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二十四会】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当你以为昨日依旧,却不知冥冥中早已更改了她的本心。人,更是如此。

回不了的过去,回不了的从前!

钰彤的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我不能跟你走,我腹中又怀龙裔,和静与和恪都还年幼,我不能令她们没有额娘!何况如今皇上对我,万分恩宠,我父亲前日刚刚升了内管领,我如此一走,会有多少人因我而无辜被牵连!我……我不能走!”

弘晓不信任地望着她,听着她口中那些他曾经说着借口理由,凄然笑道:“报应不爽啊!当日,我也曾有过这些顾虑……”

想起当年那观世音菩萨身上滴落的雨滴,钰彤瞬间清醒了过来,端正了身姿,沉声道:“本宫乃是皇上册封的令妃,如今皇后不得圣宠,皇子均不合圣意,本宫如能喜得龙子,日后必将有一番大作为!这禁宫危机重重也好,安详喜乐也好,本宫既然已身在其中,自然有把握能铺就一条通天大路。”

说着,将那手绢递到弘晓手中,扭过头去道:“此物乃是一宫女之物,王爷如仍有闲情雅致,便留着,如嫌弃它陈旧破败,烧掉罢了!”

弘晓只定定地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个虚弱而了然的笑:“是了,小王健忘,您是令妃娘娘!令妃娘娘擅自珍重,小王自会去山野间寻访那不小心丢掉了此绢帕之女子,再不回皇城了!小王相信,万水千山、三生三世,必定能寻得她芳踪。”

原本钰彤最怕见弘晓的悲戚伤怀,没想到经过了这么多世态炎凉之后,他居然已如此淡泊超然,放下心来,忽地想起弘晓方才之言,问道:“本宫有一事不明,王爷为何称呼纯姐姐为小妹,又自称为兄?”

弘晓仰天长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心意绵长,而情话绵长的,还有如今襄玉床前的雪芹。

他含泪道:“上次见到你,你身负重伤,今日见到你,你一心求死,襄玉,这宫中的土壤,当真不适合你的本性情怀,你虽是皇家血脉,但那皇家,何尝能让你认祖归宗?你又何必苦苦痴心为了他的基业常青操碎心、受尽苦?!”

襄玉不答,只是眼角上,一滴清泪缓缓滴下。

雪芹又道:“前次欲带你走,你不肯,我明白你不肯割舍万岁对你的宠爱怜惜,那毕竟是让整个大清国女人都羡慕妒恨的专宠六宫。我明白,我不怪你,即便贪恋荣华和虚名,亦是人之常情。”他叹口气又道:“可是如今,皇上对你已生疑心,绝情无情,爱意消散,宫中更是险象环生,你每日步步惊心、处处提防,还要时常防备,甚至还要布局设计,何必呢?你难道真的还留恋这宫中的一切么?你留恋六阿哥么?他是你与那乾隆的冤孽,还留恋他做什么?和嘉么?和嘉乃是茹缇之女,万岁的亲骨肉,他必定不会亏待与他!”

襄玉心中翻滚着炽热的烈焰,似要将她烧化,烧成飞灰残烟亦不肯罢休。留恋!留恋什么?荣华富贵?帝王恩宠?还是一双不属于自己的儿女?

雪芹轻轻伸手拭去她眼角的珠泪,轻声道:“襄玉,令妃已在景仁宫安排好了运送杂物出宫的车辆,只需将你藏在其中,便可平安出宫。她说这里她会从冷宫提一个垂死的宫人,刺死后毁了容貌,只报与万岁说你自残而亡,一定能蒙混过关。你跟我走吧!”

跟他走?浪迹天涯、纵横山水、红袖添香、吟风弄月甚至男耕女织、缝补浆洗,都是纯净天然的世界,再无猜忌,再无阴谋,再无欺骗和被欺骗!她神往地遥想着那个梦中的世界……

她微微睁开眼睛,转头望着他。

雪芹见她面色和缓了,大喜,急忙道:“襄玉,我知道你一定能想明白!你原本大可不必心灰至此!如果你死了,那真相便真的会石沉大海,再也无法大白天下了!你活着,尚可以给后来人留下一丝余地!”

他想了片刻,又道:“你何必一定要追查那些真相!你又是要替谁申冤昭雪?揭开疤痕,也许你会看到更丑陋更难堪的伤口,我们逃开啊!我们逃走吧!逃到那永远没有是非纷争,没有心机欺诈之处!”

逃开?逃开这一切?让所有的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襄玉长长吐出一口气,艰难地道:“你走,书留下!”

“襄玉!”雪芹大惊:“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肯走?”

襄玉缓缓道:“我即便一死都逃不开,更何况出宫?我不死……也不逃!”

雪芹的声音转成了哀求:“我的书业已完稿,虽然并不一定全都符合父亲和熙嫔娘娘原意,但终究是我的感悟,如今茹缇已不再,怡亲王也已超脱,那书传世立言,岂是我能做到的?你千不念,万不念,难道连这一点点无数人倾注的心血也不肯顾念?”

襄玉只紧紧攥着那书稿,微闭了双眼:“传膳!你走!”

“襄玉……”

“走!好好保重!走!”

雪芹的心如同从万里高空直坠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齑粉,再拼凑不出一点痕迹,连悲伤失望都找不到依托,只有襄玉身上那绵长的幽香在脑海中飘荡成一片云蒸雾霭。

原来,三生石畔,她从未与他交错,她从未为他炽热幻化半分,她不是那书中拼命吞食冷香丸而不肯吐露丝毫柔情的宝钗,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最后痴绝地望了一眼如梦如幻的她,转身出了殿门。

弘晓正在向钰彤讲述那来龙去脉,忽地被开门声震惊,只见雪芹步履蹒跚挣扎出来,叹息道:“她说,传膳!”说完,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娘娘,万岁爷驾临钟粹宫!”忽地芳菲匆忙忙进来道。

钰彤大惊,急忙示意弘晓带着雪芹先进侧堂躲避片刻,自己整了整衣衫钗环,随着芳菲出了殿门迎驾。

帝弘历已大踏步走了进来,神色忧伤问钰彤:“她……她回心转意了么?”

钰彤低着头,不敢开口,雪芹出来后,言说襄玉要传膳,难道,他们已听从安排,打算出宫了?那样最好,即便自己与弘晓天定无缘,那襄玉与雪芹最终也还是有情人终成了眷属。如今虽说帝弘历与襄玉有着诸多纠纷隔阂,但帝弘历对襄玉的心意,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假以时日,两人尽释前嫌、欢好如初,那自己在宫中的专宠,岂不是要被动摇?今日趁此时机将她安排出了宫,也便绝了后患。

可是如此完满美好的结局,那雪芹因何会晕倒?

钰彤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随意答话,帝弘历似乎也并不指望她说出什么,只是道:“哎!朕自己去看吧!”说着已大踏步走进了内堂。

襄玉依旧安躺在梨花木大床之上,但那面颊上,却多了些些红润,微睁星眸,见是帝弘历与钰彤等人进来,擡起头道:“参汤,传……参汤!”

轻如耳语的声音听在帝弘历耳中,却如百鸟争鸣春光灿烂,急忙一叠声吩咐芳菲道:“快去取参汤来,快去啊!”

芳菲又笑又泪急忙奔了下去,立时就端了一碗参汤来,帝弘历将碗接了过来,歪身坐在襄玉身侧,钰彤上前来轻轻将她扶起,又拉过锦缎靠枕放在她背后,让她舒服地靠坐着,帝弘历便将那碗中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

襄玉垂着双目,顺从地喝了那参汤,又过片刻,原本苍白的脸色已有了血气,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帝弘历以为她已想明白,长出一口气道:“襄玉,这世上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你想得开就好!往日重重,犹如往日死,今日种种,犹如今日生!我们且为日后打算吧!”

说完,对钰彤笑道:“还是钰彤你聪慧机灵,能劝得转襄玉!这几日劳心劳力,让你受累了,你又有孕在身,且回去吧,有朕在这里!”

钰彤躬身施礼退出,忍不住斜眼望向那侧堂,不知那二人是否能躲藏得好,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否则这些事情,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到时候不但襄玉再无容身之处,连自己也将受池鱼之灾。心中虽忐忑,奈何圣旨已下,又不得不出了钟粹宫。

想想仍不放心,便令千灵悄悄躲在钟粹宫暗处,有任何风吹草动,速速来禀报。

这里襄玉见帝弘历一脸欢愉和畅快,知道他是为着她不再求死而开心,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任凭他拉着她的手,低头不语,帝弘历深深叹息道:“这些年来你打理六宫、与人为善,着实辛苦了,朕即日便册封你为皇贵妃!那奚颜不堪,朕看在太后的情面上,暂时尚不能将她废后,但在朕心底,你才是朕的贤明皇后,一如大唐的长孙皇后!”

襄玉垂头不语,并不谢恩,帝弘历也不再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心底却都在翻江倒海中。

芳菲这时进来回道:“和嘉公主听说贵妃娘娘好转了,定要进来给娘娘请安。”

襄玉心中突地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意,那可人的、爽直的小女儿,那生就命运坎坷的孩子,不知今后会是何种结局!这宫中四处危机,她虽是女孩子,但那日在宴席上,身世被猜疑,早已成了宫中笑柄,她又出言莽撞、得罪了诸多皇子公主及其额娘,那些人哪一个肯高擡贵手、放她一马?说不定哪一日,秋后算账,和嘉岂不是凶多吉少?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正要说话,却听帝弘历不耐烦的声音道:“纯皇贵妃方才苏醒,不宜见人,亦不宜多说话,命她先回去吧!”

她敏感地察觉,自从那日之后,自从帝弘历对弘皎的所作所为心存疑虑之后,对和嘉的爱宠之心早已不同于往日,她不得已开口,缓缓道:“多谢皇上垂爱。臣妾……臣妾尚有一事悬心,还求皇上隆恩!”

“襄玉,你怎么今日说起这样的话来!你有何事,尽管说来,朕无不应允!”帝弘历不假思索地说,话一出口,却愣住了。如果她仍旧追究真相,该如何是好?

好在襄玉缓缓开口道:“如今和嘉已经年过及笄,民间女子也到了聘嫁之时,臣妾请皇上圣旨替和嘉指婚。”

聘嫁和嘉?这倒是帝弘历没有想到之事,公主长大,婚事一般都由皇后张罗操持,只是如今奚颜备受冷落,也不管事,碍于襄玉宠爱和嘉、母女情深,钰彤也不便出言,怕被误会要与襄玉过不去,因而一直无人提起和嘉婚事。

帝弘历沉思,无论和嘉真实身世如何,吵嚷出来,只会更令彼此难堪,如今聘嫁出去,也算眼不见心不烦吧!因笑问道:“不知你是否已经有了打算,觉得哪一家公子王孙好呢?”

襄玉轻声道:“傅恒与清影之长子富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