”说着,竟悄然落泪。
“皇上,臣妾今生能得遇万岁,也是缘定三生之情,今日能为万岁而死,也不枉了这一世情缘,别无所求……”忽地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从天籁传来,在帝弘历耳边清晰悠远地扩散开,那是谁的声音?一般的款款深情、一般的无怨无悔?
“颖儿……”他痴痴地唤道:“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那声音,分明就是曹颖的声音,那容貌,分明就是曹颖的笑靥,难道宿命中,他就真的纠缠在那旧梦中,再无法清醒?
心似猛虎,细嗅蔷薇,最坚硬最庄严的帝王外衣下,碰触到的,是一颗最柔软最无法忘情的心。
襄玉隔着窗棂,望着那满室烛影摇红、旖旎情致,好一片天上人间。
从漫玉,到茹缇,再到今日清影,她听得树影间杜鹃啼血、子规哀歌,似是星辰非昨夜,她又为谁风露立中宵?!
然而无论如何,帝弘历的心又被柔情充满,那狂躁烦闷烟消云散,笼罩在后宫之上的阴霾,
也渐渐消失了。
当帝弘历与太后再次走进承干宫之时,一切以足了礼法规程,奚颜既喜有惊,这是不是说明,帝弘历已不再追究御琴之事?
当一众宫妃都到齐,连同禁足的襄玉今日也是正规服饰装束,端坐在右手第一位上,左手第一位乃是嘉贵妃伊华,下首便是令妃、愉妃及庆嫔、婉嫔、颍嫔等人,帝弘历环顾四处,才叹道:“独独少了舒妃,朕方才去看过她了,虽仍是神智不清,倒是看着还安乐,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可怜十阿哥如此年幼,就……”
见帝弘历果然追问起此事,奚颜神色慌张、冷汗津津,悄悄擡头望着太后,那太后却目视前方、面容冷峻,丝毫不看她,心中更是打鼓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帝弘历也不看她,只是继续道:“如今前朝朝政繁忙,四川杂谷改土归流,激起民变;鄂皖马朝柱招军起义、图谋不轨,处处都要朕安心应对,这后宫乃是朕的家,是朕难安身立命、修养安歇之地,朕的皇子较之圣祖、先皇,都算是少的,实在再也经不起波折动荡了!”
众人闻言,都一起起身躬身答道:“臣妾等必定安守本分、平和宫闱。”
帝弘历望着襄玉道:“纯贵妃禁足,已有很长时日了吧?”
尚不等襄玉回话,一个声音脆生生传来:“是啊!纯姐姐静心思过,已有许久,还请皇上开恩,赦免了纯姐姐吧!”原来是嘉贵妃伊华。那伊华何等样人,早已看出帝弘历对襄玉情深一片,并未绝情,这些日子时常留宿钟粹宫,在帝弘历离京期间,她还不是多次出宫周旋舒妃之事?连皇后都奈何她不得,那禁足之令,不过是一纸空文,自从永寿宫出了毒蛇伤人之事后,帝弘历却不追查,这更令她心中惴惴,如今急忙出头送出这个整人情,只盼着能令帝弘历稍稍回转心意。
见帝弘历点头微笑,伊华继续笑道:“纯姐姐宅心仁厚、慈爱四方,前日大阿哥突染疾病,纯姐姐极力施救,十阿哥病入膏肓,纯姐姐也是不遗余力开放用药,虽人力不可胜天,却也足见纯姐姐一片慈悲之心。”
太后见帝弘历已是满心笃定,亦迎合著帝弘历的心思点头道:“纯贵妃确实是心肠慈善,那给大阿哥所开之药房,连太医都叹服医道精湛,十阿哥所用之药,已在舒妃宫中寻得,太医看了都暗叹,此药如能早用十数天,十阿哥也万不会遭此厄运!”
见所有人都夸赞襄玉慈善,帝弘历心中快慰,笑道:“既如此,接触纯贵妃禁足之令,钟粹宫回复往日规矩。”说着,向太后道:“皇后这些日子在宫中操持,未能在皇额娘跟前尽孝,如今既然纯贵妃能料理六宫之事,朕的意思,便由皇后安心侍奉皇额娘,不必再为六宫琐事烦心,且将这六宫之事,由纯贵妃全权料理,再有令妃协助调停,再无不妥的了。不知皇额娘意下如何?”
太后见奚颜大势已去,帝弘历能不追究她舒妃之事,已是法外开恩,虽不情愿,却也无法,点头道:“皇帝拿主意就好!哀家老了,能安生活几日就罢了。”
太后并不设阻力,当然最好,襄玉躬身谢了恩。帝弘历见她仍是面容清冷,反而伊华柔情一片,因笑道:“行了,都散了吧,嘉贵妃,你宫中可否有消暑之物?不请朕前去尝一尝吗?”
那伊华大喜过望,急忙一叠声地迎着,簇拥着帝弘历摆驾去了永寿宫。
襄玉躬身施礼,无所谓地一笑便退下了。
待众人都退下后,奚颜伏地哀哭:“太后,太后……臣妾知错了!求太后娘娘给臣妾指条明路吧!”
太后失望地望着她:“你无子嗣,再争胜,又有何用!枉费我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