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女冠子慢】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李金桂的声音充满了怨毒:“是我令慎行司的人行刑的!是我将你做成了人彘的!是我!”

此言一出,帝弘历颓然地放下手来,唯有低头垂泪。

襄玉大惊,更震惊的是榻上的苏湘玉,她的眼神中满是戏谑和怀疑:“额娘,是你?怎么会是你?这些年来你给臣妾疗伤、照料臣妾、陪伴臣妾、安慰臣妾,时时刻刻劝臣妾复仇,为了能使臣妾的永璋登上皇位,帮臣妾除掉了一个又一个障碍,你对臣妾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成了呢喃絮语:“臣妾一直当你是亲额娘……”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变成了惨呼。

“你为了你儿子的皇位,竟然不惜加害我儿子!我如何能容你!”李金桂冷冷道,那空洞的眼睛转向软榻的方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种下的瓜,焉能收到豆!谁挡了我的路,我就杀了谁!管他是神佛菩萨,还是妖魔鬼怪!”

帝弘历的声音也悲切传来:“苏湘玉,时到今日,你仍然不肯反躬自省?朕爱重慧语贤淑端秀,爱永琏聪慧伶俐,你就挑唆慧语与哲妃明争暗斗,逼死哲妃,你又用水银害死永琏、害得慧语伤心落寞多年;朕爱重沛柔温柔恬淡,你竟然勾引她性情诡异、离经叛道,与她做那些不耻的苟且之事,使她再无争宠之心;朕爱重曹颖大度宽和、一心只为了朕的江山社稷,你竟然将朕带曹颖秋闱木兰之行程停伫机密泄露给理亲王弘皙,使他趁机叛乱,害得曹颖被勒死黄沙;你可知道,就为了你一己之私,那一次,你险些害死了朕,险些葬送了大清江山!”

苏湘玉的脸色免得惨白惨白,原本便瑟缩在锦枕之中,如今竟是摇摇欲坠,重重喘气道:“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帝弘历叹了口气,终于肯直视了苏湘玉那残破的身子:“曹颖在随侍朕木兰秋闱之时,已经将全部疑虑都对朕讲过,她是个心思缜密、口风严谨的人,她不会随意出口陷害与人!”

“曹颖!曹颖!!原来是你!报应啊报应!”苏湘玉凄楚一笑,唇边开出一朵绝美的花,那声音里全是宿命的哀叹,没有丝毫的仇怨。

“想当年你出入宝亲王府之时,也不过是十四五岁,何等的纯善纯真,何等的娇痴婉转,何等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你那时对朕,是那么痴情一片、柔情万种,朕甚至以为,灵河之岸,三生石畔,朕必是与你前缘天定……”帝弘历的声音透着幽幽的、浓浓的深情。

苏湘玉的面色由苍白变得红润了,一双秀目中氤氲起来,她的声音那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好梦:“那个故事,那个熙皇祖母讲给皇上听的故事,三生石畔神瑛侍者雨露灌溉绛珠仙草,绛珠化身为人,下了凡尘去还神瑛一世的眼泪,皇上还记得那个故事吗?臣妾这一生,便是欠了皇上的债,来偿还给皇上那所有的眼泪!”

声音的迷离,故事的迷离,延禧宫在迷离中幻化成一个迷离的世界,众人都在迷离中沉默。

襄玉听得呆住了,那故事,她知道,那是曹公子书中的故事,是圣祖熙嫔笔下的故事,但那文字之外,有一种奇特的、似是前生残留的记忆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若不是神瑛侍者与那绛珠草之缠绵悱恻,我亦无此机缘炽热幻化,难不成,我亦需还他这份孽缘?”“你有此一念,便难解脱了。须知,那神瑛只是随性而为,本与你无意,你何来作茧自缚?下世为人,你自有你的角色……”

襄玉似被定住一般,一动也无法动,只看着帝弘历又向前走了一步,更近地望着凄惨支离的半个人形,泪缓缓滑下面庞:“湘玉,湘玉,朕给你封号为纯,只因为朕深爱你的真纯,难以割舍和忘怀你的真纯,这些年,朕多少次悄悄进了这延禧宫,悄悄向额娘请安,却从不敢再看你一眼,朕……朕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心痛如割!”

“皇上当日既然知道那些实情,何必不赐臣妾一死,省得臣妾这些年活得行尸走肉。不,不是行尸走肉,臣妾如何能行,如何能走?臣妾不过是一具尚有呼吸的尸体罢了!”苏湘玉呢喃着,声音凄楚哀婉,没有了怨愤,只是自怨自艾,越发楚楚可怜。

“朕……朕何尝愿意如此!当日朕也是在暴怒中,饶是那宫女芳蕙以身护主、被朕刺死,也难消朕心头之恨!朕不过是一脚将你踢晕……”

苏湘玉的身子猛地一震,头忽地擡起,直愣愣地望着帝弘历:“那一脚,皇上,那一脚,那是臣妾最后留存的记忆啊!然后,就是剧痛,无法忍受的剧痛,四肢百骸都被切割掉的剧痛!臣妾醒来的时候,便没有了手足,没有了四肢,臣妾再也不能给皇上跳舞弹琴了,臣妾……臣妾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日日夜夜忍受着这无人能想象的痛楚,苦苦地挨过一日是一日。臣妾活着,就为了能再看到璋儿,看到他位登九五、执掌天下,然后替臣妾报仇雪恨!”

说了报仇雪恨四个字,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伤:“可是怎么会是额娘呢?这些年来,臣妾与额娘相依相伴、相互慰藉……”

太后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当日皇帝狠不下心来处治与你,哀家欲给你点教训,可是皇帝误以为哀家会刑罚过重,便将你交给了李金桂来处治,谁知她便将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我做的,你又能如何?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亦如是,钱云舒!我不过是替天作伐,给她点颜色看看,令这后宫中,人人自危,还有谁敢心存不轨、阴谋害人!这样弘历才能有个安稳的、光明的后宫!”那端坐在软榻边的李金桂阴测测地说:“宫女芳苓闯进来看到你,我便令芳蕊剪掉她的舌头;你妹妹漫玉为了追查你的下落,我便命陈公公与孙嬷嬷向钱云舒传话,最终暴尸街头,还有永璋,现在你也不必再指望永璋有什么结果了,那天永璋闯进来见到你之后,出去便切腹自尽了!”

软榻上的苏湘玉猛地擡起头来,恍惚道:“这一切,都是额娘你做的?你令我一无所有?”她双眼直直地望着襄玉,一字一顿道:“这世上本就不该再有苏湘玉!襄玉,你才是真正的纯妃!”说完对身后的芳蕊道:“芳蕊,是时候了!”

襄玉忽地见芳蕊将手从衣袖中伸出来,一抹寒光在越来越暗淡的斜阳下闪着幽光,只一瞬间,芳蕊便扑倒在苏湘玉身上,苏湘玉发出一声闷哼,便直挺挺地倒在了锦枕上。

那芳蕊立起身来从苏湘玉胸口拔出一把剪刀,口中浑浊地嘶叫一声,回手便刺入自己的胸口。那丫头下手之狠,如同宣泄心中的全部郁结的气恼一般,竟然将整个剪刀的手柄都陷入胸膛,连挣扎都没有,便倒在漫玉的尸体旁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猛烈撞击这襄玉的心,原来这苏湘玉早已预备自戕——在他的眼前自戕,她的话如同三伏的烈日,炙热地焦烤着她的身体,她似是被融化的积雪,周身那无形的香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去,浓烈地飘散在延禧宫内,悠长绵延不尽。

那香气在帝弘历身边游走,帝弘历如同并未见到湘玉与芳蕊血溅当场一般,暴躁的神情竟然渐渐缓和了下来,似沉浸在旖旎的梦幻中,他轻声道:“湘玉,湘玉,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没有加害任何人,你是至真至纯、至善至美的观世音菩萨,你是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大士,你是朕贤德的皇后!”他一边轻轻说着,一边缓缓向前走去,缓缓地,缓缓地走到了软榻边。

他伸出了男性的、帝王的手臂。

他轻轻地叹息:“湘玉,你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纯妃!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朕!”

他并没有俯身去看那软榻上的血腥。

他轻轻地将站在软榻边的襄玉拥在怀中。

众人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惊呆,更兼襄玉所散发的香气和帝弘历的神情,如同被催眠一般,许久,襄玉才挣扎叹息:“我是朱襄玉,不是苏湘玉!”

太后也醒了过来,语气悲凉:“皇帝,你只能有一个纯妃,也只能有一个额娘!”

她望着襄玉的眼神满是欣慰:“襄玉,我们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到宫廷中,去给他一个安定祥和的后宫,去辅助他成就恢弘帝业,这里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环抱着襄玉的手臂忽地勒紧,半晌帝弘历的声音疲惫地的耳边传出来:“朕只有一个纯妃,朕只有一个皇额娘。”

襄玉听出了那语气中的不忍,却更深的感知到心中的醋妒,这些年,漫玉也罢、清影也罢、茹缇也罢,奚颜、伊华、慧语、御琴等等嫔妃也罢,她甚至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女人与帝弘历恩爱欢好、巫山云雨,心中不是没有酸楚,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妒忌,这样的怨愤!

他的内心深处,真正深深爱着的,不是她,是她,是那个如鬼魅一样的苏湘玉。

她不过是她的替身!

她不过是她的化身!

她在代替她,重新活过本应该属于她而被她丢掉的纯善。

是谁安排了这一幕?谁是这盘棋局幕后的下棋者?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幽幽传来:“苏湘玉作恶多端、心肠恶毒、祸乱宫闱、如今也算是报应不爽、天理昭彰。李金桂心狠手辣、幕后作恶,更是罪加一等,延禧宫祸患不除,宫中永无宁日!”

话一出口,襄玉自己也愣在当地。

如此狠毒,如此残暴,这是她么?