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相思令儿】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终有一日,路会走到尽头,再向前,便是深渊,或者海阔天空,或者尸骨无存。
命运对谁都是张开一样的血盆巨口,能不能或者敢不敢踏出那一步,全在自己的修行。
无论你是皇帝,是嫔妃,还是宫女。
帝弘历望着钟粹宫中血流遍地,望着襄玉那悲悯黯然的神色,望着钰彤低头顺目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压抑,浩浩后宫,东西六院,却没有一处能令他安然休憩片刻,他叹息道:“朕原本是去了养心殿,可是心里面乱七八糟的,哪里看得进去折子,想进来走走,看看后宫中是不是还能找到一寸干净安静的地方!”
襄玉哪里听不出帝弘历话里有话,蹲身跪下道:“菩提非树,明镜非台,本来无一物,怎会有尘埃!干净与否,全凭皇上法眼!”
帝弘历冷哼:“纯贵妃如今越发超脱凡尘、化身成观音大士了!那令妃是不是便是你的龙女呢?”说着向钰彤道:“令人将这里收拾一下,你且下去吧。”
钰彤知帝弘历来者不善,也不敢多问,只好指挥宫女内监们将黄莺的尸体擡了下去,然后带着人出了钟粹宫,耳边传来帝弘历与襄玉的对话:“怎么钟粹宫连一掌宫太监都没有?”“陈公公有事不在宫内。”
方走出钟粹宫正门,一人急冲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她急忙站住,却见是侍卫陈仝,那陈仝满头大汗、焦躁不安,见是钰彤,急切切施了一礼,便道:“纯贵妃娘娘可在宫中?”
钰彤点点头,只听他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总算找打你了!”说着便向宫内闯去。
“你做什么?皇上也在宫内……”钰彤急忙叫他,也不知道他是心急如焚,还是没有听到,不管不顾便冲了进去。
帝弘历与襄玉方走进内殿,尚未坐下,就听到门外夏守忠的声音:“陈侍卫,您老不能这么闯进去,万岁爷怪罪下来,老奴吃罪不起……哎哎哎……我说您……”
声音未歇,陈仝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见了帝弘历也在,呆了一呆,却还是噗通跪倒在地,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襄玉道:“皇上!纯贵妃娘娘,求您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救救我一家老小!奴才万死不怨,只求您救救奴才的妻儿老小!”
帝弘历阴测测笑道:“想不到你这观音庙里,香火很盛啊!陈仝,你有何所求,不妨说来,观音娘娘必定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
襄玉虽不知底里,却明白此时无论陈仝所求何事,帝弘历必定不会恩准,虽一直对当日陈仝冤枉她对茹缇有孕一事知情不报而心存芥蒂,如今还是不忍他受了无妄之灾,急忙制止:“陈侍卫,你一向事主忠心,如有难事,不如改日求求皇上隆恩,才是正道。”
帝弘历冷笑:“人家求的是你,不是朕!”
陈仝见此,泪下如雨:“非是奴才不求万岁爷,奴才知道奴才即便求了万岁爷,万岁爷铁面无私、法纪严明,定是不能宽恕奴才的,奴才抱着万分之一的期望,只求贵妃娘娘略施恩德,留下奴才一点骨血,奴才也就含笑九泉了!”
帝弘历见他说得这么惨烈,疑心大起,细细检视着襄玉的神色,口中却对陈仝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事到如今,奴才只能全说了!奴才一家妻儿老小十三口,早被宁郡王抓走藏匿起来,如果奴才不听王爷吩咐,便威吓奴才要杀掉奴才全家,如今宁郡王神色失常、郡王府封禁关闭,奴才再无法查到他们的下落,求皇上娘娘开恩,令人去郡王府救出他们吧!”陈仝哭着道。
此言立刻引起帝弘历和襄玉的警觉,帝王身边最贴心的侍卫,竟然全家被皇亲王爷劫持,并以此相威胁,虽不知弘皎胁迫陈仝做了何种忤逆之事,只一想到那陈仝乃是贴身佩刀侍卫,如果那弘皎有不臣之心,陈仝不知有多少机会暗下杀手,自己性命岂不是岌岌可危?帝弘历忽地觉得冷飕飕的寒意自背后直窜上来,连头皮都发麻。襄玉更是惊得浑身冰冷,如坠入深渊一般,何谓贴身?何谓贴心?人心隔肚皮,世上可还有能令人不猜疑之事?!
帝弘历面色如霜:“你给朕老实招来,弘皎都令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陈仝不答,只是望着襄玉:“娘娘慈悲,奴才也是万不得已,求您救救奴才一家!”
“说!”帝弘历拍案怒喝道:“朕不是那弘皎,不由得你讨价还价!信不信朕将你碎尸万段!”
襄玉一震,急忙道:“陈侍卫,是非自有公断,你不将实情讲明,本宫如何帮你?”
陈仝身子跪直了,如木桩一般定定地半晌,才道:“奴才自知死有余辜。”说着,便将当日弘皎抓了他全家、胁迫他在碧云寺襄玉房内放置虫尸以引来蛇蝎、听从弘皎之命诬陷襄玉不报茹缇身孕、茹缇生产之日替弘皎把风并茹缇惨死后奉旨除掉稳婆却发现稳婆已死等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水落石出,露出了本来真实面目,却是这般丑恶这般心寒!帝弘历听着听着,忽地怒吼:“茹缇生产惨死,弘皎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哈!那女子,朕满心愧疚的女子,却早已与他人两心相许、对朕不过是虚情假意!”那声音中充满了挫败和失落。
襄玉虽对弘皎与茹缇之私有所猜疑,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阴谋,那弘皎竟然是如此心机深沉、心狠意冷之人,这世界真是疯狂得可怕。
那陈仝一一说完,哭叫道:“奴才抱定必死之心,却实在舍不得年幼之子,奴才三代单传,实在不忍陈家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帝弘历沉着脸道:“陈庄,你这就带着人去宁郡王府,务必将陈仝全家搜出来……”
襄玉急忙道:“国有国法,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的事情,自有慎行司按律惩处,想来你也无话可说。至于你的家人,并未参与你的行为,亦是受害之人,皇上必不会追究他们!”
“襄玉!朕的天下,如今都是由你做主么!”帝弘历大声喝道:“陈庄,搜出来后,将这陈仝及全家人一并斩首,不得留下一个活口!”
“不要!”襄玉也立起身来:“古人言,一人做事一人担,何况陈侍卫已经俯首认罪,还求皇上网开一面!”
“哼!你是良善之人,你一心向善,那朕便成全你,做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帝弘历咆哮道。
陈仝似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呆呆地立起身来,向帝弘历和襄玉来来回回望了半晌,忽地从腰下拔出了佩刀,襄玉一眼见到,无暇细思,闪身挡在帝弘历身前叫道:“陈庄,护驾!”
谁知陈仝拔刀出来,只是一回手,那刀刃便从他脖颈之处划过,血喷射而出,陈仝倒地挣扎、喘息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襄玉闭上眼睛,无意识地伸手擦去溅到自己脸颊上的血点。还未及睁眼,便觉得自己身子被凌空提起,又猛地被推倒在软榻之上,再睁眼,已是在内殿之中,只有帝弘历那充血的眼睛,在恶狠狠地盯着她。
“说!你到底是谁?谁派你进宫来的?你来做什么?说!”帝弘历的声音如天边炸雷,在她耳边炸响。
“弘晓将你送入宫来的时候,是不是你们早有预谋,弘皎、弘晓,还有你,你们合谋篡逆朕的江山社稷,扰乱朕的后宫安宁?朕当初见弘晓无缘无故送来一绝色女子,就早该心存疑惑,结果你却故作纯良、一派善真,与朕誓言什么永不相欺、永不相疑!朕真是瞎了眼睛!”帝弘历仍在怒吼。
“你……你说什么?弘晓送我入宫?是弘晓送我入宫的?”襄玉的世界忽地被搅乱,全然忘了礼节规矩,恍惚中只抓住了这样一句话,如此说来,当日在西山将自己迷倒、杀害了红钰姑姑、逼死了母亲子佩、又将自己送进皇宫之人,便是弘晓?便是自己的亲兄长弘晓?
“你不要再跟朕装糊涂,朕看腻了你的外充贤良、内藏奸诈!你只实说,是,还是不是!你与弘晓,真的就是干干净净的么!”
襄玉终于有了真实感,挣扎道:“和嘉真实身份,你最是心知肚明,她并非我亲生,怎么可能是我与弘晓有染!你神智还清醒不清醒!”
“哼!和嘉虽不是弘晓的骨肉,难保不是弘皎的!你们都在欺骗朕!都在利用朕!你们,后宫那些女人,谁对朕都没有半点真心!曹颖、慧语、沛柔、奚颜、伊华……还有你!你们都是蛇蝎之心、鬼魅之人!”帝弘历的眼中含着泪,强自忍着,狂乱地吼叫。
“真心!真心!”襄玉如被万箭穿心、肝肠寸断:“我对你是否真心,你非草木之人,难道就毫无知觉?我自西山被迷倒,毫无知觉、莫名其妙成了你的纯妃,我便死心塌地、无怨无悔跟定了你、爱定了你,无论多少阴谋血腥,无论什么苦痛伤逝,我哪一次不是处处为你设想、时时为你忧心?今日如不是你说明,我尚不知道原来是怡亲王弘晓将我送进的宫里的,你如今居然在猜疑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永不相欺,永不相疑,当真就这么难么!”
襄玉拼命强忍着眼眶中的泪,倔强地迎视着帝弘历的眼睛,眼里的烈火燃烧着心底冰冷的寒意,那特有的幽幽香气,浓烈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两人中间。
帝弘历深深吸了吸那令他沉迷的香气,忽地一把将襄玉搂在怀中:“你既然对朕如此爱重,入宫十几年了,你却从不侍寝,总是将朕拒之门外,所为何来?”说着,那头便垂了下来,牙齿咬着唇,恶狠狠地扑捉她的。
襄玉强自命令自己清醒,拼命挣扎着躲避他的亲暱,帝弘历见此,皱了眉头:“你仍不肯?是不是因为你心中早已相许,无法割舍,要为他守身如玉?那人是谁?弘晓?弘皎?还是另有他人?”
此言触痛了襄玉最隐秘的伤痕,咬紧了唇,转过头去,不肯相对。
忽地,一缕清幽飘渺的笛音回荡进来,虽仍是清冽雅静,却多了丝勾魂摄魄的渺渺余音。
两人都愣住,帝弘历听着,自言自语:“清影?清影不是出家了么?怎么会在这宫中?”
襄玉叹道:“那吹笛之人,不是清影,是钰彤!自当日畅春园中,便是钰彤!”一边说,一边感叹,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偶然,那偶然,全是精巧计算后的必然。
果然,帝弘历缓缓放开襄玉,长叹一声:“朕……累了!朕想歇一歇!”然后对门外夏守忠道:“摆驾景仁宫!”
待出了宫门许久,帝弘历才对陈庄道:“找到陈仝家人后,赦了他们,潜出京城,给他们找个安身之地!此事,不用对纯贵妃讲!”
景仁宫内,钰彤巧施粉黛、妙扫峨眉、星眸浅笑,尤其那隐在眉间的一点朱砂,更添风流韵致,轻纱薄绢掩映着曼妙身姿,斜倚在榻上,春光无限,静候着帝王的驾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