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洞仙歌慢】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总会有一阵好风,吹散一天云雾,百花残败之处,必是寒梅一支独放,占尽春光。
奚颜龟缩在承干宫中,宫门紧闭、冷月森森;伊华生前的永寿宫衰草残阳、寒风猎猎;慧语原本居住的长春宫被封锁留存、人际荒芜;永和宫中时时传来舒妃御琴疯癫的笑声和哭声;就连一向炙手可热的钟粹宫,如今也是寂寞空庭、无人问津。硕大的西六宫,唯有愉妃的咸福宫尚有些欢声笑语,却也被五阿哥永琪时常的伤病折磨得愁容不展,因而东六宫的景仁宫,越发显得不同寻常。
如今的景仁宫,早已别有一番境况。而景仁宫中的令妃钰彤,如今更是宠冠六宫、无人能及,帝弘历自那日进了景仁宫后,便命敬事房收了牌子,这两个月来,每夜都留宿在景仁宫内。
奚颜早已不管六宫事宜,虽说协理六宫之权在襄玉手中,奈何襄玉是个心气安静、随时从分藏愚守拙的人,向来不肯多事,那六宫之事,更是全部由钰彤调停。钰彤原本心思灵巧、心计缜密,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帝弘历之心方安,又一心扑在前朝政事上,那六宫又回复了原本的安静。
湖水的宁静表面下,终会有涟漪微波,六宫之事何尝不是如此。
这几日天气酷热,蝉声扰人,新进宫的妃嫔都是千伶百俐,都嗅得到宫内那紧张的气氛,谁都不肯多行一步路,惹上是非,更何况襄玉。她一边手捻佛珠,默默将那《法华经》诵读,为枉死的冤魂超度,一边望着庭院内几个年幼皇子们脆生生的笑声,只盼着这钟粹宫的一扇门,能抵挡得了外面的风风雨雨。
那孙嬷嬷上来低声回道:“回禀娘娘,前日娘娘令老奴打探之事,粘杆处的魏大人已经找到答案了,那日琉璃井刺杀万岁爷的,是宁郡王府的两个侍卫,因宁郡王疯癫了,府内大乱,当年的另一个侍卫逃了出来,当做立功请赏的事情向魏大人密报了。”
襄玉寻思片刻,见每件事情都严丝合缝,点点头道:“可有证据?”
“那两个人的腐骨之毒,便是宁郡王府独有的,就藏在王府花园里那棵最大的老榕树下。”孙嬷嬷回道,见襄玉不说话,又小心道:“老奴还有一事禀报,慈宁宫里老嬷嬷悄悄说,十三阿哥不太好呢,已经有两日水米不粘牙了。”
襄玉焦急道:“怎么会这样呢?原本太后待十三阿哥虽不是那么金尊玉贵,却也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起来?”
“听说是太后前日去承干宫探望了皇后娘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嬷嬷们说只听到太后很恼火,将皇后大骂了几句,还打了几下,回来后就命人将十三阿哥关在后面佛堂里,也不给吃的,也不给水喝,”孙嬷嬷砸着嘴道:“听说开始的时候,十三阿哥还哭喊呢,今日午后,里面再没有声音了,这样下去,岂不是会活活饿死啊?”
襄玉手上的念珠砰地断开,那檀香木佛珠咕噜噜滚了一地,她立起身来道:“果不其然,太后果真是不会放过十三阿哥的!快去请令妃娘娘,一起想办法救救十三阿哥!”
须臾,前去景仁宫的宫女回来禀报说,令妃娘娘正在陪着皇上给大臣们写乞巧节的灯谜,无法前来。
襄玉想了想,既然她不肯来,自己去也就是了,因而也不顾夏日暑热,便做了软轿前往景仁宫,谁知到了宫门,却被夏守忠拦住,那夏守忠阴阴笑道:“娘娘还是留步吧,难得万岁爷今儿开心些、舒坦些,咱们何必再惹他不痛快!”
襄玉一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却连见他一面也难了,好言好语道:“烦请夏公公通禀一声,只说本宫有关于十三阿哥的要事禀报,此事万急,耽搁不得。”
那夏守忠貌似恭敬地笑了笑,便一步三摇地进去,半晌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襄玉心急如焚,事关永璟生死,焉能就如此耽搁下去!因而也不理会夏守忠的阻拦,迈步便进了景仁宫庭院。
忽地,那内殿中,却传来钰彤清脆欢愉的笑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皇上这字写得真好,只是又拿臣妾取笑,臣妾哪里有唐明皇梅妃的才艺,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钰彤,你音律之技虽比不上那梅妃,但那床笫功夫,怕是要远胜历代后宫佳丽吧,哈哈哈,朕真是好福气啊!”帝弘历戏谑的声音之后,又听得钰彤娇笑道:“皇上!还不是皇上调教得好,臣妾当日虽经狂风暴雨,却是当真体会到电闪雷鸣的酣畅淋漓……”
那声音忽地被阻断,只剩下一阵咿咿呜呜的粗重喘息,夹杂着暧昧含混的叫声、笑声、呻吟声……
襄玉呆立在那里,似不知身在何处,许久,才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出了景仁宫的门。
放下的,放不下的,跨过那一步,就是别有洞天了!她的泪潺潺而落。
如今还有何人会为那一个被人厌弃的三岁孩子的生死而操心呢?她长叹一声,只得转身向慈宁宫而去。
刚到慈宁宫门外,便见到两个太医匆忙忙出来,见了她急忙施礼,回禀道:“半个时辰前,十三阿哥已染疾薨世,臣等奉太后之命前来料理。”
不几日,在帝弘历及太后的坚持下,阿哥们又都搬出钟粹宫,重回了阿哥所。
襄玉木然呆立,她终还是无能为力。
岂不知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然而,钰彤的幸运和恩宠,似乎从此时才刚刚开始,乾隆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日,令妃魏钰彤诞下皇七女,帝弘历赐封号为和静;乾隆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令妃魏钰彤又诞下皇十四子永璐;乾隆二十三年七月十四,令妃魏钰彤再次诞下皇九女和恪。
那恩宠之隆盛,堪比汉之钩弋、唐之玉环、明之万妃。
七月,是令妃钰彤一个人的七月,酷热难消的乞巧之后,便是步步登天的荣宠隆恩。
钰彤即不是如慧语般软弱怯懦,又不似奚颜跋扈张狂,也不同于襄玉的娴静安详,待人谦和有礼、言行有度,行事为人再无一丝持宠而娇的样子,帝弘历对十四阿哥永璐甚是喜爱,因而更加愿意来往景仁宫。钰彤谨慎小心,小心伺候,待上下人等,仍是有说有笑、温柔宽和,甚得人心。她对襄玉,更是比别人不同,那衣食用度,得了什么都不忘了送一份到钟粹宫中,大小事情无不与襄玉商量,从不自专,更不僭越,即便襄玉因十三阿哥之事有所不虞,却也无法开口责怪。
那日子便这样如水般平静地滑过了三年。
然而天总有不测风云,乾隆二十四年初,尚未出正月,便传来北部回疆叛乱的讯息,一等武毅伯兆惠所部被围困在黑水营,情势万分危急,帝弘历即刻传旨众王公大臣商议如何平定回疆大小和卓作乱之事,一时人心惶惶,计议不定,也没有好主意,帝弘历拍案大怒,决定御驾亲征。
这御驾亲征,在大清入关之初,乃是平常之事,奈何经历了圣祖康熙朝六十多年的太平,并先帝雍正朝的安逸,如今再起御驾亲征之议,越发弄得人心不安、朝堂动荡。
而这动荡之因由,便是储君之位尚空虚无着落,御驾亲征万一有些许意外,国不可一日无君,那时岂不是手忙脚乱、群龙无首,更会给许多人留下非分之想?
只是这提议立储,一向是帝弘历的大忌,尤其在如今这紧急十分,谁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怎奈人心向背,口中虽不敢说,心中却都在暗中掂量,这众多皇子中,哪一位才是将来大位的承继者?这宝如押对了,事先结交逢迎,今后必定高官厚禄,这宝如押错了、赌输了,便似圣祖朝投靠了原太子胤礽、八王爷胤禩的江宁织造曹家、苏州织造李家等,落得大厦倾颓、抄家问罪,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事关一族荣华,谁人能不暗中揣测猜疑?六宫中身处其中之人,更是如坐针毡,一时间紫禁城风月暗涌、气氛乖张。
如今尚在世的皇子有九位,子凭母贵,皇后嫡子只有十二阿哥永璂一人,奈何这永璂一向最不得帝弘历喜爱,虽身为嫡子,却谁都清楚,必定与储君之位无缘;然后便是纯贵妃的三阿哥永璋、六阿哥永瑢,永璋在当年先皇后慧语薨世时,因帝弘历责备其事皇后之丧不尽哀痛而废除其立储资格,那永瑢知书识礼、书画文章多次被帝弘历夸赞褒奖,焉知不能成大事?原淑嘉贵妃的四阿哥永珹、八阿哥永璇、十一阿哥永瑆因母妃薨世,在宫中已无根基,自然被人冷落一旁;愉妃的五阿哥永琪,在尚有可能立储的皇子中,序齿最长,无论容貌性情、谈吐学识,都极得帝弘历喜爱,巡幸四方、秋闱木兰,都少不了他随驾驰骋,怎么天生得体质虚弱、久病缠身,众人心中都惴惴不安,怕他终是寿浅福薄;剩下的,便是如今最得帝弘历宠爱的令妃之子十四阿哥永璐。
永璐虽年方三岁,却是天庭饱满、聪明机灵,较之其他皇子更显得人品贵重。
因而稍稍明眼之人,谁能看不出这其中奥妙,这储君之位,怕是应在永琪、永瑢与永璐之间选择其一吧。
那襄玉与钰彤对坐刺绣,两人都心照不宣,对于这些日子钟粹宫与景仁宫的超乎寻常的来往热闹、嫉妒艳羡的神情,早已心下了然,襄玉浅笑道:“想当日先孝贤皇后在世之时,曾教导本宫如何刺绣,她说道,那所刺绣之花草皆有其风骨,需先将脉络主干勾勒出来,再将那阴暗明灭、层次远近分清,然后再将暗处看清,不被一时外面的华丽色彩蒙骗,才能胸有成竹,大局在心,绣出来的东西才是活的、有灵气的。本宫这些年每每刺绣,总是能想起皇后此语,受益匪浅!”
钰彤迎合笑道:“姐姐如今讲话越来越深奥了。妹妹虽然偶得宠幸,心中待姐姐却无半分差别,今生永远视姐姐为救命恩人,唯有结草衔环回报的,再无半分争夺不敬之心,姐姐有什么吩咐,直接对妹妹讲明就是,妹妹必定遵谕办理!”
襄玉只微微一笑,与聪明人交往,当真舒心痛快,一点即透:“你可记得曹公子那部《红楼梦》中之语?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越是到得意浓时,越要谨慎自持才好!”
说起那《红楼梦》,两人对视一笑,当日甘苦与共的情怀,似乎又回来了。
正自在说笑,忽然千巧气喘嘘嘘跑了来,神色慌张道:“令妃娘娘,您快回宫去看一看吧,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