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拜星月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那副楹联篆刻在牌坊两侧,青白的石头,深邃的字迹,似在诉说说不尽的故事和传说。
那传唱着的,是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下世为人还泪的传说,仙界灵河唏嘘不已。
而在那云蒸雾绕中,又一段传说在若隐若无地回荡,袅袅的香气、不尽的缠绵,凡心已炽,再难解脱……
襄玉迷迷蒙蒙中听到那声叹息:“襄玉……襄玉……”
她睁开眼睛,是帝弘历那红红的眼睛,衣襟上仍粘带着血,她立刻想起来了方才那血腥的、惨不忍睹的一幕,弹起身来道:“璋儿……璋儿……”这声璋儿唤出,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枉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她每每都是那样胆怯的、躲避的、不自信的唤他三阿哥,只有到了今日,到了永远失去了他的今时,她才知道,那是她的璋儿,是她的牵扯着神经血脉的骨肉!
帝弘历亦是泪流满腮:“朕已下旨,追封他为循郡王,用郡王例治丧,辍朝两日,大内、宗室素服五日,让他享尽身后哀荣!”
襄玉呢喃道:“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进了延禧宫是么?那延禧宫里,究竟有着什么,会令他如此疯狂?”
帝弘历转过头去,不肯面对她哀哀欲绝的眼神:“朕对你讲过,是朕的亲生额娘!璋儿不是因为进了延禧宫才自戕的!他不是!”他垂下头,再重复道:“他不是!”
襄玉摇摇头,再摇摇头,拉住帝弘历的手臂道:“你在欺瞒我!我此生从未生恶念,总是一心向善,可是你却处处欺瞒我!告诉我实情,我要知道实情!我为什么会变成了你的纯妃?延禧宫里,究竟有什么?你……告诉……我!”
然而帝弘历推开她的手,冷冷道:“朕是天子,口含天宪,朕的话,便是圣旨,朕所说所讲,便是实情!你如果当真聪慧,就不该再问,不该再追究!”
襄玉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的坚持,她毫不放松地拉过帝弘历的手:“多少血腥恩仇,都是从这秘密中演化!我不忍再看到后宫血雨残花,我希望你的这后宫安宁祥和,就一定要知道这因由,否则,我宁可不饮不食,绝食而死!”
帝弘历忽地面色狰狞:“你口口声声要朕给你实情,那么,你可否如实对朕讲明,十几年来,你一直不肯于朕亲近,所为何来?原因何在?”
这一问,触及了襄玉心中最痛之处,再三咬牙,却无法出口。她心内泣血,如果,如果你知道我们是兄妹,我们同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你还会爱重我如斯么?只一想到帝弘历得知实情后,只是如对待姊妹一般看待她,再没有温婉柔情,再没有旖旎缠绵,再没有属于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期许渴盼,她的心就如同坠入地狱一般黑暗,明知道不可能与他成就真实夫妻,却无法割舍这儿女情怀,襄玉啊襄玉,你作茧自缚、飞蛾扑火,又怨得了何人!
她决绝地将头扭到一边,不肯再面对他的眼睛,亦不肯给他看到那眼中升起的泪雾。
她听着他的喟然长叹,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沉重地踏出了她的房门,那笃笃的脚步声,一如踏在她心上。
明明深爱,却不能去爱,情之一字,与她,竟颠倒若此,生而何欢!
她将自己那不知所终的身形深深躲藏在锦被之中,从此不食不饮、只求一死。
就这样已经三日了,芳菲与孙嬷嬷窗前侍奉,焦急得不得了,令妃钰彤更是不时前来劝解开导,帝弘历数次朝堂商议,终决定派了兆惠、富德率军前往解黑水营之围,不再御驾亲征,但大军出征,粮草装备、人丁安抚等事,甚是繁杂,也不得空闲前来钟粹宫,却是每日都派了夏守忠来问候,那圣旨软硬兼施、狠话好话不知颠来倒去说了多少遍,奈何襄玉心意已决,再不肯回转,无论谁人所言,均闭目不听,只是水米不进。
堪堪又过了两日,那襄玉益发虚弱得连起坐都不可了,钰彤本想报知帝弘历,却也知道毫无用处,冥思苦想也不得办法,急得手足无措,正不得主意,忽地转身望见那书桌上日日翻开着的那本书,那本曹公子所着的《红楼梦》。
钰彤咬咬牙,如今之计,怕是只有如此,才是唯一的转机。于是悄悄叫过来她身边随侍了几年、最得力最衷心的内监何守诚,低声耳语半晌,那何守诚得了谕旨,便匆匆而去。
襄玉迷蒙中,只听得四个字:怡亲王府。
怡亲王府如今车马冷落、门可罗雀。自从那日饮宴之时,怡亲王重伤出宫、宁郡王中魔疯癫,那十三爷怡贤亲王一支便彻底淡出了朝臣王公的视线,再无人问津。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也是当今世道的正理。
因而当弘晓听到府门前的叩响,未免惊诧,见到来人乃景仁宫掌宫内监何守诚,心中震惊,以为又是宫内出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待细问之下才明白来意,因心中思索,襄玉如今立意自戕,必是已厌倦这隐姓埋名、被人左右的命运,可怜自己这个小妹,命运多桀至此,生来无法认祖归宗,随母亲飘零流落在外,又在妓院中吃了诸多苦楚,阴差阳错中又被自己这个兄长送进了宫,成了一场不明不白的阴谋的棋子,做了这个险象环生的纯妃,即便吃斋念佛、与人为善,仍逃不掉沉沦的命运。
身为兄长,即没有救自己亲妹妹与水火,反而在最是凶险危机时,被自己所害!弘晓越思越想,越是心中凄惶,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按照令妃的安排行事,或许还能赎一分自己的罪孽。
于是他冒雨冲向了西山。
第二日,钟粹宫的宫苑内墙角边,低头侍立着两个面生的低等内监,跟随景仁宫一众人等,手捧食盒茶点,同着令妃娘娘前来劝慰纯贵妃娘娘。
终于,进了内殿,钰彤打发走了芳菲等其他宫人,向何守诚挥挥手令他也出去,只留下那两个内监,这才道:“王爷,曹公子,委屈二位了,本宫也是无奈之举,为免节外生枝,只好出此下策。”
那两人缓缓擡起头来,却正是怡亲王弘晓并曹公子雪芹。
弘晓痴痴望着钰彤,不知如何开口,却听得雪芹悲切的声音:“襄玉!襄玉!你万不可如此啊!”
弘晓逼迫自己将头从钰彤处转过来,望着那躺在榻上的襄玉。襄玉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比之当日重伤之时的挣扎呼痛不同,更显得了无生气,尤其那脸上淡漠空落的表情,全无了当日渴望生存下去的精气神,周身都笼罩在死气之下。
他不禁大恸,转身向着襄玉跪下哭泣道:“小妹,为兄有诸多对不起你之处,但念在父王在天之灵,你万不可如此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你活着,万事都有希望,你若就此撒手尘寰,难道心中就没有挂碍?”
说着,从衣袖中抽出一卷书来,道:“此乃曹公子刚刚修订的《红楼梦》,昨日为兄特意去那西山寻他之时,尚未誊录完成,于是昨晚一夜,为兄特意找了家人帮手,亲自誊录了一本,是为己卯本《石头记》,此乃曹公子最新最终之稿,你便是对万事都能放下,难道也能放得下曹家父子的心血?”
说着,轻轻拉过襄玉的手,将那书放在了她的手中。
襄玉并未如通常那样,对所有之物都再不肯用一分气力,如今竟然手指缓缓合拢,将那书握在手掌中。
弘晓见此,知道已有了半分希望,急忙推那雪芹向前,自己知趣的退出了正殿内堂,悄声回手将门虚掩上了。
转身之时,看到钰彤也已悄悄跟随在身后出来。
两人双目相对,都呆住了,只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还是钰彤先清醒过来,躬身道:“多谢王爷前日活命之恩!”
弘晓凄然一笑:“你我之间,这个谢字,未免太轻了吧!”
说着,他又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东西交到钰彤手中,轻声道:“物是人非事事休,不语泪先流,会么?”
钰彤缓缓张开手掌,掌中,是一块轻软绢帕,角落上绣着一枚小巧的红色美玉。
钰彤的手颤抖了,心颤抖了,那块绢帕,当年还是帝弘历随身侍女之时的一块小小绢帕,竟然被眼前这痴情王爷留存了这么多年。那时的畅春园,那时的东湖,那时,那誓言“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自己,那时那纯美清净的女孩儿……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语泪先流。钰彤的泪潸潸而下。
见她落泪,弘晓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拥着她道:“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只有两件,一是不该送襄玉入宫,一是不该不肯带你走,今日我虽无法挽回襄玉之事,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跟我走,跟我走吧!”他在她耳边呢喃:“采菊东篱、南山在望、男耕女织、琴瑟和谐,我们去做一对平凡安逸的市井夫妇,我们远离这些纷扰恩怨,好不好?”
那碧云寺内的一切又在钰彤眼前浮现,当日的痛断肝肠,当日的痴情苦求,如今终于得到了他的回应,她神色迷离道:“你不是说怕带累王府中人么?你不是不肯走么?你不是嫌弃我已非白璧之身么?”
“我带累不了任何人!我只需诈死,便可与你逍遥山水间!钰彤……”弘晓动情低呼:“钰彤……我何曾嫌弃过你!这皇宫太过凶险阴暗,这皇宫不适合你!跟我走吧,好不好?好不好??”
他呢喃着、低语着,头缓缓沉下来,那唇就不自觉的压上了她的,积蓄多年的恩怨缠绵终于爆发,钰彤不自觉的回应着他,疯狂地、压抑地、恶狠狠地回应着他,似乎要发泄掉当日那悲怆和无助。
弘晓深深地吻着她,手在她身上滑动,腰肢……胸前……腹部……
钰彤忽地推开了他,手按在小腹上,神色凄绝道:“不!我不能跟你走!我永远不会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