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霜天晓角】

乾隆五年

画栋雕梁,权收纸半张。绿鬓红妆,消除泪几行。此事本寻常,漫说多磨障。百草芬芳,须防秋降霜。万木萎黄,须思春再阳。假如傀儡一登场,多少悲欢状!傍人费忖量,兀自生惆怅。不知刊定传奇上。

这惆怅来自何方?这悲怆流于何处?雪芹思悄然,也不免泪涓涓。

叔父曹颀走了来,坐在他身旁,俯身拾起地上的黄纸白钱,一张张撂在了那火盆之上,低头祝祷了一番,叹道:“年年陌上生秋草,如今却是又添新坟!”

雪芹望向那坟上新立的石碑,上书“曹氏夫人子佩之墓”,后面的另一座新坟,乃是红钰之墓,这片坟茔,乃曹家祖坟,康熙保姆孙老太君、康熙自小库布江宁织造郎中曹寅、曹寅长兄曹宣、曹宣之子曹顺、曹𬱖,曹寅之子曹颙,以及尸骨无存只以衣冠入殓的曹顺之子曹霂,并那曹寅之妻李夫人、曹颙之妻马绾,曹𬱖之原配李桐因早年持家不慎,被休,故此死后未入祖坟,继室百合出家为尼了,短短数年间,曹家居然添了如此多新坟。

雪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是那种棉絮般厚实凝重的雪,不一时,天地全白了。雪芹擡眼望着那白茫茫雪原,将那新坟旧坟俱都笼罩在下,似一个个白惨惨土馒头,想人世奔波一遭,纵有千年铁门槛,最终也终须一个土馒头,不由得心似这冰雪般凄冷。

曹颀叹道:“雪芹,如今逝者逝矣,还是为生者合计吧!如今曹家,只有你我两人,兄长曹颙之子曹霖在被抄家革职时,疯癫狂乱,不知去向,可该到哪里去寻他呢!想当年曹家赫赫扬扬、繁花卓锦、烈火烹油之圣,那是圣祖南巡,四次都是住在那咱家,就连那西花园芷园,都是敕命所建,谁想几年间,却已是物是人非!宁不可悲可叹!”

雪芹亦叹息道:“叔父当日经过那等繁华,心中定是比我更唏嘘吧!想当日叔父也曾庙堂高等、爵禄荣耀,谁知竟也一败涂地至此!”

曹颀淡淡一笑:“过眼烟云,提他作甚!当日年轻气盛,不忿我母亲原本是侍妾,在府中受了诸般委屈,因而心怀怨恨,没少祸害曹家!如今面对先祖,实在心内有愧!你还是唤我畸笏叟吧!我能心下稍安些!”

叔侄俩缓缓叙谈着,那雪却越下越大,飞飞扬扬,刮得满天满地俱白了。

“明日便是新年,不知道父亲此一走可还安好!不知道那京城里……襄玉,一切可好!”雪芹低声道。

那名字在唇齿间划过,如冰雪入口入心,竟是锥心的刺痛。

他因年幼,父亲曹𫖯曹若容在江宁织造任上被革职抄家时,家中已显末世光景,那鼎盛之时的恢弘,并未有幸亲历,但从父亲所写之书中,早已知晓一二,虽感叹,但毕竟尚可坦然面对。而父亲,从纨袴膏粱,到流落街头,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那是何等的心里落差!

曹家,那是江宁最显赫的名门望族,深得圣祖康熙皇帝眷顾,祖父曹寅曾领密折专奏之权,与苏州织造李家、镇江织造孙家、杭州织造马家,四家联络有亲、互相依靠,一时间炙手可热,谁想到康熙末年,朝廷上九王夺嫡,各路官员为保日后锦绣前程,纷纷投注下赌,各自不顾朝廷法度,结交亲王阿哥,四家织造各有所忠,其余三家,均属意于八阿哥胤禩,唯有曹家因有姑表小姐陈颦如得圣祖宠幸,在宫内左右逢源、来往周旋,一边私自养育废太子胤礽之女,假托是曹家子孙曹霂之妻,以赌理亲王弘皙得势,一边送曹寅幼女曹颖入四阿哥胤禛之子宝亲王弘历府做侧福晋,最终胤禛得位,曹家因曹颖之故,未在雍正初年其余三家均被抄没清算之时一败涂地,勉强又支撑了几年,谁知去年木兰秋闱之时,理亲王弘皙谋逆叛乱,试图觊觎皇位,被乾隆帝弘历一举镇压,那胤礽之女、弘皙之妹天香被逼自缢,曹颖却也受池鱼之灾,竟在塞外被弘历亲手勒死。可怜曹家一门,最终仍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下场。

子孙流散、家业凋零,树倒猢狲散罢了。

好在父亲曹若容早在事出前便已看破,一心只以作文写字为事,那一本洋洋数百万言的书稿,以陈颦如与父亲的两情相悦、百般磨折为蓝本,融合了废太子胤礽与宫妃宛馨的凄楚悲怆,描摹刻画了诸多红颜薄命的悲歌,成了他生命中最大的寄托与慰藉。

那书,那染血的书,那腥红的书!那湿透了多少人血泪的书!

想到那书,竟不免更是悲从中来,回身对叔父说:“如今父亲出走,已是几日了,我四下寻访,庄上人只是告诉我,父亲癫狂潦倒,与那空空和尚挽着手,拉拉扯扯早去远了,我再寻不到父亲下落,连那书稿,也被父亲携去了三分之一有余,可如何是好!”

畸笏叟曹颀摇头道:“若容兄长萌生出家之念,已非一日,这一天早早晚晚会来的!只是可叹熙嫔娘娘这一生为了他操碎了心,却仍是挽留不住他走出红尘的脚步!”说罢自嘲笑道:“原没想到那培茗本是熙嫔身边的内监,经了过多悲欢,又曾被我所利用,竟能看得开,想得明,入了空门,成了空空和尚,也是他前世的一番造化啊!”

又仰头看着子佩坟后那写着“红钰之墓”的坟茔,叹道:“只可叹这红钰姑娘,也是熙嫔身边随侍多年的宫女,那熙嫔原为她做了多好的安排,能与子佩姑娘一起与若容兄唱和终老,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被害身亡!”

说着,见雪芹面色凄楚,心中不忍,因拉了雪芹起来,道:“雪大了,咱们还是回家吧!家中还有蕙兰和茹缇在等着,你便不念蕙兰贤惠温柔,我还可怜我那女儿茹缇饱受奔波呢!”

说毕,轻声笑道:“不是谁都有那好福气,可以放下一切,远离红尘!至少今日,你我都还有放不下之事!”

雪芹遥望不远处,原是隶属于曹家的织造府高墙碧瓦,只能看到大房子大树和后墙,里面的好精致却被遮挡严实了,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边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葱蔚洇润之气,如今都在雪色中若隐若现,迷茫一片,不由对着那自小生长之所狠狠地落了几滴泪,却也无法,只得同着叔叔向回走去。

那些过往,就这样淡出了他的世界吗?还是他此生,注定要远离繁华,清贫悲苦外,还要心上负担这许多重负?

那数间矮房并不远,就在这祖坟边,原是听从了太子之女天香临终所言,趁着尚有余力之时,在祖坟边置下的些许产业,几间矮房、数亩祭祀田地,以及曹家历代藏书,便是这里的一切安置,原本是供看坟人居住,四时扫墓方便些罢了,没想到曹家败落后,居然成了子孙栖身之所。

叔侄俩裹紧了大袄,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走来,雪中那行歪斜的脚印瞬间便被北方刮起的雪覆盖了去,再寻不到一点痕迹了。

屋内,燃着暖暖的炉火,那蕙兰荆钗布裙、农妇装束,正雪中拾柴进来,见她叔侄进屋,忙上前用那搭在墙角的毛巾去替拍打两人身上的残雪,一边说:“你两个去了许久,是不是有了曹先生的讯息?”

雪芹叹气道:“这雪天苦日,哪里能找到父亲行踪!我与叔父去上坟了,明日便是新年,家徒四壁,连一丝过年的喜庆都没有,真是委屈了你了!”

蕙兰摇头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来!蕙兰今日能侍奉公子左右,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里还谈什么委屈啊!”

曹颀跟着打趣道:“你两个伉俪情深,也不必在老叟我面前这般恩爱缠绵吧!”

原本一句玩笑之语,却令雪芹心中猛地一震,那好容易堆积起来的笑容,又僵硬在脸上。

蕙兰敏感地察觉到雪芹神色的变化,急忙道:“叔父取笑了!我只是照顾伺候公子饮食起居而已,大不了只是侍妾,哪里配与公子谈伉俪情深啊!”

见蕙兰多心,雪芹急忙换了脸色,好言安抚道:“承蒙你不弃,在危难中跟了我,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我心中感激不尽,说什么侍妾正妻,我今生既然已与你结为夫妇,必当不离不弃,白头到老,相濡以沫!”

蕙兰忧心忡忡看着雪芹道:“多谢公子不弃。只是,我还是惦念小姐。子佩姨姨临终对襄玉小姐那般放心不下,红钰姨姨也是为了护着小姐而死,我们当真再去寻找和搭救襄玉小姐了吗?”

搭救襄玉?雪芹的心上,如被刺了一刀般,血迹斑斑,痛不可挡!

他何尝不想搭救襄玉!

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正说着,屋门被忽的一声推开,一个公子装束样的年轻人大踏步进来,朗声道:“救人也好,寻人也好,书稿传世也好,岂是你堂堂男人在屋子里哀叹,便能成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