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捣练子令】

曹家如今,最怕着,便是陌生面孔。

那雪芹立时吓得站了起来,蕙兰更是满面惊恐。

那公子自顾自坐在桌前,呵呵笑道:“你们说了那么多,可有什么办法么?”

曹颀冷哼道:“茹缇!你也是大姑娘了,如何还这般顽皮,不说好好的在家帮着蕙兰嫂子煮饭洗衣,换了男装做什么!”

细看之下,原来真的是女扮男装的曹颀之女茹缇,雪芹长出一口气,道:“哎!茹缇妹妹,你真真越发会捉弄人了!”

蕙兰也笑道:“茹缇,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怡亲王府的人来追杀我们来了呢!”

茹缇不屑地笑道:“我就说你们胆小怕事!那怡亲王府来追杀我们干什么!我们又没有妨碍着他什么!”

雪芹叹气道:“其中原委,你哪里知晓!我与父亲去醉香苑救子佩和襄玉之时,为怕那老鸨刁难,特意请了熙嫔娘娘之子、慎郡王允禧乔装一并前去,哪想到去遇到了微服出来的当今万岁,带着怡亲王弘晓一起,因那万岁出言赞了襄玉几句,又冷言冷语叫走了慎郡王,那老鸨见情势向好,漫天要价,我们父子不得已散尽家财、多方借贷,才凑足了这赎身之数。后来怕是因为弘晓见万岁对襄玉有些喜爱,所以才一路追到西山,趁我和父亲不在之时,劫走了襄玉,杀害了红钰姨姨,我们父子立刻前去怡亲王府打探,听说襄玉是被送进了皇宫,便是在那时巧遇了你们父女和空空大师的。”

茹缇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即便如此,那弘晓只要达到他的目的,送美女入宫,取阅皇上,也就是了,有什么必要赶尽杀绝!”

雪芹道:“那弘晓是怕……”话到嘴边,忽的想起其中牵连过多,尤其事关皇家血脉,更是会血流成河之事,如今父亲携了空空和尚出家而去,子佩姨姨忧郁成疾,一病而逝,红钰惨死,自己便是这世上唯一知晓这秘密之人,明明知道那是宿命中注定的悲剧,却无法救得襄玉出苦海,越想着,心中越痛,泪下道:“我对不起襄玉!那日明明知道即便我与父亲下山,也挽救不了曹家的败局,却偏偏还是丢下襄玉母女和红钰,非要去找那小平郡王福彭,那些人前来掠夺襄玉之时,她们都是女子,哪的反抗?红钰才会被害,襄玉才会被劫走!”

蕙兰闻听,也跟着落泪道:“那日是我虽先生公子下山,逃过了一劫,如果是小姐下山,就好了!都是我不好,夺了小姐的好运!”

茹缇闻言,立起眉毛道:“嫂子你也忒婆婆妈妈了!当初你也是爽朗的人,怎么变得这么没刚性?兄长,不是小妹说你,此事你有何错处?要这样自怨自艾?你是曹家子孙,心中挂念曹家安危,去打探讯息、寻找亲人,得知贵妃娘娘出事的内幕,才能使得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日前状况,有百利而无一害!即便你当日与伯父都在,那些人都是练过拳脚之人,以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过是多些伤亡罢了!你又如何能就得回襄玉,如何能救得了红钰姨姨!你已从那勾栏院中破家舍业救了襄玉一次,她该当感激你才是,而不是你觉得愧对她!”

曹颀转头不信任似的看着茹缇:“没想到,随父亲发配一遭,受尽苦难,你反而长大了!”又向雪芹道:“茹缇此话有理!雪芹,你万不可整日这样哀叹不已,将罪过都背在自己身上!”

雪芹虽与襄玉相识不久,相处亦不甚多,但那襄玉聪慧机敏、过目不忘,但凡所读之书,领悟颇深,所教之文,俱都朗朗成诵,更兼性情沉稳、体态端方,大有记忆中他母亲子钰之风,因而暗生情愫,虽未有不娶不嫁之盟约,亦是心中笃定,非卿不娶,谁想到变故突发,她竟被劫持了去,且带着那天大的悲凉宿命,后来虽在危难中,有空空和尚做媒,娶了蕙兰,心中仍是万般不忍,如何能放得下?只叹息道:“月本无古今,情缘自浅深!我与襄玉,大概是前世无缘吧!”

茹缇不爱听这话,打断道:“兄长这话就好没道理了!伯父是受了子佩姨姨已故夫君之托,承诺照顾子佩姨姨安康,子佩姨姨是受了熙嫔娘娘和红钰姨姨临终遗言,要守护伯父,那才是前缘天定,无论多少轮转也终究要走到一起的姻缘。我虽未见过襄玉小姐,但请问,你与她可有婚约?可有媒妁?还是你们也有幽期密约、私定终身,彼此立下了不娶不嫁、白头偕老之盟?或者如伯父与熙嫔娘娘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不渝?”

蕙兰听得茹缇的话句句刺了雪芹之心,急忙插嘴道:“小姐慎言!曹公子是痴情重义的性情中人,莫要冤枉了公子的一番情意!”

茹缇不以为然:“我只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理不通则事不济,嫂子你对兄长一番情深意长,既有报答他救你出火坑的感恩之情,亦有白头终老的夫妻恩情,他难道看不出来?你又何必委屈自己!”

蕙兰诺诺,低声道:“我本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自小被拐卖到醉香苑最粗活,如果不是当日子佩姨姨和襄玉小姐被救之时,一并将我救出,我哪里还有活命!我自知无才无貌,襄玉小姐却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聪慧灵巧的性子,我哪里能与她相比!如今公子不嫌弃,收留了我,我能陪着公子研磨泡茶,心愿已足!”

这句句话语,均似大海狂澜,搅得雪芹心中惊涛骇浪,蕙兰之心,他如何不知?自己与襄玉朦胧之情,又如何不晓?那点缠绵悱恻,那点旖旎幻梦,那点对于父亲与颦如一生爱恨痴缠的向往和感动,那点对惊心动魄、死生纠缠的爱恋的渴望,原本全都潜藏在内心深处,虽迷茫,但时时哀伤自怜,如自虐自恋一般,亦是心中的满足,如今被茹缇赤裸裸挑开,更是面色灰白、神情呆滞。

茹缇没理会雪芹的神色,又道:“话已至此,我便多说一句!我虽是曹家女儿,曹家兴旺发达、金尊玉贵,我都没赶上,曹家颠沛流离、一败涂地,我却全都见到了。曹家亲眷女儿,上自表亲熙嫔娘娘颦如,姑姑贵妃曹颖,再到曹家救下的太子之女天香,哪一个不是思虑周全、做事老道、力挽狂澜之人?曹家女人,不属于宫廷的,即便入了宫,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你且看熙嫔娘娘和曹颖姑姑,到了曹家的女人,如果命中注定属于宫廷,你便留住一时,最终也还是会失去,那天香就是最好的例子!曹家男人,或专营取巧,或胆小怕事,或愚顽潦倒,或行为乖张,谁又能为家族兴盛、后世安康做了什么!我亦知自己出言不孝,但还是要说,父亲如今看淡世态、甘守清贫,那是他前世所作所为必当负的代价,也就罢了!伯父那种不谙世事、不通俗务、不知乐业、不惯生计之性情,曹家有次一人足矣,何况还留有半部传世佳作,伯父亦不枉此生!但是兄长你,大可不必做第二个伯父!”

一番话,说的雪芹痴了,呆呆望着茹缇,没想到这妹妹的见识能为,竟均在自己之上,因而心下叹服,只是胸中块垒压抑难解,只是低声问道:“那以妹妹之见,我当如何才是那可补天之作为?”

茹缇笑道:“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这家计大事,原本还该父亲与兄长拿主意!”

曹颀故意哼道:“你女孩儿家?你这身打扮,哪里还是女孩儿家!这些日子,你女扮男装,出出入入,都在忙些什么?别是偷期密约、私定终身去了吧!”

茹缇脸红了,低头道:“爹爹惯会取笑女儿!女儿是想,伯父大作,全是警醒世人之语,虽后半部分,伯父怕因言获罪、入了那文字狱的牢坑,全都带走了,但这前部分,仍是可传世,且并无那些伤时骂世的碍语,何况关起门来,咱自家赞赏叹息,又有何益?因而女儿这几日将那书稿其中几章携了,找那书肆中之人,刊印了出来,且看看他人品评赏鉴如何。”

说着,向雪芹笑道:“兄长,此书如今并非完璧,你也是锦心绣口、子建东坡之才,书中故事,多是你听闻经历的,你何不将它补写完全,也算了了这诸多人的心愿!”

雪芹心中,似照进一缕阳光,那解不开的心结,终于有了松动,于是点头道:“不知那书商在何处?明日我去拜望他可好?”

茹缇笑道:“这倒不必!这些与书商书肆联络买卖之事,父亲与我便可,兄长安心写书为要,嫂子正好红袖添香!”说得满屋人都笑了。

她又道:“还有一事,这江宁虽是曹家故地,但如今早已无甚牵绊,此间虽好,却是靡靡之所,远离红尘,不利于此书传世,兄长如仍对红尘眷恋,不妨再入科场、求取功名,以图曹家家业复兴之日?如兄长不愿在仕宦中打滚,曹家虽败落了,仍是在旗包衣,回到旗营随便有个闲散差事,也好安排一家生计,省得嫂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三餐不继!更何况,京中多才俊,兄长多于当今诗文大家谈讲往来,对此书编撰,必定大有益处!”

雪芹听懂了,笑道:“妹妹的意思,是我们回京去?”

“是啊!”那是她自小生长故地,心中仍是有诸多割舍不下之处。

“但那怡亲王府……”

“你怕他作甚!天子脚下,他敢怎样!”茹缇道,心中愤愤。

门外,已雪霁天晴,一派灿烂千阳!

那阳光所到之处,一片即将满盈的灿烂,无论江宁的曹家,还是京城的怡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