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尹州三台】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谁说人之初,性本善,是不是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魔鬼?
李金桂哈哈冷笑:“谁才是最恶毒的,弘历你见识了么!!钱云舒你见识了么!”
帝弘历猛地推开她的身子,转头向太后,大叫道:“太后,朕没输,朕没输!你不能杀了额娘!你不能!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中全是悲沧,如破裂的钟鼓。
太后的脸色,变得阴冷,盯着襄玉的眼睛,似是要将她吃掉。
襄玉大义凛然、一身正气道:“恶之不除,善将焉存!扬善必先惩恶,此乃正理!”
襄玉忽然厉声道。“什么输?什么赢?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全部的、毫不隐瞒的真相!”那声音中的戾气和冷酷,全无了一丝平日的恬淡平和。
帝弘历的眼眸变得怪异了起来,上下研究地看着襄玉,用力点着头道:“你既然如此想知道真相,你如此执著于不相欺、不相疑,朕便告诉你!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当日全靠着太后鼎立周旋,在先帝突然驾崩之时掌控时局、传谕朕进宫,朕才能顺利登上皇位。那时朕刚刚登基不久,叔伯兄弟都在暗中较量、觊觎皇位,朕日日提心吊胆。你道那次朕当真是秋闱木兰?朕不过是借着秋闱木兰的名义,去暗中接额娘进宫,朕实在不忍心朕在宫中尽享尊荣,而额娘在宫外无人照料。当时宫中之人,谁人不是对太后惟命是从、巴结讨好?苏湘玉一向于朕最是心意相通,而此次也是诸多阻拦,唯有曹颖最是支援朕,愿意同朕一起去恭迎额娘。
当时曹颖已是身怀有孕,宫中永璜之母哲妃已逝,永琏已薨,永璋实际上便是皇长子,苏湘玉为怕曹颖所生之子会危及永璋日后前程,无意间听到了曹颖一家曾害死理亲王之妹,便暗中通讯息给理亲王弘皙,使其趁此机会除掉曹颖。没想到那弘皙志不在曹颖一人,而是朕的江山社稷,并联合了弘皎等人,发生了惨烈的叛乱。朕也身负重伤,险些命丧黄泉,好在有慎郡王等人忠心不二,才化险为夷。
曹颖到底没有逃过那一劫,理亲王仍是要她抵命。曹颖是对社稷有功之人,当日如不是她将理亲王之妹透露讯息告知朕,朕能否顺利登基都不可知,她亦是因此得宠,朕一直视其为恩人,并破例越级晋封为贵妃。可是那日,朕却只能亲手勒死她,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清基业,让那一心为朕着想的女子化成了尘土。”
这样低沉的诉说,闻之悲切哀伤,在场之人,人人都是捕风捉影知道部分传言,但这其中这么多纠缠,却是完没有想到,因而都听得呆住,钰彤轻声点头道:“怪不得皇上下旨封锁了曹贵妃当日所居住的永和宫,遣散了一宫的内监宫女。后来舒妃御琴在永和宫居住之时,又将曹贵妃生前居住的殿阁封锁,不准舒妃进入,原来全是凭吊怀念之意。”那语气中不自觉透露出对帝弘历的奉迎之音。
襄玉却眉头紧锁,冷冷道:“如果那时你当真拼死一搏,想来必定当真就伤了曹贵妃性命。如我猜测不错,你心内亦是希望借此时机除掉曹颖,一来曹颖揭发湘玉之事令你心中怀恨,既怨愤她将湘玉在你心中的纯妃形象打碎,更是深切厌恶她的心计谋划,二来你自认为堂堂天子,如心内总是视一嫔妃为救命恩人,未免心中负担太重、倍感压抑,因此才顺水推舟将曹颖勒死在帐殿。”
她压低了声音,将头俯向帝弘历,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我终于想明白了,你并不爱清影,你在意她,除了因为她自身妩媚多情,更是因为你将对曹颖之愧疚,转嫁到她身上去补偿,以减轻你自己心上的负担!我也想明白了,那日梦坡斋中,并非是我有意去救你才受重伤,而是那袭击来时,你将我推了出去,做了挡箭牌!”
她冷哼道:“你心中除了自己,再没有爱重过任何人!”
帝弘历不答,阴沉着脸沉默半晌,才又缓缓继续道:“你如何评判朕,朕也无话!且听朕讲完。朕从木兰围场回来,带着额娘进了宫,便安置在这闲置的延禧宫中,苏湘玉在宫中眼线广布、讯息灵通,最先得知讯息,告知了太后,便与太后一起来了这延禧宫中。当时朕一面因曹颖之死愧疚,一面为稳定朝局焦心,如何还能再面对后宫纷争!太后只一见到额娘,便声色厉荏,立刻传谕旨毁了额娘容貌,挖去额娘双目,还要将额娘杖毙。”
李金桂听到此,恨声道:“当日先帝在时,对我也曾青眼有加,只因我出身微贱,这妖妇就假作慈悲,将你要过去做了他的儿子,还将我逐出宫去,流落在荒野之地,险些冻饿而死!我乃皇帝生母,如果回宫,便是母后皇太后,与她两宫并称,而我又知晓她那么多罪行,她当然不能容我!”
太后冷笑道:“当初皇帝一念之差,将苏湘玉交与你处治,你竟然能狠心将她做成了人彘,你这样心狠手辣、恶毒残暴之人,如不除去,必定祸乱后宫。”
帝弘历叹道:“朕如何能看着额娘被害?太后又以死相逼,说不杀掉额娘,宫中永无宁日,便要自缢。朕一心认为,额娘本是良善之人,是这后宫的权势欲望、恩宠荣华迷惑了人的本性,又因遭到许多折磨苦难,才变得心生怨恨、继而做出可怕之事,今后如平和安逸、远离欲念,必定不会再生杀戮,如今且将苏湘玉一并在延禧宫赡养,此生不得出宫门,亦不许他人进入,这样两人必定能悔过前情、一心向善、终老天年。”
襄玉叹道:“那结果,是否大相径庭?”
帝弘历只深深望着她一眼,继续道:“恰巧那日夜间,怡亲王突然蛰蛰蟹蟹地一乘小轿送来一昏迷的女子,说是因见朕自木兰秋闱后心情抑郁,故而进一女子以讨朕欢心。朕当日正是因理亲王之事对王公亲贵心生厌恶,更不喜这弘晓,哪有声色欢愉之心,正要下旨欲将此人退回去罢了,当时皇额娘无意看了一眼,大惊,与朕一同细看,那女子的相貌容颜,眉眼身段,分明便是当年刚刚入府的苏湘玉!天下竟然有如此相似之人!当时因曹贵妃之事,朝局尚未稳定,如果纯妃再生变故,怕是更会风波不断。为稳定局势,太后与朕商议之计,且不管怡亲王是何目的,此女是何来历,只令此女顶替纯妃之名,放逐到畅春园去,对外只称作养病,堵住悠悠众口、莫要引起宫内宫外猜疑即可。”帝弘历望着襄玉道:“那女子,便是你!”
这些说辞,襄玉隐约听帝弘历提起过,但只说是太后所为,却并不知道他也是筹划之人。她心中知道,这背后一定还有其他更隐秘之事,因而也不是说话,且等着帝弘历慢慢讲下去。
果然帝弘历深深吸一口气,才道:“额娘虽已失双目,仍听到了全部实情,她冷笑说,莫要说她凶残狠毒,这女子今日虽然白纸一片,可无论是何种性情,日后在宫中挣扎多日,必定也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之人!”
襄玉摇头:“人心善恶,全是本心,那恶的终归残暴,那善的始终悲悯,绝不会因环境和经历而转变。”
太后点头:“不错,那心性纯善之人,即便面对再多杀伐,仍是不会动恶念;那本性歹毒之人,即便处于与人无争之地,亦是不会甘心,总要兴风作浪!李金桂与苏湘玉便是那本性歹毒之人,幽居延禧宫这么多年,衣食无忧、安逸享乐,又何尝有过半分悔悟!”
“额娘便于太后口角争执起来,两人击掌设赌,无论你来自何方、有何经历,只要朕对你万般恩宠,让你享尽富贵权势,你突然被放入这权势欲望之中,成了宠妃之后,如变作了普通之宫中女人,爱重权势、心计阴狠,便是太后输了,太后再不可以动灭掉延禧宫之念,亦不得再过问立后之事。如你能出污泥而不染、不为名利所动,永远心存善念,便是额娘输了,额娘与苏湘玉任凭太后处置,朕的皇后人选,亦是太后全权抉择。输赢的谜底,便是你是否进入延禧宫,是否追究这个谜底。”帝弘历一口气说道。
襄玉深深吸了口气,原来如此,她的一切,万千宠爱也好,恩怨纠缠也好,不过是他的一场赌局。她心中充满了悲凉,哀伤地望着帝弘历道:“既然如此,你究竟是希望我变成无恶不作的毒妇,还是变作慈悲为怀的善女?”
帝弘历垂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半晌不发一言,许久才道:“朕不知,因其不知,才更是锥心。朕原本以为,对你,不过是虚于应付、不必付诸真心。谁想到,你聪慧贤德、率真坦荡,相处日久,朕便愈难自控,朕每每猜疑你便是那宫中所有恶毒之事的幕后主使,朕便可以保住额娘与苏湘玉一命;朕又无数次被你的纯善慈悲感化,为你的善意仁德欣慰,却一想到与太后之赌,便心慌意乱、心内惊恐,朕……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
他走向她,拉起她的冰冷的手,放在掌心中:“但是今日,不论输赢,朕都明白了一件事,你才是朕的真纯妃!朕苦苦寻找了半生的真纯妃、贤皇后!”
李金桂闻言,惊叫道:“弘历,你为了一个女人,居然置额娘生死与不顾?她何曾全然纯善?方才一样也起杀戮之心!”
太后忽地走向前来,站在李金桂对面,几乎将脸凑到她的脸上,冷冷地道:“皇帝终于找到了所爱之人,此人既能抚慰他心中柔情,又能辅助他治国安邦,是难得的贤明皇后,你难道还不知足?你这些年与苏湘玉联手害死多少皇孙,就没有一丝丝悔过之意?就因为你这腐朽残躯,致使皇帝左右为难、痛苦不堪,你身为额娘,于心何忍!你一定欲令你身边所有人都痛断肝肠、满目愁容,方才罢手不成!”
襄玉挣脱了帝弘历的手,俯身从芳蕊胸前拔出了那把剪刀,紧紧握住染血的刀柄,看着那血滴一滴滴滴落在脚下,直直望着李金桂那无底深渊般的眼睛,声音平淡得似波澜不惊的河水:“苏湘玉之酷刑,可否是你所为?”
“是我!”李金桂道。
“七阿哥永宗并非死于天花,乃是死于水银之毒,可否是你所为?”
“是!否则储君之位岂不是就落入到他的手中,岂不是就便宜了慧语那个白痴!”
“十阿哥的药被加了蛇胆子,可否是你指使?”
“是!御琴那贱人她令永璋神魂颠倒,该有此报!”
“永璐呢?永璐所中水银之毒,也是你的指使?”令妃钰彤忽地也叫道。
“哈哈,当然是我!就凭你,小小宫女出身,也想母凭子贵、去争荣华恩宠,做梦吧!即便如弘历如今位登九五,我仍是被囚禁在这宫里,你又何德何能!”李金桂的声音充满不屑的冷笑。
“你当真就那么诚意扶持永璋继位?你残害苏湘玉,不怕永璋即位后查出真相,寻你索命?”
“你太天真!哪个女人生的儿子,都不配享有弘历开拓的江山!弘历尚在壮年,正是风华正茂,不需要太子储君!凡是动念欲谋求太子储君之人,都该死!”李金桂冷冷地回答。
“永璋出了延禧宫便切腹自尽,与你可有干系?”
“哈哈,我岂能容他日后得知真相?我只需告诉他,他额娘今日之惨状,皆因他而而起,再加上那苏湘玉痴呆傻笨,恶狠狠抱怨几句,不信那永璋不做出点傻事……”
“还有……”
不待襄玉继续问,李金桂便打断她的话,哈哈冷笑道:“都是我!都是我以苏湘玉之命相要挟,逼迫芳蕊和陈公公去做的!”
帝弘历听着听着,再忍不住叫道:“额娘,你住口!住口!那都是你的皇孙,你的亲骨肉啊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和痛心么?”
襄玉粲然一笑:“善恶到头终有报!”
那手中的剪刀扬起,猛地插入李金桂脖颈之上,咽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